南城曾宾谷中丞以名翰林出为两淮转运使者十三年。扬州当东南之冲,其时川、楚未平,羽书狎至,冠盖交驰,日不暇给,而中丞则旦接宾客,昼理简牍,夜诵文史,自若也。署中辟题襟馆,与一时贤士大夫相唱和,如袁简斋、王梦楼、王兰泉、吴谷人、张警堂、陈东浦、谢芗泉、王葑町、钱裴山、周载轩、陈桂堂、李啬生、杨西禾、吴山尊、伊耐园,及公子述之、蒲快亭、黄贲生、王惕甫、宋芝山、吴兰雪、胡香海、胡黄海、吴退庵、吴白庵、詹石琴、储玉琴、陈理堂、郭厚庵、蒋伯生、蒋藕船、何岂匏、钱玉鱼、乐莲裳、刘霞裳诸君时相往来,较之《西昆酬倡》,殆有过之。中丞尝于九峰园作秋契之会,赋诗云:“昨得兰亭春契砚,便思招客兰亭游。兰亭去此一千里,春契故事知谁修?扬州虹桥亦名胜,冶春词句今传讴。渔洋遗韵继者少,百有余岁空悠悠。今年三月动佳兴,颇乏知己相赓酬。来名士稍长集,江天雨霁开凉秋。安江门外水新涨,浩荡岂可输闲鸥。棹歌声发古渡头,蒹葭深处清而幽。浓春桃李反嫌俗,秋契之乐前无俦。南园水木况明瑟,九点烟岚出庭侧。砚池一曲含风漪,倒影奇峰岳莲碧。

我携契砚适来此,一洗寒泉翠欲滴。此池为我契砚开,此峰为余砚山石。异哉此会非偶然,兰亭之人几曾得?座中名士咸叹息,复有丹青润州客(谓陆晓峰)。

明朝写出秋契图,洗砚之人宜可识。“一时和者甚多。吾乡徐阆斋孝廉一诗尤妙,附记于此:”春秋二七逢秋契,故事千年人不记。《鲁都》赋手建安才,《临河》叙录兰亭字。兰亭茧纸昭陵收,此文未入文选楼。一时诗句总寂寞,细毡碑打蛟龙愁。秋契主人有秋骨,白面绣衣持玉节。锦带红迎吉庆花,金樽绿泻银河月。直教江水作流觞,江月照客江花香。园中九峰欲飞去,齐吐云气天苍凉。群贤少长列坐次,知公今年三十四。右军修契三十三,公长一岁应兄事。

前日公携春契砚,新诗扬州家传遍。今朝又作秋契会,观者人人尽称羡。残醉江皋寄采笺,风流不让永和年。相思一夜秋兰发,花里新吟秋契篇。“

忆自乾隆戊申岁,余尝与阆斋同客秋帆尚书河南幕府。其年七月,尚书擢两湖总督,余回江东,阆斋以与修《卫辉府志》,独留汴梁,送诗云:“我留黄河边,送君黄河口。黄河八月浪连天,白日蛟龙挟船走。因君寄信报平安,家有高堂可健餐?春来更望长安去,愁绝天涯行路难。”呜呼!以阆斋之才之美,不得中进士,入词馆,卒以从军功试为县令,郁郁以殁,可悲也!

阮云台宫保以嘉庆元年提督浙江学政,诸生中有长于一艺者,必置高等,赏叹不已,是以人材蔚起,小学奋兴,为一时之盛。宫保尝试湖州,赋秋桑诗,和者数十家,有诸生胡名敬者,和云:“微黄比似菊衣痕,几树萧疏荫荜门。材美早需当世用,价高留待异时论。御寒只为苍生计,历久空余直干存。多少绮罗丛里客,何曾根本与酬恩?”“西郊昨夜有霜侵,减却茅檐一片阴。但使阳和调晚节,几曾经纬负初心?春闺自昔相须急,寒士于今得庇深。菊秀兰芳休把玩,直垂青眼到疏林。”便尔吐属不凡,颇有霖雨苍生之志。不数年,果中乡榜,成进士,今官翰林侍读学士。

长白斌少仆良为前任两江总督玉公德第八公子,嘉庆己卯、辛巳之间,官苏松粮道,驻扎常熟。署后即虞山也,有小楼可以望远,题曰辛峰一角楼,与吴中诸名士读画论诗,殆无虚日,自题一联云:“群彦集东南,有温李诗才筌熙绘事;高楼占西北,挹石梅香月辛岭晴云。”年未四十,著书盈尺矣。《过拂水山庄》二首云:“江总归来白发新,劫灰余烬恋无因。风骚坛坫三朝重,金粉河山半壁陈。貂珥苦思推辅座,蛾麋甘让作完人。孝陵铜狄苔花冷,词馆空吟旧院春。”

“海天闲话感沧桑,犹有交情忆孟阳。泪化绛云红踯躅,诗题拂水绿荒凉。彦回有寿宁为福,庾信多才亦不祥。禅悦简栖聊自慰,东风愁杀柳枝娘。”

吴杜村观察名绍浣,其祖父俱业鹾,至杜村与其兄苏泉俱中进士,入翰林。

杜村诗不多作,亦无专集,而笔甚逋峭。尝记其《舟中感怀》二首云:“枫叶兼芦荻,纷纷满客舟。水云千里白,风露一天秋。独宿同孤雁,愁怀寄远鸥。披衣人不寐,剪烛数更筹。”“江湖天地阔,感慨别离多。壮岁犹如此,衰年更奈何。

怀人看落日,倚枕发高歌。长啸惊龙蛰,寒风起碧波。“七言如”乡思暗随灯影动,客愁齐逐雨声来“,”乱山钟响僧归寺,古渡灯昏月满船“。《咏梅花》云:”山间月黯谁横笛,江上春寒独掩门。“又《寒夜》云”众星皆淡漠,孤月自精神“,十字亦妙。

辅国公裕瑞为豫亲王弟,自号思元主人,所居曰樊学斋,有亭台花木之胜,一时名士如杨蓉裳、吴兰雪辈皆与之游。所著有《萋香轩吟草》一卷,十额驸丰绅殷德称其诗清华幽艳,是能铸长吉、飞卿而自成一家者。记其《滦阳道中》云:“一马长驱挂玉鞭,清秋风景倍萧然。野蛾乱落荒林雪,山鸟斜冲古寺烟。

雀舌宜烹疏雨夜,豆棚欲话晚凉天。无眠静对寒檠影,起视云边月正圆。“殊清新可喜。主人尝赠余七古一首,又《和京师冬日八咏》及《春游八咏》诸作,诗甚长未录也。

婺源齐梅麓庶常彦槐,散馆后出宰吾邑,未及数载,即赋归田,遂卜居阳羡为侍养计。于其行也,余为刻坡公《种橘帖》赠之。其《留别梁溪诗》四首云:“抚字催科两弗堪,八年竽滥大江南。政难言美差无恶,吏岂能廉只不贪。苗长但须除一莠,马蕃焉用禁原蚕。此生足傲东坡处,腹贮山泉百瓮甘。”“年年清兴在春深,扃户重将旧业寻。校士可能持玉尺,论文谁与度金针?伫看骐骥骧云路,莫遣鸱集泮林。毕竟词章总余事,读书须得圣贤心。”“可怜秋旱稻苗枯,火急符书尚索逋。拙吏甘同道州考,流民终赖郑公图。圣恩浩荡如天大,乡俗敦庞自古无。推解不缘诸父老,哀鸿安得命全苏(自注云:甲戌大旱,自恩赈外,邑之殷富捐赀接济,不下十四万缗,全活饥民无算)。”“一桥一墓五年修,点缀青山与碧流。俗变荆蛮思泰伯(自注云:泰伯墓在鸿山,岁久倾圮,予募赀修葺),名题丰乐忆滁州(自注云:望亭桥旧名龙汇,久圮,子以赈余之钱兴修,改名丰乐)。平川日落渔樵渡,寒食花开士女游。俯仰之间已陈迹,他时还念故侯不?”

袁简斋先生通、迟两公子,虽不以科第起家,而皆能诗。迟子名寿芝者,年未弱冠,稿已笋束,记其《游栖霞寺》一联云:“清静尚嫌禽作语,玲珑谁与石争能?”颇有乃祖家法。又铅山蒋心余先生曾孙名志伊者,号小榭,能诗。道光壬午九月,余偶至邗江,相晤于王古灵席上,有《题小红雪楼诗卷后》一律云:“续书香海记前回,曾见山阳旧雨来。小草每依庭际长,寒花独向画图开。春风自扫元卿径,尊酒谁倾杜叟醅。赢得词人题妙笔,欲招黄鹤醉江梅。”俱可谓善承家学者。

东乡吴兰雪舍人有姬人绿春,本苏州人,生长盛京,性修洁,爱贞静,善画兰,法陈古白,又能诗,舍人甚爱宠。死时年二十二耳,舍人悼痛不已,赋诗云:“冷暖相依仅五年,不应草草赋游仙。早知一病无医法,何苦三生种夙缘。嫁日欢娱如梦里,殓时明丽倍生前。定情诗扇教随殉,谁诵新词遍九泉?”“深春妍暖似秋凉,池馆萧闲接洞房。瓶水浸开红芍药,鬓花簪遍白丁香。虫声呜咽吟幽砌,树影玲珑画粉墙(即用绿春旧句)。佳句而今零落尽,但思清景亦沾裳。”

“缟衣一换泪先倾,奉母艰难百事并。望远魂消归棹影,追逋梦怯打门声。卖文辛苦怜何补,投绂蹉跎悔未成。孤负同心谋养急,劝抛微禄办归耕。”“津门迢递隔江关,旅泊经春苦未还。廿四花风蝴蝶瘦,一双人影鹭鸶闲。衣香小立飘隋苑,泉味同尝爱惠山。输与梁溪唐孝女,白头卖画尚人间(孝女以卖画养亲五十余年)。”“带围宽尽旧湘裙,支枕哀吟未忍闻。双颊断红疑中酒,一梳浓绿怕消云。翻书风过微嫌冷,沈水香多重怯熏。为爱梅花犹强坐,寒香禁受两三分。”

“夜半天风沸海潮,仙舟彩伴似相邀(殁前一日,梦中买舟与姊偕行)。买山只道成偕隐,临水何堪诵《大招》。心力无多愁易尽,聪明太过福难消。他生合作痴儿女,莫忆前身是翠翘。”其余妙句甚多,不能尽录。

渔家晒网,每于古戍沙滩、斜日西风之下,鳞次栉比,而青山每为所掩。亡友蒋敬斋有《渔家乐诗》云:“莫教晒网如城堞,留得青山一面看。”此言未经人道。敬斋名溶,长洲诸生。年二十许,辄喜讲道学,言语坐立不苟。尝自制寝衣,长六尺余,本《论语》所谓长一身有半也。余笑谓之曰:“古之寝衣,似即今之衾被,恐泥古太甚。”敬斋愕然曰:“吾过矣,吾过矣!”至于下拜,其风趣如此。

钟祥彭毓圃名志杰,以孝廉作宰浙江,任乌程十年,有惠政。尝捐俸刻陈无轩《湖州诗录》三十六卷,为一时所称。毓圃能诗,而尤工于五字。《道场山》云:“断山云为补,浅涧月能添。”《梅雨》云:“竹翠摇新影,溪流没旧桩。”

《送友人》云:“双鹤去不返,孤云还几时?”《晚晴》云:“古树含云润,新花借月明。”皆名句也。其子庆长,字五云,亦能诗,余为书“题裙室”三字赠之。

扬州阮梅叔明经为云台宫保之弟,年未弱冠,即能诗歌,为艺林传诵。所刻有《珠湖草堂诗》四卷。余最爱其“万树红连斜照外,一峰青插白云中”之句,此吴澹川《南野堂笔记》、杨芸士《述郑斋诗话》所未采也。

邹君春帆与余同庚同月先后一日而生,自幼相爱,工于帖括,屡困小试。偶过其书斋,有咏落花诗,尚未脱藁,起句云:“花落客心惊,小园鸟乱鸣。春光原是梦,流水本同行。”读未毕,愀然曰:“子正在盛年,何作此种语耶?”春帆笑而不答。即于是年十月死,不意竟成诗谶。

顾西轩名铣,同乡东湖荡人。余十七八岁时尝与同寓吴门之石榴亭,有鲍子知我之感,记其《樱桃花诗》云:“频年作客缘何事,每到春来不在家。”暗中用典,令人不觉。

张铁琴彰,长洲人。年十五六,貌如美人,世所希见。余长其一二岁,每与谈论古今,辄以张良自命。一日,同往城南看菜花,铁琴有诗云:“嫣红姹紫弥天下,关系苍生只此花。”其抱负如此,不数年而死,惜哉!

余姊夫杨廷锡,吴县光福人。少工诗,语能动人,句必有味。《月下独酌》云:“杯中有影人成耦,天上无云月不孤。”《春闺》云:“春来心事凭谁问,惟有帘前双燕知。”《初夏》云:“新篁未惯经风雨,却傍疏篱护落花。”皆妙。

死时年三十,惜无存藁。

◎纪存先曾祖奉麓公,当明鼎革时,年仅十三,随先高祖避难阳山白龙庙,至本朝顺治三年,始回故里。尝筑归鹤庵以自寄,即今西庄桥西岸之观音庵也。庵门正对阳山。《苏州府志》云:“阳山一名四飞山,又名秦余杭山,实一山也。”公有诗云:“一巢重结古荆蛮,真似苏耽化鹤还。忍弃先人栖隐处,故教门对四飞山。”其二云:“烽火惊心事已非,翻身云外作孤飞。故园犹有前朝树,留得清阴待我归。”今刻石庵中,留示子孙。

余有一扇,画折枝杏花,秋帆先生书一绝于上云:“上林佳处午桥边,半染红霞半著烟。记得曲江春日里,一枝曾占百花先。”一日过京口,王梦楼太守见之,又书《桃花》诗于后云:“桃花一枝艳猩唇,独占名蓝似海春。误入溪流原有路,重来门巷竟无人。迷离夕照红如梦,怅望天涯绿少邻。我愿大千花世界,有花开处尽诠真。”《随园诗话》载严海珊《咏桃花》云:“怪他去后花如许,记得来时路也无。”谓其暗中用典,绝世聪明,余以为不如太守之“误入溪流”

一联更妙。

古英雄不得志,辄以醇酒妇人为结局者,不一其人。随园先生入翰林时年才弱冠,散馆后改为知县,简发江苏,历知沭阳、江宁诸县事,有政声,三十五而致仕,享清福者五十年,著作如山,名满天下,而于好色两字不免少累其德。余有吊先生诗云:“英雄事业知难立,花月因缘有自来。”实为先生补过也。

团扇之名甚古,汉时已有之。有明中叶,乃行折扇,至本朝为尤盛,遂不复知有古制矣。阮云台先生于嘉庆丙辰提学浙江,尝得一古团扇,有马和之画,杨妹子题,因依式仿制,以赏诸生之高等者。时钱塘陈云伯大令尚为秀才,岁试赋此题,有云:“江南三月春风歇,樱桃花底莺声滑。合欢团扇剪轻纨,分明采得天边月。南渡丹青待诏多,传闻旧谱出宣和。入怀休说班姬怨,羞见曾怜晋女歌。

班姬晋女今何有?携来合付纤纤手。阑前扑蝶影香迟,花间障面徘徊久。楼台花鸟院中春,马画杨题竟逼真。歌得合欢词一曲,不知谁是合欢人?“先生阅此卷,大为称赏,拔置第一,刻入《浙江诗课》及《定香亭笔谈》。不二十年,团扇之制遂行满天下。余亦有团扇诗赠先生云:”用舍行藏要及时,制成团扇寄相思。

时来毕竟如公少,明月清风一手持。“

余年十七,尝受业于金安安先生之门。先生时年八十,精神尚健,日以赋诗作书自课。偶命诸公子分赋瓶菊诗,余亦分得堂字韵,有云:“寄人篱下非长策,喜带新霜入画堂。”先生为之击节叹赏,谓诸公子曰:“此生出笔,颇有作意,将来必能自立者。”呜呼!余一生坎坷不遇,岂能自立耶?追忆师言,辄呼负负。

黄野鸿《卖书祀母忌辰》一首云:“母没悲今日,儿贫过昔时。人间鲜乐岁,地下共长饥。白水当花荐,黄粱对雨炊。莫言无长物,亦足慰哀思。”所谓穷而益工,其信然耶。程山溪者名亮,闺秀张文英子也,有《春日感怀》云:“一年佳日是春光,底事逢春更感伤。雨际孤花难著力,风前归雁不成行。袍已敝还思典,土灶生尘久绝粮。多少闲愁何处写,满庭芳草易斜阳。”又王坦庵《春感》云:“韶华如绣艳阳天,春到贫家亦枉然。破屋正愁连日雨,荒厨已断昨宵烟。鸥团穷海刚三载,燕返空巢又几年。满地蓬蒿人过少,临风独立耸吟肩。”

呜呼!安得广厦千万间,留此辈人暖衣饱食,饮酒赋诗,快乐以终其身耶?

一官匏系,垂老离家,此人间最苦之境,顾甘心受之者不一其人,或者此人之心思,反以为乐,亦未可知也。陈石桥大令官富平,著《雁宕山人稿》,《闽中别兄》一首云:“十载离家音信稀,间关执手见还疑。风尘到老境非昔,儿女来前名不知。旧里半凋闻欲泪,余生相见语多悲。饥驱明日又将别,立马斜阳涂路岐。”真令人不堪回首。

途中遇沽酒者,或卖花者,其香扑鼻可爱,拟将此意采入诗中而未得也。偶见市中挂一楹帖,有“沽酒客来风亦醉,卖花人去路还香”,不知何人所作,真先得我心矣。

诗有无心讥刺,而拈来恰合者。余中年常出门,每于四五月夜,独宿舟中,听蛙声喧杂,终夜不寝,偶书绝句云:“信宿扁舟夜未央,蛙声阁阁最凄凉。荒江月落天将晓,不辨官私闹一场。”一日在长安,有某冢宰见之,笑曰:“此诗当为江南吏治而作也。”余大惊,遂谓草茅下贱,何敢妄议时事,偶然得句,实出无心。此所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也。

唐守之尝题《渔翁失网图》云:“一网复一网,终有一网得。笑杀无网人,临渊空叹息。”然余尝见人有营营于名利场中者数十年,至白首无成,依然故我,则不如困守固穷之为得也,故有诗云:“前舟网网张空水,后有蓑翁独坐看。”

程鱼门太史亦有句云:“旁人束手休相怪,空网由来撒最多。”与守之之诗正相反。

咏物诗最难工,太切题则黏皮带骨,不切题则捕风捉影,须在不即不离之间。

汪春亭《咏灯花》云:“影摇素壁梦初回,一朵花从静夜开。想到春光终易谢,搅残心事欲成灰。青生孤馆愁同结,红到三更喜乱猜。颇觉窗前风露冷,斯时那有蝶飞来。”吴野渡《咏红蓼花》云:“如此红颜争奈秋,年年风雨历沧洲。一生辛苦谁相问,只共芦花到白头。”吴信辰《咏虞美人花》云:“怨粉愁香绕砌多,大风一起奈卿何。”高桐村《咏牵牛花》云:“莫向西风怨零落,穿针人在小红楼。”皆妙。客中夜宿,秋蚊未靖,虽悬幛子,倚如长城,而一蚊阑入,则不寐通宵。其时新凉退暑,残月窥人,四壁虫声,百端交集,实难为怀耳。余尝有诗云:“十年落魂未成归,心事如云澹不飞。一个秋蚊缠客梦,半窗残月冷宵衣。拟留诗卷才难副,欲薄功名计亦非。惟有一封凭去雁,为传亲故莫相讥。”

因诵宜兴储长源之“灯摇旅思风盈幔,虫语秋心月半墙”之句,令人心骨俱冷。

余尝论人生如行舟,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无有一定。张帆者自然在前,摇橹者自然在后,然而亦看风水之顺逆,江湖之险夷,居先者固可羡,落后者亦未为失也。偶赋《前舟叹》二首云:“前舟后舟一时发,摇摇共指天边月。须臾月晕生长风,前舟张帆如执弓。霎时箭行三百里,白浪翻天黑云起。欲卸长樯势未能,载得百人同日死。后舟闻变追前舟,无那沧江水急流。看他倾覆不得救,吞声踯躅心烦忧。”“前舟张满帆,后舟滞沙滩。前舟忽破山脚石,后舟反过前舟前。人间风浪何浩浩,为吉为凶未能保。总看收帆到岸时,区区前后何足道。”

◎摘句《隋书》载炀帝以薛道衡“空梁落燕泥”句至于杀身,此古人忌才过甚也。

即如谢灵运之“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庾信之“琴从绿珠借,酒就文君取”,亦平常语耳。近日诗家愈出愈奇,命意鲜新,立辞典雅,皆古人之所未有。如翁朗夫之“烟波双鬓老,风雨一身秋”,彭念堂之“日还停水上,山已堕云中”,方南塘之“月出江花落,诗成海月圆”,杨谷帘之“柳摇春雨暗,江涨水云流”,张瑶英女史之“短垣延月早,病叶得秋先”,范履渊之“橹声摇夜月,帆影落晴波”,商响意之“蜂巢当午闹,蚓壤趁凉歌”,俞楚江之“红怜花别样,绿爱柳当初”,刘企山之“缺月依桥断,孤云背郭流”,赵仁叔之“蝶来风有致,人去月无聊”,童二树之“晴流鸣断壑,山影卧空田”,黄星岩之“竹锐穿泥壁,蝇酣落酒樽”,许子逊之“钟声凉引月,江气夕沈山”,李维饶之“峡雨元朝暮,春风有别离”,吴杜村之“落叶疑疏雨,秋云学远山”,储玉琴之“伴佛灯双穗,窥人月半环”,汪泽舟之“木落山无障,江流月有声”,吴师石之“断崖残雪补,清磬夕阳浮”,周东标之“疏雨下黄叶,秋风翦绿葵”,汤述庭之“行共孤云懒,归输独鸟闲”,赵味辛之“水清鱼入定,山古树无花”,吴象超之“白云留晚磬,黄叶卷归樵”,秦大樽之“风梳平野树,云涌一楼山”,储长源之“雪晴春有态,山活翠难名”,庄印三之“寒乌依夕照,落叶碎秋声”,张仲子之“门临流水岸,犬吠隔花人”,沈奕风之“夜雨洗村径,晓风开稻花”,何秋山之“白头增旧感,黄叶落新愁”,石竹船之“帆随春树还,水带夕阳流”,缪牧人之“江连三楚白,山接九华青”,李少白之“一鸟翻云外,千峰落马前”,夏江之“病因看月减,俏到惜花深”,于秋渚之“绿余三迳草,红露半墙花”,龚素山之“夜从花影转,秋带树声听”,孙涟水之“江光摇佛面,石色上僧衣”,使阿<广婪>见之,又当何如嫉妒也。

本朝七律,金声玉振,不特胜于有明一代,直可超出宋、元,而亦有高出唐人者,可谓极一时之盛。国初诸公,无论矣,就余所见闻者,如王少林《大梁怀古》云:“三花树色开神岳,万里河声下孟门。”黄浩浩《秋柳》云:“小驿孤城风一笛,断桥流水路三叉。”何南园《感怀》云:“身非无用贫偏暇,事到难图念转平。”黄野鸿《清明》云:“村角鸟呼红杏雨,陌头人拜白杨烟。”浦翔春《野望》云:“旧塔未倾流水抱,孤峰欲倒乱云扶。”鲁星村《郊外》云:“春田牛背鸠争落,野店墙头花乱开。”汪泽周《赐书楼眺雨》云:“亭远忽从烟际出,楼高先觉雨声来。”史位存《汴梁道中》云:“云垂平野星初上,马走春沙夜有声。”《有感》云:“扑蝶会过春似梦,湔裙人去水如烟。”潘汝庭《春日》云:“草不世情随意绿,花知客意入帘红。”石远梅《山海关》云:“万顷日华浮海动,九边风色卷沙来。”汤述庭《闲居即事》云:“得句偶逢花照眼,举杯喜见月当头。”郭频迦《即事》云:“月与梧桐寻旧约,秋将蟋蟀作先声。”《春感》云:“三月落花如梦短,一湖新涨比愁多。”高爽泉《春草》云:“新愁旧恨萦三月,细雨斜阳送六朝。”林远峰《灵隐寺》云:“灵泉百道飞凉雨,古磴千盘入乱云。”皆妙。又如曹楝亭之“三秋月色临边早,万马风声出塞多”,张昆南之“松间细路通僧寺,花里微风酒旗”,朱子颖之“一水涨渲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石晓堂之“窥鱼浅渚翘双鹭,待渡斜阳立一僧”,邱学敏之“山连齐鲁青难了,树入淮徐绿渐多”,李啸村之“春眼未成翻爱冷,家书空寄不嫌迟”,惠椿亭之“宿酒大都随梦醒,残灯多半为诗留”,刘春池之“道在己时惟自适,事求人处总难凭”,凌香坪之“春风久负青山约,旧雨难寻白鹭盟”,吴尊莱之“暮云抱郭霾红树,寒雨连江冻白鸥”,储长源之“春衣乍暖飞蝴蝶,绿酒初香荐蛤蜊”,刘元赞之“三春乡思先花发,万里征人后雁归”,“秋水怀人枫叶落,蓬窗卧病雨声多”,庄印三之“青溪渡口余三户,黄叶声中有六朝”,倪稼咸之“衰柳共怜残鬓短,闲云应笑客程忙”,吴退庵之“树碧两行临曲水,天青一角见高山”,方升矣之“小艇仍维前度树,斜阳已挂右边楼”,汤ぅ之之“社雨不知春事判,东风已觉落花多”,毛洋溟之“夜永骖鸾归碧落,风清有鹤响空山”,林汉阁之“窥客挑灯来黠鼠,移秋入户有寒蛩”,王饶九之“两岸白秋水渡,一林红叶夕阳村”,吴梅原之“愁消白下鹅儿酒,人在青山燕子矶”,黄剩山之“人间万事成秋草,我辈前身是落花”,仲松岚之“吴楚帆樯随树没,金焦山色上衣来”,郑芸书之“绝壑冻云栖古塔,枯僧破衲补斜阳”,宗蕙亭之“酒不能攻愁有阵,曲为自度唱无腔”,魏野塘之“有客抱琴停午至,呼僮沽酒趁花开”,顾兰之“苍苔满迳客稀过,凉雨到门僧未知”,冒葚原之“废苑春来花自发,空庭月落鸟相呼”,汪可堂之“三径春归花似雪,一斋人静日如年”,汪周士之“径仄秋花迎客座,夜深凉月恋人衣”,石晚晴之“瘦马踏干黄叶路,寒钟敲碎白云峰”,吴玉田之“山色和烟沈远浦,潮声挟雨吼沧江”,顾兰晖之“万种羁愁当夜集,一年乡梦入秋多”,曹剑涵之“别浦帆归千树碧,隔篱人语一灯红”,王耔园之“报喜灯花红一夜,相思春水绿三年”,阮梅叔之“脚底白云双屐滑,担头红叶一肩春”,吴云坡之“烟迷古塞晴疑雨,云拥深山昼亦昏”,朱天饮之“娱人可爱当窗树,留客遥看雨后山”,常蹇斋之“秋从夜雨窗前听,月在美人楼上圆”,吴苍崖之“清夜思公惟有泪,白头知己更无人”,徐春圃之“炼句每存千载想,看花不放一春过”,徐德泉之“家无储蓄期邻富,邑有流亡望岁丰”,黄少渊之“芳草池塘寻旧梦,落花庭院算残棋”,如此类者甚多,摘之不尽。又赵瓯北先生集中有拟老杜《诸将》之作,张船山太守集中有《宝鸡县题壁》诗,长歌当哭,俱不可不读也。

●丛话九。碑帖◎周石鼓文周《石鼓文》在京师太学仪门内,为石刻中最古,高二尺,广径尺余,形似鼓,而顶微圆,其一如臼。相传为周宣王猎鼓也,初弃陈仓野中(按《续汉。郡国志》右扶风陈仓注引《辛氏。三秦记》云“陈仓有石鼓山,鸣则有兵”,并非上有《石鼓》旧文也。今金石家辄曰陈仓《石鼓》者,恐误)。唐郑余庆徙凤翔县学,而亡其一。宋皇四年,向传师得之民间。大观二年,徙汴京国学,以金嵌其字。靖康二年,金人辇至燕,剔其金,置大兴学。元大德十一年,大都教授虞集始移国学。其篆凡六百五十言,至元中存三百八十六字,今仅存者二百八十余字而已。谓为周宣王鼓者,韩愈、张怀、窦Н也;谓为文王鼓至宣王刻诗者,韦应物也;谓为秦氏之文者,郑樵也;谓宣王而疑之者,欧阳修也;谓宣王而信之者,赵明诚也;谓为成王鼓者,程琳、董也;谓为宇文周物者,马定国也,故王伯厚皆驳正之。至杨用修云得李宾之家唐人拓本全文,恐是升庵伪造。今阳湖孙渊如观察竟取杨本刻诸虎丘孙子祠,亦好奇之甚矣。高宗纯皇帝以乾隆庚戌亲临辟雍,见石鼓漫泐,为立重栏,以蔽风雨,即以原文集为十诗,再刻十石,并御制《石鼓文序》,仍从韩愈定为宣王时刻。圣训煌煌,垂示万古,真艺林盛事云。

◎秦泰山石刻秦泰山石刻,唐时已亡,今所传者二十九字,二世之文也。据宋人刘模拓,尚有二百廿三字,可读者一百四十有六字。据《集古》、《金石》二录,犹存四十字。本朝乾隆初,碧霞元君庙灾,则并二十九字亦亡之矣。嘉庆乙亥岁,前泰安令蒋君伯生赋闲无事,独游岱顶,闻之故老云:“玉女池中有古刻。”遂车水寻觅,果得残石两小块,审之仅十字,即二十九字中文也。遂拓数十纸以贻海内博雅君子,则有翁覃溪阁学、阮云台宫保、粱ぇ林方伯、孙渊如观察俱赋诗作跋,为一时佳话。按二世元年是壬辰,至今道光壬辰,已三十五甲子矣。

◎秦琅琊台刻石琅琊台刻石,十二行,计八十有六字,亦是二世之文。今在山东诸城县东南百六十里,三面临海,即琅琊台也。案始皇刻石之文,具载《史记》,凡七处,峄山、泰山、琅琊、之罘、东观、碣石、会稽是也。惟峄山之文独阙,故宋时郑文宝补刻之。元至正间,鲁人申屠又以会稽刻石模于绍兴府学。余又尝得徐弦所模碣石门墨本刻之焦山方丈,实可补《史记》阙文,而学者有信之,有疑之,皆尚古之过也。

◎新莽天凤刻石山东邹县野田间新出王莽时天凤二年刻石,七行,俱有界道,其后有“后子孙毋坏败”六字,似是墓间石也。今《五经》博士孟公继良移置孟庙。嘉庆庚午春,山东金乡县马进士又于巨野县之昌邑聚田间得残碑一段,仅存铭文,上下亦不相连续,有云“宣仁播威,赏恭纠[1234]”,又云“奋旅扬旌,殄灭丑类,勋烈焕尔,聿用作诗”,云云,似此人以武功而显者。惜无纪年可考,惟存“七月六日甲子造”七字而已。

◎汉燕然山铭吴江翁海村征君惠余双钩《燕然山铭》,云得之曲阜桂大令未谷,未谷得之玉虹楼所藏宋拓本,真如景星庆云,世未易见。余细审之,谓必是后人重模,如西之作卤,旦之作氏,寇之作寇,铄之作烁,之作,皆非汉人字体,又脱去“乘燕然”三字。然未谷深于汉隶,必有精鉴,即是重模,亦非近时人所能为之。

案此铭,《集古》、《金石》二录及《隶释》、《隶续》、《汉隶》、《字原》俱不载,惟刘球《隶韵》引模数十字。于奕正《天下金石志》、孙克宏《金石志》皆谓原石在今宣化府,而绝无传拓之本,何耶?余恐宣府之本亦是重模耳。

◎汉西岳华山庙碑(延熹八年)

是碑旧在陕西华阴县西岳庙中,明嘉靖三十四年地震,碑毁,片石无存。海内所传,惟有两本,一为商丘宋氏漫堂所藏,一为华阴王无异所藏。然宋本缺十字,王氏本缺百五字,可以辨拓本之先后。近阮云台宫保又得一本,云是宁波天一阁藏本,亦有缺字,是又在王本后矣。宫保尝自刻一石于雷塘祖茔,并将欧阳《集古录》跋语真迹附刻其上,可谓嗜古者矣。

◎汉元儒先生娄寿碑(熹平三年)

是碑旧藏吴门蒋韵涛学博家,前阙四十八字,后有丰道生题跋,知明时与《夏承碑》同藏于吾乡华东沙氏,即真赏斋主人名夏者也。乾隆六十年,余从韵涛侄春皋明经双钩得之,以寄翁覃溪先生,曲阜桂未谷遂以刻之京邸,此顾南原作《隶辨》时所未见。

◎汉熹平石经(熹平四年)

《熹平石经》,见于《后汉书。灵帝纪》,熹平四年议郎蔡邕与堂典、马日、张驯、韩说、单等奏求正定诸经,而刻至光和中。寻遭董卓之乱,焚烧洛阳宫府官舍,碑已残阙。后魏武定四年,由洛阳移至邺城。周大象元年,又从邺城移至洛阳。隋开皇六年,又从洛阳徙至长安。转移迁徙,碑益漫灭,故唐初已有十不存一之叹。洪氏《隶释》所载,不过九百七十又一字而已。余于乾隆五十年七月偶于书肆中购得旧本《管子》一部,中夹双钩五六纸,率皆残阙不全,细心寻绎,得《尚书。洪范篇》七十八字,《君篇》十三字,《鲁诗。魏风》七十三字,《唐风》三十一字,《仪礼。大射仪》三十七字,《聘礼》廿八字,《公羊》隐公四年《传》十八字,《论语。微子篇》百七十字,《尧曰篇》三十九字,又盍毛、包、周有无不同之说及博士左立姓名十八字,合五百余字,不详何人所摹。惟视《管子》第一本上有国初徐树丕印记,则知为墙东老人所钩无疑矣。故翁覃溪阁学有诗云:“《熹平石经》纸摹十,钱子得自徐墙东。”盖纪实也。自余模勒之后,南昌学宫有重模本,绍兴学宫有重模本,如皋姜氏有重模本,而王司寇《金石萃编》亦载之。五十七年,余北行过济宁,钱塘黄小松时为运河司马,又藏有旧拓《尚书。盘庚》五行,《论语。为政》八行,《尧曰》四行。

小松属余并刻之,均为艺林罕见之宝。

◎汉凉州刺史魏元丕碑(光和四年)

《魏元丕碑》,泰安赵氏所藏,世无第二本。洪氏《碑图》云:“碑十六行,石已断剥,所存者行三十一字,题名四行,行四人。”然则洪不言有阴者,是题名即在正面也。翁覃溪、张瘦铜、孔荭谷、孙渊如诸先生俱为考证,实存四百九十九字,较《隶释》少二十五字,此本却多出七字。审其用笔之妙,较《张迁》结体相似,而苍劲过之,汉隶中能品也。

◎汉幽州刺史朱龟碑(中平二年)

是碑系旧纸旧拓,亦是人间希有之物。据《隶释》云有四百十三字,今本只有一百六十四字,尚是三分之一。惟碑中书惠两字,洪氏所无也。

◎汉郭有道陈仲弓碑(建宁二年)

《郭有道》、《陈仲弓》二碑,皆蔡中郎撰文,所谓无愧辞者。惟两碑久亡,欧、赵亦未之见也。今山西介休驿路旁有《郭有道碑》,是国初傅青主重书,后郑谷口又书一碑,与傅书并峙,故顾南原有以五十步笑百步之讥。《陈仲弓碑》世亦无有,洪氏所载惟有《太丘长陈坛碑》。嘉庆元年,余偶书一本赠山阴陈雪樵骑尉,骑尉遂以刻石,因椎拓数百纸传播坊间,不知何时流入海外,日本人视为原刻,戊辰、己巳之间,寄信中华海舶,一时要五百本,市者仍以余书翻刻以应之。海外人以耳为目,不知真伪如此。

◎汉淳子长夏承碑(建宁三年)

吴门陆谨庭孝廉家有《夏承碑》,中阙“化行”以下三十字,后有丰人叔、杨景西二跋,即吴山夫双钩之所自出也。王虚舟所见亦即此本。明嘉靖间,是碑与《娄寿碑》俱吾乡华东沙氏故物,今重刻本甚多,不堪入目矣。

◎汉成阳灵台碑(建宁五年)

此碑是黄小松司马所藏,翁覃溪先生定为重刻本,近亦不可多得矣。碑中字数与《隶释》相符,惟笔画间稍有讹处。江秋史诗御尝释出数字,可补洪氏之阙。

◎汉小黄门谯敏碑(中平四年)

是碑前有额曰“汉故小黄门谯君之碑”九篆字,亦小松所藏。审其结体用笔,其为重刻无疑。洪氏亦载此碑,“优游”下似是“氐”字,盖借作“京邸”之“邸”也。“丧亡”上似是“乃”字,又“七月廿八日癸卯”,今验此本是“十八日”,俱可证《隶释》之误。

◎汉圉令赵君碑(初平三年)

往时见海盐张芑堂征君案头有此碑,是全张未装者,既复见家竹汀先生家亦有全碑一张。洪氏云碑在南阳,即今河南之南阳府。数年之内凡两见,似此碑犹在人间,或隐于荒山穷谷间,难以寻觅耳。

◎汉巴郡太守樊敏碑(建安十年)

乾隆四十九年,余寓吴门春晖堂陆氏,友人王晋康示余《樊敏碑》,视其拓本,的是原刻,为临一过而还之,以为坊间尚有也。后数年欲购不得,当面错过,至今犹悔。是碑在四川雅州府芦山县,后山阴李松云先生知雅州,屡有书托其寻访,终不可得。道光辛卯四月,余在袁浦节署,晤武威张介侯大令,知此碑尚在芦山,完好如旧,又知《高颐碑》在绵州之德阳县城外大路旁。则诸汉碑之存于人间者自亦不少,特无好古之士为之传拓耳。

◎汉酸枣令刘熊碑郦道元《水经》载酸枣城有县令《刘孟阳碑》,即是碑也。曩时见歙县巴隽堂氏有双钩本,既又见扬州汪容甫家有宋拓原本,虽经残蚀,其字较多于巴氏,且有出于洪《释》之外者。后江秋史又为双钩,以巴、汪两家合参之,然总缺上半截。后见明州天一阁旧拓本,有“君讳熊字孟阳”(下缺十字,始接“大帝垂精接感笃生圣明”)等字,则知江秋史所钩是下半截也。

◎汉杨氏四碑《太尉杨震》、《沛相杨统》、《繁阳令杨君》、《高阳令杨著》四碑,欧、赵、洪氏俱有之,惟罕见拓本。嘉庆元年春,青浦王兰泉司寇游西湖,携于行箧。

时余在两浙转运使幕中,司寇出以见示,观其刻画显著,神气不侔,且字多别体,与《隶释》不合,当是宋人翻本。

◎两晋六朝碑两晋六朝之间,最重书法,见于《晋书》、《南》、《北》诸史,而碑刻无多。今所传者惟《刁遵》、《司马绍》、《高植》、《高贞》、《高湛》、《元太仆》以及《孔庙》、《乾明》、《贾使君》、《郑昭道》、《启法寺》、《龙藏寺》诸碑最为ピ赫。其时已重佛法,造像尤多,要而论之,大半为俗工刻坏。

故后人皆宗唐法,而轻视六朝,殊不知唐初诸大家之皆出六朝也。(余则曰:“譬诸友朋,但择贞贤可交而已,追问其乃祖乃父乎?”)

◎唐观音寺碣陆德明为秦王世民撰《观音寺碣》,在武德五年,谓秦王平王世充、窦建德,班师凯旋,驻跸广武,值夜雨作,东南云际,光焰射天,见观音菩萨全身毕露,王顿首拜瞻,乃建此寺。观此已开有唐一代奉佛之端矣。余谓德明著《经典释文》,世称儒者,何乃作此语,为后世口舌乎?援儒入墨,当自德明始。

◎唐化度寺碑欧阳率更《化度寺碑》,李百药撰文,世无全本。案解大绅《春雨集》载河南范谔跋语,云庆历初,其高王父开府公讳雍举使关右,历南山佛寺,见砌下有石,视之,乃此碑也,叹为至宝。既而寺僧误会石中有宝,破而求之,不得,弃之寺后。公他日再至,失石所在,急问之,僧以实对,石已分三段,乃取数十缣易之以归,置于里第赐书阁下。遭靖康之乱,范氏诸子取而藏之井中。兵罢后,好事者始拓之,已而碎其石,又分为数片。今世所传宋拓本,皆是也。《宋潜溪集》谓当时南北俱有翻刻,南本失于瘦,北本失于肥,殊乏率更精绝之气。则今世所传宋拓者,恐未必尽是原石耳。

◎唐孔子庙堂碑虞永兴《孔子庙堂碑》有两本,一在西安府学,一在城武县学,皆非原刻。

在西安者,五代王彦超所刻也,至元、明时已剥蚀不全矣。往时见商丘陈伯恭学士家一本尚有全文,余尝缩临刻入《小唐碑》中。

◎唐九成宫醴泉铭欧阳书《醴泉铭》,自宋、元、明以来为艺林所重,几至家弦户诵,人人家有一本。惟椎拓日多,佳本日少,故字多残阙,又经俗工洗凿,满纸模糊,率更面貌,十不存一矣。少时闻吴门蒋氏有佳本,据唐拓刻之,一字无损,然未见原拓,不敢信也。惟吾乡秦氏有旧本,千金不易,有秦仲坚者遂取翻刻,以售于人,谓之秦板。今坊家锦装檀匣,转相售易,所称宋拓者大半皆秦板也。

◎唐砖塔铭《砖塔铭》,明末时始出土,石已分为三块,近则愈拓愈坏,又亡去百二十余字,无全本矣。然得片纸只字,犹珍藏之不置者,因其秀劲有法,在欧、褚之间,故学者纷纷,遂为名碑,可见古人用笔,一挑一,皆有法度可寻也。撰者为上官灵芝,其下惟有“敬客书”三字。学者谓敬客当姓王氏,或又以敬客为方外者。余独不谓然,撰文为上官氏,则敬客亦姓上官无疑,与《李辅光碑》巨雅书同一例。今吴门重刻有十余本,皆以西纸拓之,以充原刻,可发一笑。

◎唐郎官石记序张长史以草书得名,世谓之草圣,惟《郎官石记》是真书,太仓王敬美家有一本,为天下所无,董思翁尝模入《戏鸿堂帖》者是也。嘉庆乙丑岁,余在京师,南海叶云谷农部以此见示,后有王济之、元美、敬美诸跋。余为双钩一本藏之。

近日吴门顾湘舟上舍又取双钩重模一碑,立于苏州府学尊经阁下,以存长史旧迹云。

◎唐云麾将军李秀碑李北海书《云麾将军碑》有二,一为李思训,一为李秀,其官同,其姓同也。

《李秀碑》本有六础,明万历初宛平令李荫于署中掘地得之,后为王京兆惟俭取去,今所存惟二础。康熙中,有宛平令吴涵者移置顺天府文丞相祠中,前人载之详矣。其有全文者,一藏吴门蒋春皋氏,一藏歙人罗养芝家,相传俱是唐拓,余犹疑其翻本,殆宋、元物也。嘉庆元年六月,余尝双钩蒋本寄翁覃溪先生,先生报以诗云:“触暑吴阊蒋迳闲,手模唐拓《李碑》还。心驰六础苔岑合,袖有千年翠墨斑。想对湖山盟北海,肯随董莫跋张寰(此碑莫廷韩得自张寰,各有手跋)?

《石经》重晤中郎后,扁二邕斋待我颜(梅溪尝手模蔡中郎《石经》,今又模北海此碑,故余以二邕题其斋扁)。燕山名迹几人知,郭逸钩模复许谁?借问群鸿戏海意(董文敏曾模入《戏鸿堂帖》),何如衣带过江时(毕涧飞跋,称恽南田蓄一旧本,尝缝入衣中,以防失坠,云云)?贞珉元气凭君得,落笔精微不我欺。

今日钱君新拓出,重开仙鹤伏灵芝。“越四年,余至京师,毗陵胡蕙麓为宛平令,即以余所双钩者刻石,署壁仍书李荫旧题,曰古墨斋。蕙麓闻余至,乃置酒招同先生与法梧门祭酒共观新刻,两公又赋诗见赠,为一时佳话云。

◎唐滑台新驿记李少温《滑台新驿记》不载于诸家著录,似碑亡久矣。吴门贝简香氏得一旧本,有元人吾衍跋语,遂摹之砖板,可以乱真。又《缙云县城隍庙记》有重刻本,在今常熟县城隍庙戏楼下南向,明嘉靖壬戌年刑曹杞山郑公刻,邑人徐┉有记。

◎唐麻姑仙坛记南城县有《麻姑仙坛记》大小二本,今人但知有小字本,而不知大字本为鲁公原刻。其小字者,则赵明诚所云庆历中一僧所书,黄鲁直犹能道其姓名也。自欧阳《集古录》称之,咸以为鲁公亲手书,至陆放翁比之羊叔子岘山故事,亦过矣。试观鲁公书碑,如《多宝塔》、《东方朔画赞》、《郭敬之家庙》、《臧怀恪》、《中兴颂》、《宋广平》、《元次山》、《元靖先生》、《颜氏家庙》诸碑,有书大小两本者乎?则永叔所谓愈看愈妙者,不过一时兴会语,不可遂为典据也。今曾宾谷中丞家有一大字本,尚是旧拓。

◎唐开成石刻十二经余家有《开成石经》旧本,其用笔绝类欧阳率更,可备书家一格。《旧唐书》讥其字体颇乖师法,言其与经文相淆杂,非议其书法也。故顾宁人尤诋之,而不知原刻残阙,为后人修改补缀,以至鲁鱼莫辨。顾氏未见原刻,但凭修改之本而驳诘之,误矣。乾隆壬辰岁,毕秋帆先生为陕西巡抚,见诸碑率弃榛莽,瞻顾叹惜,始议兴修,赖以不坠。第卷帙浩繁,椎拓之难,装池之费,不能家置一部也。

兹记其目录于此:《周易》九卷,计九石;《尚书》十三卷,计十石;《毛诗》廿卷,计十六石;《周礼》十一卷,计十七石;《仪礼》十七卷,计二十石;《礼记》廿卷,计三十三石;《春秋左传》三十卷,计六十七石;《春秋公羊传》十二卷,计十七石;《春秋梁传》十二卷,计十六石;《孝经》一卷,计一石;《论语》十卷,计七石;《尔雅》三卷,计五石;又《五经》文字、《九经》字样共十石,每石高七八尺,广三四尺不等,都计六十五万二千五十二字。乾隆国学《石经》,即仿《开成》旧式也。

◎四唐碑毕秋帆先生巡抚陕西时,得唐碑四种,其一为《中大夫守内侍上柱国渤海高福墓志》(开元十二年),其二为《京兆府美原县尉张昕墓志》(开元廿四年),其三为《内侍省内常侍孙志廉墓志》(天宝十三载),其四为《游击将军守左卫马邑郡尚德府折冲都尉左龙武军宿卫上柱国张希古墓志》(天宝十五载)。乾隆戊申八月,余在先生河南幕府,由黑冈口登舟,乘黄河南下,曾将四碑带回,安置乐圃之赐闲堂。至嘉庆四年九月,有旨查抄,为钱塘冯鹭亭编修购去,道光六年又为嘉兴张叔未解元所得,今在新篁里。

◎唐石幢吴门碑刻,遭建炎兵火,十不存一,故汉、唐之碑绝少,今所存者惟石幢耳。

其一在西洞庭山包山寺,会昌二年九月僧契元书;又一幢无年月,与前幢东西对峙;又一幢亦无年月,座上有宋开禧乙丑闰中秋续刻题名;又一幢座上有明僧呆庵道人法住偈语。按朱长文《墨池编》载有咸通五年于僧翰书在洞庭山者,似即此中之一也。其二在光福寺前,大中五年五月立;又一幢大中六年十二月立,俱正书,亦东西对峙。其三在直镇,今元和县所辖,大中八年秋崔涣书,有宋皇五年重立字样。其四在常熟北山兴福寺,即唐时破山寺也。寺前有二幢,一平原陆行书,年月剥蚀不可辨,后有女弟子徐十四娘及树幢僧智峰等名;一京兆全贞书,亦无年月。按钱叔宝《续吴都文粹》云:“破山寺石幢,唐大中间建造,宋建炎三年己酉八月重立。”偶阅县志,竟以为宋时所建,是前人未之考耳。其五在常熟梅李镇胭脂墩庵中,上刻乾符五年岁次戊戌七月乙未十四日戊申建,又一座同勾当弟子许亮李帖代赞各舍三千文云云。计五处,余皆椎拓之。又一幢在虎丘剑池,显德五年高阳许氏建,则五代周时物矣。

◎后梁镇东军墙隍庙碑记乾隆辛亥岁,余在绍兴与修府志,于卧龙山上城隍庙拓得此碑,前载表奏,次列敕旨,最后作记,时在梁开平二年,先武肃王撰文,有官阶甚长。碑以城隍为墙隍,以戊辰为武辰,俱避全忠祖父名也。

◎后晋吴越文穆王神道碑先《文穆王神道碑》在今杭州城外玉皇山之阳,墓前三百余步,地名头城门,玉皇山即龙山也。东坡《表忠观碑》“龙山之阳,岿焉新宫”是也。碑甚丰大,约高二丈许。龟趺螭首,上有一穿额,题《大晋故天下兵马都元帅守尚书令吴越国文穆王神道之碑》二十四字,篆书。本文五十行,行九十字,剥蚀过半,今存者尚有一千八百余字。取家刻全文校之,皆无误。撰文者为丞相和凝,书丹篆额者则司农卿权令询也。余尝命石工护之,作《护碑图》。碑西南三百余步名玉屏峰,峰下吴氏墓,茶园之内尚有王子《忠献王神道碑》一座,亦螭首,碑略小。

据《十国春秋》,太常卿张昭撰文,则剥蚀无一字矣。相传为明时太常吴诚、尚书江澜先后占葬时所毁。乾隆五十八年九月,余始访得之。

◎吴越僧统慧因普光大师塔铭是碑在临安功臣山下净度寺桑园中。碑载普光号令因,为武肃王第十九子,幼通禅理,梁乾化三年出家,住安国罗汉寺,时年十三。梁授法相大师,封安国罗汉寺主,加两浙僧统。龙德三年,改授吴越僧统,赐号慧因普光大师。宝大元年八月十三日夜,集众讽经,乃为遗章,申辞王父,圆寂于真身宝塔寺,时年二十有四。王命归窆于锦里功臣山南,营建塔院。是碑撰书系衔皆磨灭难辨,惟有“镇东军节度使”六字及文内“业职忝词林”五字。《十国春秋》载皮光业以文字受知武肃,特赐进士第、秘书郎、右补阙,寻迁两浙观察使;文穆王嗣位,拜丞相。此碑虽残阙,而词句清丽,其为光业无疑。光业即日休子也。

◎蜀石经福州梁ぇ林先生为江苏方伯,得孟蜀石经《春秋》残本,正文三百九十五字,注二百六十七字,计三页,共三十五行,皆昭二年传,《左氏》之第二十卷也。

后有翁覃溪阁学、家竹汀宫詹跋语,考之甚详,定为孟知祥广政中据蜀时所刻。

曾宏父《石刻铺叙》谓为皇元年枢密直学士田况刻,非也。先生既赋诗于后,复以示余,真古刻中之秘宝云。

◎马楚铜柱铭嘉庆四年,楚南苗民既平,有好事者拓得五代时《楚王马殷铜柱铭》至京师者。铭文为李宏皋所撰,吴任臣《十国春秋》、朱竹《五代史记注》皆引之。

南昌相国为装池巨册,以为至宝。余题其后云:“楚王树国建功多,《铜柱》镌书继伏波。欲识五溪平复事,誓文墨拓好摩挲。八百年来瘴雨零,行人指点一痕青。吾家铁券今还守,敢胜溪州柱上铭。”相国见之笑曰:“此的真钱生诗,不可移易他人。”

◎宋高宗御书石经高宗御书石经,在今杭州府学星门内左右两庑,计《周易》、《尚书》、《毛诗》、《中庸》、《论语》、《孟子》、《左传》七种,仅存八十七石。余于嘉庆初年尝馆于两浙转运使署,府学即在其西南隅。每当春秋佳日,辄同二三知己步入学宫,遍观石经及李伯时所画《七十二贤像赞》。曩余仿《熹平石经》体,书《孝经》、《论语》、《大学》、《中庸》刻石,即于是时始也。案《元史》载申屠致远为杭州路推官,时有西僧杨琏真伽欲取高宗所书诸经石刻筑浮屠,赖致远力拒之,则今之仅存者,实致远力也。

◎宋表忠观碑苏文忠《表忠观碑》有四,一刻有赵清献官阶九十余字,即《宣和书谱》所称有张有篆额者,今不存矣;一刻绍兴二十九年岁次己卯三月丙辰朔,曾孙婿左朝散大夫权书,工部侍郎杨亻契重刊;一刻行书,本字如大指,今在杭州府学,惟二小石,亦不全;一刻明嘉靖三十九年,杭州府知府陈柯重模,今立在涌金门外重建表忠观御书堂前右庑,两面刻者是也。其绍兴间所刻者,本在龙山表忠观旧址,宋末兵兴,观废,遂露立于草莽中。至明正德十二年,巡按御史宋廷佐始将此碑移入郡庠,后复遗失。本朝乾隆四年,诸暨余懋秉为府学教授,其同年友赵石函者来视余,忽于斋旁隙地得之,计二石,又缺其下半截,因置名宦祠中,一时名士如傅玉笥、桑甫、励樊榭、周穆门、丁龙泓诸公俱赋诗以纪其事。至五十九年八月,余监修表忠观落成,始请诸两浙转运使秦公震钧、杭嘉湖道秦公瀛、浙江督粮道张公映玑,暨钱塘知县蒋公重耀从郡庠名宦祠移至观中,立于御书堂之左庑,而以三石柱副之。于时翁覃溪阁学、梁山舟侍讲、阮云台中丞亦各有诗文以纪其事,俱刻于三石柱之侧,真艺林佳话也。杨文襄一清记云:“表忠观诸碑十有四,徙于星门北之两偏,疑此两石之外,尚有十余石,不知沦没何所矣。”案绍兴旧刻所云曾孙婿杨亻契者,即杨和王沂中子,代州崞县人,见《宋史。杨沂中传》,惟称曾孙婿,殊不可解。据《荣国公忱墓志》,亻契娶荣国第三女,其系衔尚是右中大夫、充敷文阁待制、提举佑神观。荣国为武肃七世孙,实是第八代孙婿,何云曾孙婿耶?考古亦无此称呼也。

◎墨妙亭诗刻宋孙莘老尝知湖州,汇集汉、唐诸贤名迹石刻于郡斋,署曰墨妙亭。东坡为作记,并赋诗刻石,中有云:“吴兴太守真好古,购买断缺挥缣缯。龟趺入座螭隐壁,空斋昼静闻登登。”盖纪实也。《吴兴志》云元人守湖州,粗砂大石皆磨去,是以汉、唐诸刻无有存者,惟存东坡诗一石而已。后此石亦断缺不全。其一片嘉靖中王阳明守仁谪龙场驿丞时得之,曾琢为砚,存十二字,见裘文达公曰修记。一时朝贵俱有诗,蒋心余七古一首尤为绝妙。其一片天启初黄石斋道周得之,亦琢为砚,存十七字,为吴兴姚玉裁所藏,后归桐乡汪氏,当时如厉樊榭、丁龙泓、蒋心余诸公亦各有诗纪之,载吾友张芑堂征君《金石契》中。余幼时犹见拓本,今《戏鸿堂帖》所刻全篇,是思翁取旧刻重摹,非真迹入石也。

◎宋刻古有碑无帖,隋开皇时尝以王右军《兰亭》模于石版,其墨本犹在人间。唐太宗既得《兰亭》真迹,命供奉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真四人各钩拓数本,分赐皇太子、诸王、近臣,而一时能书者如欧、褚诸公皆临拓相尚。又《乐毅论》相传为右军亲手书刻者,其余皆纸素。所传太宗裒集二王墨迹,惟《乐毅论》为石本,当为刻帖之始。自贺季真手模右军书十卷为《澄清堂帖》以开其端,至南唐升元二年,李先主又出秘府所藏右军真迹,刻为四卷,为《升元帖》,则刻帖成部者,实南唐始也。宋太宗削平诸镇,四方图籍悉输内府,江南文物素盛,藏蓄前代遗墨尤多,至太宗淳化三年壬辰,有诏命翰林侍书学士王著钩模三代、秦、汉、魏、晋、六朝、唐人诸名迹,汇刻为《淳化阁帖》,又有《秘阁前帖》,然大半皆仿书,或唐人双钩,随意集成,未必尽是真迹也。米元章、黄长睿辨之甚悉。自此之后,法帖盛行。仁宗庆历五年乙酉,僧慧超与希白临模诸帖,刻石长沙,谓之《长沙帖》。皇中,庐陵萧太傅汝器与其弟汝智相继宰和州之含山,得刘楚公丞相《被赐阁帖》,重模载以归庐陵,谓之《庐陵帖》。哲宗元五年,秘书省邓洵武、孙谔等请旨,乞以《淳化阁》所未备,取前代遗墨刻之,至建中靖国元年毕工,历十二年而成,凡费缗钱一百十五万,是为《秘阁帖》十卷。元七年壬申,刘次庄得吕和卿阁本临模为《戏鱼堂帖》,有释文十卷,因刻于清江,又名之曰《清江帖》。是年,又有诏旨以《淳化》、《秘阁》二帖未有之迹入石,为《秘阁续帖》十卷,实居《长沙》、《庐陵》、《清江》三刻之后。大观初,徽宗以《淳化阁帖》漫漶,且王著标题率多舛错,有诏出内府所藏真迹,命龙大渊等更定次序,又命丞相蔡京重题,名《大观帖》,又增入《十七帖》、《书谱》并他帖总二十卷,因刻石于太清楼下,为《大观太清楼帖》。三年己丑,汝州守谷阳王き又采集晋、唐、五代名人书刻石,置于郡斋之坐啸堂,每段皆刻汝州印记,谓之《汝州帖》。会稽有翻本,黄长睿深讥其谬。又驸马都尉潘师旦所刻之《绛州帖》,刘楚公丞相所刻之《潭州帖》,今人谓之《绛帖》、《潭帖》是也。又黄山谷所刻之《临江帖》,山谷自有释文刻于后。绍兴初,有《国子帖》,又《米帖》。绍兴十一年辛酉,郡守张斛集《秘阁》、《潭》、《汝》、《临江》诸帖,参校而成为《武陵帖》,又《鼎帖》亦张斛所摹。绍兴十四年甲子六月,九江郡守林师说为镌薛尚功《钟鼎疑识帖》,后郡守谯令宪又别镌王右军之《十七帖》,置于庾楼,淳熙十二年修,内史奉旨,又翻刻《淳化秘阁帖》,谓之前帖。又集王右军《乐毅论》不全本,与《黄庭经》起,及唐明皇、欧阳询、褚庭诲、孙思邈、狄仁杰、张旭、颜真卿、李阳冰、李德裕、毕П、李商隐、李白、胡英、李邕、白居易等书,共为六卷,每一卷后俱有淳熙十二年三月十九日奉圣旨模勒上石字样,谓之《秘阁续帖》。绍熙、庆元之间,太师平原郡王韩胄刻《阅古堂帖》;开禧二年以罪死,籍没其家,石入内府,改名《群玉堂帖》,计十卷。他如吴云壑之《玉麟堂帖》,岳倦翁之《宝真斋法书》,秦子明之《黔江帖》,武冈军重模之《武冈帖》,前后总二十卷。湖州张氏之《乌镇帖》,福州所刻之《福清帖》,沣阳所刻之《沣阳帖》,上蔡所模之《蔡州帖》,彭州所刻之《彭州帖》,山阴陆放翁之《荔枝楼帖》,新昌石熙明又模汉《熹平石经》残字以及《黄庭》、《乐毅》、《曹娥像赞》并欧、虞、褚、颜小楷,谓之《越州石氏本》。嘉熙、淳之间,曾宏父所刻之《凤墅帖》及《续帖》,前后共四十册,置吉州凤山书院,七年乃成。云《凤墅》者,刻于庐陵郡之凤山别墅,故名也。曾又刻有《画帖》、《时贤题咏帖》、宋宣献之《赐书堂帖》、庐江李氏之《甲秀堂帖》、曹尚书彦约之《星凤楼帖》、王曼庆之《百一帖》、曹之格之《宝晋斋帖》、贾似道之《世彩堂帖》、太平府学之《姑熟帖》。嘉定间刘元刚集颜鲁公诸书为《忠孝堂帖》,又留忠宣与曾无玷三帖。又宋人集诸家法书刻石为《博古堂帖》,又《英光堂帖》,大半皆以《淳化》、《大观》为祖本而递增递改者。亦有采集诸名家法书在诸帖之外者,亦有专刻一家者。凡此之类,皆谓之宋刻。其中优劣之各殊,椎拓之先后,真伪之混淆无序,纸墨之浓淡不同,未可同日而语也。

◎明刻有元八十余年中,无刻帖者,虽如赵松雪之工书,亦惟究心二王,于有唐一代除褚中令、李北海外,似无当于意,临模亦鲜。即虞伯生、鲜于伯机、邓善之、柯丹邱、张伯雨辈善于赏鉴,亦未闻刻帖成大部者。明洪武初,有泉州府知府常性始以《阁帖》祖本重刻之为《泉州帖》。周宪王为世子时,又以《阁帖》为主,而参之以《秘阁帖》,又增入宋、元人书,为《东书堂帖》。晋靖王为世子时,又以《阁帖》、《大观》、《宝晋》为主,而益以所藏,刻为《宝贤堂帖》。肃王又翻刻《淳化阁帖》旧本,谓之《肃府本》。成化间,长洲文征仲父子刻《停云馆帖》,章简甫再模之,今谓之章板,校原刻略瘦。嘉靖中,锡山华东沙刻《真赏斋帖》。章简甫又刻《墨池堂帖》,歙县吴用卿刻《余清斋帖》。天、崇间,华亭董思翁刻《戏鸿堂帖》;金坛王太史肯堂刻《郁冈斋帖》;宜兴蒋一先刻《净云枝帖》;云间陈眉公聚集苏文忠书,刻《晚香堂帖》,又集米元章书,刻《来仪堂帖》;莆阳宋比玉集临蔡君谟书,为《古香斋帖》;汉阳太守孙克宏刻《东皋草堂帖》。崇祯庚辰,陆起龙又刻《片玉堂词翰》十二册,皆陆深书。

莫方伯如忠及其子云卿刻《崇兰馆帖》。云间顾从义曾翻刻《淳化阁帖》十卷,上海潘氏亦曾翻刻《淳化阁帖》十卷。明末潘允端又刻《兰亭松雪十八跋》,后周东山又翻刻之。又曾见有《国朝名人书》十二卷,皆有明一代之人,不记何人所刻也。海宁陈氏刻《玉烟堂帖》二十四卷,又《渤海藏真帖》八卷,又取思翁最得意书为《小玉烟堂帖》四卷,《莲华经》七卷;他如《铜龙馆帖》、《大来堂帖》、《来仲楼帖》、《鹪鹩馆帖》,以及《汲古堂帖》、《董氏家藏帖》、《宝鼎斋帖》、《清晖阁帖》,皆思翁一手书也。

◎本朝帖本朝康熙中,有旨将内府所藏旧人墨迹,远自晋、唐以迄本朝,编次模刻,题曰《懋勤殿法帖》二十八卷。雍正中,刻有《御书法帖》四卷。乾隆中,奉旨刻《三希堂法帖》二十八卷,又《墨妙轩法帖》二十卷,又《八柱兰亭帖》四卷。

履园丛话 · 第 5 / 1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