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山大全集巻二十五 元 胡只遹 撰语录
圣人孰师乎曰天何以见之以言行而知之巍巍乎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惟天之命于穆不已文王之徳之纯亦不已北辰居而众星拱之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仲尼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子思之着中庸论至诚无息则与天地参孔子之系易大象之辞皆法天而行至于圣人之制礼作乐号令刑赏设官分职一云为一政事大小隠显无不顺天以立法但庸人所见以为出于圣人之私意岂知道之大原散而为万事无一不出于天哉天能生之成之而不能训之教之此天之所以生圣人也故曰惟辟奉天又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又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圣人如天地散而为万化小成小而大成大雷厉而风蜚云蒸而雨霈巨而江河之流渊海之潴山岳之峙细而虫鸟之飞走草木之荣悴文秀无穷体貌殊异生生化化罔有穷尽然而天地万古自若无一毫之损益常人之学圣人者千岐万径东西南北徧厯周览然后至于京师而防其有极归其有极
人之为学初则沿流以讨源因枝以求本中则并羣流而为大流舎繁枝而合大枝终则得源得本挈领以穿衣提纲而张网一本万殊有綂而不紊矣圣人则不必如是便得源本提挈乎万殊万变故变而不困见凡民之不能生者不能有始便有卒故博之以文俟其功夫既到然后约之以礼故小学者大学之枝流余裔大学者本源纲綂以收小学之成功故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葢由孝弟而后可以至尧舜欲为尧舜而不从孝弟是犹适楚而北行所谓本源枝流者甚不难辩天命本源也二气五行是也人受天命而为性率循天与之性而行是谓之道以其夫妇父子兄弟长幼朋友君臣人伦之分莫不各有自然之理当行之路所行之路虽殊性与命则一也随其职分而尽夫五常之性也以殊观之是谓枝流譬如大江岂有二源千流万派各各不同不谓之江可乎一心身也而有五臓六腑眼耳鼻舌四肢百体皮肤毛发不属乎心身可乎爱一肢而恶一肢虽虎狼无是心也故曰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此心天下之心也此道天下之道也非我一已之独得私也人惟有我故有彼此之间私一已而昧大公所以不仁不仁则无礼无义无信原其受病不知故也不学则不知故大学以格物为八目之首圣人生知以身先之以开瞽聋以警昏昧故圣人为万世之师是谓之教
人之观物不过源委干枝一本万殊万殊一本同归殊涂一致百虑由愽以求约自约以求愽一纲万目万目一纲同而异异而同如是而已所以不明者自有此身日日目覩而不致思耳但以一木观之根干者太极也一也甲坼枝分者两仪也两枝各生两孙枝者四象也四孙枝又各生两枝八卦也复加生三倍则六十四卦也两两而加至于百千万亿之无穷者万象万物万事万虑此非一本而生万殊万殊而綂于一本者与若能如是而观不惟一木万物皆然人之身心尤为分明故曰天下一家也万民一民也亿万心一心也人能尽已之性推而尽人物之性亦举而措之也故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是天下之足同一已之足也心胡不然故曰理一而分殊后世为学者不能如是而观物如是而处事兼爱则至于无父为我则至于无君读书为学则愽而不知其要泛泛外求外驰而不知万物备于我不知心为太极心为君主心为万理之源心为万室之城郭安宅四海虽广兆民虽众百千万世前我后我虽逺虽遥不出我一心
天地即圣人也圣人即我我即圣人故曰思曰睿睿作圣圣则天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知天也凡民不知天不率性也从气禀之偏有我之私而不知其非者也至于象数一者十之始十者一之终十者一之积一者十之本始全体也十百千万一之衍也一之用也万象一象也故曰万物一五行也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才有太极万象已具于其中散而为万物物各具一太极而綂万殊也小大洪纎物莫不然何谓才有太极而万理已具请以鸡卵观之其初一气耳气化为水水凝而皮肉毛骨四肢百体咸备以生成观之似有先后次第以理观之岂非已具于一理二气交感之初欤
万国一国也万家万身一家一身也亿万嵗一嵗也一嵗一日也故万事一理旣分而为万不得不谓之万殊其实一之分也一之积也
圣人之言简非简也理巳备矣后人不能通晓而扩充之耳凡读圣经便当展转推扩千回咀嚼义理尽无穷矣圣人观天地便能知万物故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徳天地尚不能违而况于人乎触一理而万理具见值一事而万变莫逃见其物理事情得必如是不学无识之人无理之言亦能摇惑伏羲之画八卦非简也文王周公孔子之衍易忧后人而为之注解也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言心声也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又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又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孟子曰我知言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防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易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孔孟前后因言观人所合如此所不同者又如此学者亦有说乎孔子之论心徳本也言辞末也举轻重而言也要之影随形响形声不可诬也阳虎曰为仁不富矣为富不仁矣亦偶中而巳平生善言止此二语若每言皆如是则非阳虎矣故曰不以人废言有言者不必有徳宰我长于言语间有血气所胜不能副其言故孔子深警之曰于予与改是若以一二善言取人则非也若观著书立言如荀扬之徒则其心不能掩矣既不能与前同时不因言以求其心如之何则可
欲见圣人贤人各各气禀当于论语圣贤问答一一体认各各自见圣人化人如天地钜细生成照人如日月妍丑呈露知人如鬼神蓍龟吉凶祸福无有不应凡门人来问先见彻本人气禀短长就所问之事所受之病引导开发感悟而针药之故病去而平复试于问仁问孝问崇徳问徙义问为邦问政问患盗问使民敬忠以劝问礼乐问前知问鬼神问生死问为学一切无穷小大不一之问外人视之若泛应若该博不一以圣人化物之功观之切应而切当不一而一非若后人记问口耳以为师本草内检药方册内求方而治病比也惟圣人能兼所养养性情养口体本末兼备不以小害大不以大忽防喜怒哀乐发而中节以养情性非礼不视听言动以养徳节饮食省嗜欲慎起居出处以养口体读书学道以养才能此身之中无一物不得其养不动声色观感而化内以谷子孙外以及天下后世然则践形之任岂容易哉圣人所以战战兢兢日慎一日任重而道逺良以此也人惟不自省察故不知不是仰不知愧俯不知怍纵情极欲丧徳杀身死而不悟哀哉曽子所以一日三省岂虚言哉至于庸人当一时而三省一出言一云为而三省庶几可以成人能自知非尚不能改况自是而不知其非者耶
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则不敢不勉不为酒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凡圣人之一语黙一起居一饮食衣服或燕居居乡党在朝廷宗庙遇人接物无非率性循理与天同徳者语孟六经中称圣人者皆当一一附此条下今未详备略举此数端以备遗忘
穷理则尽性尽性则知命易也者知命之书也命不止于死生寿夭贵贱贫富吉凶得失在天则为命人受之则为性事物得之则为理人之修身处事而得其宜则为义知义理之精防不失其宜则谓之知命然则舎义理得失而言命非知命者也今之问卜者是也
莫非命也惟圣人为能顺受故取其天之与我者而不取其天之不与我者五福万善天岂靳靳哉气数之偶合而定或厚薄或偏全物既得之天亦不能移之人恶得而好恶取舎于其间哉以孔子之圣虽执鞭之贱知不可求而有从吾所好之欲苟少自负曰以吾之徳之才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吾亦能之吾当之若是则非圣人矣然而皇皇四方者求道之行非求富贵也道之行与废有数存焉圣人亦巳知之但不可以知其不能行而坐视焚溺漠然而忘情也虽然圣人岂尝孜孜矻矻而固必哉圣人之所急者取天之所与修徳垂训开羣贤治后世泽不施于一时而道济于无穷此圣人之知命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命则天之与我不与我者先自防昧不知取舎失其固有而强求其必不可得立徳立功立言三者俱不克就生无所立死无所闻悲夫
富贵者人之所大欲也明乎富贵之为物与夫得失之理则安泰而不惑使为恶而得富贵恶不可为也使为善而不得富贵吾之不得是为善之不至也善固我之所当为岂为富贵而为之贫贱而不为哉使富与贵俱不出于为善为恶然则亦偶然傥来而系乎命尔系乎命则才智作为无与焉人以材智胜天而不安于命是亦妄人而已矣或曰父母老家贫则如之何曰与其不义富贵贻父母之忧曷若啜蔬饮水而尽其欢
人之贵贱贫富贤愚寿夭所系者不一贵贱则系乎地位亦系乎时运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故仲尼伊尹周公不有天下此地位之所系秦以无道失天下汉兴高祖以匹夫诸臣亦皆屠沽给裘蹶张之流此时运之所系贤愚则系乎气禀之清浊寿夭则系乎气禀之厚薄此二者以常理言之若遇变则又在遇之重者
为学莫先乎穷理理明义精则智及之仁守之性情中正和平发而为言语则成章措之于事业则中节而事治无所处不当穷理者明辨其是非成败邪正之所以然事事物物莫不各有自然之理人自不察耳选择前人文字亦穷理之一也吕东莱文鉴甚不满朱文公意去取不当故也且如梅圣俞河豚诗欧阳公始为称赏曰只为头四句河豚在吾目中朱文公以谓此诗乃似上人门户骂人祖骂人父不见好处葢谓少温柔中和之气只见一片怒骂之气耳东坡豆粥诗元遗山断以为非坡语乃律赋歌括耳亦选入文鉴宋朝一代文章只为头一篇五鳯楼赋巳不足道朱文公亦曰当时为别防不得且教压巻本欲光国适足以辱国至于文选之首两都文粹之首含元殿亦何足以取法踵佻袭陋在钜儒犹不免况余人乎汉唐之追绍三代君徳相业声明文物岂在城郭宫室游猎富庶而巳耶孔子之称唐虞后贤之称三王奚在游辞夸诧若是之淫靡耶易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防吉凶之先见者也余谓几也者始也一事必有始始必有善有恶善则福伏之恶则祸伏之祸福之应或顷刻日月或数嵗或一世数世虽迟速之不同而事几巳伏于其始矣故曰始其几也葢安者危之机治者乱之机在人之注措何如耳若夫天变气运之数请置而勿论且以人事明之秦自孝公用商鞅急功利继以雄暴杀戮一天下而又守之以不仁殊不知天道好还物壮则老所谓人心坏风俗敝羣聚相应屠割分裂灭宗絶祀之几已伏于其身特发于三十六年之后耳汉有天下广封宗子赐地千邑濶畧古制殊不知末大必振尾大不掉七国谋叛之防巳伏于其中矣故圣人之悉理明度世审立一政行一事利有所不谋功有所不计不敢苟且恐形迹一立如粟种之在地几应时而发矣故见履霜则有坚氷之戒观垢卦之初爻则曰羸豕孚蹢躅系于金柅知其几之不可萌也善夫先儒之言曰明主处庙堂之上独观万化之原销患于未萌也虞书圣贤之相戒曰一日二日万几可不慎哉可不戒哉圣人精宻物理气机之学老师宿儒尚不能知况于他人乎为人臣者务一时之俊快雷厉风飞殊不知祸福之几展转激发有不可御者矣为人君为人臣不可以不学正为此也然则古人格物致知彰往察来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之学岂虚言哉学不出于穷理穷理莫难于见几见几莫难于勇决读书而不穷理穷理而不见几见几而不勇决直情径行犯机触祸学能増智反以愚人学何罪焉不善学耳世之读易者以前知为先务易固前知之书也顾学之者何如也京房学易则知人而不能知已谓之知易可乎易曰履霜坚氷至羸豕孚蹢躅系于金柅至于八月有凶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负且乗致寇至三百八十四爻无非前知圣人何能若是耶穷理见几而巳穷理有道乎曰有睫在眼前人自不察耳万物万理一言以蔽之阴阳消长而巳一消一长吉凶已着君子见防知著振衣不俟终日审于去就惟二疏为能之论至于斯二疏知易京房不知易然则杀身成仁徒虚语欤不然任比干之责无可去之理不敢计其功全吾心而不愧杀身可也比干岂不知几哉义理之不可免也二疏比干易地则皆然看书者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中间万理无穷最当先格者在乎识人学也者效古人之所为耳不识古人好处则不知已之所短不见已之不是识人最为难事莫亲于父子夫妇兄弟师友君臣试为之问曰汝父如何人汝子如何人为父者不知其子为子者不识其父以至于夫妇昆仲君臣师友皆然日相亲炙尚不能识千载而下气禀凡庸闻见习俗衰薄浅陋一身不能自晓自律格物之学废切问近思畧不用功而曰我识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臯防稷契文武成康伊傅周召孔孟不亦难哉明敏者不过诵其遗言观其行事务笔舌而资谈锋耳然则何以能识曰莫若求已之所短知已之所短则知古人之所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能如是我不能如是从人之是舎已之非凡我所好所乐比方古人与我同乎曰不同我之所能所不能者比方古人与我同乎曰不同不同则我之好乐者不言而知其非我之不能者不言而知其是且如读尧舜二典尧能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徳于变时雍舜能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徳升闻诸艰底绩孔子温良恭俭让绥斯来动斯和我皆不能岂不自知勉勉焉努力而学之日就月将譬如行路期于必到所指之地有进而无退死而不巳持此志也以往所谓勉强而行之虽未能遽至则日亦近矣
致知必当格物格物莫若读书读书莫若近思何谓近思近莫近于吾身天地圣人万物之所有者吾身皆有之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千万人之心身一人之心身也千万家之人伦家道一人之人伦家道也物之心性不异于人人之心性不异于物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又曰能尽已之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故曰了得一万事毕一者我也自近以及逺自内以及外自下以及高自本以及末理之必然者也故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此圣人戒人骛外以忘内舎已以求人葢不知身外无道性外无物世之人读书万巻辩若悬河自谓无不知无不明解经谈道说古论今无不通晓一一效其言行鉴裁中节者十不二三所中者皆偶然耳以此观之谓之博学则可谓之自得则未也圣人见象以明理所谓目击道存也葢有象则有是理必然之道也象与理一也非二也象显于外者也理蔵于内者也孔子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孟子曰死矣盆成括葢有是理而后有是象一以行行以一小有才是气是志蕴于胷中发见于四体见于四体者象也蕴于胷中者理也故曰中和积中而英华发外未有有诸内而不形诸外者也此圣人观象以明理见吉凶祸福于未来岂若妄猜奇耦流于术数之学也哉故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亦皆穷理尽性积学之所致也
天地之变易【消息盈虚盛衰消长皆在其中】亦甚明显以示人人自不察耳日月出没南北流转雨露霜雪之生杀草木鸟兽之荣枯孕育四时之元亨利贞飞走动植之性情强弱善恶四夷中国人民之嗜好不同五方风土之异宜六气之不及太过圣贤愚不肖之不齐君子小人之相反是孰使之然哉此二气之良能鬼神之功用学者格物能自近而及逺积小以至大取此以喻彼积日累月则理无不明义无不精矣自吾一身一家而推之天下此自近而及逺也自一昼一夜积而为嵗虽前吾太古后吾无穷亦可得而知此自小而至大也人惟不知切问近思之功好高慕逺凿虚驾空学博而无成终身由之而不知道
致知力行非是二事知所当行行所已知如鸟之两翼不可偏废格物而致吾之知便合力行譬如读书将古人为子为臣为弟为友之理之义见之明知之尽即随所职便要孝悌忠信孝之节目深爱愉色婉容承意先志几谏谕父母于道严威俨恪不敢见于容辞冬温夏凊昏定晨省侍膳问安养则致乐病则致忧丧则致哀祭则致严以至于持身立徳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恶名必不果一出言一举足不敢忘父母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凡虞舜曽参圣贤为子之道一一企及不至则怨艾惩创直至无欠余终身而慕斯可矣为臣为弟为友亦当如是庶几谓之为学
为学要识体用体用分明则内外不差工夫有序而日进五性万善天理人伦万类庶事大小洪纎皆有体用仁者体也事亲敬兄事长事君仁民爱物用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慎独而省察者求仁之工夫也致中和致者工夫也天地位万物育工夫到而得其效也
在物为理处物为义此义理之学也天赋为命人受为性此性命之学也下学人事上达天理此天人之学也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经济之学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礼乐文章之学也
古人为学辨事知所先后本末自内及外自近及逺自小及大自易及难如起墙如行路如登高先根基卑近然后能及高逺故始于学问穷究理物古今圣贤已成之迹愚不肖致败之由一切事物之变得之于心推尽此心之智然后守之以正行之以经权身修家齐无惑无而后移之扵郷党推之扵国扵天下无所处而不精当皆自实学中来今之人自身不能晓不能治付之以宰相天下之任而不知畏惧愧耻泰然自得曰是不难以我之才而当是任优游有余矣受任之后施为注措举皆无法以道听之一二闻知恣无忌惮之浅见私意举网而不纲挈裘而不领万几之事百司庶府小大短长之人材为宰相者智不能周于四方之表学不能究于四者之变才不能权衡四者之成败重轻量不能包含四者之外徳不能为之师范气不能呑四者之颐指气使就使国家谏行言听一委于汝汝自忖度智学才量徳气有无宁不自知奚待他人之汗颜寒心哉以今观之不惟为宰相者如是百执事之人举皆若是曰然则事何为而举民何为而宁哉譬若二人同生同尽百年一人夙兴夜寐饮食起居衣服一一中节可为世法一人颠倒纷扰旁观者以为不能一朝居而自恃以为可终身之安旁人以为有折足覆餗之败而自以为可负万钧之重痴愚狂妄固不足责然而命相者胡不详观而宻察小试而厯验见何光明而委以如是之重任殊不知天下四海之广亿兆黎民之众一日二日头蓬面垢败絮破屋谓之同生孰曰不然一生美恶固有间矣
后人之学先其所后而后其所先全与古人相反亦时世之使然耳曷为先后之葢古人以明理养性养气积徳力行为先言语政事技能才术为后今之人反是曷为时世使然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汉唐以来取士之法蒙富贵而被恩宠者果与三代同乎既无豪杰之才鲜有不为风俗所移者
省察操存体认履践天理人欲天性人心天理人伦吾道源流异端邪术王道霸术凡物有体有用有本末有先后有始终有内外有厚薄有情伪公私有为无为有首尾纲领节目为学工夫功效气质之性人心道心健顺五常万善理一分殊穷究推致扩充成已成物命性道教中庸中和复成大本达道全体大用质文费隠浅深小大巳上万善虽出于语孟六经直至宋儒掇拾出说得分明
圣人之言近而逺小而大简而富但患学者不能涵泳玩味扩而充之用未能尽若只解字说过有何意味故为学在体认不在念
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大学中庸语孟诗书易春秋三礼皆吾固有才读了一句便认是吾家故物再不迷失如是不枉读书
每事无不对待互相胜负必不两立内重则外轻天理胜则人欲消正胜则邪去刚多则柔少心君元良则七贼屏息人之为学先将语孟六经中称举圣贤之良心善性卓行俊徳嘉言字字计较且如尧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自克明俊徳而至黎民时雍以至舜禹成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徳性言行我当一一自省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圣人能如是我不能如是何哉志不彊邪智不明邪才不茂邪功不至邪气血之私蔽于前邪所禀凡下不能进邪凡圣人之一善吾必有一恶害之不然则均是也我去圣人地位若是相悬天壤欤圣人生知安行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我当困知强行百勉千思必中而后巳日用之间一语黙一起居律身接物如圣人在上提耳谆谆受教而力行毫髪不贷自怨自艾如是而积日累久习惯勇往自有所得矣
天地万物无不对待人为物欲蔽诱自不察耳是以知成而不知败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知福而不知祸知吉而不知凶知有我而不知有人知盛而不知衰以至处巳察人观物皆得其一而遗其二不明对待之理故也圣人作易见天地万物屈信消长之机成败吉凶之由理明义精断之以辞逆知未来不差毫末后之不明理者以为神圣术数之妙不可端倪是以不务明理専力于数附防牵合愈不能合殊不知圣人之学即物以观理明理以得数攷旣往以推来故云虽百世可知也葢圣人能见防而知著见始而知终见源而知委故曰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知人则知鬼矣以有推无以形推影以性情推行事以平日推朝廷好施者必夺易喜者多悲轻诺者寡信面誉者背非进锐者退速多蔵者厚亡好胜者必遇敌彊梁者必不得死理必然也圣人学之愽观物审举近以明逺举轻以知重得体以知用见顺以知逆一而二二而一一对之则二二返之则一如是而巳耳后之学者学不博理不明已之性情不自知其刚柔已之语言不自知其烦简已之出处不自知其重轻已之气血精神不自知其强弱已之问学才藻不自知其贤愚多寡醉生梦死终身为血气所使有余不知克不足不知补平居则昏昏临事则惶惑错缪恃其剽窃记问之学曰我知人我知天我能立天下之大本经纶天下之大经可哀也哉
古人为学穷理力行今人为学不过记诵辞章蹈袭陈言贪多务博不知治择至于语孟六经犹有精防深逺必当致思亦有平易明白不必致思者一章之精防在乎一句一句之精防在乎一字故读书贵乎得其要所谓切要人最难识故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古人之为学本末不遗精麤举足自洒扫应对居家庭为子弟处乡党接朋友涵养培植立而知权一旦出仕视天下如指掌遇万变如寻常何为其然也学之久习之素见之明信之笃子思所谓言前定事前定者也且所学务本而切用一言一事无非实理一论难一云为无非至道细而六艺大而天性人心物理世变无不洞究至于辞章不习而能非若叔世専于灭裂不成言话之虚文
孔子曰切问而近思又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今之为学者好高慕逺竟无所得竟无所用君子之道譬如登高必自卑譬如行逺必自迩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每事不本诸身心不从目前脚底体认思虑一步步行将去便欲入室便欲得一贯之妙宁有是理哉既不能下学人事安能上达天理不知形而下者之器安知形而上者之道且如世人目瞽者为阴阳人遂以阴阳为贱艺为小数为浅近不足学但见黄冠师曰道士道人遂为虚言不足致力是葢因人以废事并其深邃无穷之大道妙理亦不知问吾所谓阴阳人者古有四人而巳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也知一阴一阳之故尽一阴一阳之变穷一阴一阳之用近世周濓溪邵尧夫能得斯防吾所谓道人者即韩文公原道篇中相传之诸人也汉唐宋诸儒得斯道者不为不多不可轻易定议至于秀才二字今之所谓秀才者何足道哉求其得二字之原当充满之
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此不智之甚也是以后之学者舎近以求逺愈逺则愈差也故孟子曰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道笃恭而天下平不下带者不离乎心身也笃恭而天下平亦不出乎正心修身也此身者何也读书为学者代之也代之也者修治而成其柯也故圣人之教人以其固有之徳举以觉悟还治其人人能改其不善而复其善止于是而巳矣故曰以人治人改而止故曰克已复礼为仁故曰率性之谓道今之为学者学自学而身心自身心学人语言了不干己事接物临事殊不得用不知为已故也至如古人之游艺艺即道也艺进则道进道进则成已庄子固谓寓言然斵轮解牛承蜩斵垩实明至理杜子美作诗咏物实比兴也学不干已则礼乐刑政典章制度皆为外物皆为玩物丧志切已则吾之所固有不可不知不可不得也人之为学能尽已之性人之性物之性则至于参天地而赞化育殆非难事其视语言文字则肆口而得矣
人固灵于万物然而甚不智莫人若也人之读书为士本乎聪明成身办事希圣贤参天地也士有劳苦终身终不能入贤者之门墙学愈博而心愈晦才愈广而用愈拙者何也不务本以逐末不务内以求外升高而不自下陟遐而不自迩其源之差葢出于此今之为士者舎穷理养性存心修身而専力于造作言语驰骋才智不知语言才智从何而来水之为物源深则流长木之为物本彊则末茂人之为物徳盛则语言才智不求工而自工未有物理未明而智识増长心身不知所主而言语威仪动作施为而能中节是葢懵然不知中和积中而英华发外之理也为父兄为师傅为君主者亦自不知而専以务外逐末为训教今日入学明日教之写字对句吟诗课赋以古人涵养徳性穷理致知为伪学以多识前言往行供口给华笔端挥毫落纸百千万言了无一字自得之趣皆掇拾涕唾剽窃裳衣狡狯者移东墙作西壁改南房作北室以愚诈愚欺已欺人此非至愚之甚也欤就能华世取宠果何益哉生为谲诈不寔之人死为昏愚不灵明之鬼立言而无一言之垂后立事而无一事之可法草木同生腐可哀也哉
今之学者通古今与古人异古人之通古今穷理尽性适用也今人之通古今广记闻资文辞也读尧舜二典背诵则能之效其作辞则能之使其事实则能之或问之曰尧舜之徳性躬行何如事父母御妻子和兄弟睦九族齐家之要何如为臣为君力学取友之道何如则茫然自失曰吾不知之以至诵六经读两汉而下十七代之史与读二典之法不异此今之所谓通古今者也古之学也约而愽今之学也繁而蔽何为其然也自源而流则约而能愽从流而不求其源则繁而蔽何谓穷理尽性适用也
人能时时自省则学无不进所谓自省者出言有章口无择言我能如是欤曰不能不能则择其芜秽润饰其不成章者一话一言谋于心度于义详于理而后出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我能如是欤曰未能也未能则敬慎威仪无不中节而后巳所求乎子以事父弟以事兄夫以御妻在下位而事官长臣以事君朋友以先施我皆能欤曰不能不能则学之行之孔子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四者我能乎哉曰不能圣人尚以是为忧我何不忧孟子曰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巳矣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之志如此不至如舜如孔子则死而不已我能如是欤曰不能则自暴自弃而不为欤抑亦旣竭而不已耶将自画而不进耶学记曰学然后知不足汝于性情义理事业文艺果能足欤曰不足不足则求其足而后已所谓任重道逺者圣人岂欺我哉汝上不思古人临下为高自以为是昻然自足不耻不怍窃禄尸位旣不能成已又安能以泽天下名不扬于一时又安能流芳百世圣人六十而耳顺汝今每事面墙往者不可追来者当自勉虽驽钝不才犹愈于不自知者
为人而不自省察虽有严父兄严师友不过革面而巳四者俱无则莫知忌惮自以为是终身莫知其非故曰人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理性而不自体认则不足者不加勉过之者不知抑虽日夜苦学畧不切已学自学我自我然则何益矣
学不至于自得性理上无功虽天资高明问学该博或修辞或处事纵能偶中皆非已有掇拾记问学步效颦细碎支离终无资借文章如扬雄相如功业如五霸浮华虚伪一读而无余味屡盟而人愈疑始欲欺人终以自欺然则何益矣
志欲大者无见小利无狃小成识欲明者事至物来原始究终无瑕处求瑕不疑处有疑目前则若是久逺亦若是设或遇某事亦若是如此念虑则识自明逺故曰愈细宻愈高明愈诚确愈广大格物旣多经事旣广成败旣熟则耳顺从心亦庶几可到然未有不自真积力久而能声入心通不勉而中者也
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此成周造士之法礼乐巳废不可防绎诗书犹在当沈潜焉咏歌国风雅颂便当见一国天下之治乱国君大臣之贤不肖礼乐政刑之修坠得失人情之向背爱恶读二典三谟便当见尧舜禹之所以为圣君臯防稷契之所以为贤臣商书周书亦然至于观史亦不出此法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世之读经者不过记诵辞章拈举事实而巳于学道何与焉
读书学道于自己心身无悟无得圣言自圣言而我自我虽博记句解百千家畧不干巳淡乎无味视若外物虚费精神气血精神少衰亦都忘却不忘却亦止是记诵词章施之心性无所乐临事全不得用
顔子于孔子之言无所不悦闻一知十如谚语所谓道头知尾故能服膺力行欲罢不能仰观孔子言理上彻天表深入地底无物可隔可碍不惟得之于目前而又见彻于终天之后惟其见得如此洞彻分明故孔子以好学庶几称之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孔子曰辞达而巳矣孟子曰言近而防逺者善言也韩文公亦曰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后人措辞不惟辞多理寡贪文以昧其言夸言以隠其志不肖自中年后颇防读前人诗文葢因文以求言因言以求志舎浮华而穷本实遵依孟子读诗法以意逆志后贤亦云当味言外意言尽而意无穷者也看前贤字画亦然因防画以见高情逺韵防读孟子者当开悟人心处致思扩而充之皆可以为尧舜不忍孺子之入井不忍穿窬不受尔汝此心不待思虑勉强人皆有之旣于穿窬之不忍以类而推凡取非其有者皆穿窬也但轻重小大之间耳
见防而知著者圣人以降莫如列国之良大夫于言语威仪观见人之祸福成败无一不验学博而理明故也学博则更事多理明则论事审威仪言语心神之发见于外也心一身之君主身家国万方之君主无主乃乱理之必然敬慎者此心之君主心无主则万事废何以长
今之为学者艺也志不在乎道也何谓道理也义也路也本原也道与艺异乎曰非异也一也一则何谓艺进而道不进也不探其原不究其理也礼乐射御书数此圣门之六艺也至于洪范之九畴中庸治天下国家之九经周官之法度以形迹观之亦艺也世之学者岂不能之所能者圣人之糟粕所不能者圣人之精防故学礼者威仪进退升降揖让而巳矣学乐者声容节奏蹈舞铿锵而巳矣学射者中的而巳矣学御者诡遇而巳矣学书者防画整齐姸丽而巳矣问之以理则不能也且如圣人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又曰我战则胜祭则受福圣人非不学兵也所谓武备战胜亦必有道矣今之学者直以孙吴坐作进退击刺而为知兵是以争地则杀人盈野争城则杀人盈城虽如孙吴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之说亦以为迂濶而不学而于圣人制兵之理无惑乎天壤之逺也学愈博艺愈进去道愈逺徳器勲业麤不成立皆不中道而不克终也
读前人之言辞玩前人之字画便当见各人之心性才藻刚柔邪正广狭高下彼能如是我不能如是取其可学舎其不可学以前人之高逺镕化我之卑凡以前人之工巧方圆我之拙鲁以前人之文思润饰我之鄙俚以前人之通明开豁我之固陋开巻受益如饥渇之得甘防如尘垢之遇浣濯未开巻而不能一开巻而便能钝刀而得淬励昏镜而获磨拭此谓之学古不然则费目力劳心思与不学者无以异
学不知为已则无真儒无善治虽学过人不过技艺功利而巳耳
学之差也乆矣自孔子时已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又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孟子亦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终亦必亡而巳矣以是观之是未得公卿大夫之位则为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之人一旦得富贵则反废弃前日之所学反为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不乐善之人有天下国家者以正道取人及其临事决政诐淫偏颇反侧无所不至而莫之问也千载而下推究当日失徳之原是葢王教消亡五霸谲诈欺伪假仁借义以为名而实欲以济其私耳上行下效不以为怪六国以诡诈权谋倾夺攘窃取士暴秦则尤甚焉汉以文字语言进退人才实徳实行畧之不问自兹以降而至于今国家所取语言文章较之董仲舒贾谊公孙贾山匡衡司马迁班固又奚啻粪秽瓦砾与黄金白璧之可比哉使若是之才而临民治事谋议防决大政无惑乎天下之不治纲纪之紊乱下民之不被膏泽君子小人杂揉不分是非邪正淆混不明也然则三代之学可复乎不可复乎曰是不难患在君父师行与不行耳使为子为弟者居家入学未冠以前日习乎洒扫应对进退升降揖让事父兄事师长如弟子职内则曲礼诸篇凡子弟之当为当行者责之以笃行与夫礼乐射御书数之六艺日课月试其勤怠精麤而进退之旣冠之后责以成人之礼凡穷理论事讲明道义修已治人之方御妻子齐家政之实迹一一务尽其道使天下后进成徳性于父兄师友成材艺于庠序学校如孔子称门人徳行言语政事文学备具习熟于身心宗族乡党有美誉而无恶声曰秀曰选曰进曰造皆中程式然后论定而官任官而爵位定而禄如是则玉石分侥幸冒为不才不学之人自无所容于内外旣仕之后明列功过黜陟幽明十年之内才不逮古政治不逮古天下治安不及古人民风俗不及古吾不信也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巻二十六 元 胡只遹 撰语録
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従容中道圣人也必勉而中必思而得力行以中道大贤也勉而或中或不中思而或得或不得勉强以求道中人也不知所以勉所以思如盲人夜行坑堑溪谷荆棘豺虎足蹈身死而不悟者下愚也天之造物圣人不易生大贤不易得中人十三四下愚十七八人生幸免下愚然则体认省察执守涵养践履扩充之功可不务乎故当彊勉自彊人一已百人十已千不如是则亦卒归于下愚矣
有是理而后有是气有是物有是言故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曰忘言以观道妙圣人天地合徳目击道存庸人覩象而不知其理故圣人立言以明理百端开悟晓谕终不知此心即太极万物皆备于我天性人心之善天理人欲之分以记诵为才能以学人语言为事业心镜不磨日加尘垢著书满屋无一言适用亦非徳言如此看书终身目昏头白精神识见日耗日昩有何所乐有何所得而欲参天地賛化育致君泽民命世垂后不亦逺乎推原受病葢以学为学而我自我入耳出口而已终身説仁孝而不仁不孝终身説忠义而不忠不义心身既不仁孝忠义口之所言者皆他人之辞非心声也谓之无学可也故孔子曰予欲无言又曰黙而识之
虽有嘉肴不食不知其味也虽有至道不学不知其防也故孟子亦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学不至于自得不能为有为无也人生当为之事不为则已既为则必用其极必思其周必至于达可也致广大尽精微可也余尝观养生之士凡可养生者无不为也内而心志血气外而起居衣服细而一言语一咳唾无妄费大而顺四时法隂阳和术数毫髪顷刻未尝置念庶几焉少疾延年顺受其正而已矣一思虑之害生不为也一语言之害生不为也一起居之害生不为也凡有毫髪之害生者避之如冦贼水火畏之如鬼神雷霆疾之如仇雠怨怼朝夕思忖锱计铢较精爽之昏明必先知之血气之彊弱必先知之功夫之勤惰必先知之养生未至者则加勉害生当除者则速去必臻其极而后已昩于养生者则反是縦情极欲昼与物接梦逐欲驰自幼至老小大事业无一物之不害生者饮食衣服以养口体孰不知之以饮食衣服害生致疾者十常七八衰老而不悟病疾而不悟垂死而不悟凡闻养生者之言闭而不纳蹙頞而恶言反唇而非笑拒之而不信絶之而不为衔哀将毙而犹曰命也岂不缪哉二人相去辽邈如是岂惟养生者人之有道内而修徳修身外而治家治人亦莫不然信之者惟日孜孜不至于圣贤而犹以为不足不信者日陷于小人之下达而犹以为有余上智下愚此之谓也然则生而知之者无有也闻善言见善行不能慕而学之可哀也哉然则最为害事所以下愚之归者拒之以不信而已心不在焉则食而不知其味而况圣人大道节目功夫若是之多升堂入室之艰而又先之以不信奚啻霄壤之分哉欲得其味而知其防不亦难乎
学者之大蔽因以目前衰风颓俗凡材下愚以古人之髙姿异禀神功圣徳举不足信良可悲也夫信道不笃尚不能有无况拒之而不信絶之而弗为岂能通其理知其味得其用臻其极哉以至縦情极欲醉生梦死也宜矣
人之大欲酷嗜者莫甚于饮食问其酸苦甘辛咸淡则皆不得其真正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而况义理之精微乎性情之邪正乎今之为学者皆曰我知言我知道恐未之思也
论语一书贵为王侯贱为匹夫皆不可以不读大则九有小则一家之政皆不可以不知亦不能不用
人不可以不学不学则直情径行如瞽者夜行于深山穷谷前有髙崖深渊而不见旁有虎兕犀象而不知万一不死亦幸免耳
地无瘠薄粪之则髙沃人无愚鲁力学则贤智圣人之见如日月一出而六合万物无不洞照常人之见如灯烛逺不过寻丈必欲万理俱明须当步步照鉴积日累功庶得穷尽
孔明曰非学无以广其才伊川曰学进则识进识进则量进然则识量才三者皆従学而得不学则不穷理理不明则识何以进人无智识而不明理每事従血气所偏量何以广大惟能识地势坤故能厚徳以载物识量既无胷次无物无义理无古今临事块然何以处决其不才也亦宜矣
人而不学无知识无文秀无馨徳是草木禽兽之不若春和雨露则生荣秋寒霜雪则枯悴此草木之知识也一草一花有根本有身榦有枝叶开花则色香可爱文理成章不杂不乱结实则坚殻全体生意完具含蓄不絶至于禽兽尤有可观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鸿雁之夫妇鹡鸰之兄弟乌鹊之朋友鳯凰之仁雕鹗之刚豺獭之报本可以人而不如禽兽草木乎
记问之学不适用其病安在然则圣人诲人以多识前言往行多闻多见博学详説者将何所用哉亦岂止于助谈锋悦耳聴惊愚骇俗夸多而鬬博者耶善学则古人一话言一行事皆切于日用不善学则空言而无所施故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今人自谓识见才思不及古人因此废学此语正与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相似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汝画近日以来深自内省圣人之言切中后学无志者之病不肖回思平生读书不惟不曾澄心净虑沉潜玩味再三体认只再读细读工夫亦不曾着力如此荒唐卤莽便欲见圣人心地岂不谬哉近日再将少年读过四书及尚书少似着意披读已自得味若如古人着意下志宁有不及人者有为者亦若是孟子岂欺我哉今人不肯读书只言不得工夫若果肯为学虽流离急遽颠沛仓卒死生忧患中亦得工夫若不肯学虽饱食无事师友在前亦虚过日月此心与学略不相干匹夫不可夺志有志则百事可成但恐无志四十五十无闻固不足畏然果能立志只活到七十嵗亦有二十嵗月日何事不可学周易最为难看一日读一卦两月读一遭一年之间可读六遭胡子今年五十有八比及盖棺当不服人虽韦编百絶可也
今人为学患无师傅然则何为而可孟子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去孔子已近百年固不获耳提而面命口传而心授也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是皆生不并世至于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亦岂得亲炙者哉所赖格言髙行圣徳神功布在方册如在目前故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今日为学既无师傅即当以语孟六经为师且如欲见古今为学之方凡语孟六经中圣门君臣师弟父子夫妇朋友每説为学处萃类为一门熟读细咏宻察深省只此便与亲见圣师无异将圣人教人为学处所学者何事一一较量去圣人之后以至今日今人为学同乎不同乎舍今之非従古之是何愁不到古人地位不知出此止知近习为可宗为极致欲脱凡民不亦难乎韩文公当文衰八代之余道丧千载之后一时儒学所谓宗公钜人者亦岂无偃然自负者哉使文公所见不能尚友古人亦不过唐文而已耳惟其不狃于俗习不安于卑下使世无孔子余不当在弟子之列其志见如此故能髙出唐汉直造三代
古人言行备见简册后人为学足有余师设若父子之间不幸而父如瞽叟母如嚚妪弟如象我能如舜为子为兄则更不难处以类而推为人臣为人弟为人父与国人为友皆以圣人为法至于万事莫不皆然故曰诵尧之言服尧之服行尧之行亦尧而已矣今人所谓不善学者只是将圣经口舌作闲话説过于身于心了不相闗涉正如舌本不仁终日饮食而不知其味然则何益矣谓之不学可也
今人慕古人只是剽窃皮表不得心思务外而忘内勤苦终身竟不济用文章字画一一皆然故韩文公谓不得其心而逐其迹吾未见其能旭也苟能诵其言以求其心解悟其理笃信而力行之则用力少而収功多可一日千里矣
古人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诵诗三百而心无所兴起讲明曲礼三百威仪三千而无所立谈古乐而无所成谓之不学可也毎观一经使中间前言后语自相发明庶得其防大抵虽至圣大贤其气象禀赋亦有定体故言行亦不能相掩大纲细目读书当潜心焉
前人所到髙逺立志不卑故也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今之人临下为髙不知其不足少有过人之薄技已自矜满至于写字作诗作文信手肆口自以为是漫不加省不曰是字也是诗也是文也方之古人是耶非耶相去若干逺近古人如是我不能如是求其所以不能如是之由对病用药庶乎其有进矣贪多欲速谓之不智可也子不见夫种桃之家乎喜其繁多欲以早熟繁多则木力不及数虽多而瘠小三五不能及一丈者木力不及则反为之迟熟不一二嵗则木力竭而死矣曷若减其颗数大而甘美比之小者得利倍蓰木力不伤而可延嵗年者哉读书修身何异乎此
学不至于自得则不可以立言不可以立事学人言语作为终不成用自得一分只説得一分行得一分古人开得眼来以至梦寐中别无他事只与身心计较不肯分毫放过顷刻无事所以成贤成圣今人虽曰好学全与身心不相干涉只得务外学艺所以不能自得亦不能成事
少日不防读书以为圣人千言万论立法教人不能不尔虽入耳着心终与已不相闗涉不能悦心及其临事书自书我自我终为外物长年以来颇自省悟凡圣人之所能行所能言者吾皆有之吾皆当然吾所以不如圣人者血气物欲害之也能去其害彻其蔽即去圣人不逺矣故孔子曰予欲无言又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予一以贯之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孟子曰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惟圣人为能践形四端五典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又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少年血气之强盛以智谋功利为至学以文华才藻为俊杰故于语孟诗书不得其味中年以来客气衰谢义理颇开兼涉世既久练事颇多始觉前非方于语孟肯细读
余自中年血气便衰如七八十然却有可喜者血气既衰则利欲进鬬之心亦従而衰减迩来读书渐觉义理有味识鉴亦颇增明觉圣经贤传嘉言善行义利善恶是非邪正仁与不仁一一切已向来剽窃不根为人浮学甚可愧耻乃知中才庸人读书不多涉世未深客气未除择师友未精克己无我工夫未曾着力事事皆少味贤若东坡老贬海南始喜渊明诗况余人乎
小人之不足者为利为恶君子之不足者为义为善孔子为学自十五而至七十十年一进各有效验如行路然今日至某所明日至某所又明日至某所六日而至其止泊之所后之为学者先无所指之前定又不知所行之正路一进一退不退则失道妄行伥伥然至于迷错老死而无定止谓之不学可也不若不学之为愈也只遹汝今六十矣能耳顺乎不惟不能声入心通遇事而随人是自无所立矣不能自立又安能不惑知命乎既自知之凡语孟六经中所谓为学一字一段细书于壁日究日行庶几未死之前少有所知不负天地父母之生汝
余年三十八入京师日以尘冗汨没如此三千六百日家人辈千里思慕以为逺久以日为嵗余形志俱劳得枕则惟恐天晓晨兴则不觉日夕绵厯十年疾苦旦暮回思所干之事无一事可纪录入史笔者今嵗行年五十揽镜自照苍顔白髪苟自笑之不足又何足以满识者之一笑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余自省凡庸去圣贤若天壤昨非今是固不多争近日读庄子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尽何其愚也化而知非固未易言至于尘网世味当少觉悟庶几形志之安平性天之自得服官政以理遣处此身于无事一旦挂冠归老享暮年康强清明闲日舒长之福不陷于贪不知止衰不知谢抱声利之囚而死至元十三年冬十月五日河中寓舍无人独坐因念山谷无事静坐便觉一日似两日如此活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嵗有感而书
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降至市人悲喜于锱铢之得失圣如孔子不敢自居曰徳不修学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又曰何有于我哉又曰丘未能一焉降而至于鄙儒片言寸技自以为天下之人莫己若一言一咏之少有所得沾沾自喜矜夸见于容声禹负地平天成之功不伐不矜惜寸隂而拜昌言降而至于庸人投书献状抵官辩讼曰某在某任兴水利某在某任建学校某在某任劝农桑某在某任增戸口丙吉襁抱宣帝活全性命教之读书以至于九五中兴汉室絶口不道今之人于人有一饭之恩徳色责言望百千之报杨太尉之畏四知降而至于清昼之攫金曹韩王之平南曰勾当江南公事廻降而至于武夫悍将争一矢一级之劳讼之终死而不已范文正一日不为一二善事自以为歉终夜不能寐降而至于汚吏一日不作三五恶事若病之在身亦终夜不寐以此较之圣贤愚不肖之相去若是奚啻天壤哉然而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故大书座右庶朝夕起居坐卧饮食顷刻之间寤寐斯须之间姑以自警虽未造圣贤之域庶不堕乎下愚之趋
记问辩博缀作铺张之学易沉潜体认深造自得之学难学圣人之文华也易得圣人之纯粹也难今人下笔数千言尽非已意不过剽窃掇拾解红为赤注白为素而已一过目则破碎陈烂已令人厌恶又恶得而传久哉其间强引坚证澁其辞以为古难其字以为奥求其义理主意则无有也以至脉络气血支离而不相属其原葢自记问缀缉中来自身之性情漫不加察其刚柔邪正自心之才智漫不省其敏拙贤愚下笔论性理则喋喋不能休至治家睦族结友应物居官临政不知何法以自守而于臧否人物论议天下肆口而言横身而处有是理哉手足俱露不满识者之一笑而犹自以为贤哀哉
太史公以儒家者流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余以谓此言当时为风俗所移习为鄙儒而不知其非者也记诵章句训诂注疏之学也圣经一言而训释百言千万言愈博而愈不知其要劳苦终身而心无所得何功之有此弊在孔子时亲炙圣人之门者已莫之悟故孔子谓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又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予欲无言又曰君子不以言举人又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又曰是故恶夫佞者惟顔曾能晓此意故告顔子以克已复礼语曽子以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先儒従而释之曰将以反覆説到至约之地不博则不能求约不约则无以知其要不能以一理而贯万事则不能泛应曲当名物杂至于前则此心惑而无所处先儒识见明敏论议昔人数千年之是非无不切当及其行也悖礼违道杀身而不自悟者何也此智及之而仁不能守之失也此践履涵养之功不可不努力也故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知人之智物欲不交于前不切于身行已而违道者物欲诱于前胷中之所学分而为二皆为外物不适于实用也古人之学学为人耳后人之学学能言耳义理之言至言也适用之学至学也史传之文汉六朝唐宋诸贤之诗文非不佳但适用者少不适用者多义理醲粹者寡浮淫虚诞者众学者当详择之请于文选文粹一一较之自知余言之不妄今之为学不及古人者大病有五不体认不履践不习熟不扩充不坚定何谓不体认圣人所有者吾亦有之所能者吾亦能之虽能言之不知为已有便令下笔万言亦拾人涕唾而已既不自得细较之则腐言陈语学人説话就能清新亦不过移字变文而已于巳何与焉体认尚且不能履践习熟扩充坚定皆无可下手
心有徳则言自嘉心者一身之主万事之君君主立而物自随心精一则文学安得不进
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傅説告髙宗念终始典于学今之人不学而仕既仕而又不学不惟败己而又败人先儒言曰世乏良材乡无善俗又曰学不传千载无真儒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岂欺我哉
欲学古人之言艺当先学古人之徳性心术无是心而学是艺愈劳苦而愈不近似然则何以识其心哉因言语文章行事之着于外者知其心之必若是也故曰有徳者必有言言者心之声也东坡论画竹当先得成竹于胷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画者急起従之振笔直遂以逮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縦则逝矣余因以类推凡学前人文章字画功业徳行皆当得古人全体于胷中与为一而无间庶几髣髴故韩文公亦曰不得其心而逐其迹吾未见其能旭也
立言冩字全在命意作气命意髙逺作气正大刚直则辞翰必不凡下意气复従器识中出器宏大识髙明不读语孟六经不学圣人恶能充塞天地明并日月故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三代之学学为文辞乎曰若今之生徒执笔操纸受题措辞则不经见所见诵诗读书习礼明乐射御书数而已虽然如子夏之门人小子学洒扫应对进退应对则习其辞也进退则习其文也孔鲤过庭训以学诗曰不学诗无以言则非辞而何学礼则非文而何又曰使于四方不能専对専对非辞而何又曰言语宰我子贡言语即辞也葢古之所谓文辞者二事辞则言语应对文则威仪进退礼乐刑政父子君臣朋友宾主之间粲然可观秩然有序者皆谓之文非其辞之谓也后世指以辞语为文章则误矣文学子防子夏岂若今之所谓文学也欤古之学辞始于应对中于学诗终于専对其先后次第皆自养徳性博古今明义理以精其辞今之学不养徳性不博古今不明义理今日入学明日付以纸笔使之措辞为文岂理也哉故至老师宿儒动笔数千言而能不谬于义理精粹可采者几何人哉葢亦失其本矣
未立科举以前犹有讲经阅史之学科举既立节略散括不讲全经故其辞愈陋杜子美下字链句处后人下不得到者葢义理精絶除此字别下一字不得如身轻一鸟过除过字余无他字可代细看杜诗但闗鎻下字处皆然至于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鳯凰枝乃涉雕鑴作为不可学也文章固要字字作使元气防裂字语虽工只见细碎
碑志既以散文序其人之平生一事一言无不详尽复以铭诗乱之何也此正犹大学中庸语孟春秋先言其事必引诗以歌咏之葢言之不足嗟叹歌咏之使人读之则吟咏之间意味愈出然善为铭诗者不犯散序之言别出新意伟辞音韵铿锵褒誉激切是之谓铭诗近世范文正公作狄梁公碑铭人莫能及不然则重复赘旒一韵语歌括尔
文笔儒者之末事今之学者尚不能精况心学乎下笔辄千万言不自知荒秽陈俗者苦无一字従自已心肺中流出真道聴涂説耳故为傍观者戏之曰问着不知使着不错此言未尽善既是不知安得不错
甚的是作文法説义理话叙义理事
言语威仪文章政事皆心性之发见于外者故穷理守约养气尽心为为学之本故曰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亦有不务实学矫伪饰诈而能语言威仪者故一一较之终不醇全道聴涂説之态必不能掩
立言用故事比证者不学才短义理不精明耳语孟六经无一语用故事唐虞以前无故事可用无前言可借立言者直出于各事各物之义理至如孟子引诗书非已意之不明已言之不能工也一如道性善继以尧舜实之以有韵之古言吟咏讽诵助人好善恶恶之兴寄耳矧立言如传神称情防实而形容之画张三之面而求李四之容貌谓之画李四则可谓之画张三则可乎凡看人文字毋妄起憎爱憎则昩其善爱则不见其恶毋以先辈而妄起敬畏毋以后进而全萌怠忽敬畏则以疵瑕为精致以浅近为髙逺以诡怪为深奥怠忽则以着力为斧凿以析理为作聪以雄迈为荒唐念虑先差藻鉴自偏大凡展巻毋首视其作文之姓字平心易气权悬鉴立字字读段段看至终篇则照首照尾察其主意了其大义明其曲折观其辞藻得其实用悟其气禀为人然后下防定其优劣髙下如此则不惟养忠厚和平之气亦可以精明善作哲之功庶合乎季札观乐之美与夫孟子诵诗读书知人之説矣然则大学所谓格物致知者奚大于是可不慎欤尝见今人诵已之文则清吟亢咏妄自夸诧读他人之文则洗垢吹毛作声口吻噫不惟以轻薄丧徳而欺蔽固陋窄狭自晦良可惜也
丈夫之生世必以三事自立曰立徳立功立言践形率性法天建极不言而信不动而彰以为万世天性人心天理人伦之标凖此之谓立徳明天道平水土正名百物创制立法礼乐刑政足以为万世之凖绳此之谓立功至于定一时之乱措一世于平康忠君庇民显亲泽后亦立功之亚也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着七篇之书此之谓立言古之人全此三事者君则伏羲尧舜禹汤文武臣则稷契皋防益伊傅周召孔孟曾子子思三代而下迄于今岂无其人焉或得其一而遗其二或长于二而短于一不能若诸圣贤之集大全也以小大厚薄言之又岂能若上所论之巍巍荡荡焕乎郁乎与天地日月争光哉于此三者而无立志亦人形而已耳其心则无所不至无不忍为禽兽之不若也举天下之人皆为禽兽所不为之行则人道絶矣
世人文章政事节行事业所以不髙者不能尚友古人只以同时之人为法孟子曰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故孔子师文王周公孟子师孔子故濓溪云圣希天是葢出于孔子所谓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文王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成汤则圣敬日跻周公则思兼三王今之人既不能希天又不能希圣又不能希贤临下为髙自以为是可叹也学记曰学然后知不足不学则安能知之
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凖绳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规矩凖绳者知虑详察之精方圆平直之至自作之而自守之临事执器兢兢畏慎尚恐差缪噫圣人声为律而身为度所以若是者至方至圆难矣哉奚可苟也哉后之人既无圣人之心思又无圣人之律度事至物来泛应漫与又为之舞智巧欲人之不可测度出新意于平直方圆之外智愈巧而术愈疎事愈紊矣
贾谊政事书素学也诸王之强弱风俗之厚薄夷夏之权衡至于教太子御羣臣汉政之疵美皆素所聴于耳明于目熟虑于中其所以施为措注锱称而铢较之如是而利如是而害如四时昼夜之必然故一旦对扬轩陛熟数之于上前无少疎濶古人之学若是而已礼经亦有曰言前定则不路事前定则不困韩信之料项王对髙祖功如其言岂苟且漫应哉萧相之入闗余人皆以金寳为计而已独収秦之图籍以知天下之阨塞戸口之繁寡仓廪之虚实是又志其大而忘其小也诸葛孔明之隠隆中刘备一席之语鼎立之势始终不能易皆素学也近世能为此学三苏父子是也今之儒者平居无事务鈆椠博学多闻洞究往古问无不知至于当世切务恬不加问窒无所闻户口之多寡政治之美恶国势之本末竟莫之知一旦乗虚名而宠召论上前掇陈编拾烂语枝离浩漫施之于今无一言之可用噫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良知言哉
世变而既下矣三代之世庶人不议为士者庸有容心于其间哉修其天爵而已矣人之生也遇乱世不幸亦多端贱贫不与焉不见文物礼乐之明盛衣冠人物之美一也不防教养之方二也日与浇风薄俗腐儒鄙吏为伍同处三也时为闾里小人相侵陵四也耳闻目见者逆天理悖人伦纷纷籍籍又不可以胜纪也
裘葛饮食岂无用之物哉不渴而饮不饥而食夏裘而冬葛不惟无益而反为害因以裘葛饮食为害人可乎不知时不善用之罪也道徳仁义礼乐人生日用斯须不能无儒生俗士进言于时君不深识人主之徳性不知仁义礼乐之情状体用不度时之治乱缓急我非仁义礼乐不谈于王前以至扞格龃龉而不能入是所谓不善谏之甚也人主之为政无非仁义善諌者因其心因其势因其事开悟诱引使心解意领如时雨之化物油然而生发怡然而欢顺黙合乎人如孟子之对好色好货以羊易牛之问不亦善乎后世諌臣懵不知此不知因事纳约自牖犯顔逆耳先事彊聒以水投石聴者心平气和则以为迂濶虚妄少有违忤则怒骂而废斥视以为老生之常谈而为仁义礼乐之祸者皆若辈之过也
了身达命常言也视之似易而行之则难歴观古人不愧于此言者十不得二三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为学者学之得其正也非其友不友非其君不仕进身之得其正也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以尧舜致君以伊周自责行之得其正而功既遂矣礼貎未衰言听计从身未老告老而归退休葢棺之得其正也能此四者不失其正所谓成始成终可以谓之了身达命古之人全此四者自三代至汉歴唐而终于宋一一较之岂易得哉四徳之中最难者退以义而得其死耳近观胡致堂读史管见于杨震李固顔鲁公陆宣公李文饶之死不能无少恨异日当集古文四正皆全者别为一録或四得其二三始虽未善而终得其善者为一録以为后人之鉴
世之人见权贵则莫不畏慑其气索然者何也此无他于彼有所慕冀而然也其心先曰彼能贵我富我贱我生我杀我福我安敢为之不畏哉噫何不思之甚也殊不知彼之所以祸福贵贱我者何自而来哉已有才能则得富贵已有善行美徳则得福不才不徳无行则贫贱灾祸随之而至有才徳则不必謟伏无才徳则謟伏而无益富贵贫贱系乎已之才不才也謟伏何与焉故知欲心一啓则正气自消刚正英伟之志漠然而无几矣故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虽然近世权贵亦特以富贵及于謟伏无行者故祸福之理言人莫之信然君子则守之而不变不以一时之得失累其心
草创易为智治平难为才进食于苦饥者喜糠粃为膏粱进食于饱满者以八珍为常品投方于危病者易售献药于未疾者反嗤此物理人情之必然故物有美恶才无厚薄贵生于急须贱生于无用故士之穷达见用于上之求下见弃于贱之求贵然而古之进言贡防者亦莫不荣遇如主父偃之徒武帝恨相见之晩马周之言朝投而夕召使者相望傥使斯人缄黙隠居不自陈效孰得而知亦终老为废人言才之具可以自已也耶顾言才之何如耳果贤矣无往而不售嘻是见其售之之形而不究其所以售之之源使武帝太宗本无求治之材无求治之心求才而无惟恐弗得之志虽千百主父偃马周呶呶于其侧竟何为哉武帝好神仙方士得而售武帝好开邉智勇得而进武帝悔过养民务农之术得而进武帝好辞章文华得而进魏徴贤相也尤为太宗所重信髙丽之征意不能止人臣之进技如百工之抱艺求而进之可也未有不求而淟涊造门乞纳愿贡而强售之也古人之悟是道者惟子房能之未有髙祖不问不谋而切切预言之者间有不谋而先言者亦必度髙祖明有是心将有是为諌必入机必合而后言进言之道岂惟君臣之若是师之于弟主训诲也尚不愤则不啓不悱则不发不可与言而不致于失言其可以易诸然则所谓知无不言有犯无隠吾君不能谓之贼者圣人教人为大臣之正理仆之所论戒乎位卑而言髙急于自售未信而谏者也虽子房之贤不免有揣摩之习
乱政百端究其源则不出于任小人小人之得志遂奸其术不出于逢君之欲君心甘为小人所惑覆宗絶祀而不悔者敬畏之心亡怠肆之心炽也此孟子所以急急于格君心之非尧舜禹汤文武之自持臯防稷契之匡顺莫不以敬为主
奸人之壊天下可为愚矣原其处心逢迎导合不过欲上之爱已而得富贵耳殊不知人臣之有国家如鱼之得水水涸则鱼能生乎国家既壊身得富贵乎李斯赵髙迎媚二世身死族夷家与国俱亡非至愚而何有智者其肯为之哉正人端士之道其子弟従之则孝弟忠信国君従之则安富尊荣然能从者鲜乐与奸人同辙接踵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又愚之愚者也自古之小人何以得志逢上之欲也君子何以失志抑上之情也狎者易亲严者易疎以汲黯整冠之敬而终老于淮南可为明验若少有毫厘之失则不获死所矣陆宣公之言裴延龄曲中其病千载而下使人读之莫不切齿扼腕欲正其罪徳宗亲覩其罪略无动心何也凡延龄之所为者皆徳宗之所欲也延龄之恶愈明则徳宗之情愈抑然则陆宣公之一书固出于忠肝义胆疾邪愤奸而徳宗读之不惟不以为忠其心必曰是岂暴延龄之恶而彰吾之恶也忠州之贬其能免乎人之禀赋识见为学行事便可卜其终身之祸福栁子厚非国语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下不相闗以人之动作威仪不足以卜祸福只此三者使子厚不坐贬死亦必不得其死圣人观人莫先于言语威仪子路之行行孔子防之以不得其死盆成括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孟子防之以必死老子以强梁者不得其死岂虚言哉岂无故妄加人以祸哉人配天地而三使天而无人豺虎徧中原灌莽塞区宇天地亦不能位矣鲧陻洪水汨陈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斯言也孔子何以定之于书箫韶九成鳯凰来仪致中和则天地位万物育岂虚器哉安上治民移风易俗后防以之教胄子圣人以礼乐成人之徳子厚所见如此岂不缪哉
人之姿禀大抵多庸下反以循理为不乐以仁义为桎梏故喜谀佞亲小人遂至于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终亦不悔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此二疏所以去元帝而逺祸也中人之质安于苟且狃于小成以汉文帝之贤仅能慈俭而已不能措斯世于三代之隆养成七国之祸以遗子孙
人之知见志趣赋分既定苦不可移小不可使之大近不可使之逺士夫闲居不喜观书好为博奕牧猪奴之戯是葢以读书为苦而博奕为乐也衣冠则士夫见趣则牧猪奴耳居官者不以政治勲业致君泽民为乐而日与优伶女妓酒色声乐为娱其位则卿相其志趣则伶伦也唐庄宗身居九五甘杂羣优至于批颊喜不为辱此赋分之卑凡也善观人者观其趣向作为可以卜其吉凶祸福晋武帝之所为所言皆家人常事而无经国之逺谋故羊叔子之先见识晋武之易足易满故曰平吴之后方劳圣虑马援之见公孙述出曰区区脩饰邉幅如偶人形子阳井底蛙耳真知人哉使公孙述之知识才量在于混一六合若不吐餔走迎则袒帻坐迎矣凡翫细娱而不图大惠私小知而不求逺谋皆赋分使然而莫之能移矣
以科举诗赋为文章为儒学以知效一官办给米盐细务簿书期防折服民讼为事业以行比一乡小孝义小亷洁为徳行此今人之极致也迩来并此三者略不挂口父母不以责子弟君长不以责臣下师友则久虚其位矣
万物之中得为人一幸也亿万人之内而得为男子二幸也亿万男子而遇贤父兄三幸也百年而遇升平四幸也父兄教之读书五幸也耳聪目明学而知之六幸也不为兵役农征所驱迫七幸也不为寒馁所苦八幸也嵗廪月给又使之居编民之上九幸也全此九幸者四海之内几何人哉防此九幸不自知其福不务学不居仁由义不以成已泽民忠君为国为心惟髙爵厚禄之自贪惟荒淫怠惰之为务悖徳之凶将恐不逺矣亡金举子到殿免本身杂役我朝全免一家差发延及子孙恩莫厚焉求其推恩之由以谓国家之四民工执艺事以供役农出粟麦布帛以供经费商懋迁有无取有余补不足所以事上者如是而已若夫谋王体防国论上佑天子奉天惠民理隂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者惟士为能无君子莫治野人苟不加优恤使之劳苦同于编民不得尽力为学诵习先王之训熟究二帝三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经大法亦业于农工商贾虽臣妾万方奄有四海而于政治纲纪孰従而建立维持礼乐教化赏罚命令孰従而宣布奉行此士之不可以不养也上之养士恩礼隆盛为士者不知感戴尽心力于明经修徳广才成学以待上之任用不惟负覆育之恩乃甘自弃不为君子而愿为无用之编民农工商贾之不若也而况为人师后进取为范模不范不模宁不自愧于心欤凡与士伍者皆当穷经阅史昼讲夜习以古人大学为实学四书娴熟致力于诗书春秋易礼书乐书出言则有补于政治任职则成事成功此为士之职也此朝廷之所望于士人也知此则知所学矣必待他人之勉励应命以为学非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