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编书的忙着编那杭州书,冷落了东亭镇上的唐伯虎。自从去年描写观音以后,直到现在,也有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中他在华相府里怎生消遣,编书的也得略叙梗概。当那祝枝山在杭州题无字封的一夜,唐寅在东亭镇上吃那度岁的酒,也曾小试才情一夜行三令。什么叫做一夜行三令呢?原来大除夕这一夜华老和两个儿子在书院中饮酒,他知道近来华文华武的学问大有进步,完全是华安指导之力,因此饮酒中间想出一个酒令,试试儿子的心思。大踱道:“爹,你你有令,尽尽管出,你你有屁……”说到这里他居然也知这“有屁尽管放”五字不便出口,所以说出“有屁”两字便缩住了。这也是受着唐寅数月的教育,所以气质上有了小小的变化。二刁道:“爹要行令,尽半(管)行令。”华老道:“我行的令一字中须含有三个同样的字,又要叶韵,又要应用俗语诗成句。我来举一个例,你们听着:
品字三个口,宁添一斗,莫添一口,
(俗语)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唐诗成句)
其时唐寅在旁侍酒,悄从华老背后指一指盆中的熏鱼。大踱经这一指,便会从鱼字上着想。想了片晌,他便道:“爹,儿儿子的令,有有了。”华老道:“你且道来。”大踱期期艾艾的说道:
(鱼鱼鱼)字三个鱼,水清方见两般鱼,
(俗语)鱼鱼鱼微禹吾其鱼乎! (左传成句)
华老点头道:“大郎茅塞已通,二郎何如?”唐寅又背着华老指指坐案上的水晶镇纸,二刁经这指点也知道从晶字上着想,便道:“爹,你要喜喜(试试)我的本忌(事),我已想就了。”华老道:“想就了,快快道来!”二刁连忙刁着嘴说道:
晶字三个日,常将有日思无日,
(俗语)日日日,百年三万六千日。(古诗成句)
华老道:“二郎应的令又比大郎得体,难为了你们,居然也有了这一日。”说罢,回过头去,吩咐华安也来应一个令。
唐寅道:“太师爷和两位公子行令,小人怎敢擅接。”华老掀髯大笑道:“你有这般大才,我们还要拘什么主仆形迹呢!”
唐寅道:“那么小人斗胆了,小人说的是:
鑫字三个金,父子同心土变金,
(俗语)金金金,一寸光阴一寸金。(成语)”华老大喜道:“华安,你接的令竟是善颂善祷,我们父子三人但愿应着你的令”。这一夜,父子三人欢然饮酒,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饭毕便到内堂去聚餐,父子婆媳同吃合家欢,不在话下。
且说平、安、吉、庆四书僮另有一桌酒菜,摆在金粟山房。开怀欢饮。华平道:“我们四人也来行一个令似乎有些趣味。”大家听了一齐赞成,便请华平起令。华平道:“我不比华安兄弟,满肚子都是书。我只会行一个叠句俗语令,须得引用叠句吴谚,形容一件事,每人各道两句,而且都要叶韵的。我来起令了:
豁绰豁绰走过来,扒吼扒吼三碗饭。
华安兄弟轮着你了,你是苏州人,一定接得入彀的。”唐寅笑道:“这个酒令倒也有趣,我来接两句:
阿祝阿祝挑粪担,刮辣刮辣断扁担。”
众人大笑道:“粪担打翻不免臭气薰天了。”第三轮着华吉了,他笑着说道:
其古其古拖地板,阿迷阿迷拌猫饭。”
唐寅笑道:“华吉兄弟,你这一接也很好,打翻了粪担,自然要拖地板了。拖了地板忽又拌起猫饭来了,真个匪夷所思。华庆兄弟轮到你收令了。”华庆想了片时,便道:“想便想着两句了,不知说的对不对。”众人道:“不用客气,请教请教。”华庆道:
乒乓乒乓两半爿,阿呀阿呀叫起来。”
唐寅笑道:“大概是猫饭碗打碎了,阿呀频呼,有什么用呢!”平、安、吉、庆四人行令完毕,恰才散席,忽听得月洞门后有女子声音。连唤着:“华安兄弟快到这里来,和你有话讲呢。”唐寅听得是石榴的声音,很不高兴,勉强迎上前去假作欢颜,问他有何话讲?石榴道:“你们四个人在外面行令,我们五个人也在里面行令。”唐寅道:“还有四个人是谁呢?”石榴道:“便是老太太身旁的四香。”唐寅道:“妙哉妙哉。”石榴道:“庵啊,庵啊。”唐寅道:“你可是叫我么。”石榴道:“你说庙哉,庙哉,我只好说庵啊庵啊了。华安兄弟,里面行令的是春香姐,他听见你们行那俗语令,他也要行起俗语令来了。他的酒令再要促狭也没有,轮到我说,我竟没有说了。好兄弟,看我份上,替我做一回抢手罢!”唐寅暗想:“为着石榴份上,我不高兴替他捉刀。为着秋香份上,我便借他的嘴接这个令,暗暗向秋香通一个消息,以便他日可以双双逃归吴门,岂不是好?”便问石榴是怎样一个酒令?石榴凑近唐寅耳朵,喃喃的一会子。唐寅道:“容易容易。”也凑着他的耳朵把这四句酒令告诉了他。石榴连声道谢,很欢喜的走了。列位看官,可知道五丫环行的什么令?叫做“一一道来令”。这五个丫环都是侍女们中的领袖,一席酒肴比着其他丫环格外优待。春香已得了小丫头的报告,说什么外面平、安、吉、庆四人畅怀饮酒,行一个俗语令。华平开端说的豁绰豁绰走过来,扒吼扒吼三碗饭。众丫环听了个个好笑。春香道:“他们行令,我们也来行个令罢。秋香妹妹,你是个女才子,请你起令罢。”秋香笑道:“女才子三字原璧奉赵,说到起令,外面平安吉庆既是按着次序公推华平先说,这里如法泡制,也得请春香姐起令了。”春香道:“若要引用诗句,我是一窍不通的。行一个俗语令,或者还可将就将就。现在行个‘一一道来令’。每人说四句,上一句须得现成俗语,含有两个一字;下一句要接得连贯,而且叶韵。我来先说了:
一搭一挡,两个朋友,
一高一低,手搀着手。
那么夏香妹接下去了。”夏香道:“这个酒令。看似容易,其实是很难的。你们不许催促,待我慢慢儿想。”春香道:“我们行令并不苛刻的由着你去搜肠索肚罢。”夏香搔头摸耳一会子,便道:“有了,有了。
一吹一唱,弗用鼓手,
一纵一跳,会扦筋斗。
那么秋香妹妹说了。”秋香脱口而出道:
“一粥一饭外加黄酒,
一荤一素蛮配胃口。”
这几句说得众人都笑了。轮到冬香,见他搜索枯肠,好容易的凑出四句道:
“一来一往,青青杨柳,
一拖一扳,拉住娘舅。”
春香大笑道:“拉住娘舅做什么,敢是做那‘扳娘舅’么?那么石榴姐姐收令了。”石榴道:“要我收令,容易容易。说四句俗语,有什么大不了事。哎哟,我要去解一个手了。
对不起,略待片时我是就来收令的。”说时把身子略颤几颤,仿佛是尿急的模样,急忽忽的离座去了。谁知他托辞解手,实则到外面去寻抢手。众人待了一会子不见他到来,便有些怀疑起来。春香笑道:“我已代他想着四句收令了。
叫做:
一歪一扯,托言解手,
一出一进,去寻抢手。”
夏香道:“不见得罢,他去寻谁呢?”春香道:“定是这个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的四同兄弟。”众人正在议论他,石榴恰才到来,手插入衣襟,做那整理裙子的模样。坐定以后,便道:“收令的句子我早已安排好了。叫做:
一哭一笑,赌神罚咒;
一心一意,同时逃走。”
众人听了并不注意,惟有秋香芳心自警,分明这魇子借他的嘴,向我投递消息,要教我背主逃走。唉,魇子错了,我受了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怎肯背着他逃走,你莫痴想罢!这一节书,叫做“唐伯虎除夕三行令”。
除夕已过,便是来年,待到元宵节,祝枝山在杭州看灯,唐伯虎也在相府看灯。华老为着两个儿子茅塞已开,所以今岁的兴致比较往年尤其热烈,雇用名工巧匠大扎花灯,相国府中,点得明星颗颗。华老要鼓励着儿子们读书上的兴趣,吩咐华安多撰几条灯谜挂在金粟山房,吃了元宵酒后,华老偕同两子到金粟山房中去猜谜。太夫人听说外面悬挂灯谜,也教二媳妇冯玉英撰几条细巧的灯谜。又要易猜,又要不俗,以便鼓动里面主婢的兴致。于是表兄妹两人小显才情,同作谜主。唐寅在金粟山房中做谜主,二娘娘却在紫薇堂中作谜主。话分先后,书却平行。且说华老偕同华文华武进了书房。唐寅上前迎接,不须细表。
华老抬头看时,果见纸灯上面黏着十余条谜语:
(一)工 《史记》一句 (二)贵 《左传》一句
(三)佳 《书经》一句 (四)诧 书名一
(五)口 官名一 (六)口 府名一
(七)钦差《诗经》一句 (八)父为相国 唐文一句
(九)吃吃 《四书》一句 (十)月老 汉先人名一
(十一)薪桂 饮料名一 (十二)银河 郡名一
(十三)皇陵 地名一 (十四)松翁 《四书》一句
华老道:“有几个灯谜做得很堂皇冠冕。这第五个谜面是口字,猜的官名,明明道着下官。”说时掀着长髯道:“你不是说‘中堂’么?”唐寅道:“太师爷猜的不错。”大踱道:“奇奇怪,口口字,猜猜中堂,不不对。”二刁道:“老冲,你不小(晓)得,口忌(字)在堂忌(字)中间,所以叫做中堂。”大踱道:“第第六条,也也是口。我我来猜,是是河间。”唐寅道:“大公子猜得很好,口字是河字的中间,和第五个谜底用意相同。”大踱道:“吃吃很很难猜啊。”二刁道:“老冲,这就忌(是)说你啊,打一句四希(书),‘似不能言者’。”华老这时宠爱着华安,见这谜面明明讥笑大郎,他却并不在意。又指着第七条道:“这钦差二字明明道着下官。记在中年时,曾经屡奉天子恩命到外面去查办事件。这个谜底不是‘天子命我’么?”唐寅道:“相爷猜中了,请再猜几条。”华老道:“留给他们猜罢,都被我揭去了,他们便觉扫兴。”指着第八条道:“二郎,你的心思较大郎灵敏一些,你猜这个谜底是什么?我是知道了。”二郎道:“唐文忌(是)很多的,不几(知)那一篇?”华老道:“大概是《滕王阁序》罢。”二郎想了一想,便道:“有了,这不忌(是)叫做‘家君作宰’么?”华老点头道:“孺子可教也。”大踱道:“阿阿二猜了,我我也来猜。这这‘诧’字,打打一个书名,叫叫做《家语》。”唐寅笑道:“大公子猜的很好。”二刁道:“我来猜‘薪桂’,什么叫做薪桂?可忌(是)两件东西?”唐寅道:“不是,所谓薪桂者,以桂作薪之谓也。”二刁拍手道:“这不忌(是)把木樨花当做柴烧么?猜一种饮料,叫做木樨烧。”华老大笑道:“谜面好,谜底也好。”正在谈笑时,春香张着灯儿来请太师爷到里面去猜谜。华老道:“里面也有灯谜么?”春香道:“是二娘娘做的,挂在紫薇堂上。老太太大娘娘以及许多姊妹都在里面猜谜,奉着老太太之命,请太师爷进去指教。”又向两位公子说道:“大爷二爷也可到里面去多猜几条。”大踱道:“我我不去,弟弟媳妇,做做谜,大大伯,猜猜不着,坍坍台。”二刁道:“我也不去,家杂(主)婆做灯谜,丈夫猜不着,益发坍台。”华老道:“你们不去也好,便在外面猜谜罢。”于是春香张着灯儿伺候华老入内。里面的灯谜都是二娘娘主政,二娘娘制造灯谜的才思,不亚于唐寅。他是性喜填词的,有好几条灯谜都把词牌名作谜面。灯上挂的是:
(一)风入松 古文一句 (二)杏花天 《礼记》一句
(三)双红豆 六才一句 (四)虞美人 古美人名二
(五)卖花声 用物一 (六)怀王孙 俗语一句
(七)临江仙 古女一 (八)四边静 府县名四
(九)两同心 字一 (十)相见欢 《四书》一句
这十条灯谜以外,还有四条是专猜《女儿经》的。为着丫环们读书不多,《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神童诗》以外,还有一本《女儿经》,这是人人读熟的。为着丫头们猜谜便利起见,所以都把《女儿经》做谜底。这四条是:
(一)日 《女儿经》一句 (二)一 《女儿经》一句
(三)芒种 《女儿经》一句 (四)土 《女儿经》一句其他还有诗词六首:
(一)花魁
秦郎端合号情郎,占得花魁艳自芳。岂必香膏腻云鬓,笑将荷露拭新妆。猜俗语一句
(二)闺情
轻搓细腻动清寒,和雪凝脂冰艳攒。漫记三三围暖阁,芳年五五已凋残。猜牙牌名一
(三)平江即事
调寄《江南春》
姑苏好,女儿喜闲情。几粒相思抛彩艳,数方点缀系轻匀,一缕似簪缨。猜儿童饰物一
(四)寻梅
调寄《宫中调笑》
梅瘦梅瘦,行到灞桥时候。诗思细说姻缘,持爱深怜足尖。尖足尖足,犹道伤残玉骨。
猜俗语一句
(五)长材赞
调寄《十六字令》
长,奇伟魁格气宇昂。偏乖巧,珠明夜有光。猜俗语一句
(六)于归
调寄《怀王孙》
香车宝马到门阑鼓乐声催仔细看,生憎骨肉忍伤残。度针关,左右双双坠玉环。 猜俗语一句
那时紫薇堂上拥着许多仆妇丫环,谁都想来猜这元宵灯谜。太夫人声明在先,猜中一条,赏银三钱,凭着谜条向账房中去领取。他把金钱鼓动了众人的兴致,不论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可在紫薇堂上猜谜。太夫人又知道婢女们中间惟有秋香的才学最好,悬挂的灯谜秋香可以猜中十之六七。便向他说道:“让他们去乐一乐罢,把容易的教他们去猜。猜不中你再去猜不迟。”秋香遵着太夫人吩咐站立一旁,并不跟着众人去猜。有许多不识字的,偏嬲着识字丫环把谜面细解。就中有许多俗语的谜,看似容易,实在繁难。只为二娘娘生长在南京,后来才迁到苏州。他所说的俗语,不知是苏州俗语,还是南京俗语。一个烧火的南京老妈子,侧着耳朵听那识字的丫环解释谜面。一个丫环道:“这第四个寻梅的词句,听得秋香姐说,一定有骡子两字在内。只为灞桥骑骡是有古典的,只是下面说什么,尖足尖足,这是什么讲究呢?要猜俗语,苏州没有这一句俗语,无锡也没有这一句俗语。秋香姐说,只怕是南京俗语罢?”烧火的南京老妈子福至心灵,忽的喊将起来道:“这不是‘骑着骡子叫脚痛’么?”二娘娘笑道:“不错不错!”便有人把谜条揭取下来交付老妈子,教他少须到账房里去领取三钱银子便是了。喜的老妈子扯开了嘴,又央着识字的丫环把打俗语的灯谜讲给他听。那丫环又把那“长材赞”讲给他听,说道:“有一个很长的男儿,性情乖巧,和夜明珠一般。你们南京有这句俗语么?”老妈子道:“有的有的,这不是‘大汉子不呆便是宝’么?”二娘娘道:“又被他猜中了。”老妈子又揭去了谜条,共得六钱银子。那个识字的丫环要向他分肥,他说:“猜中了第三个,便和你平分可好么?”那丫环便把一个个的灯谜讲给他听。但是他只有六钱银子的福分,再也不能福至心灵了。夏香猜中的也很多,四条《女儿经》的谜底被他猜中了三条。日字条“月未明”,芒种猜“第九节”,土字猜“第五行”。恰值华老从外面进来,眼看夏香连中三谜,笑向太夫人说道:“这部《女儿经》我的肚里是没有的,若要我猜,猜到天明也猜不出。”太夫人道:“老相公,你也不妨去助助他们的兴儿。”华老道:“我来猜几个词牌名的谜面玩玩,省得零碎报告,我便一起儿说罢。”太夫人道:“都被你猜去了,他们要向隅。你便猜这一半罢。”华老道:“一半也好。”当下把十个词牌谜面看了一遍,捋着长髯凝神思索,点头播脑一会子便道:“有了有了,我来猜这五个这《两同心》是猜个答字,《虞美人》是猜‘娥皇女英’二人,《双红豆》是猜‘一样是相思’,《四边静》猜府县名四,是‘安东、西安、南康、宁朔’,还有《怀王孙》猜一句俗语,王孙二字有别解,草也是王孙,猴也是王孙。我知道了,不是‘一肚皮的草’么?”二娘娘道:“公公猜的条条都著。”太夫人笑道:“老相公连中五条,三五一十五,可得谜银一两五钱。”华老道:“今天内堂猜谜谁猜的最多,我便把一两五钱银子移赠与他。”太夫人道:“我的目力不济了,秋香,你背几条谜面给我听,我是见猎心喜,也来猜这么一下子。”秋香使把第三条《平江即事》一阕《江南春》背给太夫人听。说道:“是猜小孩子饰物的,丫环想了良久,再也想不出是什么东西。”太夫人点头,笑向二娘娘道:“二贤哉,这不是糕豆线么?”二娘娘笑道:“这般很冷僻的东西,婆婆不加思索,脱口而出。”秋香道:“老太太,什么叫做糕豆线啊?”老太太道:“这是苏州的风俗,没有种过痘的小孩,帽上都穿糕豆线,是一粒黄豆一小块年禚穿在一起的。我猜的高兴,你再背一个给我猜。”秋香又把第六首《于归》调寄《怀王孙》的念给太夫人听,说道是打一句俗语。老太太道:“这个谜也不难,是叫做‘临时上轿穿耳朵’,二贤哉,是不是呢?’,二娘娘道:“婆婆所猜的那有不是之理。”太夫人道:“我也把这六钱银子移赠于猜谜最多的人。”于是众丫环都告奋勇,在灯光下费尽心思。太夫人道:“大贤哉,你也来猜几个。”大娘娘道:“这玩意儿媳妇是不近情的,婆婆有命,只好勉力为之。”他便在词牌名中猜中了两个。一是《杏花天》,猜的是‘仲春之月’。一是《风入松》,猜的是《声在树间》。他也当众声明,这六钱银子移赠于优胜的人。石榴猜了几个都猜不中笑向春香说道:“待我解一个手,再来猜一下子。”秋香道:“不行不行,你又要托词解手去请抢手了。”石榴被他说破了,不好意思去请华安捉刀。待到灯中的蜡烛将残,秋香道:“老太太,丫头可以猜吗?”老夫人道:“他们猜不出,你猜也好。”于是秋香连猜了五条。《卖花声》猜那卖花线的手摇的东西,其名叫做唤娇娘。《临江仙》猜一个古女,叫做洛神。《相见欢》猜《四书》两句,叫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又把第一首花魁诗,猜一句俗语,叫做卖油娘子水搽头”。
第二首闺情诗,猜一句牙牌名,叫做《揉碎梅花》。经他猜中以后,谜灯上的谜条差不多告个消乏了。秋香所得的谜赠是一两五钱,再加华老的一两五钱,太夫人和大娘娘的两个六钱,他一共四两二钱银子。其他的丫环见了,不免又妒又羡。
元宵已过,待到二月中旬,太夫人正和两位媳妇在紫薇堂上闲话中门上传来消息说,北京的亲家太太到了。二娘娘听说母亲到来,好不欢喜。便禀过婆婆,到中门外面去迎接。正是:
深居相府称贤妇,暂出中门迓老娘。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觅竹叶宛转求姑母取参枝邂后遇娇娘 华府二娘娘听说他母亲来了,这一喜非同小可。他为着表兄唐寅在相府中充当书僮,将来总有破露的日子,一经破露,自己便“打煞在夹墙里。”翁姑一方面,一定要责备他知情而不告发;表嫂一方面,又得埋怨他不肯潜通消息。虽然在唐寅描写观音的一天,二娘娘曾在婆婆面前略吐端倪,将来翁姑责问不怕无法答复,但在表嫂那边他很抱着不安。旁的表嫂还可相谅,陆昭容怎肯干休?倘把对付祝枝山的手段,领着手提捣衣棒的娘子军前来上门问罪,这便如何?便算相国门庭,陆昭容不易闯入。但是二娘娘总有回苏的日子。一旦“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又如何?他在正月里接到哥嫂来信,说不日便要奉母回苏,顺便还得到东亭镇上访亲,骨肉相聚,便在目前。二娘娘望穿秋水,好容易被他盼到了这一天,急忙忙带着丫环出中门迎接慈亲。直到轿厅,只见他母亲和哥嫂都已出轿,二娘娘上前相见,那边二刁也在书房中得了消息,出来欢迎他的丈母以及内兄内嫂。相见以后,二娘娘迎着他的母亲嫂嫂进那中门,这时老太太大娘娘已在中门口迎接了。冯太太带来的随从很多。男仆一方面自有老总管招待,女仆一方面簇护着婆媳俩同入中门里面。华姓的婆媳和冯姓的婆媳见面,自有一番寒暄客套。霎时间紫薇堂上挤满了许多人。热闹情形。无须细表。华武陪着他的舅爷冯良材。同上花厅,华老也在滴水檐前迎侯。冯良材趋步上前,高唤姻伯。华老笑容可掬,挽着冯良材的手同上厅堂。宾主坐定,僮仆献茶,一切细节,不用赘叙。冯良材道:“去年接到舍妹妹来信,知道妹丈的学问大有进步,不知道现在的西席依旧是这位王老夫子么?”华老道:“不瞒足下说,王老夫子教授多年颇少进步,后来老夫子辞馆以后,便由一个伴读书僮随时指点。两个小儿的文学从此便日臻佳境了。这书僮也是苏州人,可见贵处山清水秀,灵气所钟,不但翰墨林中人才辈出,便是污泥中也会生出一朵青莲花来。”冯良材道:“原来有这般事,可喜可贺。舍妹信中却没有提及啊?这位贵伴读,可以使小侄得见一面么?”
华老道:“贤侄尽可试试他的才学。二郎,你去唤华安出来,说苏州冯大爷在这里要来面试才情。”二刁答应着,便到金粟山房去唤华安出来会客。唐寅忙问是谁?二刁指着自己的衣袖道:“便忌(是)他。”唐寅听了,茫然不解。二刁道:“半仙,你聪明一戏(世),蒙懂一期,(时)这句都不懂。俗语说的,‘着衣要看袖,娶妻要看舅’,你懂吗?”唐寅惊问道:“可是舅爷来了么?”二刁道:“正忌(是)他。”唐寅忽的捧着肚皮连唤着唷唷之声,二刁道:“半仙做什么?”唐寅道:“一时肚痛难熬,请二公子告禀舅爷,缓日到舅爷面前来请安便是了。”二刁只道他真个肚疼,便去回覆他老子,华老听了着惊,传唤总管替华安延医调理。其实唐寅那里是病,他知道华武的舅爷,便是自己的表兄。中表相见,要是被他一口道破,那么机关尽泄,功败垂成,自己和秋香永无成为夫妇的希望了。因此借着肚疼,逃过这座难关。好在冯良材并不住在华府,只为挈眷南下,船里面载着许多箱龙物件,只得住在船中以便照顾。日间在华府闲谈,夜间却向舱中住宿。唐寅的病也变做日重夜轻。
冯良材来时,他卧在床上,假作呻吟;冯良材一去,他又下床活动了。二娘娘替他母亲嫂嫂在西楼上布置房间,夜阑人静打发丫环先睡了,他便谈及表兄卖身投靠的一桩事。说他为着秋香,追舟到东亭镇上混入相府,捏称康宣,以及进府以后代做文章,描写观音,一一都告诉他母亲知晓。冯太太听了又喜又惊,喜的侄儿有了下落,惊的是水落石出以后,女儿有种种为难情形。毕竟年老的人阅历较深,便替着女儿想出计画。与其被唐家八美探出伯虎的踪迹,不如在自己回苏的时候亲到桃花坞说明伯虎踪迹,以及女儿的为难的情形,教他们悄悄的遣人前来劝导伯虎回去。二娘娘道:“要他回去,除非遂了他心愿。秋香是婆婆宠爱的丫环,性又稳重,不比闲花野草易被蜂蝶诱引,他要骗得秋香到手难如登天。”冯太太道:“你可唤他来见我么?待我来好好的劝导他一番。”二娘娘道:“他这几天内装做肚疼,躲在房里,防的是哥哥撞见了他破露机关。母亲要见他,他一定托病不来。”冯太太道:“难道他日夜躲在房里么?”二娘娘道:“听说他日间卧床,傍晚下床,大概哥哥下船以后,他便不睡在床上了。”冯太太向着女儿悄悄的说道:“若要见他,除非这般这般。”二娘娘点头,便道:“这个方法很好。”
按下西楼上母女谈话,且说伴读书房的唐寅,知道到了晚间冯良材便不在这里了,姑母住在西楼上不会无端闯入书房里来,老总管陪着医生前来诊脉,脉象中既没有什么特徵,舌苔上也和常人一般,饮食照旧,气色未变,这位医生也诊不出他是什么病。总管道:“他的病是很奇怪的,日间吃饱以后嚷着肚疼,卧床不起。到了夜间,肚子便不疼了。”医生道:“这不是感冒风寒,一定是患了肠痈,所以日间进了饮食,肠中作痛。”当下开了一纸药方,竟认他是患着肠痈。唐寅听了暗暗好笑,待到进药时,他便背着人把汤药泼去了,只算是业已进药,依旧不生效力。这一天,红日西沈,唐寅打听得舅爷业已下船,便一骨碌从床上起身。又在书房中自由散步,只为闷睡了一天要吸取些清洁空气。出书房进了月洞门,在那九曲小桥面上来来往往。岸旁边杏花盛开,正在春色平分的时候。他不禁起了感想,记得去年初进相府时,岩桂开放,秋色满园。曾几何时,又是杏花天气。秋香深居筒出,三四个月没有见面。自己羁留此地,去又不能,留又没味,家中八美,望穿了盈盈秋水,我又怎生对得住他们呢?转念一想,我的消息只怕不久便要被他们知晓罢!姑母南下,在这里小作勾留,母女谈心何话不说?待到姑母返苏,我的秘密便要完全破露。他呆呆在池旁低着头,只是出神。那时暮色沉沉,树林阴翳忽的有人在红杏树下唤道:“华安兄弟,我在书房中寻你不着,原来却在这里。”唐寅仔细看时,却是二娘娘身旁的素月丫环。便道:“素月姐,寻我做甚?”素月道:“听得你有肚疼的病,日重夜轻,现在可好了么?”唐寅摇头道:“我也莫名其妙,日间不能起身。太阳下山,病体便渐渐的轻松了。”素月道:“有一位医生善治疑难百症,他现坐在春在轩中,替姊妹们看病才毕,你的奇症何妨请他医这一医?”唐寅道:“不用姐姐关心,小弟的病是无药可医的。”素月道:“这位医生专会医治那无药可医的病;好机会休得错过了。”说时不管唐寅允不允拖着他便走。唐寅暗想,去也不妨。待他开了方子依旧可把汤药倒去,他理想中的医生,不是江湖郎中,定是祝由科。只为这一类的医生,多是挂着善治疑难百症的牌子。他到了春在轩中。素月揭超软帘,只见灯光之下端坐着一位老皇封。唐寅不觉大惊,待要退出早已不及,但听得素月唤道:“冯太太,那个害病的来了!”唐寅认识是姑母,只好假作不知,回头问素月道:“这位太太是谁?”素月道:“这便是我们相府中的亲家太太啊?”唐寅没奈何,只得口称:“亲家太太在上,小人华安拜见。”冯太太见他跪下,道了一句‘贵管家罢了。”唐寅谢着起立。冯太太道:“听得相府中有人讲起,说有一位伴读书僮害了怪病,日重夜轻,医药无效,老身在北京时曾见有人和你犯着一般的病,只用着一味药便即霍然。我今传授于你,这一味药叫做当归。”唐寅道:“小人也略谙药性,当归虽好,须得和黄甘菊一起煎服。没有黄菊花,当归是无效的。”冯太太道:“黄甘菊须和知母作伴,你要把菊花入药,恐难如愿以偿。”唐寅道:“只要采一些带枝竹叶做药引,这帖药便有神效。”冯太太点头道:“你保养着身体罢,我试替你寻觅这带枝竹叶去。”唐寅谢了冯太太,自回书房。素月追上来问道:“冯太太替你开的什么方子?”唐寅道:“你不听得么?竹叶做药引,和黄甘菊、当归二味,一同煎服,自有神效。”素月听了记在心头,以为这个简便的药方将来传授于人也是好的,他便回身去了。谁知道姑侄相逢,说的都是隐语。冯太太劝他归家,才说一味当归,唐寅把黄甘菊影射秋香,冯太太说秋香是老太太的爱婢。甘菊伴着知母,你未必可以到手。唐寅又把带叶竹枝影射祝枝山,要姑母请他前来传授计画。冯太太会意,所以后来冯太太到了苏州,把遇见唐寅的话告诉了陆昭容,教他央求枝山到东亭镇面见唐寅,传授他偷香计画。陆昭容到这时候也说实话了,把祝枝山报告消息的经过一一说了。姑太太坐了一会子便即辞去,八美相留,劝他多住几天。
姑太太道:“行装才卸,家中还待布置。且待伯虎侄儿载美回来,老身再到这里来贺喜罢。”八美相送姑太太上轿,不须细表。
到了二月二十四日是小祝剃头之期,祝枝山开筵宴客。自有一番忙碌。又休息了数天,才和文徵明雇着舟儿,同到东亭镇上去访唐寅。其时唐寅在华相府中度日如年,只盼着枝山早早到来,传授他锦囊妙计。这一天,正是三月初一日,他坐在书房中替公子们讲了几篇文章,春日迟迟,备觉愁闷。他和秋香为着中门阻隔,如隔云山千万重。相府的规距,非闻呼唤不得出入中门,定要太夫人传唤,或者公子们差遣他入内,才可以身入中门,希望得见秋姑。谁知事有凑巧,公子们每日所用的参汤今天已缺乏了人参。唐寅便告个奋勇,问两位公子可要差遣小人到里面去取人参,呆公子都怕读书,巴不得华安暂离书房,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便允许他去取人参。唐寅很高兴的负这使命,以为人参是要向老太太告取的,见了老太太,当然也见秋香。老太太决计吩咐秋香去取人参。取了人参,秋香一定亲手交付于我,我便可以趁此机会搔他一下的手心。谁知走了备弄经过厨房门外,又遇见了他所不欲见的石榴,又是好兄弟长,好兄弟短,叫个不休。他说:“那天传授的酒令,多谢你好兄弟,后来打灯谜,也想请你好兄弟帮忙,却被那促狭的春香,冷言冷语,教人难堪。好兄弟,你到那里去可要到我小厨房中去坐坐?”唐寅道:“多谢姐姐,小弟奉二位公子之命,向太夫人告取人参,不及到厨房里来谈话了。”石榴道:“好兄弟,亏得你遇见了我,才不白走这一趟。今天初一,老太太到后园上佛楼拈香,众丫环都跟着同去。紫薇堂上只有秋香一人在那里照看。
要取人参,须待老太太拈香回来。你不用去罢!”唐寅道:“小弟要去回复公子了,免得他们盼望焦急。”石榴道:“这两个踱头由着他们便是了,机会难得我们谈谈去。”唐寅道:“好姐姐,缓日谈罢,今天还没有替他们上书咧。”说时生怕纠缠转身便走。石榴盼望情人,盼到转角上,不见了情人的影儿方才回进厨房,唉声叹气的说道:“我拚着用去数贯钱,雇着匠人把墙角拆去了,免得障碍我情人的背影。”且说唐寅知道秋香独在紫薇堂上,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怎肯蹉跎过去?他转过墙角,不过站立了片时,知道石榴已不在那里了,重又折回,便想到紫薇堂上和秋香单独见面。到了中门左右,例须经过管家婆的通报才得入内。
他连唤三声干娘,却不见管家婆答应。管家婆在那里呢?为着春昼疲倦又是众丫环都不在旁边。益发睡思沉沉,坐在自己房里打盹。唐寅趁着守门无人便大胆的闯将进去。单是秋香一人在内,怕他怎的?便放轻着脚步,走到紫薇堂外,揭起软帘,探头内望,静悄悄不见一人。
他想石榴敢是说谎罢,这里何尝有秋香呢?他又蹑步上堂,忽听得毕卜毕卜的琐碎声音,暗暗点头,这是刺绣的声音。向着后轩看去。真个机缘凑巧,他的心上人正在那里刺绣。背向着外,面向着内,所以唐寅上堂秋香毫不觉察。唐寅益发胆大了,悄悄的走近秋香背后,见他垂着粉颈,正在绣花绷上挑绣一朵大大的牡丹花。唐寅步步留神不放声息,但是眼见着妙人儿便在目前,不由的舌根起着馋涎,赶紧咽下,喉间“葛得”有声。暗想不妙,要被他觉察了。轻轻的后退三步,秋香已听得这“葛得”的声音,但是并不停针,也不抬头。他万万想不到这魇子已立在他的后面,他以为无非是别一房的丫环和他开玩笑,蹑着脚步儿躲在背后吓他一吓,他一壁绣花,一壁喃喃的说道:“你们还够不上吓人呢,若要吓人,须得拜我做师傅。”唐寅见秋香并不抬头,胆又大了。从又蹑步走了三步,益发留神,馋涎都不敢咽了。秋香依旧毕卜毕卜的做个不停。这朵牡丹花是替二娘绣上锦袱的,趁着余闲加紧工作,便有丫环和他戏谑,他也懒于抬头。俗语说的:“抬头不见三针面”。怎肯把抬头的工夫误了他的针黹?绣了一会子,这一根红绒线恰恰绣完了,他便拉断下来,把针孔里的线头用牙儿咬去。这又是他的习惯,咬去的线头不肯便即吐下,他竟放在舌尖上,打一个转,转得滴溜滚圆和痧药一般大小,掉头一吐,恰有一阵微风把这红点子吹上了唐寅的衣襟。唐寅忽的想着李后主词中咏的美人口,其中有两句云:“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吐。”想到这两句,一个不留神,嘴里竟嗡嗡起来。秋香大惊,敢是飞来的黄蜂要来螫人不成?回头看时,却和唐寅打个照面。秋香飕的站立起来,含嗔说道:“大胆的书僮,你难道不知道相府规矩,怎敢闯入内堂?”唐寅不等他说完,便道:“秋香姐姐,且慢责备,小弟奉着二位公子之命,来到内堂领取人参,并不是擅入中门啊!”秋香见他说的嘴响,便道:“你要人参,须得禀过太夫人才能领取。太夫人上佛楼烧香去了,你快出去,停一会再来领取便了。”唐寅擦着鼻尖道:“太夫人不在这里,来的正好,秋香姐姐,小弟便是唐寅。你可以面许终身了。快快面许给我一个表记!”说时伸出着手儿,叫秋香给他一件订婚的东西。秋香顿生一计,想把他敷衍时刻,待到太夫人烧香回来便不怕他了。当下笑着说道:“解元爷,你要我面许终身,我有一个哑谜儿,给你猜这一猜。”唐寅道:“灯节已过了多时,猜什么哑谜儿呢?”秋香道:“我的灯谜不写在纸条上,只向你做几个手势。你猜破以后,便知道我允许不允许。”唐寅道:“请教请教!”秋香伸着纤手,向上一指,向下一指,向自己心口一指,又把手儿摇这几摇。便道:“快猜快猜!”秋香的意思是暗示着上有天,下有地,这里邪心,不可不可。但是唐寅见了这手势,便道:“妙极了,向天一指,在天愿作比翼鸟,向地一指,在地愿为连理枝,向心一指,我和你心心相印。摇手儿,便是长毋相忘。”秋香绉了绉眉头,暗想这魇子所猜,竟完全和我的念头相反。不如再来一个哑谜儿,赶了他出去罢。便道:“再来一个,你看清楚了。”先把两个大拇指一翘,又向外一指,又伸出着三个指头,又反手向后指着两腿。秋香的意思是暗示两老从外面回来,被他们知晓了,三百下家法板打你后腿。
唐寅点头道:“益发妙极了,翘着两指是我和你两人同心,向外一指,是约定了出外私奔;三个指头一伸,便时三更时分,两手向后,便是约在后花园会面。好姐姐,后花园的地方很大,约在那一处呢?”秋香又好气又好笑,不如再给他上一个当。瞧见了绷上的牡丹花,随口说道:“约在牡丹亭上便是了。”唐寅听了大喜,转身便去。正是:
牡丹亭上圆新梦,杨柳枝旁结好盟。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