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是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公是集巻四十

宋 刘敞 撰

论

封建论

三代之王也举天下以封建秦之帝也破封建以立郡县二者孰是乎曰封建者道也郡县者利也封建者公也郡县者私也然则奚以为道奚以为利奚以为公奚以为私曰非圣人不能王天下非王天下不能封建非封建不能长世是以古之封建也不主于功亦不主于亲主于徳而巳矣徳厚者其封大徳薄者其封狭车服以明之制度以一之礼乐以脩之仁义以结之祭祀以教之丧纪以厚之朝贡以劝之聘享以懐之犹惧其未也于是冕服圭璧以赏其勤甲兵鉄钺以耸其怠制諡羙恶以出其名防书简牍以观其行其治忠厚其政淳一其教诚慤然犹战战以持之翼翼以守之如畏其倾如苦其生非以其贵自骄者也非以其富自凂者也自天子至于诸侯自诸侯至于大夫自大夫至于士庶人上下率是其化深矣其俗成矣其意安矣故可以传世故曰封建者道也及乎秦则不然其取天下以诈力其治天下以苟简其仁义不足以相懐其忠信不足以相恃有功者疑之有徳者忌之自其子弟不能信也是以权天下之贵以尊其巳敛天下之富以厚其身灭絶礼乐以逞其心严刑滥罚以快其意皆以封建为害巳也故秦之有天下也便其私而已矣故曰郡县者利也利用其私则道用其公者分矣故封建作而仁义行焉郡县立而刑名制焉由是观之非圣人不能封建审矣周之有天下也太王王季基之文王武王成之周公成王守之是以其化民也深其易俗也固九牧之君千有八百世守其法莫之敢贰至于穆王王愆于徳淫游无度而诸侯不畔至于厉王泯乱典训天下勿防流王于彘诸侯释位以谋王室二伯共和以相王事宗庙乏主二十余载而神器不移至于幽王昬于嬖妾虐害于下下弗堪命王以兵死周遂东迁于时政教陵夷不能及逺故齐桓晋文率天下诸侯以服事天王桓公北伐山戎南破楚召陵西讨孤竹东定海濵功业大矣然葵邱之防管仲一言动色下拜文公讨叔带之乱败楚郑之师救齐宋之危诛曹卫之罪小国奔走大国悸恐威力逺矣然过而请隧天子不许稽首趋避故乱如忧厉而不能迁也强如桓文而不能谋也孰使之哉由是观之非封建不能长世也审矣或曰周室之弱此不足以知之夫周之失也其在废文武之法而已矣每守其法每布其义虽有齐桓晋文之强莫敢不率又况邾莒滕杞之小国乎然则周之失也非封建弱之矣三代封建威分于外而享国长汉魏郡县威专于内而享国短其享国长也封建之效也其威分于外也则非封建之罪也其享国短也不封建之效也其威专于内也则非不封建之力也其亦可知尔已然则谓封建不若郡县者妄也其曰非圣王不足以封建而郡县者固世无圣王而用之者也与其无圣王而封建不得其理不若去封建而为郡县可苟而治是则可矣

贤论

人君之贤其身不若其使贤之为贤也人臣之贤其身也不若其荐贤之为贤也聪明辩慧技艺敏给此可谓贤矣然是谓匹夫之局非人君之操也人君者目不自视明者效之耳不自聴聪者效之口不自言智者效之心不自虑圣者效之故曰百官当而巳矣此人君之操也明者视之则视必逺聪者聼之则聼必防智者言之则言必当圣者虑之则虑必精使独用其身不能治也虽欲治之不能给也故曰不若使贤之为贤也忠信仁义刚毅有立此可谓贤矣然是谓终身之善也未足以传世也人臣者以其宗庙为心焉以其万民为心焉以其后嗣为心焉大为之谋而使智者就之逺为之略而使仁者守之今世赖其泽后世防其福世续其类是天地之功也是春夏秋冬之相与成嵗也故曰不若荐贤之为贤也刘子曰昔者舜有天下大圣人也惟其不欲其身贤而已矣是以舜好问好察迩言所举而用者二十有二人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而天下治昔者周公相天下大圣人也惟其不欲其身贤而巳矣是以日昃不倦劳于求士所执贽见者十有余人所交友者百有余人贤者相与继其徳而成之至其末也刑措四十余年故君莫盛于舜臣莫盛于周公不为舜之为者非贤君也不为周公之为者非贤臣也刘子曰君之不君非独愚也虽聪明辩慧技艺敏给而不知用贤者犹不君也臣之不臣非独鄙也虽忠信仁义刚毅有立而不知荐贤者犹不臣也昔者桀纣矜天下以能髙人臣以声则是岂不聪明辩慧技艺敏给哉惟其自贤而已不知用贤至于亡也昔者臧文仲相鲁国鲁国以强其言必当则是岂不忠信仁义刚毅有立哉帷其自贤而巳不知荐贤至于削也故曰虽有周公之才之羙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所谓骄者非独以贵骄人以富骄人者也以材骄人者有甚焉所谓吝者非独吝于爵人吝于分人者也吝于教人者有甚焉故以材骄人慢也人怨之吝于教人忌也人踈之是以古之君子莫为骄与吝也求为人君者尽于此矣求为人臣者尽于此矣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君之所以为君也诗云乐只君子保艾尔后言臣之所以为臣也君为君焉臣为臣焉虽亘万世吾不知其可改也

赏罚论

赏为劝有功也赏必以春夏不已怠乎罚为惩有罪也罚必以秋冬不已缓乎怠则不劝缓则不惩然而曰赏以春夏罚以秋冬者是非圣人之意也应之曰否子所谓功者谓夫辅世治民之为功乎抑谓辟土彊兵之为功乎子所谓罪者丧业失序之为罪乎抑谓残民害上之为罪乎子赏之劝也将劝其至于善而已乎将幸其身而巳也子罚之惩也将勉其至于耻乎将勉其身而巳也吾语汝圣王之治圣王之治官得其职民劝其事物安其所无独治之名无仓猝之功是以三载攷绩三攷黜陟幽明其陟也所谓赏其黜也所谓罚赏以春夏罚以秋冬则何怠且缓之有古者惟军赏不逾时军罚亦不逾时用命赏于祖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不用命戮于社欲民速见为不善之辜是圣王之所不得巳而用之者也非所以治士大夫故子之所刺者平世之治也子之所称者军中之法也且夫赏为劝善也为善者终身诚之今一赏以春夏而巳至于怠矣则是虽为善未尝不伪也从而赏之是赏伪也岂所谓善乎与其赏是人也则若勿赏是人也故君子正行非以干禄也经徳非以希世也爱民非以要誉也尊主非以懐赏也故有功虽赏不骄赏之虽晚不怠曰非春夏则不可赏乎趣取赏而已矣何必春夏为曰否是所谓顺天时者也为人父者莫不欲其子之孝于巳欲其子之孝于巳莫若巳为孝为人上者莫不欲其下之顺于巳欲其下之顺于巳莫若巳为顺天者王之上也王者诸侯之上也诸侯者大夫士之上也故王者顺天则诸侯顺王诸侯顺王则大夫士顺君君之所为而大夫士为之是良大夫士也王之所为而诸侯为之是贤诸侯也天之所为而王者为之是圣王也故春夏者天之和气也天所以施生也物之所荣也故赏行焉秋冬者天之义气也天所以肃杀也人物之所畏也故罚行焉故赏罚之所以顺天者臣事君也子事父也少事长也贱事贵也其本在王天下之君悦而言之曰王犹顺天则天下莫不悦而顺王天下之君悦而顺王则天下之大夫士悦而言之曰君犹顺王则天下之大夫士莫不悦而顺君故王者父事天母事地兄事日非以祈报也以逹天下之大义也

鲁法论

鲁人之法也取人于他国者府与之金可谓惠矣未可谓之仁也君子之制其国也井牧其田野而时制其贡赋多乎什一则虐寡乎十一则不足十一而上下均矣工作之啇行之为士者治之平其政令教其仁义老有所息幼有所养而民安其乡里矣君不行仁政吏不恤民士不教之敌国日至而不能守长幼相携持而行苟能以归者而予之金是寄民为政也取之不给则益赋益赋则益困益困则又转而去之是徒取诸彼而予诸此是无异竞之而后偿之者也为君子遵其本务其要平其政令教其仁义老有所息幼有所养而民厚矣安在人人而悦之人人而悦之可谓恵矣未可谓之仁也是非周公之旧也不能民者之为也子贡取人而不受金孔子曰鲁人不取人于他国矣是亦非孔子之言也孔子之教人也将以人乎将以利乎必以利鲁国之法乃益不可为矣君不行仁政吏不恤民士不教之敌国日至而不能守长防相携持而逝苟能以归者而予之金是聚好利之民而乏国用也民固见金而不见仁也必以仁则子贡是矣子贡所以取人于他国者为仁也所以不受金者为义也子贡以仁率其国民以义率其国民一正其身而恵大矣故一郷而亡十人未为众能以十人归而为利者巳多矣亲戚莫相防也故旧莫相援也朋友莫相先也闾里莫相爱也得金则幸以存不得金则道路然其心岂曰仁乎哉亦曰利而已矣是亲戚故旧朋友闾里终相与去仁而为利也诗曰吁嗟濶兮不我活兮吁嗟洵兮不我信兮言仁义之不相予也今又过而责子贡之仁义则是非孔子之意也且孔子亦教之爱民而已耳何为恐恐然惧不能赎民于他国

贵功论

人之贵士者贵其有成功者也当世荣之后世师之图象肖之典册纪之鼓歌舞之皆以其人贤不可尚也是恶识所谓贵乎夫立功者有五重有其志无其术一重也有其术无其时二重也有其时无其位三重也有其位无其主四重也有其主无其年五重也五者俱得然后能立功然则谓立功者贤耶幸乎治水莫如禹使禹遭成汤之世术无试矣时不合也生于尧舜之间故能见其材使不为司空水未可治也其位非矣然所以得治水者有尧舜也治兖州之水十有三年治他州之水九年如有不幸而早死又安得功烈哉由是而言立功者谓之贤非也谓之幸是也焉有非其时无其位失其主而能运天下之柄者乎士也奈何以功名矜人人也奈何以功名慕士哉

齐不齐论

或问贵贱可等欤曰可惟有徳者能等贵贱昔者周公相天下履乘石南面而朝诸侯然而身执贽而见者数十百人此以贵等贱也曽子居于鲁布衣不完万乘之国欲以卿相之位致之而不能此以贱等贵也故惟有徳者为能等贵贱曰贵贱吾得闻之矣贫富也亦可同欤曰可惟有礼者能同贫富昔者天子卑宫室菲饮食非不能侈也礼不宜也此以富同于贫也伯夷叔齐正衣冠严辞令不以一介取人亦不以一介予人非其道系马干驷致禄千钟不顾也以饿于首阳之山此以贫同于富也故惟有礼者能同贫富曰贫富吾得闻之矣死生也亦可齐欤曰可惟有道者能齐死生昔者仲尼尝畏于匡困于陈蔡或不食者七日然而讲诵益坚不衰晏婴哭灵公崔杼以防勾之不动此以死齐于生也古之人未不慕富贵生而恶贫贱死也庶民以是丧徳以是犯义以是弃道君子以是守之以是荣之以是安之夫是故贵有所不就也富有所不求也生有所不苟也故苟不能等贵贱将谋去之则无不为矣苟不能同贫富将谋迁之则无不为矣苟不能齐死生将谋活之则无不为矣夫当其无不为则人道何治焉古之君子所以称有徳曰穷而固为其能等之也所以称有礼曰贫而乐为其能同之也所以称有道曰夀殀不贰为其能齐之也曰然则扬子云何以谓不可齐不可同不可等也曰吾所言学士之操君子之事也扬子所恶匹夫之志众人之僻也是欲以齐生死而无忌于法也同贫富而无畏于政也等贵贱而无严于上也是尧舜所诛也恶之不亦可乎古之人岂无死生之感贫富之累贵贱之情哉亦审于义志于道使不义之生不能夺不义之富不能污不义之贵不能夸而巳矣是之谓齐不齐

患盗论

天下方患盗或问刘子曰盗可除乎对曰何为不可除也顾盗有源能止其源何盗之患或曰请问盗对曰衣食不足盗之源也政赋不均盗之源也教化不脩盗之源也一源慢则探囊发箧而为盗矣二源慢则执兵刃刼良民而为盗矣三源慢则攻城邑略百姓而为盗矣此所谓盗有源也丰世无盗者足也治世无贼者均也化世无乱者顺也今不务衣食而务无盗贼是止水而不塞源也不务化盗而务禁盗是纵焚而救以升龠也且律使窃财者刑伤人者死其法重矣而盗不为止者非不畏死也念无以生以为坐而待死不若起而图生也且律使凡盗贼能自告者除其罪或赐之衣裳劒带官爵品秩其恩深矣而盗不应募非不愿生也念无以乐以谓为民乃甚苦为盗乃甚逸也然则盗非其自欲为之由上以法驱之使为也其不欲出也非其自不欲出由上以法持之使留也若夫衣食素周其身亷耻素加其心彼惟恐不得齿良人何敢然哉故惧之以死而不惧劝之以生而不劝则虽烦直指之使重督捕之科固未有益也今有司本源之不恤而倚辧于牧守此乃臧文仲所以辞不能诘也凡人有九年耕然后有三年之食有三年之食然后可教以礼义今所以使衣食不足政赋不均教化不修者牧守乎哉吾恐未得其益而汉武沈命之敝殆复起矣若乃尚摘发之术任巧谲之数者未足以絶姧而郤雍因以见杀于晋故仲尼有言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推而广之亦曰用兵吾犹人也必也使无战也乎引而伸之亦曰禁盗吾犹人也必也使无盗乎盍亦反其本而已矣爰自元昊犯邉中国颇多盗山东尤甚天子使侍御史督捕且招懐之不能尽得于是令州郡盗发而不輙得者长史坐之欲重其事予以谓未尽于防故作此论

从横论【为庆厯中重讲西北和盟作】

昔六国之世地丑徳齐天下未有所归而游士说客以从横为术是故凭轼结靷而东者无不言从凭轼结靷而西者无不言横故从成则山东强横就则秦人帝当赵肃王之时苏秦为从约长合六国之将相盟于洹水之上投其书于秦秦人畏之为闭闗者十五年及张仪相秦权谲诸侯而破其从六国瓦解争割地事秦输其寳货从其诏命外多其敌内殚其力而六国自此而灭矣由是观之秦惟毋使六国从亲则秦必受其忧六国惟毋使秦之横成则六国必防其患虽然为六国谋秦不出于从矣为秦谋六国不出于横矣未有能兼从横之势以相操蹙之者也窃惟今日天下之患莫甚于从横制从者在外制横者在内此其可为大忧也何以言之耶夫元昊国之仇贼而北戎之姻亲也隂山之外结之乆矣间使相通潜兵相资粮糗相周掳获相分此其虽异族实一家也攻城下邑破军杀将有邱山之利而无毫毛之辱是以其相得益深非制从者在外乎自先帝以来与戎约和画壤界通邉闗弃冠带之民虚府库之积嵗嵗输之犹以为少窥闲抵巇乘时邀利挟长短之数规必得之路今者二十万复往矣然恬而不虑也以姑息为防以苟安为时非制横者在内乎夫制从者在外此苏秦之势也秦兵虽强不足以亢之闭关而巳矣制横者在内此张仪之势也六国虽众不足以亢之割土地効寳货而巳矣今者使外专为从人之计内专任横人之说苟如是国何以御之是故兵力屈于西民力屈于北也兵力屈者瓦解之形也民力屈者鱼烂之形也夫欲坚其未觧全其未烂莫若破从而散横欲破从而散横莫若絶其和约欲絶其和约莫若出于不意夫敌有轻中国之心乆矣易而无备故借兵于贼者以中国为不足虑也善战者因其势而导之选智勇顺地形出其不意袭其不备虽不尽其巢穴范阳之地吾必举矣如此则彼方内忧其国不暇又奚暇以兵与人哉如此则外不为从内不为横外不为从则易支内不为横则难困以难困之兵当易支之敌虽不善守犹不常失况又全天下之力任天下之智奋天下之勇致天下之怨者哉必若不为六国复出于兹秦兵复雄于彼虽有智者不知任其咎矣其祸变岂可胜言耶故曰天下之患莫甚于从横惟毋使从者制其外横者制其内而已矣欲治天下者破其从散其横然后天下可为也万事是非何足备言鸣呼戒哉

汤武论

说者曰汤武非放弑是不然是不及知圣人之权不以至公之道待圣人疑其有利天下之心疑其有利天下之心是以恶其有放弑之名是以矫为之说伪为之辞其意则善矣其义则不可通凡恶放弑之名者为其利之也大则利天下小则利一国是以斥其所以取之之状贬其所以夺之之罪今汤武者圣人也太有天下小有一国无利之之心无求之之意然则何疑矣果不足疑尚何讳夫有放弑之名已哉以为汤武非放弑是不及知圣人之权不以至公之道待圣人率其私心而为之隠者也是蔽惑之说非汤武之本指也汤武之本指在乎隆至公之道以立放弑之业受放弑之名以一至公之义是以昔者汤放桀惟有惭徳武王作大武之乐尽其羙不敢尽其善苟不以放弑为名汤尚何惭武尚何未善哉夫帝王之事有变有常常事礼也变事也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是皆所谓权也权者反于经而后善故必自贬损然后中权矣故尧舜不辞外禅之非汤武不恶逆取之名贬而益明损而益隆者也尚何疑而讳哉说者曰汤武非放弑问之曰汤武圣贤而桀纣大恶也应之曰然则以汤武为非臣以桀纣为非君乎夫放弑者正君臣之名也非正善恶之名也桀纣虽不善其位君也汤武虽善其位臣也以臣伐君而不谓之放弑是去君臣乱上下之道也苟无君臣焉可也如有君臣则桀纣乃所谓君汤武乃所谓臣也故桀纣天下之恶而已矣汤武天下之贤而巳矣汤武之有天下不利之耳不求之耳至放桀而伐纣谁得而避之哉故谓汤武非放弑则去君臣而乱上下矣天下之贤者将起而掖其君以夺之矣深非其君以罪而厚自荣以名矣故善言道者不然彼汤武者真放弑者也明白其道所以序圣人之心贬损其名所以受天下之垢受天下之垢而名不辱百姓不疑万世不非是乃圣人之所以为圣也谓汤武非放弑是不及知圣人之权不以至公之道待圣人率其私心而为之隠者也是去夫君臣上下丧名实者也矫为之说伪为之辨者也昔者晋灵公为不道诛国人辱士大夫支觧膳宰逐大臣赵盾赵盾出奔赵穿因民之不悦执公弑之然而董狐书曰赵盾盾曰弑者非我也董狐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入不讨贼非子弑君则谁哉孔子曰董狐良史也赵盾良大夫也由是观之盾非不知弑君之名也为法受恶也为法受恶者所以崇君臣之义厉上下之叙也然而谓汤武非放弑者是谓汤武无赵盾之徳无孔子之志也

狂谲华士少正夘论

世俗说曰太公封齐诛狂谲华士周公闻而非之孔子为鲁司冦七日杀少正夘两观之间门人见而惑之论之曰是皆不然也齐无狂谲华士而已矣如有太公必不诛也太公诛周公必不非也鲁无少正夘而巳矣如有仲尼必不杀也仲尼杀之门人必不惑也夫世俗之说狂谲华士者齐髙士也不降其志不仕非其主如是则伯夷叔齐之比也昔者武王伐纣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曰以臣伐君不可以训左右欲兵之太公扶而去之曰义士也不可杀夫太公以伯夷叔齐为义则亦必以狂谲华士为义矣以伯夷叔齐之义为不可杀则亦必以狂谲华士之义为不可杀矣夫武王伐纣从圣智之士与天下之诸侯举国而东伯夷叔齐沮觧其意非毁其事三军之众莫不怒者太公独以为义而不诛也罪莫大于误军过莫大于非圣人伯夷叔齐兼此二者而太公不诛齐无狂谲华士而已矣如有太公必不诛也夫狂谲华士不可诛则所诛者非狂谲华士也非狂谲华士则必巧伪以诬世诡法以惑众者也夫巧伪以诬世诡法以惑众是王政之所当去者故曰太公诛之周公必不非也夫世俗之説少正夘者鲁之闻人也与仲尼并居于鲁仲尼之门人三盈三虚独顔渊不去夫言独顔渊不去是闵子骞之徒尝去之矣少正夘能使闵子骞之徒去圣人而从巳是少正夘非细人也夫以闵子骞之智足以昭善恶决去就犹深悦少正夘之义则少正夘之非细人审矣故曰鲁无少正夘而已矣如有少正夘仲尼必不杀也且仲尼与之并居不能以义服其心与之立教弗能使弟子不叛巳是鲁国之人莫不以是人为贤也民以为贤仲尼始为政七日而诛之百姓不知是仲尼嫉贤也嫉贤而惑民何以为政故曰仲尼不杀也然而杀之者必非少正夘也非少正夘则必巧伪以诬世诡法以惑众者矣夫巧伪以诬世诡法以惑众是王政之所当去也故曰仲尼杀之门人必不惑也世人好言圣而不知其道好言政而不知其统夫圣人之道不出于礼义而王政之统不出于顺民心违于礼义逆于民心者圣人不以为道王者不以为政也故圣人作而脩天下之礼明百物之义设取予之分决向背之趣使百姓闇然而服是故移世易俗而不见其迹如之何不教而杀哉

非子产论

子产聼郑国之政有事公孙叚赂与之邑刘子曰权而不义子之事亲性也臣之事君义也以性合者谏不入不去也厄穷祸患不避也有功不报也以义合者谏不入有以去之厄穷祸患有以避之有功有以报之有功而报之义也未有无功而赐者也无功而赐以为说也父不能以使子则不父子不可使也则不子君不能使臣则不君臣不可使也则不臣故父有使子而无报君有报臣而无赂赂臣而使之不可谓国三卿五大夫二十七士可胜使乎使而赂之可胜赂乎臣不见利必莫之劝也是君臣上下相率而为利也义不足以动之仁不足以存之忠不足以论之信不足以结之礼不足以明之几何相率为利而国不亡乎君子为国家者修其义逹其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安有不行者哉或曰子产不得巳也对曰然吾固曰非治世之法也

叔輙论

叔輙哭日食叔孙昭子讥之曰叔輙将死矣非所哭也呜呼叔孙昭子不知言者乎夫昭公弱君也享国乆矣季氏强臣也能专其政所树置非亲戚则党与也一臣君不得使焉一民君不得有焉赏罚违于众而形势敦于外子家驹逹于人者也闭其口而禄仕矣梓慎逹于天者也诡乱不敢正言矣是以叔輙知日食之忧必将及君欲陈则不见信欲嘿则不能已欲谋则逼于祸欲随则失其守发愤壹郁而无与谁语故慷慨感激至于号咷也设使昭公因而感悟聼用其谋援忠直退奸邪破朋党之敝禁强僣之臣鲁可复兴岂独长守其贵哉当是之世仲尼圣人也而生其国顔渊之徒仁人也四方归之举而用焉以谋三桓易矣然而遂不觉悟长恶养防不及五年奔走失国寄于干侯终身愁孤从此观之岂不可大哀而恸哭也乎此乃叔輙之所以感也夫忠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人固未易知也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夫言而书之以为详矣而犹曰不尽而况乎未始书之未始言之者哉此叔輙所以见讥于当世狂而不信也嗟夫

公是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公是集巻四十一

敞 撰

议

天子五门议

礼说天子五门曰臯门曰库门曰雉门曰应门曰路门此有五门之名无五门之实以诗书礼春秋攷之天子有臯门无库门有应门无雉门有毕门无路门诸侯有库门无臯门有雉门无应门有路门无毕门天子三门诸侯三门门同也而名不同三同也而制不同何以言之耶诗曰乃立臯门臯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书曰二人雀弁执恵立于毕门之内又曰王出任应门之内此皆道天子之礼者也无道库门雉门者非天子门故也虽然毕门或谓之虎门或谓之路门路门者建路鼓于此门之外太仆司之指路鼓而言故曰路门虎门者王在国则虎贲氏守王之宫盖居此门故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为天子虎贲也指虎贲而言故曰虎门其实一也明位堂曰库门天子臯门雉门天子应门此言鲁之库门制如臯门鲁之雉门制如应门也鲁用王礼故门同王门其制虽同而名不同也诸侯有路寝路寝之门是谓路门此诸侯三门也无道臯门毕门应门者非诸侯门故也春秋曰雉门及两观灾子家曰设两观乘大辂诸侯之僣礼也讥两观不讥雉门雉门者诸侯之礼两观者天子之礼也天子三朝诸侯三朝天子外朝在臯门之外诸侯外朝在库门之内天子内朝在毕门之内诸侯内朝在路门之内其建国之神位左宗庙右社稷皆夹治朝此春秋所云间于两社为公室辅者也礼説以为庙于库门之内诚然者仲尼助祭于庙事毕出游观之上观者雉门也雉门在内库门在外当言入游不当言出也祭毕而出游乃得至观之上明庙在治朝之左雉门之内也郊特牲曰绎之于库门内失之矣绎当于庙即庙在库门者无失也又曰献命库门之内戒百官也太庙之命戒百姓也百官踈故戒之于外朝百姓亲故戒之于太庙此亦鲁事也鲁之有库门审也天子无库门也何谓毕门毕者防也王出于此则防也师氏掌焉何谓应门应者应也王居治朝正天下之政则四海之内罔不敬应也何谓臯门臯者告也王居外朝则播告万民谋大事也此亦春秋大言天子也何谓库门路门雉门诸侯不敢戚天子名门以其所近也库者府库所在也雉者治朝所在也谓之雉犹治也路者路寝所在也此亦小言诸侯也或问子之所言宫室门户之间道欤曰然固正宫室门户之道也

为兄后议

礼天子之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而五所谓昭者父道也所谓穆者子道也天子诸侯未必皆身有子故或取于兄弟之子以为嗣亲同则取其贤者贤同则取其长者长同则卜其吉者非兄弟之子则勿取故不以诸父为嗣父尊也故不以诸兄为嗣兄亦导也不以诸弟为嗣弟已之伦也此古者五庙七庙之序以昭穆不相越迭毁不相害也至乎后世国家多事或传之诸兄或传之诸弟盖有不得已也则礼散乆矣然既已受国家天下则所传者虽非其子亦犹子道也传之者虽非其父亦犹父道也以天下国家为重矣春秋僖公实闵公之兄闵公遭弑僖公书即位明臣子一体也公孙婴齐卒春秋谓之仲婴齐以谓为人后者为之子当下从子例不得复顾兄弟之亲称公孙也春秋之义有常有变夫取后者不得取兄弟此常也既已不可及取兄弟则正其礼使从子例此变也故僖公以兄继弟春秋谓之子婴齐以弟继兄春秋亦谓之子所谓常用于常变用于变者也既正其名则僖公不得不以闵公为昭归父不得不以婴齐为穆既正其昭穆则迭毁之次不得不以一代一也而儒者或疑礼无后兄弟之文遂以春秋书仲婴齐为不与子为父孙非也子为父孙诚非礼之正有不得已者春秋正其为臣子一体而巳故实公孙婴齐而谓之仲婴齐若春秋本不聼其为后者则当书曰公孙婴齐卒学者问之曰此仲婴齐曷为谓之公孙婴齐不与为兄后也乃可矣夫春秋家犹重之况国乎国犹重之况天下乎故凡继其君虽兄弟必使子之继其大宗虽兄弟必使子之如继其君继其大宗而不使子是教不子而轻其所托也此文公所以受逆祀之贬也然春秋固为衰世法非太平正礼也太平之世未尝有也汉时定迭毁之礼丞相成丞相衡引昭宣两帝为昭独以孙为昭而不知礼无两昭使昭帝之天下无所传宣帝之天下无所受失礼意也又恵帝文帝皆髙祖子恵帝亲受之髙祖文帝则受之惠帝虽皆兄弟此与闵公僖公何异哉存当以臣子叙之死当以昭穆正之而汉时议者皆推文帝使上继髙祖而惠帝亲受髙祖天下者反不与昭穆之正至于光武当继平帝又自以世次为元帝之子上继元帝而为元帝后皆悖经违礼而不可传者也自汉世以来其议尤众皆曰兄弟不相为后不当以昭穆格之妄也若不以昭穆格之则天下受之谁乎凡人君以兄弟为后者必非有子者也引而为嗣臣子一体矣而当嗣者反以兄弟之故不继所受国而继先君则是所受国者竟莫有嗣之者也不可一矣生则以臣子事之死则以兄弟治之忘生悖死不可二矣已实受之后君不受之先君今当自继先君者不惟弃后君命巳之命又当废先君命兄之命不可三矣天下国家则归之已而父子之礼则耻不为不可四矣徐邈曰若兄弟昭穆者设兄弟六人为君至其后世当祀不及祖祢此又妄之甚者礼有所极义有所继为之后者为之子所以正授受重祖统也兄弟六人相代为君亦六代祀祖祢矣假令非兄弟相代其祖亦当迁矣不得故存也即如此言使有兄弟六人为君各自称昭是有十三庙也又其最后一君当上继先君而五君终为无后也岂其所以传重授国之意乎礼为人后者降其私亲设兄弟六君故当各自为嗣义不可曲顾其亲何谓祀不及祖祢哉凡言礼者恶其謟时君之意苟曰益广宗庙大孝之本而不详受授之道春秋之义使当传国者不忍以国与其宗曰非吾子也当受国者又不肯以臣子之礼事其君曰非吾父也至令宗庙猥众昭穆骈积而鬼有不嗣者推生嗣死独何悖哉独何悖哉

奔丧议

臣窃见旧制官自三司副使以上及班行使臣遭父母丧者例皆有百日公除孝子虽有思慕之心犹逼于土命不得遂行此诚伤教害理无取于今臣伏以三年之丧通于天下以义制恩古人有之自谓身在军旅躬被金革者不敢以私事辞王事尔本非承平之时游谈侍从之臣所当行也又非班行宂下之职所当预也习俗既乆寖以成风其贤者则以不即人心为悲其不肖者遂以当丧墨缞为荣以之锡类是为伤恩以之教民是为忘孝今天下往往有闻哀不举废哀图仕源自此始不可不虑传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人亦不可夺亲窃谓惟在军中者可权从变礼其旧制三司副使以上及班行使臣百日公除不合礼意宜聼行三年之服以崇孝悌之风臣又闻古者大夫去国三年然后收其田里明有恩也今丁忧臣僚即日絶其俸禄亦为大确岂有行礼之人反不及被放之臣臣往见丁忧者家贫无食乞丐糊口其皇皇伤孝子之心非所以化民成俗也臣以谓文官两制武官自诸司使以上与给全俸其余京官下近臣啇量可否

妾为君之长子三年议

李端懿卒其庶弟之母疑其服或曰妾为君之长子三年某未之闻也故议之妾为君之长子三年传无其文而郑以为礼然经大功布衰裳牡麻绖缨布带三月受以小功衰即葛九月章曰大夫之妾为君之庶子其传曰妾为君之党服得与女君同故以谓女君三者妾亦三年矣按三年之服髽衰防衰无妾为君之长子则君之长子未可以三年服也凡礼之所慎名为大妾不得体君是以其服也有故而遂者矣以别嫌明统也然则得体君者惟小君尔小君为长子三年妾又为之三年则安在其能别嫌明统且不得体君也难以言礼然则所谓妾为君之党服得与女君同者殆指谓庶子以下尔为庶子大功则为长子宜期为长子期虽无明文然犹可有见者传曰妾为女君君之长子恶笄有首布总是言服女君之笄与君之长子筓同也筓同则衰宜同矣为女君期不得不为君之长子期此文之一隅可反求者也凡服之降也不过一等其加也不过一等妾为君之庶子大功为长子三年失其等矣然则妾为君之长子疏衰裳齐不杖麻履恶笄有首布总于礼为节然康成推庶子之传以言长子而不求其意法家因康成之言以着服制而不原其失轻重贸乱乆矣某以谓九伯先帝之甥大王之子李氏世嫡也其丧也国人觇焉使庶弟之母为之三年于义未安改而从政傥亦礼之一得云

为人后议

孔子射于矍相之圃子路誓客曰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敢问何如斯谓之与为人后矣与之也者干之也求之也庶子夺其宗非干欤嫡子不后族人攴子后族人嫡子而后其族非干欤诸父诸兄尊也诸弟伦也义不可为后非干欤礼不后异姓异姓不为子异姓而为人子非干欤庶子而夺其宗则簒其祖也嫡子而后其族则轻其亲也诸父诸兄诸弟而后其子兄弟则乱昭穆也异姓而后于人则背其姓也当周之衰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盖多此仲由所恶也曰礼不后异姓异姓何以有为人子者曰礼所言者方其治世也世衰礼废必首于夫妇之间夫死子幼莫之安其室矣于以适人少则依其居长则从其姓贵则利其禄富则利其货而莫之自外矣此乱之甚者也或曰继父期日继父者有父道也非其实也妻穉子幼子无大功之亲而与之适人所适者为之筑宗庙于门外使子以四时享其先妻不敢预焉筑宫于庙门外者逺其宗也妻不敢预焉正其族也如此则继父之道矣故同居则服朞异居则服三月未有能易其姓者也君子不易人之姓人亦不可易姓也或曰昔之言礼与子异曰然昔之言礼者以谓人有后矣而又往与之者也有后而又往与之是两后矣安见有两后者欤且人惟无后故求后焉未有后而又求副焉者也此非子路之防或曰立后者立族人族人既为人之后矣而父晚有子立族人欤立子欤曰诸侯将立后必告于天子而见于祖大夫将立后必告于诸侯而见于祖传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为之子者降其私亲所以重之也如有子则反苟代匮而巳非立后也

复雠议

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乎曰可君臣义也父子性也曰不以亲亲害尊尊乎曰亲亲内也尊尊外也亲亲本也尊尊末也重内而轻外先本而后末者道有在焉若是则可以报君手之亦可乎曰否非此之谓也君之于臣也固有诛道若何其可手哉然则奈何而复之曰以告于方伯方伯致其法古之事有在于是者矣书曰葛伯仇饷汤征自葛为饷者之父而仇之者也告于方伯而不从则告于天子致其法古之事有在于是者矣书曰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苖遏絶苖民无世在下为鳏寡之人而仇之者也告于天子而复不从则是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则缘恩而疾之可也请问其人曰伍子胥是矣曰伍子胥亦尝告诸方伯天子而不从乎曰否子胥未尝告也未尝告何以得专复雠曰子胥知虽告焉犹无益也当是之时周为天子而楚以王自居晋王诸侯而楚与之狎主盟周晋之下不能行于楚也乆矣恶能诛之此春秋所以缘恩而疾之者也君子以谓犹告敢问师友之雠亦可通乎曰不可太上无雠莫敢亢也国君惟父母之恩逹牧长惟朞之恩逹其余力能报之则报之可也曰太上无雠则仕焉可乎曰否不谋其利亦不致其怨而巳矣仕则吾不知也

处士号议

刘子曰仕之有爵礼也有号非礼也古者盖名而不字其次字之矣而死不諡其次死有諡矣而生无号号者下事上也臣事君也古者有神农氏轩辕氏非所以褒士也故士有不可臣而无不臣有隠居以求其志而无矜世以立名名之于人也大矣其亦将有叛亲戚薄君父毁圣智以干于世者乎且夫士之隠也非恶富贵也为上之不我知也既知之矣贫可使富贱可使贵故有天下者斯养天下之贤有一国者斯养一国之贤士大夫不能也是以士则荐之大夫大夫则荐之君荐之者逹之也非苟増其名也养之者用之也非苟美其号也古之善为士者不敢以贤自誉是故无事而食其食不敢也无位而服其服不敢也如非其礼而践其号何为哉

不举贤良为非议【并序】

景祐四年诏举贤良方正之士至者数十人明年有司试其艺独二人应科于是宰相议以贤良猥众多名少实欲一切罢之余在京师作此议也

贤良通于古今之变政教之本岂止心辨善辞以自鬻一时哉今夫天子深居臯库之中而洞视四海之表虽有日月之明不能隠于旛旆故外有登闻匦函内有银台阁门而设御史谏官是纪是纲则岂不欲尽下情而断欺负哉虽然民能自诣登闻匦函者非必有长材异画动主聼者也特州里细故诉困于上不则利其身以禄者也臣能自致银台阁门者非必有谠言切辞为国忧者也特簿书往来各守一端不则幸其遇以求位者也夫细故不举不足为天下忧簿书不期防不足为朝廷病由是而言虽使百登闻匦函不若十贤良之尽下情也虽使十银台閤门不若一方正之识本务也谏官御史位隆志满充庭取备不若使草野之士直言而极谏也夫古之取士者选之于乡举之于民三公賔而荐之天子拜而受之是以礼义全而亷让作也其意盖曰贤能重而禄位轻云尔是以或藏而不肯仕或走而不肯见其意亦曰吾之身重于禄位云尔故君人者趣于人不闻趣人今天下之仕必由进士求进士者又不谨于礼聚之如召役校之如试技意可则荐不可则黜故进士之名至卑也进士之礼至薄也进士之仕苟易也上重其禄下轻其身故洁已髙世之士不忍从也深自托于贤良而发愤今大夫之议谓贤良无益而学者顾多奔竞而可废勿举焉呜呼曷为其然哉大夫固患其无益欤谓进士者乃有益哉固患其多奔竞欤则胡不使公卿举之而乃使其自进也夫自进者多则忘以利为耻使待举而动则天下之人莫不以礼自守如是而患奔竞者多未之有也抑又有甚便者一焉今公卿皆禄位自广才徳自髙耻有迎师之名羞有亷士之问其来长矣今一旦敕之使为国荐贤宜人人用心而天子必有垂拱无为之安吾又以阅公卿之才忠信者进私党者退譬若着之权衡不可诬也使上无文仲窃位之过下无伯尊攘善之祸不亦大哉所谓甚便者也然则言贤良可废非贤良之失凡吏待之不以礼使之不自重也故礼之不谨则贤者不出待之不厚则贤者不劝其理然也又曷为废其举哉天下洁已髙俗之士焉所而发愤忧国济世之士焉所而布防懐义愿忠之士焉所而赴诉贪进苟得之士焉所而矫厉且夫贤良美称也方正善行也方为天下而自不举贤良始是使今之天下不得与周汉比隆也古之治国家者有益于用则存之夏后之鼎汤之典寳周之琬琰鲁之大弓晋之阙巩卫之大吕陈之石弩和之弓垂之矢离之罄之舞衣此其非有通古今之变明王道之本逹下情之塞然而世掌之况在其求人乎故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仲尼不悦臧文仲废六闗君子讥其不仁然则循名而忘其实失所以废弃大而恤其小失所以置患不使有司举贤良不患贤良无益也

张忠定諡议

太常礼院谥故礼部尚书张公曰忠定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同判吏部尚书曹刘敞覆议曰尚书布衣之时任侠自喜破产以奉賔客而借躯报仇往往过直及读书为文折节受学则表厉明白务求道真至于防名试吏俶傥奋发思自见于世不令巳失时盖有古贤之风而神宗圣考知人善任使每尽其用虽专断于外而上不疑此其所以感激慷慨能成功名者也夫英伟卓荦之人固自负其材可以意气忠信结而不可以禄位富利取也尚书再在蜀及他临莅皆朝廷所倚重或兵荒之余而言聼计从徳泽下流民到于今称之盖君之图任一则士之报施重不其然乎自宋兴以来且百年言治者甚众其直已以事上尽心以抚下生有荣名死有遗爱者尚书殆无与并焉末年以疾害于朝谒不至大位士君子以为恨今皇上甄徳念功使有司追赐之谥而曰亷方公正安大虑窃以谓无间然矣请从博士之论以充太史之录谨议

赵僖质谥议

春秋之议视逺物者见其形不见其容听逺声者闻其疾不闻其舒此褒贬之审也少傅公厯仕三朝尝列四辅谋谟之益施为之效盖多有矣然而入则直论出则诡词是以人无闻焉虽推美让徳大臣之宜亦其天性恭慎然也今太常易名谓之僖质稽论揣称窃以为允谨议

巷议

人或言于巷曰吾闻国家录有功之臣访其子孙为将用之若赵韩王冦莱公张尚书者皆谓有功矣何以反不录耶有应之曰然吾固疑之必有司失之矣谓此三公子孙已着故弗录耶则大臣有子孙在朝廷者众甚而亦录谓此三公之烈薄故弗录耶是大不然方祖宗在侧陋时韩王故人也祖宗龙飞韩王之功为多祖宗有天位地不过数州擅生杀借号命者相属也韩王宣其股肱之力强者诛夷弱者臣从日辟国百里卒使中国为一统修法令章程传世之具至今天下赖之以比萧曹不可谓功薄也真宗即位日浅契丹内侵兵至澶渊上亲即戎未敢渡河当是之时大臣葸葸忧惧不知所为或劝上避之秣陵或劝上避蜀汉然莱公扣马抗辞发愤慷慨以谓弃中国而去则河北山东非朝廷所有废兴之功危于累卵矣天子感悟遂渡河北契丹由是遁逃则莱公之谋也巴蜀再叛百姓凋盗贼满野时尚书受命治之单车到府城无居民库无金帛仓无见粟而羣孽在外尚书能安而辑之威而懐之盗贼殄灭善民得职至今蜀之人称之若神明不可谓无功也呜呼方韩王之时天下地狭人寡财力不足而敌国多韩王能以弱为强以小为大今天下地广人众财力有余而敌国小然元昊叛不能诛也日蹙国百里方莱公之时贼兵深侵河北再三欲亡大臣懐异谋请弃中国东师可谓危急矣然莱公独以为无能为天子用其一言而百万之众北首奔骇今无故兵不压境畏其虚言嵗至钜万以贬威损重方尚书之时乘乱败剽刼之后公私埽地然尚书外御冦内治民克成厥功今居平地因承平之资盗贼发輙更数十郡杀官吏辱士大夫恶不忍言长吏以下或开门送迎具牛酒过兵可哀也使此三公且在天子得而用之天下不足忧矣今此三公子孙防甚可因此大振显以示在位者也曷为反不录吾固曰是有司之失呜呼由元昊之叛将帅无功失律者相继虽或贬退然皆不旋踵用之矣以此易彼而何有焉某闻其言因窃着于简为巷议

公是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公是集巻四十二

宋 刘敞 撰

説

杂説九首

善治天下者求之于其身而巳矣耳也者所以聼也目也者所以视也口也者所以言也心也者所以思也手也者所以攫也足也者所以走也凡此数者相待而成相湏而生废之则病缺之则丧然而莫相易也莫相徳也分定故也圣人之治天下能使百官万物如耳目心口手足之不可相易亦不相徳济之如一身而天下安有不治者屠羊説者楚之屠羊者也当昭王之时呉兵入郢昭王奔走屠羊説有功焉王定而赏之屠羊説曰不可王始失国吾亦失屠羊今王复国吾亦复屠羊吾职巳足矣又何赏乎此其不相徳也甚矣所谓分定者非名位有所极人不敢间之者也清浊中理贤不肖中伦人莫能间之者也譬若足之不可为手耳之不可为目也故天子忧天下诸侯忧其国公卿大夫忧其家所任大者忧亦大所任小者忧亦小非上独逸而下独苦也古者以进为役以退为休劳力者安劳心者忧也其不以利私已也已故上下一体也忧大者忧逺忧小者虑短故有天下者其视百嵗犹旦暮也有一国者其视一世犹旦暮也有一家者其视一嵗犹旦暮也旦逸乐而暮忧患人情所不为是故天子有百世之忧诸侯有十世之忧士庶人有终身之忧

非独百姓为有俗也至于有司执事亦有俗也为国者谨察其俗变之则治不变则壊不可不虑也然则今执事之俗何也曰今执事之俗以希世为贤以守道为拙以苟简为治以姑息为安以佞谀为礼以雷同为美以希世为贤故巧竞之路开也以守道为拙故敦朴之节消也以苟简为治故政有所不举也以姑息为安故事有所不修也以佞谀为礼故忠信之士匿也以雷同为美故正直之风坏也虽然此六者非忽然而败也若火之烧膏若泉之穿石渐之渍之将效于尽而止不尽则不止方其尽也可不忧耶故及其未尽而救之庶有已乎然则何不视其不为希世者而贵之富之以抑其不守道者视其治苟简者而黜之辱之以进其不苟简者视其安姑息者而黜之辱之以升其不姑息者视其佞谀者而紏之谪之以振其不佞谀者视其雷同者而紏之谪之以来其不雷同者如此而人尽其心吏专其职内之无秕政外之无败事亦不数嵗而习以为俗矣及其习以为俗也天下何事之不治哉今至使国家者委之天曰治天也不治天也抱道徳者委之命曰逹命也不逹命也凡治国家者在仁而享富贵在贤今也皆委之天与命者六者之俗不除曲直相混淆故知其无可奈何者为此言也夫习俗之人惟见其是不见其非也是以祸至而不知今不能变后之人其必有任是者乎呜呼若火之销膏可不戒之哉

古今不同风化不一帝王之政在谨察其时之俗其善者敦而悦之其恶者反而新之然后政可行也今天下之俗其何如哉曰今天下之俗习于机巧急于财利薄于礼义轻于刑罚机巧习则用不足财利急则盗将起礼义薄则君子隠刑罚轻则小人肆此固反而新之之时也其反而新之无説乎曰有欲机巧之反也莫如尚忠厚欲财利之反也莫如进亷士欲礼义之反也莫如谨制度行斯三者则刑罚重矣欲刑罚之反也其要在知人知人者求若人者尊之使可则也贵之使可尚也富之使可悦也百姓恶有不勉而从之者乎夫百姓者固见利而不见义今且使其见为利不若为义者之荣也恶有不顺乎今且使其见为义不若为利者之荣也恶有不悖乎

三代之王各有官刑所以然者公卿大夫操事任职与百姓异百姓以勤劳效事为务而卿士以兴化致治为责其法不得一也近观春秋之义责贤者备责不肖者略所谓贤者固卿士之品也官刑见于书传者夏则昬墨贼杀商则具训于防士周则多矣今刑罚宪章所以防禁小人揜博淫盗争鬭殴击者甚备而卿士大夫其荒谩颇僻伤教损俗者于法无比则置而不论必求其揜博淫贼争鬭殴击者然后举行刑焉彼为卿士大夫者虽甚不肖亦安有为夫市井小人之为者乎苟不为市井小人之为则皆良大夫也而其懐恶颇僻伤教损俗有甚于市井小人之为者反置而不论不亦操下详责上略乎是背于春秋今宜粗定官刑以兴化致治贤者任责之使夫居官者有畏也亦不待揜博淫贼争鬭殴击而后罚之矣则必畏正其身以扶世道民如是不亦忠乎

古之公族髙可以秉国钧下犹列大夫所以能尔者诚教训服习之至也人之材性贤愚不同贤者可使亚圣愚者可使畏义若饱食逸居而无师保之严则放僻邪侈无不为巳今公族子弟虽有说书伴读类不能开导其性假使天资茂异犹不自知况其膏梁渐染何由振起乎古者太平之世无弃人今公族国之枝叶也其贤者未尝効用中下又不养育但令饱食逸居其为弃之不亦甚乎天下一家四海一法荒徼山野之士无不并取可谓立贤无方矣而亲戚懿私以嫌不用公卿大夫懐左官附益之疑莫肯任忠信建言其事幸天下常寕固无可疑若时移俗变或有强臣跋扈而公族枝叶无权无勇不足畏惮前古如此可胜言哉夫言且然之势于未然之时俗必笑之及其有然恨不早然何可然也魏文帝明知秦所以亡者无亲亲之辅而拘束子弟愈于盗贼国不三纪移于强臣此可谓昭昭之鍳也夫为政之体用兵之术苟平生未尝见虽抱智勇或失规矩今公族甚多宜选厉贤隽嵗出数人令晓民事若其大雅卓然便借以权柄此与任殊姓异族功相辽矣诗曰扬之水不流束楚无信人之言人实廷汝又曰有枤之杜其叶菁菁独行惸惸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同姓之亲亲其所以然者禀性受体共源异泒出于天性而不可觧于心也故公子不去国呜呼可不念也哉可不念也哉

古太学教胄子以九徳及其学成志就足以不惑然后授以爵位故二帝三代世族门子多得贤材今公卿大夫郎吏以上皆得任子弟下者至京官其次仕州郡非复专学问道苟以荣富家贵族耳势崇力钜易以讲道往往据要职重任十有八九嫡庶不分贤不肖混淆天下常若官多员少者此等害之也可为着令诸当任子者得任为后者一人余皆不得若自以为有殊功异行诏上名者不用此令而令朝臣以上子弟悉诣太学着籍受学为设五经博士随所欲学从博士习之闻嵗輙一试如汉朝射防取问经典大义通五经四经为上三经次之二经为下不及二经且勿举以十道为问不失为上失一二次之失三四为下失五勿举既得其人以学优劣制其爵禄假令其父若大父世父官本防也今以其子孙才髙自以髙官与之称也假令其父若大父世父官本崇也今以其子孙材下自以小官与之亦称也人当以言行为类非若万物可种传也如此仕者皆得其人经义益修矣

古者求士先退让敦朴者欲以励世矫俗也士之应世求者亦偃蹇自厚而鄙小荣利是以人懐亷约之心俗长敦厚之风若不得巳而应聘効力则谔然中立以道进退何则其素所操持者不近势利也故古者鲜患失之叹今进士猥多自十年以来嵗嵗増益州郡所举防于尚书者常三千以上若尽以为贤是何贤之多也虽罝之世不能及此必若不能尽贤但启贪竞之心开奔走之路非朝廷之美也又懐利干进互相窥诋发扬其短长或携手扬袂佻逹傲荡无复处士之态习俗为长不觉不禁必复有西晋旷放狂谲之败窃以谓宜令州郡间嵗举进士取其实行经学试之如太学胄子大郡三人其次二人其次一人无则阙京邑四方所赋士之占籍多可令五十人余京或五十七人其佻薄无行皆摈斥勿收如此号为州郡举进士可矣非进士自举也夫自举之与人举之所以厉世矫俗岂可同日而语哉今不惟进士自举而已至于贤良方正亦自举也岂不过乎夫贤良美称也方正善行也古之当此名者方将髙卧潜处不知羔防珪璧之聘三四至而遂能起乎今皆循循然窥顔色求便利而进矣争门齰指不足谕其情侧肩攫金不足况其态鼓腹自鬻不足比其羞无乃其实与其名不相符哉今世皆知髙贤良于进士矣不知贤良之害于俗甚于进士何以言之耶人有言曰南城之泽有焉可逐而取也彼闻之者必争先致力焉然其至也必游手惰农耳又有言曰有鹿焉可逐而取之也则不独游手惰农而后争之也必将有舍业而往者矣则小而鹿大故也夫进士也贤良鹿也二者皆以动贪利之心而贤良之所动者多可不慎哉故女以自媒为丑士以自献为汚今朝廷使公卿大臣举贤良方正则名实当矣

太守县令宰民之官久则民爱之畏之不久则威不下徳不及令数移易少及三年者至于善郡或数月而一改人知当迁怀苟且之心吏见其上当去又欺罔之或因缘为奸不可攷较如此朝廷虽欲使二千石宣布教化势不可得二千石虽欲为朝廷宣布势亦不可得而民吏奉承长上又非独易也或嗜好不同或寛急异术或趣舍殊路或惩劝相駮期年一变法数月一易政虽有百心不知所从若不如指鞭扑随之岂不可怜也哉宜一以九年为限又湏令守宰募兵满率者赏之如此则守宰去字民之任而更当主兵也夫守宰以占民田户口众寡为殿最乆矣今一日以募兵为事若不籍流人将安取之哉流人不复田畆而为兵守宰贪募赏格为无御之者不出数年天下丧失户口必甚复安得人而充之乎若满率不赏则弃信也方欲用兵而先弃信不可为也若满率必赏之则欲赏者必多谁欲朝廷安集饥饿之人乎又宜假守长以权使轻重有所出恶逆自劾盗贼不生要在任之以乆耳

书云谋及卿士庶人盖以通下情慎事机也今天下之事惟决两府假令尽得贤智犹当询众况又未必得贤乎夫民吏上书或兴建利害朝廷大事可以唐汉故事令百官杂议议而行之以法洪范往者诏书有所为或一年或二年或三年或数月之间又辄取格此皆谋之不审议于苟且方行之时以为万世之防也事未及半乃知不便因而止之耳故数下不信之令轻损神明之威非朝廷之福也若谋而后行议而后决安得此患乎又顷兵兴以来调度不足吏民献攻战之防富国之术者不可胜纪髙得入幕下犹军抑岂无硕画竒效可施之当世者乎然浮伪猥多善恶不分时议皆谓惩张元呉皓姑息此辈以故扇习更求试用造作怨谤兴出事端欲以恫愒主上规取货利此不可不察也尽禁其端则众情壅塞苟有至者而辄赏之则奸伪滋长宜取所言下贤臣攷较騐可用者则聼待诏其不可用者罢之所待诏者或必试用则敕近臣问状若防试时务审无虚伪然后随其噐用之则留者必自以得上心失者必自不恨今者雷同一槩无所玉石或长材异谋不见旌别虽被国恩犹以为耻其庸庸者则又过幸或私相假借文字窜窃姓名或宻从左右刺取前人所上书巳尝奏御者认为巳有所以规中上意百端千绪不可不察也其言兴利除害者类无逺识以掊克为智以敛怨为徳以一切为便以米盐为能有司乐之辄为行下于国术有毫毛之益而于民有邱山之损此岂可持久哉凡若此类尤宜与众议也议必可行之议之不可奈何行也今朝廷非无议事之典也所议数事而已诛大臣则议之諡大臣则议之皆有司成其文而郎吏以下唱唯而巳非能有所指发异同也而诸近臣辄移疾自便不赴其期如此孰与不议也名存实亡何益诗曰询于刍荛刍荛犹可询况诸大夫乎【议事丞相下九卿卿下州州下郡郡下县县下乡】

百工説

百工之事圣人智也百子之术圣人治也百工殊智而同巧百子殊术而同治作车以行陆作舟以行水铄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噐鞣革以为韦合异以为缋甲欲其坚也刃欲其利也弓欲其规也矢欲其直也其意舛驰其务相反其智不一能并而容之并而任之者司空也或为杨或为墨或为刑名或为从横或为道徳或为法术为人欲其弃已也为巳欲其忘人也其意亦舛驰其务亦相反其智亦不一能并而容之并而任之者圣人也故司空氏得其人百工者咸安其职勉其业居其次司空失其人百工者起而相时之好恶以巧相倾以利相排以説相胜圣人在上百子者各输其术陈其力守其官圣人隠王道废百子者不得其用起而察时之治乱深念而逺虑之以智相多以学相非以法相厉天下于是大乱人自为教家自为治则上无圣王而使人不得其材贤者在下而业不试故也着之其书传之其徒以谓若已而治矣此一官之事一噐之用譬犹鼎之可烹罍之可盛使相易而不能行矣其浅深度量规矩措置适其所宜而巳矣杨氏思天下之乱以谓乱生于利彼也故为我墨氏思天下之乱以为乱生于私巳也故兼爱申韩思天下之乱以谓乱生于民分之不定也故尚刑名苏秦张仪之徒思天下之乱以谓乱生于患难之不排纷揉之不觧也故为縦横荘老思天下之乱以谓乱生于多欲也故教以清净陈仲史防思天下之乱以谓生于贪曲也故教以亷直许行陈相思天下之乱以谓乱生于逐末也故教以稼穑孙武吴起思天下之乱以谓乱生于不教民战故立兵法此皆其美者也是以言之或相摈也或相尚也虽然尚之非也摈之又不是也圣人者立数子者得其欲而言止矣故言者生于不用也术者生于不试也言而皆得其用天下安有言术而皆得其试天下安有术故仲尼之门徳行顔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圣人之能尽人之材也知人之能止其分也使治天下亦若是矣使世而无仲尼徳行者或为老荘或为陈史言语者或为秦仪或为恵施政事者或为刑名或为法术故曰非百子之害也无圣人之害也圣人不息王政不灭百子者不起夏有天下四百余嵗传之啇啇有天下六百余嵗传之周圣人治之仁人接之百子者不得作周有天下八百余嵗文敝极矣仲尼生而无位百子者纷然而起由是言之百子出于周衰也周之前固未有也及至今之时道无所主治无所出学者丧其性而万物失其体而欲复三五之治何可得哉故曰世之敝必乡原也相悦以名相饰以利而巳矣世之所向而为之世之所背而去之因主为操因俗为度因伪为礼滑稽而无法诞漫而无家世之敝必郷原也乡原不及百子百子不及中庸中庸者圣人之治也尧舜所以君也周公所以臣也仲尼所以师也子思孟轲所以救敝也惟仁人能知圣人子思孟轲之谓也

説犬马

由汉以来苟进言于天子无不以犬马自予者呜呼犬马之贱诚若是甚矣使夫治国守道之臣进以义退以礼而犬马之説不已贬乎使夫乱国偷容之臣进以利退以刑而犬马之説不以僣乎今夫犬之为人用也不过受一噐之食然而外则有获兽之效内则有御冦之猛斯可谓适其材矣今夫马之为人用也不过尽一钧之刍然而外则有兵战之防内则有驰猎之奉斯亦可谓适其材矣故功着而利不益身勤而事不害此虽亷能之士尽瘁不贰何有能过焉若夫乱世偷容之臣享五鼎禄万钟非特一噐之食也髙堂华宇宠章美服非特一钧之刍也挟虚誉而邀利窃主权以移国外之无获兽之效内之无御冦之猛者世不可胜纪也所谓功薄而罪尤身利而事害如此何以自比犬马耶且吾闻贼臣之丧国矣未闻犬马之乱世也诚使桓灵惠懐之君其左右前后尽若犬马也则天下何丧焉故吾以谓乱国之臣其不若犬马未可以为比也用贵拟贱之谓譲用贱拟贵之谓僣然而以彼乱国之臣而比犬马吾见共僣不见其譲也

公是集 · 第 8 / 12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