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泰:东林讲会规则

河北省

●清漳书院

在肥乡县。清乾隆十年,知县饶昌绪创建于学宫西侧,招生童肄业。不久,知县郑大进增修,规模扩大。乾隆年间,章学诚主讲院中,所教虽以科举时文为主,但谆谆于“大义乃通经之源,古论乃读史之本,”所传为读书、作文、治学的基本方法。道光十一年,知县王玉海筹画经费。同治二年,知县杨毓楠置地亩多。五年,知县李鹏展又拨十五村徭为院中费用。清末停办。

章学诚:清漳书院条约(一)

清乾隆年间

院长与诸生约:书院课期一月三举,比家塾私课则为已疏,比官师月课则为加密。日程月计,不疾不徐。诸生以旬日读书,逢期集试,非第较量一日短长,亦思古人以文会友,切磋砥砺,共勉于成,乃所望也。以诸生不惮跋涉之勤,副令君(对县令的尊称)加意栽培之愿,自宜爱此日力,舒展所长,勿为无益聚谈,潦草塞责,方为有志之士,不甘自弃者矣。

乃此举课,策问《四书》大义,诸生置对,通场无一人。夫尽日夜之长,止作一文一诗,则学使考规,例不继烛,经书二艺,何以定篇?且诸生俱处乡僻,与院长继见无时,发策问义,非但试觇文辞,亦将问言观志,商榷学术。指授心裁,俱在于此。所问仅出《四书》,量非难解。若果按款胪对,则书理明通。从兹由近及远,以浅入深,《六经》、《三史》、诸子百家,将与诸生切磋究之,抵于古人之学。纵使材质有限,不能尽期远大,即此经书大义,稍能串贯,究悉先儒训诂,会通师儒解义,则执笔而为举业,亦自胸有定见,不为浮游影响之谈。上引材智,下就凡庸,粗细俱函,道无逾此。而诸生渺忽视之,将院长薄植,不足奉诸教生之答教耶?抑节省日力,以为剧饮闲谈之地耶?余甚为诸生不取焉。

且大义之体,始于唐人贴墨(贴墨:又作墨义。科举考试方法之一。按经义、注疏内容回答大义,无需解说。唐代始行,至宋王安石改用经义取士后停止。),宋人以贴墨之但取记诵,故即经书发问,令士子以读书心得之言,就题发明大义。其后又以大义法无一定,因作《四书》之义,截句为题,以杜散乱之嫌。明人法益加密,乃入圣贤语气,演为制义之格,诸生今所诵习之文是也。是大义与《四书》文同出一源,大义法疏而《四书》文密。诸生既已习《四书》文,断无不能更作大义之理。犹恐诸生未能深悉,故兹明白宣告,愿诸生勿惮烦苦,务取完篇。其读书有得者,固须贯串发挥,尽展怀抱。其不能者,亦须确守传注,按牍敷陈,不得剿说雷同,互相抄录,是为厚望。如但有诗文、不作对义者,诗文虽佳,生员不取超等,童生不取上卷,勿谓阅卷之苛刻也。此约。

章学诚:清漳书院条约(二)

清乾隆年间

院长与诸生约:策问《四书》对义,本欲诸生贯串经书,融会传注,自以意义发挥,更取他书印证,盖学问之一端也。若但如题直抄,则不如默写经书之为愈矣。夫学莫要于知类,知类者,凡庸皆可勉求,而圣人初不外此。孟子言,指不若人,而推于心不若人,教人知类,即此意也。夫子所谓一隅三反,子贡所谓闻一知十、闻一知二,皆是从类推之。《易大传》曰:“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则类之为义,可为广矣。诸生体此义以读书作文,何患不成大名?岂斤斤焉为是寻行数墨计哉?凡所策问,皆是行其端耳。诸生能即所引之端,求其义类之相近者,援引比较,或从义类之相反者,往复推求,则上下四方,文章不可胜用矣。若徒抄袭雷同,有何益耶?且以此为举业,即举业之上乘;以此为学问,即学问之首最。而入门先由浅近,后及高远,为之初不甚难,又何惮而不用心耶?

但念诸生初试为此,经书传注,一时未尽融通,风檐寸晷(风檐寸晷:风檐谓不蔽风雨之场屋,寸晷言很短的时间。常用为科举应试之意。),潦草塞责,出于情之无奈。今兹稍示变通,以期法之尽善。先期发问,诸生抄录回家,十日以后,录入下次课卷,则窗下尽有余闲,可以翻阅经书,从容置对。下课发问,又复如前。似亦劝学之一法也。此次发问,既留下期,则此次诗文之外,乃作古论一首。嗣后有前课未到,无从得策问者,亦作古论一首,庶不枉此心力,以尽一日之长。夫大义乃通经之源,古论乃读史之本,事虽浅近,理实遥课。愿诸生其懋勉(懋勉:勉励之意)之,院长有厚望焉。

江苏省

●东林书院

在无锡城东。北宋政和元年,理学家杨时创建。杨时,学者称龟山先生,是理学大师程颢、程颐的高足,在中国思想史上,以南传其师说而著称。东林就是其弘扬师说,传播理学的重要基地,他居院讲学十八年,成就众多人材。其学传至朱熹,终于集大成而成为影响古代中国社会数百年的官方哲学。因此,东林书院也就因承接程朱而有“洛闽中枢”之称,倍受人们的关注。

南宋初年,金兵南掠,杨时遂南归故里福建将乐,书院渐至废毁。南宋中期,理学大盛,无锡士人建祠堂祀杨时,并称龟山书院。元至正十年,僧人改为东林庵。自此,遂为佛教传道之所者二百余年。

明成化年间,邵宝重建于城南,不久即废。万历三十二年,顾宪成、高攀龙等以系道脉,树风声为己任,重建书院于城东旧址,设中和、丽泽、依庸三堂及道南祠,奉孔子,祀杨时,“相与讲德论学”于院中。讲学之余,院中同志又奉顾宪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之训,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指陈时弊,锐意图新,使书院以一个教育学术中心而兼具政治舆论中心之职。救世而兼善天下的空谷之声,终于触怒以魏忠贤为代表的腐败势力。天启五年至六年(—)间,他矫旨颁布《东林党人榜》,迫害正直气节之士,株连三百余人,又下令尽毁天下书院,东林首当其冲,片瓦寸椽不存。正所谓“一堂师友,冷风热血,洗涤乾坤”,是为中国书院史上一大劫难。崇祯元年,东林党冤案平反,次年书院重建,增有燕居庙、再得草庐等建筑,形成今日格局。

明清之际,高世泰以高攀龙之侄,再开讲会于东林,前后三十年,四方学者相率赴会,其中中州之刁包、关中之李颙尝千里来游,传为佳话。复兴程朱理学,又成盛势。但此时的讲会,以“勿谈时事”相标榜,已无万历年间关心家国天下事的旨趣。

康熙、雍正年间,经过几次大的修复,书院规模已经恢复万历盛时旧观,并且增加了时雨斋、寻乐处等建筑。尤其是雍正十一年许献等人编印《东林书院志》二十二卷,全面总结东林讲会经验,标志书院发展已进入了成熟阶段。乾隆以降,东林办学全面转向,完全成为诸生肄业之所,少有士绅讲会之举,虽然弦歌相续,生徒尝至二百余人,但巳无昔日风采。光绪元年,知县廖纶曾大会士绅于依庸堂,意在振兴讲会,然则强弩之末,盛世不再。延至光绪末年,书院改名东林两等小学堂。

年,曾全面整修院舍,今存遗构多为此次所建。年,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年成立东林书院文物保管所,负责维修管理,辟馆陈列书院与东林党事迹,对外开放,每年接待游人数万之众。

高攀龙:《东林会约》序

明万历年间

吾锡故未有讲学者,有之,自宋龟山杨先生始,今东林其皋比(皋比:本指虎皮或有虎皮的座席。后来常指老师或讲学者的座席。)处也。自元以来,芜废久矣。复之于邵二泉先生,王文成之记可考也。嘉隆以来又芜废矣,复之于顾泾阳先生。于时中丞则嗣山曹公、直指则起莘马公、督学则意白杨公、兵使者则龙望邹公、郡伯则宜诸欧阳公邑侯则平华林公,皆曰:“都时哉不可失。”各捐金构祠宇。同邑顾侍御骧宇公则出其所有地以为祠址,林侯复以其工之羡,买田供盍簪(盍簪:盍,合。簪,插于发髻或连冠于发的长针。盍簪即衣冠会合,后泛指文人的聚首。)之饩,泾阳先生而下同志者,又各捐金买地,构为讲堂书舍,以为讲习燕居之所。而先生复为约指示,一时从游者盖。攀龙读而叹曰:“至矣!无以加矣!古之君子其出也以行道,其处也以求志,未有饱食而无所事事者。无饱食而无所事事,斯不亦乐乎?又何多事而自取桎梏为耶。噫,正以不能无事云尔,夫人有生则有形,有形则有欲,有欲则有忧,以欲去忧,其忧愈大,蚩蚩然与忧俱生,舆忧惧死矣。学也者,去其欲,以复其性也。必有事以复于无事也,无事则乐,乐则生,生则久,久则天,天则神,而浩然于天地之间。夫人即至愚未有舍其可乐,而就其可忧,然徐而究其实,卒未有不就其所,忧而舍其所乐者。呜呼!其亦弗思耳矣,思之如何?约备矣,无以加矣。谨刻以公同志者,期相与不负斯约云。

顾宪成:东林会约

明万历年间

饬四要

一曰知本。知本云何?本者,性也,学以尽性也,尽性必自识性始。性不识,难以语尽性不尽,难以语学。吾绎朱子《白鹿洞规》,性学也,不可不察也。是故父子亲矣,君臣义矣,夫妇别矣,长幼序矣,朋友信矣。乃其所以亲,所以义,所以别,所以序,所以信者,果何物乎?于是乎有学矣,有间矣,有思矣,有辨矣,有行矣。乃其所以学,所以问,所以思,所以辨,所以行者,又何物乎?不可不察也。以至修身也,言能自忠信乎?行能自笃敬乎?忿能自惩、欲能自窒乎?善能自迁、过能自改乎?处事也,谊孰从而正?道孰从而明乎?接物也,有不欲,孰禁之使勿施,有不得,孰引之使反求乎?不可不察也,察之斯识之矣。识则无往而非性也,不识则无往而非器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识也。饥食渴饮,贸贸焉与禽兽并生并死于天地之间,不识也。盖亦有自以为识者矣。而高之则虚,无卑之则支离其识也,殆无以异于不识也。究其弊,又有甚于不识也。此无他,其于学也,以己为准,而不以性为准;其于性也,以其所谓性为准,而不以公共之所谓性为准。于是妄开蹊径,上下走作,或欲跃出人伦日用之表而不安其常也,或仅株守人伦日用之迹而不研其精也。无为贵,学矣夫!然后知朱子之见之正也,守之确也,虑之远也,防之豫也。故曰《白鹿洞规》性学也,不可不察也。或曰世之言性者,何如曰性一而已矣,言性者亦一而已矣,不闻有异同之说也。自孟子道性善,告子又道无善无不善,而一者始歧而二矣,此孔子以后之变局也。今之言曰:无善无恶,是谓至善,而二者又混而一矣,此孟子以后之变局也。或于同中生异,或于异中强同,诐淫邪遁皆从此出,不可不察也。曰:然则子何以折衷之耶?曰:吾将深言之参诸人生而静之,上,则冲漠靡朕,方为无善无恶之所影响,而未有以夺之也。吾将浅言之参诸感物而动之后,则纷纭靡定,所据反出无善无恶之下,而不足以胜之也。请就一善字为案相提而论之,由孟子则善者,性之实也,善存而性存矣,善亡而性亡矣。天下虽欲不尊视乎善,不可得也。由告子则善者,性之障也,亦与恶无以异耳。天下虽欲不卑视乎善,不可得也,尊视乎善,君子好其实,将日孜孜焉望而趋之;小人畏其名,将日惴惴焉而不敢肆。即有非僻邪谬之子,鲜不意沮而色作矣。是率天下而检摄于善之内也。卑视乎善,君子且去,而凌空驾虚以见奇,小人且去而破规裂矩以自恣。于是亲义序别信皆为土苴,无关神理,学问思辨行皆为桎梏,有碍自然。从上圣贤之所相与叮咛告戒,一切藐而不事矣。是率天下而驰骛于善之外也。两言判若霄壤,而究其利害,亦相十百千万,乃欲推此入彼,援彼附此,强而合之耶?窃见迩时论学率以悟为宗,吾不得而非之也。徐而察之,往往有如所谓以亲义别序信为土苴,以学问思辨行为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则又不得而是之也。识者忧其然思为救正,谆谆揭修之,一路指点之,良苦心矣。而其论性,则又多笃信无善无不善之一言,至以为告子直透性体,引而合之孟子之性善焉。不知彼其以亲义序别信为土苴,以学问思辨行为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其源正自无善无不善之一言始。而无善无不善之一言所以大张于天下者,又自合之孟子之性善始也。是故据见在之迹,若失之于修;究致病之源,实失之于悟,所谓认贼作子也。今不治其源而治其流,非特不治也,又从而益滋之。一边禁遏,一边崇奉,何异扬汤以止沸,如是而犹致咎于流之不澄,何异疾走而恶影?必不得矣。阳明先生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其立言岂不最精密哉?而卒不勉于弊何也?本体工夫原来合一,夫既无善无恶矣,且得为善去恶乎?夫既为善去恶矣,且得无善无恶乎?然则本体功夫一乎二乎,将无自相矛盾耶?是故无善无恶之说,伸则为善去恶之说,必屈为善去恶之说,屈则其以亲义序别信为土苴,以学问思辨行为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必伸。虽圣人复起,亦无如之何矣,尚可得而救正耶?阳明之揭良知,真足以唤醒人心,一破俗学之陋。而独其所标性宗一言难于瞒心附和,反复寻求,实是合不来,说不去,而其流弊又甚大耳。是故以性善为宗,上之则羲、尧、周、孔诸圣之所自出,下之则周、程诸儒之所自出也。以无善无恶为宗,上之则昙、聃二氏之所自出,下之则无忌惮之中庸,无非刺之乡愿之所自出也,不可不察也。或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专欲抹下一善字。今曰无善无恶,是谓至善,却乃拈上一善字,其立言之旨,倘亦有不同乎?曰:固也,惟是彼之于善也,即妄意排摈以矫揉造作者当之,而善之本相尽被埋没;此之于善也,又过意描写以渺茫恍惚者当之,而善之本位竟致虚悬。窃恐均之,不必有当于性体耳。曰无善无不善,塞孟子之性善者也,孟子之操懿也;无善无恶是谓至善,通孟子之性善者也,孟子之毛郑也。概而距之得无过乎?曰歧无善无不善于性善,一彼一此,门户各别,孟子之所谓性犹在也;混无善无不善于性善,面目无改,血脉潜移,孟子之所谓性亡矣。歧性善于无善无不善,一是一非,稍有识者,类能别之,告子之说犹不得重为世道之害;混性善于无善无不善,吕赢共族,牛马同曹,告子之说且居然窜八羲、尧、周、孔之宗矣。论至于此,与其混也,宁其歧也。呜呼,此吾儒之所为硁硁护持,力争于毫厘抄忽之间而必不敢苟为迁就,与世同其滔滔者也。

一曰立志。立志云何?志者,心之所之也。莫贵于人,莫灵于心。心欲超凡民而之豪杰,豪杰矣!心欲超豪杰而之圣贤,圣贤矣!有不然者,由其漫然不知自贵耳。幸而知自贵矣,乃或遇富贵贫贱之交则动,遇毁誉之交则动,遇死生之交则动,是情识可得而搀也。又或凭一察挟一班,语上则黜下,语实则摈虚,语顿则薄渐,语方则左圆,浑然之中强生拣择,是意见可得而搀也。于是纯者驳,通者碍,我之心且不得而有之,即有所就揆之,自家性命了无干涉。总之浮生浪死,虚担一个人名而已,与所谓漫然者无以异矣,岂不可惜?昔孔子发愤至于日不食,夜不寝,孟子愿学孔子,即伊尹夷惠犹然舍之而不屑,所以卒成大圣大贤,由此也夫?非吾师也耶。是故君子立志之为要。

一曰尊经。尊经云何?经,常道也。孔子表章六经,程朱表章四书,凡以昭往示来维世教觉人心,为天下留此常道也。譬诸日月焉,非是则万古晦冥;譬诸雨露焉,非是则万古枯槁。学者试能读一字便体一字,读一句便体一句,心与之神明,身与之印证,日就月将,循循不已,其为才高意广之流欤?必有以抑其飞扬之气,敛然思俯而就,不淫于荡矣。其为笃信谨守之流欤?必有以开其拘曲之见,耸然思仰而企,不局于支矣。所谓陶冶德性,变化气质,胥而纳诸大中至正之归,其功岂浅鲜耶!若厌其平淡,别生新奇以见超,是曰穿凿;或畏其方严,文之圆转以自便,是曰矫诬;又或寻行数墨(寻行数墨:只会背诵文句,而不明文章义理。死读书、读死书之谓。),习而不知其味,是曰玩物;或胶柱鼓瑟,泥而不知其变,是曰执方。至乃枵腹高心,目空于古。一则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一则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即孔子大圣,一腔苦心,程朱大儒穷年毕力都付诸东流已耳!然则承学将安所持,循乎异端曲说,纷纷藉藉将安所折衷乎?其亦何所不至哉。是故君子尊经之为要。

一曰审几。审几云何?几者,动之微,诚伪之所由分也。本诸心,必征诸身,本诸身,必征诸人,莫或爽也。凡我同会,愿反而观之,果以人生世间不应饱食暖衣,枉费岁月,欲相与商求立身第一义乎!抑亦树标帜,张门面而已乎?果以独学悠悠,易作易辍,欲相与交修互儆,永无退转乎?抑亦慕虚名,应故事而已乎?由前,则一切精神用事也;由后,则一切声色用事也。精神用事,人亦以精神赴之,相薰、相染、相率而入于诚矣,所以长养此方之善根,厥惟今日;声色用事人亦以声色赴之,相薰、相染、相率而入于伪矣,所以斩削此方之善根,亦惟今日。《中庸》曰: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其斯之谓与?是故君子审几之为要。

破二惑

二惑云何。一曰:锡故未有讲学之会也,一旦创而有之,将无高者笑,卑者骇,是亦不可以已乎?请应之曰:固也。虽然龟山先生不尝讲于斯乎?二泉先生不尝讲于斯乎?今特仍其故而修之耳。且所为笑者谓迂阔而不切耳,所为骇者谓高远而

难从耳,窃惟;伦必悖,言必信,行必敬,忿必惩,欲必窒,善必迁,过必改,谊必正,道必明。不欲必勿施,不得必反求。学者,学此者也;讲者,讲此者也。凡皆日用常行须臾不可离之事,曷云迂阔?又皆俗夫愚妇之所共知共能也,曷云高远?此其不当惑者也。一曰:学顾躬行,何如耳将焉用讲?试看张留侯、郭汾阳、韩、范、富、欧诸公何尝讲学,而德业闻望照耀百世,至如迩时。某某等无一日不讲,无一处不讲,无一人不与之讲矣,乃所居见薄,所至见疑,往往负不韪之名于天下,何也?请应之曰:固也。虽然假令张留侯、郭汾阳、韩、富诸公而知学,不遂为稷契皋陶乎?所称某某等之病,不在讲也,病在所讲非所行,所行非所讲耳。夫士之于学,犹农之于耕。农不以耕为讳,而士乃以讲学为讳,农不以宋人之槁苗移诟于耕,而士乃以某某等之毁行移诟于学。抑亦舛矣,此其不必惑者也。不当惑而惑,昧也;不必惑而惑,懦也。

崇九益

九益云何?国家设学本教人为圣为贤,非徒也。惟是士之所习者占毕,所希者科名,父兄师友之间相期相督不过如是而止,失其本矣。今兹之会,专以道义相切磨,使之诚意、正心、修身,以求驯至乎圣贤之域。而设学之初意,庶几不负。一也。善无方与人,为善亦欲其无方。今兹之会,近则邑之衿绅集焉,远则四方之尊宿名硕时惠临焉。其有向慕而来者,即草野之齐民,总角之童子,皆得环而听,教所联属多矣。二也。尝试验之燕居独处,了无事事,操则游思易乘也;纵则惰气易乘也。当会之时,长者俨列于前,少者森列于后,耳目一新,精神自奋,默默相对,万虑俱澄,即此反念入微,便可得安身立命之处矣。三也。至如家庭之间,妻子之与狎,童仆之与偕,煦煦耳,亲朋知故之往来,溷溷耳,又最易坠落也。当会之时,非仁义不谈,非礼法不动,瞻听之久,渐摩之熟,气体为移,肺肝为易,一切凡情俗态不觉荡然而尽矣。四也。学者第无志于道,诚有志于道。方当不远万里寻师觅友,乃今一堂之上,雍雍济济,能彼此互相严惮,有余师矣;能彼此互相切磋,有余友矣。声应气求,随取随足,道孰近而事孰易焉。五也。一人之见闻有限,众人之见闻无限。于是或参身心密切,或叩诗书要义,或考古今人物,或商经济实事,或究乡井利害,盖有精研累日夕而不得,反复累岁月而不得,旁搜六合之表而不得,逖求千古之上而不得。一旦举而质诸大众之中,投机遘会,片言立契,相悦以解者矣。六也。且是会也,无谓每年仅八举,每举仅三日,每日仅数刻已也。诚即是时反而追按其既往,凡往者之所为,揆诸目,今对众一念,能悉符合否?必有惺然不容瞒昧者矣。又即是时徐而预筹其将来,凡来者之所为率,吾目今对众一念,能不渗漏否?必有凛然不容放松者矣。然则只此数刻间,即所以起旧图新,为众身作结束,而在会者务俾未会之先,既会之后常如会时,亦总之了此数,刻间公案耳,岂非人生一大关键耶?七也。此犹就自家检点言也,而人之检点我尤甚。若曰:是依庸堂中,人耶庸言信乎?庸行谨乎?是丽泽堂中人耶?愿闻己过乎?乐道人善乎?又若曰是道南祠中,所为斋明盛服,肃谒入先生之前者耶?异时孰当杨先生乎?孰当罗先生乎?孰当胡先生乎?孰当喻先生、尤先生、李先生、蒋先生、邵先生乎!夫如是,其责我也不已周乎!其望我也不已厚乎!其爱我也不已至乎!夫如是,纵欲妄自菲薄耶,自姑息庸可得乎!岂非人生一大幸事耶?八也。吾见世之能自树者亦不少矣,或立节、或立功、或立言,非不足以名当时而传后世也,然自道观之,犹枝叶非本根也。会以明学,学以明道,从本根出枝叶,而后其立言也,声为律矣,非复如世俗之所谓立言矣。其立功也,日新而富有矣,非复如世俗之所谓立功矣,其立节也,成仁取义,浩然塞天地矣,非复如世俗之所谓立节矣,岂非人生一大究竟耶?九也。凡此皆致益之道。协而崇之,是在吾党。

屏九损

九损云何?比昵狎玩,鄙也。党同伐异,僻也。假公行私,贼也。或评有司短长,或议乡井曲直,或诉自己不平,浮也,或谈暖昧不明及琐屑不雅、怪诞不经之事,妄也。己有过,贵在速闻速改,而或恶人之言,巧为文饰,怙也。人有过,贵在委曲密移,而或对众指切,致其难堪,悻也。问答之间,意见偶殊,答者宜徐察,问者之指若何?明白开示,而或遽为沮抑,使之有怀而不展。问者宜细,绎答者之指若何?从容呈请,而或遽为执辨,至于有激而不平,满也。人是亦是,人非亦非,道听涂说,略不反求,莽也。凡此皆致损之道,协而屏之,是在吾党。

愚所条具,大都就《白鹿洞规》引而伸之耳。非能有以益之也。退而思之,更发深感。追惟龟山先生自洛而归也,程淳公目送之曰:“吾道南矣。”自是一传得豫章,再传得延平,三传得考亭,而其学遂大显,皆南产也。淳公之言,庶几其知命乎?龟山先生游吾锡,乐而安之,至历十有八年不舍,其眷眷如是。

蕞尔东林,屡废屡兴,即已大半落为僧区。幸其旧地可复,于是得以严饬庙貌,奉罗、胡七君子左右以从,而又于其旁辟讲堂,筑学舍,群同志相与切磨其间,意亦天之所留以惠我后人欤?夫安知不在向者道南识中也耶?然则今日之会,乃一最胜机缘也。且自先生迄于今,已四百余岁矣。顷者有事东林,请诸当道。当道惠然许可,相与一意表章,传诸大众,大众翕然踊跃,相与交口赞叹。非夫东林□为灵也,先生也。先生上承濂洛,下启考亭,四先生之精神,直与天地相始终。而先生之精神,又与四先生相始终。宜其有触而即应,不戒而自孚也。是故必有先生之精神,而后可以通四先生之精神;必有四先生之精神,而后可以通天下万世之精神。所为维道脉,系人心,俾兴者勿废,废者复兴,垂之弥久而弥新也。皆自我方寸间握其枢耳。然则今日之会,乃一最重担子也。如此机缘不可辜负,宜作何酬答?如此担子不易肩荷,宜作何承当?因复缀其说,与吾党共商焉。

会约仪式

一、每年一大会,或春或秋临期酌定,先半月遣帖启知。每月一小会,除正月、六月、七月、十二月祁寒盛暑不举外,二月、八月以仲丁之日为始,余月以十四日为始,会各三日,愿赴者至,不必遍启。

一、大会之首日,恭捧圣像悬于讲堂。午初击鼓三声,各具本等冠服诣圣像前,行四拜礼。随至道南祠,礼亦如之。礼毕,人讲堂,东西分坐,先各郡各县,次本郡,次本县,次会主,各以齿为序或分,不可同班者退一席,俟众已齐,集东西相对二揖。申末击磬三声,东西相对一揖,仍诣圣像前及道南祠肃揖,而退。第二日、第三日免拜,早晚肃揖,用常服。其小会二月、八月如第一日之礼,余月如第二日、第三日之礼。

一、大会每年推一人为主,小会每月推一人为主,周而复始。

一、大会设知宾二人,愿与会者,先期通一刺于知宾,即登入门籍。会日设木柝于门,客至,阍者击柝传报,知宾延入讲堂。

一、每会推一人为主,说四书一章。此外有问则问,有商量则商量,凡在会中,各虚怀以听,即有所见,须俟两下讲论已毕,更端呈请,不必搀乱。

一、会日久坐之后,宜歌诗一二章,以为涤荡凝滞,开发性灵之助,须互相倡和,反复涵咏,每章至数遍。庶几心口融洽,神明自通,有深长之味也。

一、会众毕聚,惟静乃肃,须烦各约束从者,令于门外听候,勿得混入,以致喧扰。

一、每会须设门籍,一以稽赴会之疏密,验现在之勤惰;一以稽赴会之人他日何所究竟,作将来之法戒也。

吴桂森:东林会约

一、笃力行以宗教

宗教者,奉泾阳、启新、景逸三先生之教宗而主之也。盖东林之教,源本程朱,以穷理致知,以居敬存养。三先生用几十年苦功而得之于性命之微,修悟之法,参究已极精,辨析已极透,定于一尊,所以嘉惠后学者至径至切。今只须奉为法程,尽力步趋,实实穷理,实实居敬。若夫谈空说玄之陋,不惟当屏去听闻,即如鹅湖、姚江之辩,亦不必更烦拟议。惟并心一意,确守读书之法,以求致知;默观静中之体,以为存养。于以阐先生之教于方来,是为今日第一义也。

一、课实功以穷经

千圣精神蕴于五经,显而纲常名物,精而仁圣中和,无不具备。用世者不明经,以何为经济?求志者不知经,以何为抱负?所以卑言功利,见惑异端,病皆由此。先生所以揭尊经也,顾其书既浩博,其理更渊微,若非实下功夫,勤以习之,精以讲之,不能闯其藩篱,何从窥其壶奥?今须积年累岁,立会讲诵,先《易》、《尚书》,渐次《诗经》、《麟经》、《戴记》,期于必遍,使贯串于胸中,则出必为名世,处必为真儒,是为今日第一先务也。

一、绝议论以乐时

学问二字原不尚议论,维昔先贤间出清议以扶持世道,盖时或使然,万非得已。如吾侪闭户人也,原隔霄壤,幸逢盛世,圣天子当阳登用,必负良宜布,必惠泽何缘,更有游乡之论,夫子不云乎“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自今谈经论道之外,凡朝廷之上、郡邑之间是非得失,一切有闻不谈,有问不对,一味勤修学业,以期不负雍熙。是为今日第一时宜也。

一、屏俗棼以尽分

道义同堂,休戚之情,一邑本无不通。然有道情,有俗情。何为俗情?事涉利害,势切身家,或伸抑郁之思,或抱不平之感,是也。其端种种,非可一二数。夫布衣聚会,既无马腹之鞭;居肆讲求,岂堪蝇营之听。故愿会中一切是非曲直、嚣凌强弱之言,不以闻此席;凡夫飞书揭帖、说单诉辩之纸,不以入此门。稍近俗尘,一概谢却。若云将来解纷善应之方,请详规中处事接物之旨。诚以此端不杜,则取嫉取怨、兴谤兴尤,流弊叵测。先生九损中已先点破,今更宜谨毖,以安素位。是为今日第一禁戒也。

高世泰:东林讲会规则

每岁春秋上丁日开讲会友,至仲丁日设祭先圣之后为止,凡十日。依古礼三斋七戒之期为十日,讲习之实是日会友初到,先谒圣,次谒三公祠,次谒道南祠,讲毕再谒圣,俱行一揖一躬礼。入座东西两班,客东主西。两班中各以齿序,不必东西走易。供书案,班揖,撤书案,班揖。客后至,班揖。勿乱威仪,勿私笑语,勿谈时事,质疑问难,俱于听讲毕后任从枚举。远客相访,即于会所答拜,不必至客舟客寓。通名只用单帖,每期会友必登姓氏,以念后日操履。是日午饭后齐集座上,只设一点充饥。为远宾设馔,止用四簋,两荤两素,不杀生,酒只数行。

江苏省

●虞山书院

在常熟城。原名文学书院,又名学道书院。元至顺二年,邑人曹善诚建。中祀孔子弟子里人言偃(子游),辟讲堂,列斋舍,有司上其事,设山长主之。至正末毁。明宣德间改建,更名“学道”,寻又圮。嘉靖四十三年,改建于虞山,仍名“文学”。万历初毁天下书院,仅存祠。三十四年,知县耿橘重修,辟有大门、经正门、富美门、游艺门、乐寿门、学道堂、体圣堂、有本室、讲武厅、谢圃等,更名“虞山”,聚众讲学,与东林书院相呼应。有《虞山书院志》刊行于世。天启中又废。崇祯年间言氏后裔复其地。清康熙、雍正间几修几圮。惟言子祠、莞尔堂存。言氏后裔时加葺治,地方官春秋祀之。咸丰年间又毁于兵火,仅存言子祠。

耿橘:虞山书院学道堂堂规(明万历年间)

父子之道仁帝尧曰:“父子有亲。”子思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为人第一要行孝,为学第一要识仁。孔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曰:“仁,人心也。”程子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必仁而后可以事亲,若不仁,事亲皆伪。这个仁字可识得么?此学道堂中之先务也。

兄弟之道义帝尧曰:“长幼有序。”孟子曰:“义之实,从兄是也。”从兄便是序,序,便是义。伯兄乡长,庸常斯须之敬,非由外有,则义可识矣。必义而后可以从兄,若不义,从兄皆伪。这个义字可识得么?此学道堂中之急务也。夫妇之道礼《周南》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夫雎鸠何尝不匹处,但人不得而见之。是鸟之有礼者也。帝尧曰:“夫妇有别。”别便是礼,不混杂以居,必端庄而处矣。孟子曰:“礼之于宾主也。”古人夫妇相敬如宾,方是有礼。天诸凡等杀由礼而生,而礼岂等杀哉!必礼而后可以齐家,若不礼,齐家皆伪。这个礼字可识得么?此学道堂中之要务也。(以上三条,入而在家之道,然未尝不达于外也。)君臣之道智孔子之仕,原以见行可为主。帝尧曰:“君臣有义。”孔子曰:“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必见得可行其义而后仕。”仕止久速存乎智,故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孟子称孔子为圣之时而曰:“智譬则巧中,非尔力旨哉。”《易》曰:“智临大君之宜。”《吉书》曰“在知人”。樊迟问智,子曰“知人”。子思曰:“聪明睿智,足以有临,鱼水相得。”智合斯义,行矣智哉。留侯善藏其用,能用高祖,智斯大矣。射之巧拙,不靠于人,我智复何在哉!必智而后以事君,若不智,事君皆伪。这个智字可识得么?此学道堂中之大务也。

朋友之道信帝尧曰:“朋友有信。”孔子曰:“朋友信之。”曾子曰:“与朋友交而不信夫?”不信则终日同席而讲,连袂而游,共事而行者,总是一场大伪。哀哉,此非利交,即势交,即名交,不如无朋之为愈矣。子思曰:“不言而信。”孟子曰:“有诸己之谓信,而信可识矣。”必信而后可以交朋,若不信,交朋皆伪。这个信字可识得么?此学道堂中之重务也。(以上二条,出而在外之道,未尝不达于内也。)

●钟山书院

在江宁城(今南京)。清雍正元年,两江总督查弼纳倡建,选通省士子肄业其中,延师教训,月给廪饩,世宗御赐“敦崇实学”额。十一年赐帑金千两,定为省城书院。乾隆元年,总督尹继善勒石《白鹿洞规条》和《分年读书法》于讲堂,院长杨绳武定规约十条,强调立志立品,勤学读书,穷经通史。四十六年,总督萨载定书院规条,院长钱大昕定条约。乾隆时期院内生徒已达数百人,分内课、外课、附课三类,外籍者有本学学官印文可附试,并拨给驻防八旗子弟名额。附课无额,后无论本省、外省士子均可肄业,规模甚大。课程初以科举诗文为主,乾、嘉、道间主讲者多欲改之。卢文弨两主院事,历时十年,《钟山札记》即其在书院校勘所积。钱大昕掌教四年,教士以通经读史为先,《廿二史考异》即在此写成。姚鼐自乾隆五十五年起先后掌教主讲二十年,以古文义法教生徒,门弟子知名者甚众。其后朱珔每月立小课以经解诗赋试士,胡培翚倡导实学,唐鉴倡程朱之学,风格各异,然成就皆卓。道光九年,布政使贺长龄筹款新建院中斋舍,为书院课艺集作序,勉励诸生“毋以文视文,而反之于心,必求其有得”,出所编《皇朝经世文编》以教士。咸丰年间,曾国藩借地重开,“堂庑斋舍之制十不逮一”。光绪七年,总督刘坤一“乃规旧址廓而新之”。清末改为江南高等学堂。

杨绳武:钟山书院规约

清乾隆二年

一、先励志

士莫先于立志,宋王孝先曰:“平生志不在温饱。”而范希文自为秀才时,即以天下忧乐为己任,志先定也。士君子束发受书,当以此等古人为师法,使志识坚定,气量宏远,立朝必能建树,居乡亦足模楷。若立志不高,委琐龌龊之见,缠绕于胸中,他日即有造就,亦自卑隘。否则,庸庸碌碌,无当有无之数,岂不辜负一生!”

一、务立品

《礼记·儒行》曰:“近文章,砥砺廉隅(廉隅:棱角。比喻人的品行端方不苟。)。则知廉隅不立,未可恃文章为能事也。唐裴行俭曰:“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故其时王、杨、卢、骆号称四杰,不一见许,况其才远不逮此者乎?且四子犹是文士浮华之习,若等而下之,平时不知植品,临事必至贬节。青史所载,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者甚众,大可惧也。慎之,慎之!有囊萤、抱火、断緅、磨铁者,况安坐书院,廪饩日给,而玩时愒日,业不加进,不惟上负朝廷养士之恩,而自待居于何等。韩子又曰:“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果能奋迅力学,三年五年之间,必有以报其勤苦者,勿谓余言不验也。经之名起于《礼记·经解》,《易》、《诗》、

一、穷经学

《书》、《春秋》、《礼》、《乐》所谓“六经”也,亦曰“六艺”。《史记》载籍极博,必考信于六艺。“五经”之名则自汉武置五经博士始,合《易》、《诗》、《书》、《三礼》、《三春秋》为九经,益以《尔雅》、《论语》、《孝经》、《孟子》为“十三经”。唐开成中有“九经”之刻,宋李至、刘敞各有“七经”之说,其后或为“十经”,或为“十一经”,至“十三经”而大备。说经者或为传,或为学,或为笺注,或为疏解,或为章句。“十三经”有注疏,“五经”有大全,而注疏、大全而外又有历代经解。其书具在,都未失传,真理学之渊海也。大抵汉儒之学主训诂,宋儒之学主义理,晋、唐以来都承汉学,元、明以后尤尊宋学,博综历代诸家之说,而以宋程、朱诸大儒所尝论定者折衷之,庶不囿乎一隅,亦无疑于歧路。古人穷经,不专为文章,而文章之道无涯,《周诰》、《殷盘》,诘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柳子曰:“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变,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合二子之论文,可以知文章之道非原本于《经》不可矣。史之体有二:一曰纪事,一曰编年。《史记》

一、通史学

以后,“二十一史”皆纪事也。司马氏《通鉴》,朱子《纲目》,皆编年也。纪事之体又有二:一曰纪传,一曰表志。纪传之学,《通鉴》、《纲目》集其成;表志之学,杜佑《通典》、郑樵《通志》、马端临《文献通考》汇其萃。正史而外,又有旁史、旧史,如荀悦《汉纪》、刘昫《旧唐书》之属。《通典》、《通考》、《通鉴》、《纲目》俱有续者,而前如刘知几《史通》,后如胡寅《读史管见》,皆史学之科律也。要而论之,文笔之高莫过于《史》、《汉》,学问之博莫过于郑渔仲、马贵与,而褒贬是非之正莫过于朱子《纲目》。师子长、孟坚之笔,综渔仲、贵与之学,而折衷于朱子之论,则史家才、学、识三长,无以复易矣。

一、论古文源流

今人言古文者,动称八家,不知八家之于古文委也,非原也。古文之原当溯诸经,尤溯诸之最先者。经莫古于《尚书》,亦莫高于《尚书》。伏羲画卦,未有文字,《易经》之文多出《尚书》后,《尚书》千古文字之祖也。《典谟》,纪传之祖,《禹贡》,志乘之祖,《誓诰》,诏令之祖,《伊训》、《说命》,章疏之祖,他可类推。诸经各专一体,不能尽古今之体势,《尚书》诸体皆备,而文又最高,古曰祖也。《尚书》以后,能以文章继其传者《左》、《国》,得《左》、《国》之传者八家。《尚书》宿海也,《左》、《国》、《史》、《汉》,龙门、积石以下八家,则九河人海之处也。其余诸子百家,亦无能出《尚书》之范围。譬如淮、济、渭、洛,必达于河而后可入于海也。今人读《尚书》知尊之为经而不敢目之为文,愚恐数典而忘祖,故为推原。其所自详,则俟与诸生细论焉。

一、论诗赋派别

诗原于三百篇,犹古文之原于《尚书》也。雅变而为风,风变而为骚,骚变而为赋,为汉、魏乐府、古诗,实出于一原者也。汉、魏以后,子建为建安之杰,士衡为太康之英,灵运为永嘉之隽,此钟嵘《诗品》之说。而前有嗣宗,后有渊明,皆未之及。其实,陶之与阮足为魏、晋弁冕。永明以后,江左浮艳,而元晖为太白所宗,子山为子美所出,未可轻訾也。唐初承六朝余习,陈伯玉始变为古风。至开元、天宝之间,而李、杜、王、孟、高、岑杰然并出,极盛一时。要以尽古今之体势,兼人人之独专,则元微之所云:“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嗣是而为大历,为元和,为长庆,为开成各名家,过此以往,自郐无讥。高廷礼《品汇》有初、盛、中、晚之分,正始、正宗名家之目,虞山钱受之极诋之。要其源流升降次第,井然不可没也。赋者,班固以为古诗之流,宋玉、景差立其体,司马相如、扬雄之徒畅其风,至《二京》、《三都》而巨丽极矣。然论者或有叠床架屋之讥。自唐以前皆古赋,唐以后乃有律赋,而庾子山《哀江南》一赋,以古赋之气体擅律赋之声情,且一代之兴废盛衰具备,于是兼有诗史之义。尝窃论之:屈子之《离骚》一变而为庾子山之《哀江南》赋,庾子山之《哀江南》赋一变而为杜少陵之《新乐府》,此如鲲鹏之化身,二而实一者也。又少陵之《新乐府》,诗之变大雅也;白香山《讽谕诗》,诗之变小雅也;张文昌、王仲初之《乐府》,诗之变国风也。此皆愚之蠡见,俟暇日与诸生细质之。[

一、论制义得失

制义之体起于宋,而明代用为取士之制,本朝因之。洪、永之时规模草创,元气浑沦,至成、弘而称盛。成、弘、正、嘉之文理胜而法具,隆、万之文法密而才寓,天、崇之文才盛而法变。国初之文与天、崇相上下,而加以廓清摧陷之功,故其时为极盛。后此风气递变,作者代兴,要未有能驾乎其上者也。近二十年来,文章之病有二:槁其面目,钝置其心思,开卷索然,了无意味,假先辈之病也;臃肿其支体,痴肥其肠胃,捲卷茫然,不知何语,烂时文之病也。有起而矫之者,又或貌新奇则实庸腐,外崛强而内空疏,牛鬼蛇神,虎皮羊质,是为假西江假国初,盖不培其本而澄其原,故无以起其靡而矫其陋。夫所谓培其本而澄其原者,何也?多读书之谓也。多读书以为根柢,则熟于古人之义理,娴礼古人之法度,而有以得古人之议论,识见、气味、骨力亦因之日出,发为文章,有平淡朴实而无所不包,有光怪陆离而一尘不染,有规行矩步而通变无方,有千变万化而一丝不走者,奇正浓淡无施不可,清真雅正于是乎出。学先辈者真先辈,学西江者真西江,学国初者真国初,即为时文亦非烂时文矣。

一、戒抄袭倩代

韩子曰:“戛戛乎陈言之务去。”祖孝征曰:“文章须自出机杼,岂可寄人篱下。”若袭前人之文字,借抄于手,其为寄人篱下也更甚,岂但陈言之未去哉?至于倩人捉刀,尤为士君子所不齿。《颜氏家训》曰:“齐、梁之间,贵游子弟雇人答策,假手赋诗,及时异势移,至为人耕田养马,良可叹也。”颜氏重以为戒,学者岂可或蹈其辙?又温飞卿每入试,尝为邻铺作文,朝士薄其行,后卒不第。由此言之,不惟乞人倩代者固属无志之尤,即为人代倩者亦非有品之士也。诸生各知自好,必不屑蹈此弊,倘一犯之,当特置劣等以惩。若有在院人役作弊传递,察出,即将传递之人送监院官惩责。一、戒矜夸忌毁学者须虚心服善,文字果佳,亦本分内事,且学业无尽,进一步又有一步,工夫何用矜夸?若文字未到,便当克己自反,用功求进,忌毁他人,何与己事?至于课列前后,文有一日之短长,学有异时之消长,正当各自努力,前列者勿遽自夸张,后殿者亦无谩相诋毁。以上数条,皆往岁丁巳愚初至书院时所设以诏示来学者。时制府庆公、方伯晏公见之,俱与愚意契合,晏公更为之跋,今并录于后。继之者那公、郝公、武陵杨公、宗室德公,亦以为不可复得。及今制府尹公来,尤相印可。又渐摩日久,待士之隆,养士之厚,鼓舞振作更倍往时。今以书院会课付刊,尹公已为之序,余即录此以引其端,可不更赘一辞也。

秉道迪德,本本原原,开先圣之堂奥,翼后学以追趋,凡有志之士,当无不踊跃奋兴,日渐月摩,必有月异而岁不同者。昔陆子静会讲义利之辨,以为所喻由所习,所习由所志,而反覆于科举之学,令反观而端其趋,当日闻者无不竦息动心至于泣下。朱子亦谓其切中学者隐微深锢之病,跋而识之。至朱子学规,则自五教之目,为学之序,修身之要,以至于处事、接物之方,皆圣贤学后之纲领,后学由贤入圣之阶梯,彼此非有异同也。先生条列励志、立品以端其趋,慎交以乐其群,勤学、通经、通史以敬其业,论诗赋古文制义之源流以修其艺,戒抄袭、矜夸忌毁以警其惰,本末兼该,巨细备举,井井班班,已合前贤书院之所以教者,而观其备,又复由今入古而易于从,斯诚至教之典则,圣朝作人之隆规也。绎思佩服,为敬识之。西吴晏斯盛跋。

浙江省

●丽泽书院

在金华明招山。南宋吕祖谦兄弟授徒讲学之所。常邀永嘉学派的薛季宣、陈傅良、叶适和永康学派的陈亮等来书院切磋、探讨学问。编著《东莱左氏博议》、《近思录》(与朱熹合著)等,供生徒学习。手订规约,规定“凡与此学者,以讲求经旨、明理躬行为本。肄业必有常,日记所习于簿,多寡随意”。“凡有所疑,专置册记录,同志异时相会,出所习及所疑,互相商榷”。“一时士人倾心向往,道统学派灿然昌明,名儒蔚兴,踵武相接,天下称婺州为小邹鲁。”金华学派得以创立。丽泽书院遂与岳麓、白鹿洞、象山并列而称南宋四大书院。吕祖谦去世后,弟吕祖俭承兄志传道讲学。嘉定元年,经吕氏门人请求,官府重修书院,建吕祖谦祀室和收藏其生前著作的遗书阁,并开始刊刻图书,其中绍定三年刻印的司马光《切韵指掌图》至今犹存,是宋版书院的珍本书。端平间吕氏门人又将吕祖谦祀室改建为吕成公祠,以吕祖俭配祀。淳祐六年,知州许应龙迁书院于双溪之畔,理宗御赐匾额。咸淳间又迁至旌孝门外印光寺故址。宋末元初,著名学者何基、王柏、金履祥先后任山长、主讲,四方来学者甚众。明嘉靖十四年,巡按御史张景命金华府通判汪防重修书院,供祀朱熹、张栻、吕祖谦。毁于明末。

吕祖谦:丽泽书院学规

乾道四年九月规约

凡预此集者,以孝弟忠信为本。其不顺于父母,不友于兄弟,不睦于宗族,不诚于朋友,言行相反,文过饰非者,不在此位。既预集而或犯,同志者,规之;规之不可,责之;责之不可,告于众而共勉之;终不悛者,除其籍。

凡预此集者,闻善相告,闻过相警,患难相恤,游居必以齿相呼,不以丈,不以爵,不以尔汝。

会讲之容,端而肃;群居之容,和而庄。(箕踞、跛倚、喧哗、拥并,谓之不肃;狎侮、戏谑,谓之不庄。)

旧所从师,岁时往来,道路相遇,无废旧礼。

毋得品藻长上优劣,訾毁外人文字。

郡邑正事,乡闾人物,称善不称恶。

毋得干谒、投献、请托。

毋得互相品题,高自标置,妄分清浊。

语毋亵、毋谀、毋妄、毋杂。(妄语,非特以虚为实,如期约不信,出言不情,增加张大之类,皆是;杂语,凡无益之谈皆是。)

毋狎非类。(亲戚故旧或非士类,情礼自不可废,但不当狎昵。)

毋亲鄙事。(如赌博、斗殴、蹴踘、笼养朴淳、酣饮酒肆、赴试代笔及自投两副卷、阅非僻文字之类,其余自可类推。)

乾道五年规约

凡与此学者,以讲求经旨,明理躬行为本。

肄业当有常,日纪所习于簿,多寡随意。如遇有干辍业,亦书于簿。一岁无过百日,过百日者同志共摈之。

凡有所疑,专置册记录。同志异时相会,各出所习及所疑,互相商榷,仍手书名于册后。

怠惰苟且,虽漫应课程而全疏略无叙者,同志共摈之。

不修士检,乡论不齿者,同志共摈之。

同志迁居,移书相报。

●稽山书院

在山阴(今属绍兴)。宋代朱熹为浙东提举时常讲学于县城卧龙山西岗。后马天骥建祠祀之,吴革复请为稽山书院。元至正年间,廉访副使王侯复增葺。岁久堙废。明正德年间,知县张焕发重建。嘉靖三年,知府南大吉增建明德堂、尊经阁、瑞泉精舍,试八邑诸生,选其优者升于书院,稽山遂成浙中王门重镇。万历七年奉例毁书院。十年,知府萧良榦修复,立朱文公祠,大集越中诸儒会讲院中,又订立《会约》,反对虚谈,提倡实学,实有别于流入空疏之王学末流者。又即瑞泉精舍址建一堂,题曰“仕学所”。清康熙十年,里人虞敬道、柴世盛重建。其后兴学不断。

萧良榦:稽山会约

越中人文甲天下,读书作文取上第,自是诸生能事,且生文成倡道之乡,师友渊源,耳目所濡染,当有独得其守者,不佞亦何能有所裨益。顾人心之良,不触则不发。良心之发,不聚则不凝。一番拈动,一番觉悟;一番聚会,一番警惕。此古人所以有取于会也。不佞学未得力,悠悠无成,兹守大方,如泛泛于洪涛巨浸之中,莫能自树,方赖诸友以夹持,惟诸友亦藉不佞以为鞭影(鞭影:马鞭之影。马行时,见鞭影则疾驰,此所谓快马随鞭影,努力前进。),庶几哉相与以有成乎。爰为会规数条,与诸友共守之。

一、立真志

志者,人之命根。天下未有志不立而能有成者,今人有务学而不力者,惟志示真耳。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以匹夫而直欲与舜为对,其志锐若此,是以卒为颜子。诸友意念蒸蒸,若有所兴起,只是意兴,未可语志。自今须有必为圣人之志,不为旧习所溺,不以小成自安。此志一定,即工夫亦过半矣。

一、用实功

圣门论学,只在谨言慎行,事亲从兄之间。象山云:“人情物理上用工夫。”彼圣贤者,岂不谈性命?以为日用应感之际,即性命之实功也。近时虚谈盛而实学微,言高于青天,行卑于污泥,以故有志者多不信学。诸友今日会后,务各各从伦理应感处实用其功,各就吾病所重者,克治消融。如往时骄傲,自后谦和得来;往时放纵,自后检饬得来;往时委靡,自后振作得来。一切人伦日用之际,俱从吾一念之微处自修自改,方是实功,方为有益。不然,即谈元析微,徒长知见,只益伪耳。愿共戒之。

一、涤旧习

习俗移人,贤者不免。然习气一毫不除,即于性命一毫未彻,此尤学之最要也。今世纷华声利之习,人人心髓。其高者,务词章、猎声誉相竞;其下者,侈舆马、华衣服、穷口腹相竞;又其下者,狡诈偷刻、好为讥讪,甚至出入公门、干预公事相竞。诸生来会者,固万万无此,然习气所在,易于自恕,各宜猛省。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语曰:“俭以养廉。”先正有云:“名节者,卫道之藩篱。”此自是士人之大端,不可不加意。苟诸友在会者,各务俭约,黜华靡;务忠厚正直,戒险僻邪媚;反求诸己,知自贵自重,则在外者无足入吾虑者矣。姚江之学者倡于越,越固有稽山书院,江陵秉政遽废之。余乡先辈萧方伯拙斋公,以户部主事,累迁绍兴府知府,时以廷议,晋文成从祀,遂得主张兴复,此其中饬诸生之会约也。约凡三事:立真志,用实功,涤旧习。大约与毅斋《水西会条》同。二公幼同志、长同学,其立身之品行同,其立朝之节概同,其人道之浅深同,则其立言之无不同也,宜哉!公亦有《水西会约》,以大意已尽此,不复赘录。嘉庆五年正月,后学赵绍祖识。

●仁文书院

在嘉兴。明万历三十一年,知府车大任创建,有仁文堂、崇贤堂、有斐亭,集乡绅生徒讲学其中,为明代浙中王门的活动中心之一。次年,又与提学副使岳元声等大开讲会,订立讲规,规范其讲学行为。同时又批准府学生员蒋道原等人公呈,执行创置田、收院租、清稽查、明支给、酌支数、清册户、重主典、定祀礼、谨修理、慎请给、严看守之《条理院田事宜》,从经济上保障其讲学活动。

仁文书院讲规

明万历三十二年

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嗟乎,如以此语执涂之人,而告于三吴水湄之乡,岂不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乎!而孟夫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有激乎,有激乎,杨墨横议之世,语至动色,曰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伤哉,孔孟之心也。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千百余年后,濂洛关闽之学兴,庶几乎不绝之缕。若晦翁先生,则理学家亢宗之冢子也。其叙石鼓书院略云: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于无所学。即今郡县之学宫,置博士弟子员,皆未尝考德行道艺之素,其所授受又皆世俗之书,进取之举,使人见利而不见义。士之有志为己者,盖羞言之。是以,尝欲别求燕闲清旷之地,以共讲其所闻,而不可得。于是,往往择胜地,立精舍,以为群居讲习之所,而从政者乃或就而褒表之,若岳麓,若白鹿洞之类,是也。以三吴水湄之乡,霸气之余嚣凌诟谇之,习以为常,而可容易语此,渗以弦歌之化也乎?然而,学道爱人,当事者不啻三致意于兹土,既立之院,又置之田,又条之规画,而照临之下,倘或犹罹重阴雨露之波,终然自甘枯槁,无乃自暴者不可与有言,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耶?我为之凛凛,即平生渺学寡修,少独得之见,谨以其所闻于先贤之大概,与后学之条规,聊注仪则于后,以俟君子采择焉。计开:

一、肃讲仪

先贤往矣。孤陋寡闻之士,少失师承,岂能一一读先贤之书,识先贤之行事。或者羹墙而见之,庶几见而问,问而思,思而求其所以庙貌尊崇之故,而倘然有记乎?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之一语。或者梦中一觉,未必非善与利之分,则入谒初诚。或者有似乎若弗克见之想,是故其为规也宜肃。议定每入谒,必盥沐而进,齐集于仁文堂。每会,巳时鸣钟五声,院赞二生导引齐入,肃仪澄虑,诣四先生神位前,唱排班,班齐揖,平身,如是揖者四,礼毕。初入会,谒者另出四拜,复导引出至仁文堂,东西分立,击鼓三声,各就班位,肃揖就坐。默坐少顷,院长先捧晦翁先生院规、象山先生喻义利章,或朗诵一过,或讨论一番,在坐者肃然倾听。复少顷,师友各随己意,以六经疑义互相问难。过未击鼓七声,执事者进茶饼,毕,一揖乃退。

一、酌期会

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夫,犹言政也,况乎士也,而牧学之是期乎,可知期会者,不得已而为之者也。世朴而道存,则期会为乱道之媒,世衰而道丧,则期会亦反道之渐。三吴文胜之区,不患其文之漓,而患其质之衰也。仿古人社学之遗意,而有志丽泽之士,相与忠信切磋,琢磨其间,自不得不立期会,以收朋来之益。如白鹿洞岁以为常,如水西会于四仲,如东山于春秋二丁之日。总之,意不失古人举事,各随其地之所宜,以俟留心世教者斟酌而行之可焉。

一、严磨砺

书院之未立也,则立之难于虑始,书院之既立也,则立之难于成终。惟是学术之途,人品之往来不齐,既难以急迫求其是,又难以仓卒定其非。于是,有志之士,始有闭户扫轨,招之而不来者,而游浪者却以托名讲学,衣冠干进,甚至假贫病以求济,借孝养而谋食,院田几何,能得日销月靡,虚此廪禄而少实益为也。议于博士弟子中,果有文行潜修,德业日进者,当事者廉得其状,优异一二,称为院长,以为来学者之倡,或亦挽回薄俗士风之微意。

一、广与进

真修实践之士,往往出于布素,如吴聘君、王心斋其人者,故不尽由黉序中出。若必择其方类而取之,恐长林丰草间不免有遗贤,而亦何以风励。庶人之以修身为本者,是故,会讲之日,如或山林布衣,力行好修,但愿听讲,不妨与进。其怀私负戾,藉名干进者,一切摈斥之,无取焉。

●瀛山书院

在淳安。北宋熙宁间,中宣大夫邑人詹安建双桂书堂于县西北之银峰之麓。“结庐其中,凿池引泉,注之以为方塘。”收詹氏群族子弟入学就读,外地士子也慕名而“负笈往学焉”。其孙詹仪之登绍兴二十一年进士,与朱熹相友善,常往来山中论格致之学。乾道七年,朱熹第一次来游,作《咏方塘诗》传世。淳熙二年,因詹骙殿试第一(状元),故取“登瀛”之义,遂改银峰为瀛山,其书堂亦改名瀛山书院。张栻、吕祖谦等也曾讲学于此。岁久倾圮。明隆庆三年,知县周恪重建。凡为屋楹,中为格致堂,前为登瀛亭,后为三贤祠、绪山钱德洪祀祠、大观亭,复方塘旧址构一鉴亭。五年,邑人方应时、方世义等共捐余亩,以作讲会之资。天启年间,方世敏制订学规,以格致、立志、慎修、安贫警士,讲学之外,每月三次会文,练习制艺时文。岁久废。清顺治间,知县高尔修、钱同鼐先后修葺,各捐田广祀。后经多次修复,规模日大,有朱文公祠、詹先生祠、方先生祠、邑贤候祠、乡先生祠、双桂堂、格致堂、大观亭、仰止亭、得源亭。年重建。今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方世敏:瀛山书院学规

明天启年间

一曰格致

格致者,圣经八条(指格物、致知、诚心、正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先务,古今理学之关键也。秦火之余,书缺有间,晦翁朱子取程子之意,与虚舟詹先生商榷于瀛山而补辑之。前此创复书院诸先达,特颜其堂曰“格致”,所以志贤迹示学的也。今读朱子之《传》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则此备物之,我是亦一物,而非遗内也”,曰“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则此所致之知,虽寄之物而非徇外也”。内外兼该,格致之义真至微至妙者也。学者格一物即致一知,日积月累,豁然贯通,按之心,有全体证之。世有大用,方是物格,方是知至。若徇外遗内,记丑而博,无益于身世,则直子程子所呵,玩物非格物矣。愿与同志戒之。

一曰立志

天下事未有无志而能成得,盖一时之趋向,终身之事业系焉。今士所读者六经四子之书,所志者非六经四子之业,认富贵为功名,自童子时而心之所至惟是物耳。尝观汉唐以来,博洽载籍、掇巍科位公卿者,何可胜数;而声施后世、袭其香、仪其羽者又不尽高科大官辈。此可惕然省矣。朱伯贤曰:“君子莫先于立志。志仁义者其德著,志功名者其业崇,志富贵者其势广,视夫所志何如耳。”周子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而子朱子亦以为书不记,熟读可记;理不明,精思可明。惟有志不立,直是无著力处。旨哉斯言!吾侪能无仰止之思乎?

一曰慎修

修身之学,圣门言之详矣,总之不出慎厥身修一语。盖人一涉世,即有富贵贫贱异其境,荣辱得失交其前,是非毁誉惕其心,爱恶忧喜生乎内,酬酢应感挠乎外,千态万状不可胜穷。若或不慎则中无主,而匪僻入之,即素号贤者,心且不觉,引之而去矣。一失其身,虽痛自悔责何益耶?昔黄勉斋称朱子有云,其为学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至于养深积厚,精持者纯熟,严厚者和平,犹慊然有不足之意。盖惟终身凛此慎修也,故虽身受群小之诋毁,而其行益彰,乃若不慎不修,则鸡鸣为跖徒,语默类穿窬,□亡归禽兽几希矣。去虚名何为?虽或誉之,可愧弥甚耳。《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故慎修者于善之萌焉,若食之充饱也;若抱赤子而履春冰,惟恐其陷也;若鸠毒之投羹,虎蛇之横集,盗贼之侵凌,欲有以避之而胜之也。古君子凝至道而成盛德,罔不由斯。此朱子所为穷理致知、反躬实践而必要之居敬以立其本也。敬与吾辈勉之。

一曰戒傲

夫傲,凶德也,不可长也。《书》曰,无若丹朱傲,丹朱非□大过极恶。见于经传只一傲字,遂目为不肖,今之为士者,得无傲心与?尝读卧碑有云,初知行文,眇视师长,正切中今时之病。果乐,尚安望其沉潜逊志,造于上达之域哉?阙党之将命滕,更之不答,皆所以潜消其傲心,欲其反而之道耳。盖傲之反则为谦,谦则卑以自牧,而循循之礼立矣;傲之反则为虚,虚则乐善能受,而休休之量廓矣;傲之反则为敬,敬则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而瑟□之德昭矣;傲之反则为恕,恕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终身之行无适而不当矣。夫傲之病如彼,不傲之善如此,人胡不重以为戒!故君子之禔躬(禔躬:禔,安也。躬即身。犹言安身)也,忿词不出于口,厉气不形于色,惰慢之容不设于身体,敢日受益,期免损耳。

一曰安贫

贫者,士之常,不足异也。世之恶贫贱者曰“逆境”,曰“处变”。夫境而逆之,变而处之,未有不动其中者也。惟能守之以顺,不失其常,斯处一而化齐矣。此孔子所为贤颜子也。明道谓寻孔、颜乐处,其言引而不发,而孔子遥对叶公则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夫知其所以忘者,而所乐者可知已。后儒倡学者,治生为急之说,于是人人借为口实,营营逐逐,猥曰:“吾以治吾生耳。”嗟夫,孔、颜岂不能治生者?然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箪瓢疏水,皆有以自乐。今乃借治生之语,行逐利之私,其为患贫孰甚焉?夫士顾自立何如耳!即不能希孔、颜之乐,第能确然自守,耻事干谒,则人有不爱之重之者乎?试读《齐景公有马千驷》章,设有以景公称人者,虽匹夫亦耻其不足为;有以夷齐称人者,虽侯王亦若欣慕焉。夫匹夫之于千乘,侯王之视饿夫,相去甚远矣,然匹夫羞比于千乘,而侯王愿附于饿夫。何重何轻,是必有辨之者。

一曰会文

《易》称“丽泽”,语在辅仁。离群索居,虽贤哲不免过举焉。此会友所以为进修之急务也。院中先辈,仪型重在德厚行优,不拘拘以文章规进取。今国家设科以制艺取士,虽使圣贤复生,不能舍此为大用之兆。士既幼学,必须壮行,胡可师心自用,而不课文之为兢兢乎?请于诸友中,择一学行老成者为会长,每月三会,每会书一、经一、诗表判策各一,务要篇数俱完。先呈会长批阅,次与同会互正,须各倾倒知见,以相裨益,不得阿附雷同,亦不得长傲咈善。如此则道日以明,德日以进,他年黼黼皇猷(皇猷:帝王的谋划)之具,裕诸此矣。

一曰尊注

圣为天口,贤为圣译,学者欲明经书而不遵传注,是犹楚欲齐语而不以齐人为傅,虽窃意齐语,间有一二暗合者,然求其纯乎齐也不可得矣。迩来习尚诡异,专以背注为高,剽葱岭竺乾之绪,作蛇神牛鬼之妖,是朱者笑,非朱者投,蹒跚道周,妄夸绝顶,何其骤也。夫朱子潜心学问,折衷群言,孳孳于后进之梯航,亦稍苦焉。学者胡不为忠臣,而甘为逆子耶?乃好异者动以超脱神奇为解。讵知学士家厚养伟抱,即遵传注,自抒所得,岂遂不超脱、不神奇乎?且主司所取在文工拙,不在说异同,胡不帖心抑志,以定一尊乎?自今经书义,愿以朱子传注为鹄,凡坊间所鬻佛书异说,及悠谬不经之谈,屏不寓目可也。

一曰通务

吾辈所称博古者,岂必羡更生之竹牒,把子云之弱翰乎,谓将有以用之也。时务所急,如宗室日衍,卫所日耗,征榷日烦;边政所关,如边圉之要害,蛮獠之错处,沿海之倭奴;漕运所经,如海运胶河;水田太仓所资,如盐法、开纳;田赋所稽,如黄册实征;兵食所需,如屯田牧马,民兵招募;土著风俗所系,如禁侈靡、抑末作、驱游食;闾阎所重,如行乡约,编保甲。诸若此类,虽未能一旦周知,须考之往古,参之时制,稽之奏议,访之先达,辨之师友,酌之胸臆。庶临事确有硕画,如有用我,执此以往,不学无术之讥或可免耳。试观朱子,天文地理,律历兵机,无不考究精详。吾辈抑止此山,可曰自有肉食者谋,而置天下于度外乎!

一曰知命

命也者,夫子所罕言,然于伯寮之诉、卫卿之得,莫不曰命。《论语》卒章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则知命要矣。后世有著知命之论者,其言宏博恣肆,未免怨尤,不可谓之知命也。《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夫惟乐而不忧也,然后可以言知命。不然有一毫怨天心,便懈了多少学问;有一毫尤人心,便添了多少坎壈。且无论大得失,即以考试一事言之,亦不胜憧憧之扰矣。高者蒙忌,下者生怨,取者扬扬,去者戚戚。甚有谓文章自古无凭据,但愿朱衣一点头者,此尤失意无聊之语,而世乃相传为实录。嗟夫,朱衣岂造物者,文章安得无凭据耶?以文章为无据,是直信伯寮之诉为命,而不知道之行废固有命也。徒知卫卿之得有命,而不知讲礼退义之为受命也,岂足以语知命哉?孔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盖惟反己而后能立命,惟立命而后能知命。噫,此可为知者道也。

一曰惜阴

《易》曰:“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及时者,日有就,月有将,穷年矻矻,岂故为是劳苦哉?彼固有所乐之也。盖天下至尊者莫如德,至贵者莫如道,道德之乐,即终身求之且惟日不足,况可自暇逸乎?大禹惜寸阴,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继日,彼圣人且如此,下圣者又何可玩日愒月,虚度岁华已耶。夫天地之性人为贵,幸而为人矣,又幸而为士人矣。诚使少者能及时而志道,壮者恐迟暮之无闻,朝乾夕惕,自与圣贤同归。若悠悠荡荡,日复一日,既不能道德,又不能文章,毋惑其与草木同腐也。故朱子曰,勿谓今日不学而有来日,勿谓今年不学而有来年,日月逝矣,岁不我延。呜呼,老矣,是谁之愆?斯固劝学之格语,实为惜阴者痛著一鞭也。敬与吾辈终守之。

●龙湖书院

在平阳县。清乾隆三十一年,知县何子祥创建,定有章程,每年招全县生童文理明晰者三十人为“内肄业”,住院学习。每月“会课三次”,每三月“季考”一次,冬月季考甄别一次,其文理荒谬者遣归,于来年春天“考补”。此种管理方式较为罕见。咸丰年间,因兵火停废。同治初年,知县余丽元兴复书院,重订院规、章程,延名师讲学,集诸生数十人肄业其中。公余则常至书院,“相与商榷文艺,为诸生劝学”。三年离任,因作箴言留别,教诸生为学、为文之法。

余丽元:留别箴言

清同治三年

平邑士人,不克讲学久矣。余甚忧之,兴复龙湖书院,延名师主讲,萃诸生数十人肄业其中。诸生感余造就之殷,咸朝夕讲诵,弦歌之声不绝于耳。余以公余之暇,屏去兼从,辄至书院,相与商榷文艺,为诸生劝学,见其彬彬有礼,顾而乐之,今而知我士人之果可与共学也。从此下帷攻苦,笃志潜修,文章何患不工,科名何患不获。顾为学之道,岂区区习举业取科名而已哉?吾儒自待不苟,即立志不容自卑,须知制艺而外尚有学问,科第而外自有人品。彼日从事于记诵词章,学世俗之所学,而不闻圣贤之道,窃一知半解,以求诡遇而幸获者,吾不知其置身何等,亦非余之所望于诸生者。夫圣贤之道,昭若日星,人人可学而至。教人以学,而不以圣道相勖者,是弃其学者也。语以圣贤之道,而自谓不能学者,是自弃也。当肄业之初,诸生祗知按课作文,为弋取功名计,未遑语及圣贤之道也。今既知向学矣,而不以圣学交相勉励,非惟待诸生薄甚,自待亦复不厚。余自卸篆后,诸生造庐晋谒,不惮问字之忱,且肫肫然以获蒙栽培为谢者。今余将行矣,惜未及见诸生学之成,名之立也,而顾无一言以为别,无论负诸生倾慕之殷怀,抑亦返诸余劝学之初心,终觉歉然有未尽也。爰适应举论学、论文者各条列于左,非敢曰留别箴言,或亦于诸生讲学、作文之功不无小补云。

论为学八则

一曰辨学术之正

夫子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夫既目之为儒,何至与小人同归,亦谓其学术有正有不正耳。学术不正,心术亦因之而偏。俗学既溺于记诵词章之习,异学又屏弃语言文字意见,以致良知为妙用,以顿悟为神奇,毫厘之差,谬以千里。故圣学断以程朱为宗。何去何从,学者当辨之于早,以定其趋向。

一曰明出处之节

功令以制艺取士,虽孔孟生今之世,舍此未由进身。窗下自宜笃志用功,务崇正学。至入场作文,惟有范我驰驱,切不可存患得患失之见。幸而高掇巍科,置身通显,尤不可依附权势,脂韦以求合,阿媚以取容,一朝失足,千古贻讥,当思何以上不负吾君,下不负吾民,中不负吾学,方于出处之节,庶几无忝。

一曰凛守身之箴

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吾儒束躬自爱,如摴蒲(①摴蒲:一种游戏,以掷骰决胜负。始于汉代,晋代尤为盛行。后来泛指赌博。)之戏,淫邪之行,吸食洋烟之类,必皆所不屑为,其或把持公事,包揽钱漕,出入衙门,武断乡曲,纵幸苟容于目前,势必身败名裂,自罗法纲而后已。故君子怀刑思,守身者,务宜切戒。

一曰笃交际之义

诸生敬业乐群,自以取友为尚。当求益友、畏友以匡己所不逮,失相劝,过相规,乃能得观摩之益,切勿相狎相谤,致启凶终隙末之嫌。推之睦姻任恤,皆吾儒分内事,一族之中,无非同气,一乡之内,莫非桑梓,须信以交友,恕以待人,和以接物,有余地以处人,方有余地以处己,故交际之间,不可不笃。

一曰慎言行之防

言与行非有两事,分后先,不分彼此也。自问我能行之,而后言之,既已言之,则必行之,苟所行不逮,所言口与心违,耻孰甚焉。《易传》曰:言行,君子之枢机也。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可不慎哉!

一曰凛修齐之学

士有声华,藉甚不愧。温文尔稚之儒,而考其内行伦理多亏,识者窃心焉鄙之,谓冥本买先拨,则修齐之学不可伪为也夫。一家之中,无非父子、兄弟、夫妇,上有父母而不能孝顺,下有子媳而不能训诲,兄弟之亲视如路人,身不行道不能行于妻子,如是尚可腼然人面,自立于宇宙间乎?皆由不知格致诚正以修其身,而欲其家之齐也,得乎?诸生其各返己而自思之。

一曰审操舍之几

天君泰然,百体从令,故心为一身之主。心苟不存,则言行交际之端,伦理事物之接,皆漫无主持,安能推行尽利。顾此心之操舍,其几甚微,而其功非易,必也穷理以致其知,力行以践其实,主敬以立其本,存诚以峻其闲,亭亭当当,直上直下,此心常在腔子里。由是动静语默,觉一事有未妥,即于心有未慊,操存之功愈密,即造道愈深,何患不优入圣域。故学问之道,必自求放心始。

一曰严义利之辨

孔子谓喻义为君子,喻利为小人。孟子则以舜、跖之分,在利与善之间。夫人莫不有羞恶之心,指之为小人,为盗跖,其人必不甘受,而见利忘义,其所行实与小人、盗跖等,则利令智昏使之然也。故天下蔑礼犯分荡检逾闲之事,皆好利之徒为之。其有乡党自好者,亦知君子固穷,斤斤自守,虽无绝大学问,究不失为一乡之善士。若乎蹴之与不屑,受万锺则不辨礼义而受之,是晚节不终,□诸守义之初心,其何以自解。是必如夫子明于辞受之故,无处而馈之,断不以货取不得,以取不伤廉与不伤惠自为解□也。故为圣贤之学者,必能跳出义利关头,始能有向上处。

论为文八则

一曰辨题体

题体者,何如过脉,题截上截下,题两截,分轻重,题立纲发。明题之类,相体裁衣,自有一定之法。明李九我先生论题体最详,《文诀》中亦曾言及之。今人不知题体,故一题到手,茫无着笔处。

一曰审题窾

此须涵泳白文,细玩朱注,如全章题所重在何节,全节题所重在何句,数句或单句题所重在何字,仰承来脉,俯注下文,应着眼在何处,探骊得珠,所剩皆鳞爪矣。觑定此题窾,通篇自迎刃而解,其胜人即在此一着。

一曰明作法

一题有一题之作法,法自理生,理从题出,能辨题体,审题窾,而不知作法者,未之有也。顾舒卷从心,能神明于理法中而不为法所拘者,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是又非作家莫能辨。

一曰精结构

作文如构屋然,堂室廊庑溷厕莫不各为布置,而内外通达,完密周整。故文有篇法,有股法,有笔法,有句法,有字法,有起伏,有照应,有反正开合,有腾挪顿挫,必使有篇如股,股如句之妙,而结构乃精,非信手拈来,□凑成文者所能道。

一曰正文体

文各有体,即家数亦异,不善学者莫知所择,于是清刻者易失之沉□,雄健者易失之板重,逞才华者或不免于填砌,讲理法者或不免于枯寂,走机神者又不免于油滑,惟去其所短,学其所长,故文以清真雅正为宗,自一望而知为学养兼到之士。

一曰□经义

文不可无色泽,自以用经为长,所贵取□经义,自铸伟词,方为以我用书,不为书用我也。今人经学荒芜,其文词采非从书上融会而出之,系向成文袭以得来,谚所谓半路接担,不知来历者,有何意味。又或巧取工对,如墨卷(墨卷:本指科举考试中应试者所答的试卷,后泛指坊间刊印的中式者的试卷或应试读物。)中日宣三德,风儆十愆等类,抑知《书经》三风、十愆之风字,非可与日作对,奈何割裂经文,不顾经义如是,故学者当以治经为先务。

一曰濬心源

学者日习为文,徒向考墨卷中求生活,而心源不清,文何由工?即能工矣,未免依傍门户之见。善作文者,于题中、题神、题理细细领会,其看题之处已高人一等,而心□又打贴干净,空所依傍,不作人云亦云,自然心灵手敏,所谓成诵在胸,借书于手是也。

一曰熟机杼

前辈论中诀谓,中异不中同,中明不中暗,中整不中散,中浓不中淡。又谓元墨①高人一着,魁墨②紧人一着。而吾谓不外一熟字。孟子论仁,亦在乎熟之耳。其文机杼能熟,有金和玉节之容,无剑拔弩张之态,使人阅之不觉赏心豁目,所谓着似平常实奇特,成如容易却艰辛,皆熟中境界也。炉锤在手,变化从心,知此道者自能悟之。

●二戴书院

在嵊县。旧为晋代戴逵(字安道)、戴颙(字仲若)父子读书处,宋时建为戴溪亭。元至元十七年,县尹汪庭改为雪溪精舍。元贞二年,浙东佥事完颜真、县尹余洪改名二戴书院,祀二戴,集诸生肄业其间。至正五年,县尹冷瓒重修。二十年毁于兵火。后几度兴废。清同治年间,知县严思忠倡议移建别处,至光绪初年,知县陈国香始捐资落成。光绪二十六年,蔡元培曾兼任院长。二十九年,邑人郑锡生、王丙枢等改为县立高等小学堂。

蔡元培:剡山二戴两书院学约

清光绪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七日

一、书院为诸生肄业而设,膏火奖赏,皆以资学费也,不可存争利之见。

二、举业者,所以觇其学,非以为学也。平日当究心有用之学。应试时,借题而发挥之,各道其所得,达意而止,决不可有描头画角之习。

三、既知第一条之义,则不可不知学问宗旨,曰求有益于己而已。虽然,凡事之无益于世者,必不能有益于己;有害于世者,必将有害于己。故学当以益己、益世为宗旨。

四、既知第二条之义,不可不明工食之理。古称四民:士、农、工、商。士者,包官与师而言,实言之,则皆工耳。农者,耕牧之工也。工者,制造之工也。商者,贸易之工也。师者,教育之工。明耕牧、制造、贸易之理,以教农工商;明教育之理,以储师材,而又申之以互相交易之道者也。官者,有教育之工,类于师者也(如国子监及各府州县教职之属);有会有建置之工,类于工者计之工,类于农商者也(如户部之属);有有听断之工,与师相剂者也也(刑部之属);(如工部之属);监督之工,所以稽诸工之称职与否而进退之者也(若吏部及督抚道府州县官),而总监督之者,为天子。其所取之俸禄,若薪水,若工资,皆食也,皆所以贸易其工者也。因其所为之难易,所及之广狭,所关之轻重,以为所酬丰俭之差。盖天下未有无工而徒食者,此古今之公理也。世衰道微,知诈愚,强陵弱。彼农工商者,既因工而得食矣,受愚于士而不知受愚于士而不知其所以养士之故,而漫焉供应之。为士者利其不责吾工焉,而可以徒食,又利其不知丰俭之所由差也,而可以袭取丰焉,于是致力于袭取之术以为工,而教者亦遂以教此术为教育之工,揣摩焉,钻营焉,无所不至矣。而求为士者益繁。彼农工商者,以不蒙士之教育而因循简陋,所得殆不能自给矣,而上又劫其强半。积久则农工商固无以自养,而士无可劫,则皆贫,贫则争,争则益贫。积贫而所以卫生者,不得不简,则弱积,争而互相维持之势□,则愈益弱。呜呼!此我中国所以以四万万之众,而亟见侮于外国,以酿成亡国亡种之祸者也。诸生有志为士,当思自有生以来,一切养生之具,何事不仰给于农工商,而我所以与之通易者,何功何事?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怵然脱应试求官之积习,而急致力于有用之学矣。

五、学者既知第三、第四条之义矣,而或不能自拔者,曰徇俗。其以考其进退也。

六、徇俗之易也,惑于俗论之近理而乱真,则又有术以救之,曰实事求是。闻一言也,见一事也,必溯其所由也,必推其所极也。既得之矣,又溯其所由之所由也,推其所极者之所极也,必灼然见其理之无误,确然见其事之必行,而后从事焉,则无所惑矣。嗟乎,彼星卜风水,一切捕风捉影之谈;劫夺撞骗,一切忍心害理之事;胁肩谄笑,一切附势避祸之术,其所以陷溺人心者,夫孰非乘虚而入者与?

七、志既专矣,乃可以详第三义之目,人曰自治者,如身理、如心理学是也,此有益于己即可推之以益世者也。曰人与人相关,父子也,兄弟夫妇也,师友也,君臣也,官民也,若教育学,若政治学,若社会学,若伦理学,若文辞学(此为达意记事之作),若美术学(此为抒写性灵之作,如诗词绘事)是也。国与国相关者,若公法学也,此与世互相为益者也。其道义颇见于西人史本守氏之肄业要览,其书目略具于会稽马湄莼氏用

八、学目既定,乃次学课写读书记是也。日记读其书几叶,有新知,有疑义,皆记之。积一月,则随课卷而缴焉(用两册,缴甲册,则写乙册;墩乙册,则写甲册),使书院得以所见评议其得失,而且与课卷相证,鉴外力之激搏,闵学术之衰飒,欲书院以为学堂,懿哉!诸君子之远识也。虽然,书院与学堂,名异而实同者也。学堂而徒名与,则犹昔之书院也;书院而能责实与,是亦今之学堂也。且既欲推广矣,必先有所整顿焉以为之基础。用贡其愚著于左方,冀诸君子之不我弃而有以是正之焉。

九、学课既立,诸生不负肄业之名,而院长亦有所借以尽心矣。虽然,间有牵于他事而未遑及者,则亦不相强也。

十、无论缴日记与否,第一课期,皆当粘名条一纸,详书字、年、住址及在家读书或出门教读等事,藉以申师友关系之义。诸生既知第一条之义,谅不致有假名增卷吸取小利之见。而监院诸君子既以教育责院长矣,谅不至疑其有私而复行科举糊名之例也。

元培生六年而入塾,以次读《百家姓》、《千字文》、四子书、五经,循文雒诵,未了其义也。十二岁而学为制艺,汩没者六七年,乃迁于词章,深服膺章实斋氏言公之义。又一年而读王伯申氏、段懋堂氏诸书,乃治故训之学。于时脱制义之范围矣。应试之作,皆称意而书,虽于朱子之说,不无异同也。可三四年,而读庄万耕氏、刘中受氏、宋于庭氏诸家之书,乃致力于《公羊》、《春秋》,而佐之以太史公书,油油然寝愤于其间。又四五年,而得阅严幼陵氏之说及所译西儒《天演论》,始知炼心之要,进化之义,乃证之于旧译物理学、心灵学诸书,而反之于《春秋》、孟子及黄梨州氏、龚定盦诸家之言,而怡然理顺,涣然冰释,豁然拨云雾而睹青天。近之推之于日本哲学家言,揆之于时局之纠纷,人情之变幻,而推寻其故,益以深信笃好,寻味而无穷,未尝不痛恨于前二十年之迷惑而闻道之晚。年过三十,而所得尚止于此也。睹同辈之意,又辱监院诸君子之盛情,又亦欲以所自信者与诸君子切劘而讨论之也,遂不敢以弇陋辞抑。又闻诸君子弊也,救之以自立。自立性者,万物所公有也。金之坚也,火之炎上也,水之下也。人所不能强也,而况于人。人之所以自立者二:曰职分所当为者是也,曰权分所当得者是也。能为而不敢为,失职,即失权也;可得而不能得,失权,亦失职也。二者互相持以完其自立者也。彼徇俗者,辄托于君父之命、朋友之劝焉,不知诤臣诤子,先师所急,治命乱命,于传有之,切直责善,则尤朋友之分也,岂足以夺吾志乎!自立性失,甚者,子弟席祖父之荫而废其正业,妇女图悦己之容而梏其天形,而彼昏昏不知,且一以为全权,一以为识职也,悲夫!

光绪二十六年二月,山阴蔡元培识

●剡山书院

在嵊县。清乾隆五十八年,监生支本、贡生支金捐建于县学棂星门右。共余楹,规模较大。复捐岁脩田余亩。道光六年,又添建院舍楹。咸丰十一年,因火而圮。同治二年,俊辉、俊生重修,费资千金。光绪二十六年,正月蔡元培任院长,拟《剡山二戴二书院学约》,后又颁《告嵊县剡山书院诸生书》,从教育目的、教育内容、课程设置、讲课制度等方面进行改革,为书院改学堂打下了基础。三十一年,改为私立剡山高等小学堂。

蔡元培:告嵊县剡山书院诸生书

清光绪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鄙人承乏书院,已逾半年,来此解装,将及一月,得与贵县贵士大夫上下其议论,纯挚之情,奋迅之气,非他县所及也。鄙人蒿目时艰,推寻原始,非有开智之事,必酿亡种之忧。一手一足,命在何时,随地随时,嘤求同志。大水无津之惧,望门投止之况,岂好事哉,诚有所不得已也,属者登楼,发箧见藏书之褒然。率臆妄谈,辱满堂之属耳。嗟乎,几何起点,其在斯乎!敢述管见,以质高明。在官在府,尚非出位之思;可言与言,庶免失人之诮。

一、评阅课卷,便尽院长之职,此书院积习,鄙人所深耻,故于学约之中,特定日记之法,冀以收之桑榆,起诸萍未。而悬悬半载,缴者两人而已。入夏以来,屡闻诸生以鄙人久不到院,啧有烦言。鄙人方以笔达之艰,企于问难之切。簿稽多事,深用歉讼。乃束装莅此,为日久矣,自诸老先生及素交以外,肄业诸生,鲜启问者。然则诸生所责备于鄙人者,如弊衙门之无所事事,而又不准其请假而已。鄙人深以为怪,亦复重以为忧。惟闻前年院长曾有辟馆授徒之例,鄙人不敏,愿步后尘。惟八股文、八韵诗,鄙人自二十岁以后,即已摒弃,虽侥幸得第,并不系此。同年生沈、关诸君所谂知也。如有英俊后生,破除俗见,志为实学,以备致用,则鄙人不量识途之微明,愿助及群之孟津(孟津:津名,在今河南孟县。相传周武王伐纣与八百诸侯会盟于此。比喻称雄、成功之助。),否则鄙人为无功之劳,不殊素食(素食:无劳而食,吃白食。)。在贵县为无益之费,徒尔虚靡。鄙人将授安道破琴(安道破琴:安道,晋人戴逵之字。破琴,毁坏其琴。安道善琴,但不愿为武陵王司马晞而鼓,乃破琴拒辞。事见《晋书·戴逵传》。此与下文君苗焚砚之举,皆言辞职不干。)之例,为君苗焚砚(君苗焚砚:君苗,晋代人。焚砚,又作焚研,指毁坏文具,不再著述。事见《晋书·陆机传》,其称“君苗见兄文,辄欲烧其笔砚”。)之举矣。

一、学生分受业、听讲两类:终日在院者为受业生,一切学业程度起居时节,皆由鄙人检束,听讲生则或以自理家务,或以为人教读,不能终日在院,惟于讲学时趋听而已。每日为普通讲期,午前一点半钟,午后一点半钟。逢房、虚、昴、星四日为特别讲期,凡不在受业听讲之籍者,皆与闻。

一、受业籍不在十人以上,则此事不开办。因所益无多,而于鄙人欲为之事,反受掣曳也。

一、听课生不限人数。一、鄙人或有他事,须放假二三十日者,当由鄙人自请摄讲之人。

一、院中藏书,经史大部已具,所必须增加者,惟新学书而已。约计购书之价,不过数百金,拟劝捐。

一、捐数自五银元起,多多益善。一、收款购书,皆请董事诸君经理,鄙人概不与闻。惟所购书目,则与商酌。

一、购书既备,宜准阖县士子得就院检抄,惟不得携出。

一、宜请一住院董事任料检藏书之责。凡检书而误毁损者,责以赔偿。

一、六月、十二月,宜曝书,由诸董事集阖邑绅耆按目检点,如有缺少,责在院董事赔补。

一、在院董事,宜酌定脩金。语曰先其事而后其食,非曰为其事而让其食也。既工食相称,则可责备以屏他事而专一责矣。

一、在院董事之脩金,宜于每年于院长束脩及诸生膏火中提十分之一以充之,所损小而所益大,稍明理者,无不乐也。如有无理之言,创议者愿任其怨。

一、所提之款如尚不敷在院董事赡家之费,宜请其收蒙学子弟,依本县《冯氏训蒙说》之法教之。其有应变动处,由院长商同改定。此亦开风气之捷法,一举而两得者也。

一、逢昂(房)、虚、昴、星日,院长午前讲学,午后在院董事当集邻近不识字人及儿童、妇女,为讲朱子《小学》及《圣谕广训》之属。

安徽省

●水西书院

在泾县。原名水西精舍。明嘉靖三十一年,督学御史黄洪昆、知府刘起宗、知县邱时庸创建于水西宝胜寺。嘉靖二十七年,举水西讲会于宝胜寺,张棨、邹守益、罗洪先等主讲,每会逾人,僧房不能尽容,诸生乃集资于寺左创建水西精舍,有前门、明道堂、熙光楼、左右厢房、号舍及仰止堂,并置田养士。“为集会讲道之所,并非为延师授徒而设”,以传阐王守仁良知之学为宗旨。由王门诸弟子主坛,每年春秋凡两会。春自三月朔日起至晦日止,秋自九月望日起至次月五日止,并于三月望日,十月朔日行释菜礼祭祀王守仁、朱熹。“学士荐绅云集,水西之学名天下。其盛直欲与仲晦之白鹿、子渊之石鼓,以迄岳麓、睢阳媲美焉。”四十三年,知府罗汝芳“数过讲习,谈说古今性命之学本原文成公宗旨”。周怡、沈宠、张本静、翟台、徐榜、查铎、肖彦相率参与,切磋其间,书院兴盛一时,改名水西书院。讲会诸人还仿水西之制,另创兰山书院、赤麓书院讲会。万历七年,张居正毁天下书院,遭毁。十五年,知县张尧文修复。清顺治间,知县银文灿重建熙光楼。康熙十九年,知县邓琪棻增建馆舍。寻圮。雍正元年修复。乾隆十九年,知县王廷栋重建仰止堂、明道堂、左右号舍等,除祀朱熹、王守仁之外,配祀王艮、邹守益、欧阳德、钱德洪、王畿、罗汝芳、何楚侗、耿定向。雍正二年,增祀黄翠崖等人,乾隆二年,从祀张学载等人,十八年二月,从祀胡尚衡等人,均刊名于石,列于两庑。乾隆中后期,讲坛渐芜,仅春秋二祀犹存。

查铎:水西会条

明万历年间

孟子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几希者,言此心之灵,只这些子。然人与禽兽之分,实系于此。故能存之,则此心之灵,常为之主。所以参三才(三才:天、地、人。《易·说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一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而灵万物者以此。不能存之,则中无所主,而恣情纵欲,尚气斗狠,无所不为,名虽为人,实违禽兽不远矣。今语人以禽兽,未有不忿然怒者,乃在于几希之存不存。噫,可畏哉!故学也者,所以存此几希。学矣而有会也者,正求与朋友合并讲明此几希而求存之也。此会之不可以已也。然会以证此学,非必会而后学也。未会之先,用功何如,则于会中商之。既会之后,新得何如,则于会中启之,不徒泛泛浮论,徒长知见。庶乎会可以久,而学可以成也。不然,每年之会,止于四季,每季之会,止于五日,未会以先,既会以后,俱无所事,虽会亦何益哉?承诸兄之言,开示数条,相为勉之。

一、立真志

天下事未有无志而能成者,虽小小曲艺且然,况欲了性命大事以为圣人,岂可不立真志?志亦不可空立。此心之灵,虽只几希,然至微而显,至近而神,发之于视听言动之间,皆有自然之天理。庶民以欲蔽之,故不知存;惟圣人无欲,故此心纯乎天理。吾人欲为圣人,必存此天理。真知此理,乃吾人安身立命之处。如此则生,不如此则死;如此则为人,不如此则为禽兽。惟存此理以求自慊真心,如饥者之于食,求饱而已;寒者之于衣,求温而已。不为门面,不顾非笑,不以纷华动念,不以他技乱心,时时刻刻,惟知有此而不复知有他,是之谓立真志。

一、用实功

今之学者,或于静中收敛。稍久,见有光景,或于师友言下解悟,偶有知见,遂自信自是,以为道在是矣,不知总是虚见。圣人致知格物之学,不离见在实事。若当下错过,纵说禅说定,说元说妙,何益?故论修己不外一敬,论待人不外一恕,论行有不得,不外一反己。此皆从身心性情上理会。须以此心之灵为主,时时著察,精神必敛,意气必平,举动必端,取与必慎,惩忿窒欲,无纵情以自肆,迁善改过,无长傲以遂非,无好争是非,无背言过失,常使一敬流过,毫发不敢自肆,真有终日对越上帝之心,此方是见在实功,方是入微路径。若议论虽是,意见虽高,至其举动不免与俗人一样,此只是作伪,毕竟何益?

一、销旧习

既立真志,又用实功,则于学问宜有得矣。然而人情易流,旧习难销。夫以言■之,以不言■之,此皆人情相安而不觉者。孟子至比之穿窬,况吾人以半生习染,若骄心、妒心、贪心、吝心、忿心、欲心、能心、机心种种诸念,已与性成。向因相安而不自觉,今既知反求此心,凡此诸病,自不能掩,其初动处,即责此志不能长进,务期决去。真如履薄冰而恐陷也,如临深渊而恐坠也,战战兢兢,不敢少留于中,不使少有出路。庶几旧习潜消,真心渐复,于道不远矣。

一、求益友

古人以朋友列之五伦,盖友所以辅仁。念庵云:“父母生我身,朋友成我仁,此心如不仁,形神皆非真。”盖真知友义之重者。自学问不明,世徒以势交利合,始不知友义之重。苟为性命之心诚切,则于朋友真如鱼之于水,一刻亦不可离。故凡朋友合并,当虚心谦己以相下相求。见人之善,若己有之;见人之不善,若己犯之。相规以过而必相感以诚,相劝以义而必相触以几。在言者固当忠告善道,在听者惟恐不直不尽。苟汉论未合,不妨从容开导,无执己见以好胜,无骋浮词以遂非,无面斥人过以为直,无过誉人善以长谀。一念真诚,真有出于言语形迹之外者,则彼此受益而会可久矣。

水西书院之初建地,士仪张先生棨实首其事。一时名儒如皆王文成高足弟王龙溪钱绪山邹东廓(畿)(德洪)、(守益)、子,迭主讲席,而水西之学名天下。江陵柄国,恶讲学,撤天下书院,水西鞠为茂草矣。江陵既败,震川翟先生、毅斋查先生合而复之,而力以阐发文成之旨为己任。俾水西之学有所归一,则毅斋之功独多。此《水西会条》,乃书院复后之所作也。其会,岁以四季,季以五日。先生既殁,其门弟子继之,犹数十年,延及崇祯之季,兵荒上洊臻而讲会渐辍矣。今虽春秋二祀,尚具饩羊之意,而庸流杂遝,言不及义,有志者所不屑与也。往训犹在,而盛事莫追,是可慨夫!嘉庆四年十一月后学赵绍祖。

●赤麓书院

在泾县赤山。明万历年间,知县何廷魁建,中丞董杰、副使萧雍、布政徐榜、进士翟台等居院讲学,大倡王阳明之学。其时泾县各乡,台泉有云龙书屋、麻溪有考溪书屋、蓝岭有蓝山书院,与水西书院相呼应,大开讲会,极盛一时。赤麓讲学,既重心性发挥,更多日用伦常,有儒学平民化趋向。

萧雍:赤山会约

明万历年间

吾乡会所,颇多性命之学,名公谕之详矣。独计地方风俗,寝失其初,及今不返,后何底止,今将一二应遵事宜,胪列如左,期与诸友共以此意劝勉各家。挽浇靡而归之淳质,此会不为无益。成己成物,原非虚语,维风范俗,吾儒实学。是所望于诸同志者,而本之则在身矣。

遵谕

《圣谕》六条,修身正家之道备矣。遵时,顺也;违令,罪也。恭绎其义,冠于篇首。父母生我,恩同天地,无能为报。人少时,何曾一刻离得父母?后来情欲日深,孝心渐衰。富厚者享用现在,不念父母辛苦所致,争多嫌少;贫者不肯将无做有,竭力奉养。羊跪乳,鸦反哺,禽兽尚然,人反弗如,宁不愧死?顺字要细心体贴,就使奉养十分,周旋言语欠婉,颜色欠和,纵有三牲五鼎,亲心乐乎?曰孝,顺德也。百行之原,首谕之。

人生过恶,皆起于傲之一字。傲,凶德也。少凌长,下凌上,卑凌尊。仿效成风,大非美俗。存一敬字,处同辈且不敢慢,况长上乎?机见深揖,道逢下马,坐必依次,行必让先,名分所在,岂宜轻忽。史称,万石君家,人称为礼义世族,不亦美乎?

同井曰“乡里”。朝夕相见,出入相友,守望相助,最近而亲者,乡里也。田地相连,牛马相侵,语言相闻,最易起争者,亦乡里也。人生世间,前乎千亿万年,后乎千亿万季,中间百年,幸而生同时,居同里,亦是前缘,奈何不相和睦,而为无益之争乎?我争人,人亦争我,讨多少懊恼;我让人,人亦让我,讨多少便益。强者以大恤小,弱者以小事大。有事和解,毋以小隙而成大讼;有患相恤,毋幸灾祸而起贪心。百事忍耐,出言谦逊,一团和气,不生嫌隙,生前乡里敬重,殁后乡里嗟叹,岂不称善?何事招怨而蒙恶声也。

凡为祖父者,谁不知教训子孙。其所以教人非也,下者教子孙尚武健,逞威风,见有口辩喜生事者,辄以为能;次之教子孙习举业,取科第,为家计而已。武健原非美事,科第自有分数,不若教子孙孝、悌、忠、信,谦恭退让、切身做人的道理。自小养得气质平和,日后定为贤达君子。大则显祖亢宗,次亦保身兴家,于前人有光。《易》曰:“蒙以养正,圣功也。”则教何可以不端也?安生非为?二句相因,人只为不安生理,便要胡行乱做。若肯各安生理,士勤读,农勤耕,工勤业,商贾勤市肆,业有专攻,心无越思,决不肯放倒廉耻,甘心做非理犯分之事,自干刑宪。眼见世上人安生理的平稳自在,何尝有妄祸及他。作非为的天网难逃,何尝有一个做得穿头安字要玩。勤生理是安,设生理不遂,肯安命亦是安。不勤本业而好骄惰,与不安义命而起妄心,皆危道也。生理穷促,饥寒迫身,欲不非为,不可得已。以上六条,圣训昭然。凡为臣民,所当庄诵而恪守之者也。会中宜以是劝。

古者冠用三加,主人序立,冠者就席,宾以次加冠,三致祝辞,诚重之也。文中子曰:“冠礼废,天下无成人矣。”今世礼族可仿而行之。即不然者,预制中服,本日于祠内备祭馔,或止备香烛告祖宗致词,裔孙某男某,籍祖宗遗泽,幸胜冠,敢告。告毕,加巾服,俯伏行四拜礼。冠毕,引见亲族,使族人知某也冠,教以成人之道,尊者命字,庶几乎古之遗意也。不则门以内实而弁,观者骇,无乃亵而近于野乎!

婚姻,人道之始,礼仪岂可简略?古礼,婿往女家亲迎。今以亲客代之,已为简礼。奈何女家惮治具之劳,并此而废之也。遣嫁重事,男家以仆人来迎,女家以仆人往送,何轻亵之甚!吾乡嫁女之家,听男家亲客来迎,方为成礼,此非细故,毋曰:“从便。”婚嫁各随力量,女家度自己薄往,不可责男家厚来,日后有言,女何以堪?娶妇妆奁,悉凭女家,争长说短,妇何以堪?

里俗初丧,亲客来吊,主家侍饭,先年用素,今间用荤。吊者非其姻戚,则其素知厚者也。入门兴哀,必不责以苛礼。本家哭痛昏迷,亲丧骨肉未寒,庖闻哀声,于心何忍?窃谓:吊客近者不必留饭,远者旁亲款待,期功之亲,止宜用素,丧家可以无设。至于开丧之日,人子哀痛之情,尽于此际,乡族宗党齐集,丧家勤款,是侍丧而居宾筵也。丧家度力不能,有黑夜出柩,寂寂无声者,废礼甚矣。宗族侍丧,原是厚意,礼何可废?就中裁酌,除亲房外,其自高曾以上者,每分闲礼一人侍客,能事一人治办,余者一拜径出。留者主家,量备午饭,两人荤素各一,不用酒。子见齐哀,泛泛尚有哀矜之念,宗族情关一体,此岂饮酒之时?大礼所在,慎勿轻忽。

《会典》:“品官得祭高、曾祖祢,庶人祭祖父母、父母。”洪武三十一年颁降祝文,令民间得祭高、曾祖考。再查《性理大全》,亦经奉敕颁行者,有“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之文,相沿普祭。礼以义起,亦孝子慈孙之至情也。礼有虞祭。虞者,度也。初葬,度其神气之返而祭,以安之。初虞、再虞、三虞,凡三日。卒哭奉主入家庙。

时祭用四仲月二分二。至日,启椟出主,跪拜三献,读祝毕,奉主归龛。礼有牲曰“祭”,无牲曰“荐”。大夫牲用羔,士牲用豚。庶人春荐韭、卵;夏荐麦、鱼;秋荐黍、豚;冬荐称雁。今亦不必尽泥,随宜从俗。要在达诚敬而已。

忌祭,凡遇考妣以上,死之日设祭如常仪,近故者举哀,是日素服,不茹荤,不听乐,所谓终身之丧也。墓祭用清明节,或前之一二日行之。先儒曰,古人无墓祭,但拜扫而已。殊为不然。祖先坟茔,体魄藏焉,羹墙犹见,况藏亲之处乎?岁时致奠,万不可已。以上仪节,载在《家礼》,可考也。世俗不讲大礼,乃惑于浮屠超荐之说,为送终追远之事,曰:“吾为此以灭罪孽耳,无罪而为有罪,是毁亲也。”曰:“遗冥钱以为用计耳,笼装而直判名,是侮亲也。”岂不愚甚矣哉!

营葬

葬者,藏也,亲亿万年藏身之宅也,委当慎重,然不宜怠缓。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士逾月。今世有迟十余年甚有不葬,待孙而举者。年久冷淡,水火不测,只因信堪舆家祸福立应,房分不均之说,恐惧心胜,狐疑不决。稍知者自执意见,不知者茫无定主,甲是乙非,兄可弟否,年待一年,归骨无期。愿为人子者,但为父母求安身之所,毋为自己萌邀福之念。寻有相应处,预先造穴,一二年后,试验干爽,无水蚁之患,葬无疑矣。堪舆家之言,可尽信乎?

睦族

《书》称“以亲九族”,《诗》歌“行苇既醉”,重一本也。世族瓜瓞绵远,本支蕃盛,或同居,或析爨,其初,一人之身耳。譬之于树,千枝万叶而根同;譬之于水,九河百川而源同。云同矣,可秦越异视乎?奈何世人不知此理,傲慢同姓,疏薄骨肉,恃强凌弱,恃众暴寡,恃富压贫,恃壮欺老。遇异姓强自忍耐,遇同室偏加凌侮,是何心肠也?愿吾乡族敦尚厚道,培养元气,矜孤寡,恤贫穷,解争竞,息忿怒,毋设诈,毋斗巧,毋倾陷,毋挑衅,毋谈人长短,毋起人是非,老老幼幼,尊尊卑卑,贤贤亲亲。祖宗一脉根源,培植得厚,灌溉得深,自然枝叶畅茂。川河贯注,何患家道不昌?即《诗》、《书》所称,胡以加焉。

节俭

去奢崇俭,古有明训,季伦以奢侈亡身,晏子以恭俭兴国,此其明验也。人生福分各有限制,即使财力充富,亦宜樽节爱养,留有余不尽之享,还之造化,造化好谦,又且以有余不尽之意畀之吾身,以遗后人,是可以养福。凡物之丰盈,不从天降,必用人力。置办多,费多劳。省费省劳,是可以养神。用侈必多取,多取多辱。俭用寡取,随分随足,无竞无争,是可以养气。

先辈通柬用笺纸,后渐用堂本,或五幅,或折柬、单柬,间用浅色红柬。今日用奏本全幅,红用大红。名帖之外有谢帖,封筒之外有护封。起自何年?靡靡至今而极矣。今议朋友熟亲往来,止用折柬,请帖、礼帖止用白柬,间有该用红帖处,止用淡红。初见通柬,再见不用。书词简短,止于名帖后幅书写,不另用副启。护封起自公文,原为关防秘密,朋友亲戚一概通用,不知关防何事,甚属无谓。凡此靡费,悉宜裁省。

宴会,原取成礼聚情,醉饱之外,皆为长物。吾乡先辈,请客甚简,近年以来,摆设甚盛,品殽将尽,复加攒盒。攒盒起自都门缙绅,客至不能卒办,用攒盒少坐,本以省事。兼而用之,反以多事矣。今拟有席不用盒,有盒不设席,食取充腹,饮取合欢而止,不令剩余以滋虚费。尝见东鲁宪约请客,用果五碟,荤素十五碟,汤饭三道,一桌两坐。今即不能如先辈纯任质朴,可加于院司宪约之上乎?今拟庆宴四人一桌,一桌十二碟,果菜五碟。寻常小坐,不用果碟,不必杀生。谚云:“一菜一饭,客亦可束,主亦可办。”世俗只因好奢斗靡,杯盘狼藉,遂至亲朋恐扰,经年不会,情礼反疏。去浮崇雅,行之自今日始。

里俗开丧,亲戚例有祭。祭义在品物精洁,达诚敬而已。乃有铺设满堂,穷四方难继之物,如飞禽走兽之类,侍丧者环观以为奇珍,而孝之亦傍睨视,减哀痛之意。执事者逐项登记,为后日回复之地。品物随火消散,毫无实用。而犒赏来人,所费不少。祭主办时亦逐项登记,责日后回复。稍有阙遗,不无后言。夫与责偿于后,孰若省便于今。即不能如先辈三牲五果,情真礼简,亦宜就中裁酌,牲果不得过十,糖桌不得过三。必欲泥乡俗之见,不如量行折礼,彼此均便也。丧家先期通柬,恳告免其预办,慎毋徇门面之说,而为无益之举。世欲只为门面二字,暗受亏损,不知门面正不在此也。

国制冠服,业有定式,晋巾唐巾,制何所防。又有折板巾,后披一幅,如民壮样,成何观瞻?又有女戴男冠,男穿女裙者,阴阳反背,不祥之甚。嘉、隆年间,履用布,后加一云双云,以为尽饰。今俗则有套云,有四镶,有刻丝织锦为袜带。玄黄紫三色,惟君上得用。今人有不知玄紫而误用者,乃黄亦敢僭,岂其未之考耶?又有暑月贴身小衣用绮罗软纱者,汗出沾污,略不愿惜。末俗之侈,一至于此。挽而正之,则自士人始矣。

正分

同族尊卑,自有伦序,接见自有定称。晚近世人情浇薄,称叔长曰“官”,呼同辈私名。官者,下称上之谓也。只自亵耳,私名狎戏,施之朋友,且为简傲,况兄辈乎?婿到翁家,有上坐者,有旁坐者。旁坐,礼也;上坐,非礼也。父之执友,且不敢敌礼,况翁婿乎!女不生于空桑,虽嫁,名分固在也,俨然当客礼。据上席,是何礼教?家仆见族人,不论亲疏,行让路,饮避席,名分攸在,岂宜凌傲,是在主人预教之。

广仁

《孟子》曰:“君子远庖厨。”朱子注解曰:“预养仁心。”旨哉,言矣。噫!庖人宰割,一何忍也?手戕物命,哀声凄状,略不动念,岂其性与人殊?习故耳。本来仁体,人人同具。养之,则日以充长;戕之,则日以牿亡。有等性,气躁急,遇事辄忿,施之等辈,悖入悖出,犹有转念之时,未甚也。施之仆隶下贱,则易发而难制矣,必且有忍而过焉者矣。此无他,由不能预养仁心,而残暴成习,久而不自觉其非也。大抵吾人处事,快意时少,人不得尽如吾意,吾亦岂能尽如人意。恕心待人,常见己过,不见人非,意气自平,忿懥自化。圣贤开口言仁,并不曾离了恕字。夫子言己立立人,己达达人,接说能近取譬为仁之方。孟子言万物皆备,反身而诚,接说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盖惟有恕心乃能养仁心。先儒有言,恕之一字,终身受用不尽。是实体真切语,非如后人但将言语上抹过也。

积德

所谓阴德者,阴行其德,不令人知之谓也。积者,如积金积谷之类,积愈厚则发愈大,惟恶亦然,积愈毒则发愈暴。故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炯戒昭然,人奈何不为善而为恶也?且为善亦甚易矣!非必尽捐己之所有,但随力量所能,到处与人行方便,即是利人。利不在多,渴时一杯水,饥时一盂饭,亦是恩惠。举念即是,何难之有?恶者非必攘夺人财物,戕害人性命,白占人田地。只背地好谈人长短,是为口毒;暗帖谤人,是为笔毒;阴险起灭,是为心毒,凡此皆恶也。一念之善,勿谓无益,积小成大,后祚必昌;一念之恶,勿谓无伤,积微成著,贻祸匪细。《书》曰:“作善降祥,作恶降殃,近在其身,远在子孙,历观往古,报应不爽。”得不凛凛惧乎!

慎言

《易》曰:“启口惟羞。”《诗》曰:“无易由言。”言之不可不慎也。尝见世人不乐道人之善,惟喜谈人之过,是诚何心哉?且有无端而背地讥诮人者,我诮人,人亦诮我,是自诮也。又有争忿而骂人父母者,我骂人父母,人亦骂我父母,是自骂父母也。不孝之罪,莫大焉。甚至口舌兴戎,讼连怨结,则言之为祸烈矣。愿鉴金人之缄,守如瓶之训,毋论大同广众,出言当慎,即燕居狎戏,切不可为不经之语,戮辱妻子,至于酒中言语,尤易放荡,所宜深戒。

忍气

良善之家,被人侵侮,固亦有之,然须含忍不与之较。康庄衢路,行道之人易之;危堑峻岭,众望之而惊矣。麟之在囿也,可狎而玩也;虎豹在山,人皆匿行避影而不敢前,何者?惮其威也。士君子处世,宁为康庄,毋为峻岭;宁为麟囿,毋为虎圈。《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吾人于此等处涵养得定,坚忍得来,则侮我者,正所以益我也。高明贤达者,宜以此相勉。

崇宽

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言利之不可专也。朱仁轨云:“终身让路,枉不过百步;终身让衅,失不过一段。”言让之为美德也。世人但知争一分获一分之利,不知让一分受十分之利。即如放债刻取,人不敢借,不借,利何从来?其借者必其贫而无赖者也,借必不还,不还本,反有失。又如市肆平等交易,人望斗争趋,其甚者则有望望然而去耳。故放于利者,不惟敛怨,即自为利亦左矣。让路让衅者,我让人,人必让我,终亦不枉不失矣。此所谓食贾三之,廉贾五之也。无论道义当然,即以世情论,孰得孰失,两者宜何处焉。

劝业

天之于人厚矣,生五谷以养其命,生六畜以适其口,有布枲以蔽身体,有蚕丝以备文绣。数命仅先一饱,万丝方成一缣,岂徒使之安居美食,一无所事事也乎?晋陶侃,贵卿也,而运甓;鲁文伯之母,世族也,而勤绩,凡以习劳也。劳则善心生,故侃为名臣,母为贤母。有如饱食暖衣,无所用心,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无乃虚天所以生人之意乎。乃又有干名犯义,悖伦伤化者,则又草木禽兽之不如矣。而以飧五谷,食禽兽,被文褐,可乎哉?

止讼

泾俗尚义,然多褊心使气,往往以小事起讼。请言争讼之害,一纸投入易,后去归结难。官差拘提,入门索酒饭,出门索银钱,略不称意,横肆诟骂,一言抵触,蜚语诬赖。投到听问,门皂人等,东扯西拽,百般凌辱。庭伏受杖,有同囚奴。只为不忍小忿,反受了多少懊气;只为争些小利,反费了多少钱财。愿我乡族耐烦忍气,富强之家,毋得恃势凌人。人可欺,天不可欺。孤弱之家,亦须量力审势,人亏尔,天不亏尔,省气省力,省事省费,何等安稳自在,受用快乐!切莫听信教唆,轻易告状,便赢得来,也输一着。今约各家,有事先鸣族长,公遒处分,得和便和,毋得责备酒饭,拖累贫家。其有恃强欺弱,平地起波,不通族众,瞒心诳告者,众出作证。谚云:“为人解忿息争,胜造七级浮屠;唆人告状倾家,定入阿鼻地狱。”此言虽小,可发深省。

禁赌

民间大害,无过赌博。赌博之害,罪在开场。本是戏事,大张骗局,一入其网,不尽不止。大抵赌博之人,初皆起于利心,父母不肯若戒,亦皆起于利心。投掷甚易,取利甚捷,冀其赢也,而姑纵之。既而输钱于甲也,取赢于乙以偿之,幸而偿也,又思益之。亡论投子、纸牌,权不由我,胜负难必,纵赢得钱来,不由勤苦,谁肯爱惜,任意花费,缘手立尽,倒囊空归。东荡西走,田地荒芜,不问父母缺养,不顾室无片椽,家无寸土。债主逼取,借贷无门。力耕不能,饥寒难熬,则有聚而为盗耳。小则窃,大则强,身以盗亡,盗由赌至,悔无及矣。可哀也!官府法禁虽严,安能尽人而绳之。是在各家父兄捐去利心,严戒,轻而家法处治,重则送官刑罪。彼亦人耳,肯以其身为戮辱乎?此风衰息,而家道日见殷富矣。

备赈

吾乡人稠田少,务农鲜商,不能捷得四方之货。故民寡蓄而多贫。一遇凶荒,束手无措,至有饿而死者,上官为小民苏旦夕之命,不得不下劝赈之令,损有余,补不足,常道也。为富室计,与其待劝而迫于应令,孰若不待劝而令人见德;与其艰出于凶岁,孰若细出于丰年;与其泛施于疏远,孰若近施于宗邻?各家以百人为率,百人之中,岂无十人可出担石之谷者乎?极贫者亦十人止耳。十人出谷,积三岁可至三十石,十家可得三百石之谷,济百口之贫,煮粥计散,即不得餍足,何至枵腹待毙乎?以十家推之一乡,以一乡推之一邑,处处有仓,仓仓有谷,画地分给,粟不移而具,民不移而食,何地不遍,何人不周,又何饿莩之足患乎?迩年行之,欢声载路,全活无算。民饥思盗,不饥则不为盗,捐担石之费,而贻室家之宁,亦富室自为之完计也。会中宜以此相劝。

防盗

盗贼之兴,未有不因近援而至者。各家果能务本节用,小心畏法,勤生则无所事盗,知畏则不敢为盗。地方宁静,家门之福。上司设计保甲,原为弭盗,宜遵奉德意,着实举行。近便有远出久不归者,查何处营生;远方人至,踪迹可疑者,盘问下落;夜巡惟勤,稽察必严,盗无主家,何地可容?倘遇有警,齐集求援,去则四路邀截,盗不生翼,无计可脱。人自为防,家自为守,可长保安枕无事矣。富者毋曰“有命”,贫者毋曰“无与”。谚云:“贼偷易家,一布一粟皆物也。”岂独富室哉?

举行

忠孝节义,关系万古纲常,炳如日星,岂容泯灭?里中有节孝懿行,实迹可据者,各举所知,所愿与闻。其有不孝不悌、败行无良者,国有典刑,上有耳目,非田间所得与闻也,隐恶扬善,况居乡乎?置之勿谈。

黜邪

楚人信鬼,越人信巫。果有之,岂独楚越?信则有,不信则无。里俗如祈年禳火之类,谁云可废?乃有信邪说而修功果者,何为乎?曰:“吾为禳灾求福耳!”灾岂可幸免,祸未可祷祀而得也。昔人有言曰:“天堂无则已,有则善人登;地狱无则已,有则恶人入。”孽由己造,忏悔何为?馒腐何物,人所厌薄,乃欲以此媚神,神其享乎?受贿鬻狱,少知秉正者不为,而谓聪明正直之神为之乎?世俗悭吝,平居不轻掷一文,延请僧道,敬礼如上宾,虔诚斋醮,用财如尘土,曰:“吾积福来生耳!”与其异望于来世再生之身,侥幸于杳冥不可知之福,何若积目前之阴德,获见在之善报乎?惑之甚矣!又有崇无为教,开经堂,男女混杂,不顾廉耻,为首者本是田夫,不识一丁,升座讲经,有如说梦,听者拱立罗拜,有如聚蚁。至于女巫斋婆,白日见鬼,摇惑妇女,风俗所关,一切宜禁。

戒党

人生世间,谁能无与?然有朋有党,不可无办。论道德、商文艺、连诗社,此谓之朋。朋不可无也,无则孤立而谁为辅。张声势、树与援、弄机诈,此谓之党。党不可以有也,有则借交而易为乱。小人无朋,君子无党。党非盛世之所宜有也。党议成于上,而国随之;党兴于下,而家随之。自古未有党而不败者,然党未有久而不散者。陈、张、孙、庞之属,始未尝不亲如兄弟,坚若胶漆,而卒相倾害也。昔人连鸡之喻,非其明鉴乎。大抵君子之朋愈久而愈亲,小人之党乍合而乍离,离则生怨,怨则侵侮。向所用为自卫者,且弯弓而内向矣。可畏哉!可畏哉!

书院学规 · 第 1 / 6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