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要物。
若知無物又無心,便是真心法身佛。
法身佛,沒模樣,一顆圓光涵萬象。
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來不向不回向。
無異無同無有無,難捨難取難聽望。
內外靈光到處同,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個身心萬法同。
知之須會無心訣,不染不滯為淨業。
善惡千端無所為,便是南無釋迦葉。
卻說那劉伯欽與唐三藏驚驚慌慌,又聞得叫聲「師父來也」。眾家僮道:「這叫
的必是那山腳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問:「是甚麼老
猿?」太保道:「這山舊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國,改名兩界山。先年間
曾聞得老人家說:王莽篡漢之時,天降此山,下壓著一個神猴,不怕寒暑,不吃
飲食,自有土神監押,教他饑餐鐵丸,渴飲銅汁。自昔到今,凍餓不死。這叫必
定是他。長老莫怕,我們下山去看來。」三藏只得依從,牽馬下山。行不數里,
只見那石匣之間果有一猴,露著頭,伸著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麼此時才
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這長老近前細看,你道
他是怎生模樣:
尖嘴縮腮,金睛火眼。頭上堆苔蘚,耳中生薜蘿。鬢邊少髮多青草,頷下無鬚有
綠莎。眉間土,鼻凹泥,十分狼狽;指頭粗,手掌厚,塵垢餘多。還喜得眼睛轉
動,喉舌聲和。語言雖利便,身體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孫大聖,今朝難滿脫天
羅。
劉太保誠然膽大,走上前來,與他拔去了鬢邊草,頷下莎,問道:「你有甚麼說
話?」那猴道:「我沒話說,教那個師父上來,我問他一問。」三藏道:「你問
我甚麼?」那猴道:「你可是東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經去的麼?」三藏道:「我正
是,你問怎麼?」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只因犯了誑上
之罪,被佛祖壓於此處。前者有個觀音菩薩,領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人。我教
他救我一救,他勸我再莫行兇,歸依佛法,盡慇懃保護取經人,往西方拜佛,功
成後自有好處。故此晝夜提心,晨昏弔膽,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我願保你取經
,與你做個徒弟。」三藏聞言,滿心歡喜道:「你雖有此善心,又蒙菩薩教誨,
願入沙門,只是我又沒斧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鑿,你但肯救
我,我自出來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來?」那猴道:「這山頂上
有我佛如來的金字壓帖,你只上山去將帖兒揭起,我就出來了。」三藏依言,回
頭央浼劉伯欽道:「太保呵,我與你上山走一遭。」伯欽道:「不知真假何如?」
那猴高叫道:「是真,決不敢虛謬。」
伯欽只得呼喚家僮,牽了馬匹。他卻扶著三藏,復上高山。攀籐附葛,只行到那
極巔之處,果然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有塊四方大石,石上貼著一封皮,卻是
「唵嘛呢叭吽」六個金字。三藏近前跪下,朝石頭看著金字,拜了幾拜,望西禱
祝道:「弟子陳玄奘,特奉旨意求經。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
證靈山;若無徒弟之分,此輩是個兇頑怪物,哄賺弟子,不成吉慶,便揭不得起
。」祝罷又拜。拜畢,上前將六個金字輕輕揭下。只聞得一陣香風,劈手把壓帖
兒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監押大聖者。今日他的難滿,吾等回見如來,繳此封
皮去也。」嚇得個三藏與伯欽一行人望空禮拜。徑下高山,又至石匣邊,對那猴
道:「揭了壓帖矣,你出來罷。」那猴歡喜,叫道:「師父,你請走開些,我好
出來,莫驚了你。」
伯欽聽說,領著三藏,一行人回東即走。走了五七里遠近,又聽得那猴高叫道:
「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許遠,下了山,只聞得一聲響喨,真個是地裂山崩
。眾人盡皆悚懼。只見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馬前,赤淋淋跪下,道聲:「師父,我
出來也。」對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與伯欽唱個大喏道:「有勞大哥送我師父
,又承大哥替我臉上薅草。」謝畢,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馬匹。那馬見了他,腰
軟蹄矬,戰兢兢的立站不住。蓋因那猴原是弼馬溫,在天上看養龍馬的,有些法
則,故此凡馬見他害怕。
三藏見他意思,實有好心,真個像沙門中的人物,便叫:「徒弟呵,你姓甚麼?」
猴王道:「我姓孫。」三藏道:「我與你起個法名,卻好呼喚。」猴王道:「不
勞師父盛意,我原有個法名,叫做孫悟空。」三藏歡喜道:「也正合我們的宗派
。你這個模樣,就像那小頭陀一般,我與你起個混名,稱為行者,好麼?」悟空
道:「好,好,好。」自此時又稱為孫行者。
那伯欽見孫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卻轉身對三藏唱個喏道:「長老,你幸此間收得
個好徒,甚喜,甚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卻告回。」三藏躬身作禮相謝道:「多
有拖步,感激不勝。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令荊夫人,貧僧在府多擾,容回
時踵謝。」伯欽回禮,遂此兩下分別。
卻說那孫行者請三藏上馬,他在前邊背著行李,赤條條,拐步而行。不多時,過
了兩界山,忽然見一隻猛虎,咆哮剪尾而來。三藏在馬上驚心。行者在路傍歡喜
道:「師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與我的。」放下行李,耳朵裏拔出一個針兒,迎
著風,幌一幌,原來是個碗來粗細一條鐵棒。他拿在手中,笑道:「這寶貝,五
百餘年不曾用著他,今日拿出來掙件衣服兒穿穿。」你看他拽開步,迎著猛虎,
道聲:「業畜!那裏去!」那隻虎蹲著身,伏在塵埃,動也不敢動動。卻被他照
頭一棒,就打的腦漿迸萬點桃紅,牙齒噴幾珠玉塊。諕得那陳玄奘滾鞍落馬,咬
指道聲:「天那!天那!劉太保前日打的斑斕虎,還與他鬥了半日;今日孫悟空
不用爭持,把這虎一棒打得稀爛。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
行者拖將虎來道:「師父略坐一坐,等我脫下他的衣服來,穿了走路。」三藏道
:「他那裏有甚衣服?」行者道:「師父莫管我,我自有處置。」好猴王,把毫
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把牛耳尖刀,從那虎腹上挑開皮,
往下一剝,剝下個囫圇皮來。剁去了爪甲,割下頭來,割個四四方方一塊虎皮。
提起來,量了一量道:「闊了些兒,一幅可作兩幅。」拿過刀來,又裁為兩幅。
收起一幅,把一幅圍在腰間。路傍揪了一條葛籐,緊緊束定,遮了下體道:「師
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針線,再縫不遲。」他把條鐵棒捻一捻,依舊
像個針兒,收在耳裏。背著行李,請師父上馬。
兩個前進,長老在馬上問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鐵棒,如何不見?」行者笑道
:「師父,你不曉得。我這棍,本是東洋大海龍宮裏得來的,喚做天河鎮底神珍
鐵,又喚做如意金箍棒。當年大反天宮,甚是虧他。隨身變化,要大就大,要小
就小。剛才變做一個繡花針兒模樣,收在耳內矣。但用時,方可取出。」三藏聞
言暗喜。又問道:「方才那虎見了你,怎麼就不動動?讓你自在打他,何說?」
悟空道:「不瞞師父說,莫道是隻虎,就是一條龍,見了我也不敢無禮。我老孫
頗有降龍伏虎的手段,翻江攪海的神通;見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則量於宇宙
,小之則攝於毫毛;變化無端,隱顯莫測。剝這個虎皮,何為稀罕?若到那疑難
處,看展本事麼。」三藏聞得此言,愈加放懷無慮,策馬前行。
師徒兩個走著路,說著話,不覺得太陽西墜。但見:
燄燄斜暉返照,天涯海角歸雲。千山鳥雀噪聲頻,覓宿投林成陣。野獸雙雙對對
,回窩族族群群。一鉤新月破黃昏。萬點明星光暈。
行者道:「師父走動些,天色晚了。那壁廂樹木森森,想必是人家莊院,我們趕
早投宿去來。」三藏果策馬而行,徑奔人家,到了莊院前下馬。行者撇了行李,
走上前,叫聲:「開門!開門!」那裏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喇的開了門。看
見行者這般惡相,腰繫著一塊虎皮,好似個雷公模樣,諕得腳軟身麻,口出譫語
道:「鬼來了!鬼來了!」三藏近前攙住,叫道:「老施主休怕。他是我貧僧的
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頭,見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才立定,問道:「你是
那寺裏來的和尚,帶這惡人上我門來?」三藏道:「我貧僧是唐朝來的,往西天
拜佛求經。適路過此間,天晚,特造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不犯天光就行。萬望方
便一二。」老者道:「你雖是個唐人,那個惡的卻非唐人。」悟空厲聲高呼道:
「你這個老兒全沒眼色!唐人是我師父,我是他徒弟。我也不是甚糖人,蜜人,
我是齊天大聖!你們這裏人家,也有認得我的。我也曾見你來。」那老者道:
「你在那裏見我?」悟空道:「你小時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臉上挑菜?」
老者道:「這廝胡說!你在那裏住?我在那裏住?我來你面前扒柴、挑菜?」悟
空道:「我兒子便胡說。你是認不得我了,我本是這兩界山石匣中的大聖,你再
認認看。」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像他。但你是怎麼得出來的?」悟空將
菩薩勸善,令他等待唐僧揭帖脫身之事,對那老者細說了一遍。
老者卻才下拜,將唐僧請到裏面,即喚老妻與兒女都來相見,具言前事,個個忻
喜。又命看茶。茶罷,問悟空道:「大聖呵,你也有年紀了?」悟空道:「你今
年幾歲了?」老者道:「我痴長一百三十歲了。」行者道:「還是我重子重孫哩
。我那生身的年紀,我不記得是幾時;但只在這山腳下,已五百餘年了。」老者
道:「是有,是有。我曾記得祖公公說,此山乃從天降下,就壓了一個神猴。只
到如今,你才脫體。我那小時見你時,你頭上有草,臉上有泥,還不怕你;如今
臉上無了泥,頭上無了草,卻像瘦了些,腰間又苫了一塊大虎皮,與鬼怪能差多
少?」一家兒聽得這般話說,都呵呵大笑。
這老兒頗賢,即令安排齋飯。飯後,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
陳。」三藏聞言,即下來起手道:「老施主與貧僧是華宗。」行者道:「師父,
你是唐姓,怎的和他是華宗?」三藏道:「我俗家也姓陳,乃是唐朝海州弘農郡
聚賢莊人氏。我的法名叫做陳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賜我做御弟三藏,指唐
為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見說同姓,又十分歡喜。
行者道:「老陳,左右打攪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燒些湯來,與
我師徒們洗浴洗浴,一發臨行謝你。」那老兒即令燒湯拿盆,掌上燈火。師徒浴
罷,坐在燈前。行者道:「老陳,還有一事累你:有針線借我用用。」那老兒道
:「有,有,有。」即教媽媽取針線來,遞與行者。行者又有眼色,見師父洗浴
,脫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過來披在身上。卻將那虎皮脫下,聯接一
處。打一個馬面樣的摺子,圍在腰間,勒了籐條,走到師父面前道:「老孫今日
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這等樣,才像個行者。」三
藏道:「徒弟,你不嫌殘舊,那件直裰兒,你就穿了罷。」悟空唱個喏道:「承
賜,承賜。」他又去尋些草料喂了馬。此時各各事畢,師徒與那老兒亦各歸寢。
次早,悟空起來,請師父走路。三藏著衣,教行者收拾鋪蓋行李。正欲告辭,只
見那老兒早具臉湯,又具齋飯。齋罷,方才起身。三藏上馬,行者引路。不覺饑
餐渴飲,夜宿曉行。又值初冬時候,但見那:
霜凋紅葉千林瘦,嶺上幾株松柏秀。未開梅蕊散香幽,暖短晝,小春候,菊殘荷
盡山茶茂,寒橋古樹爭枝鬥。曲澗涓涓泉水溜,淡雲欲雪滿天浮。朔風驟,牽衣
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師徒們正走多時,忽見路傍?哨一聲,闖出六個人來,各執長槍短劍,利刃強弓
,大?一聲道:「那和尚那裏走!趕早留下馬匹,放下行李,饒你性命過去。」
諕得那三藏魂飛魄散,跌下馬來,不能言語。行者用手扶起道:「師父放心,沒
些兒事,這都是送衣服送盤纏與我們的。」三藏道:「悟空,你想有些耳閉。他
說教我們留馬匹、行李,你倒問他要甚麼衣服、盤纏。」行者道:「你管守著衣
服、行李、馬匹,待老孫與他爭持一場,看是何如。」三藏道:「好手不敵雙拳
,雙拳不如四手。他那裏六條大漢,你這般小小的一個人兒,怎麼敢與他爭持?」
行者的膽量原大,那容分說,走上前來,叉手當胸,對那六個人施禮道:
「列位有甚麼緣故,阻我貧僧的去路?」那人道:「我等是剪徑的大王,行好心
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東西,放你過去;若道半個『不』字
,教你碎屍粉骨。」行者道:「我也是祖傳的大王,積年的山主,卻不曾聞得列
位有甚大名。」那人道:「你是不知,我說與你聽:一個喚做眼看喜,一個喚做
耳聽怒,一個喚做鼻嗅愛,一個喚作舌嘗思,一個喚作意見慾,一個喚作身本憂
。」悟空笑道:「原來是六個毛賊。你卻不認得我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
來擋路。把那打劫的珍寶拿出來,我與你作七分兒均分,饒了你罷。」那賊聞言
,喜的喜,怒的怒,愛的愛,思的思,慾的慾,憂的憂,一齊上前亂嚷道:「這
和尚無禮。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來和我等要分東西。」他掄槍舞劍,一擁前來
,照行者劈頭亂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間,只當不知。那賊
道:「好和尚,真個的頭硬。」行者笑道:「將就看得過罷了。你們也打得手困
了,卻該老孫取出個針兒來耍耍。」那賊道:「這和尚是一個行針灸的郎中變的
。我們又無病症,說甚麼動針的話?」
行者伸手去耳朵裏拔出一根繡花針兒,迎風一幌,卻是一條鐵棒,足有碗來粗細
。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讓老孫打一棍兒試試手。」諕得這六個賊四散逃走
。被他拽開步,團團趕上,一個個盡皆打死。剝了他的衣服,奪了他的盤纏,笑
吟吟走將來道:「師父請行,那賊已被老孫剿了。」三藏道:「你十分撞禍。他
雖是剪徑的強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該死罪;你縱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
怎麼就都打死?這卻是無故傷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出家人掃地恐傷螻蟻命
,愛惜飛蛾紗罩燈。你怎麼不分皂白,一頓打死?全無一點慈悲好善之心。早還
是山野中無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時沖撞了你,你也行兇,執著棍子亂打
傷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脫身?」悟空道:「師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卻要打
死你哩。」三藏道:「我這出家人寧死,決不敢行兇。我就死,也只是一身,你
卻殺了他六人,如何理說?此事若告到官,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說不過去。」行
者道:「不瞞師父說,我老孫五百年前,據花果山稱王為怪的時節,也不知打死
多少人。假似你說這般到官,倒也得些狀告是。」三藏道:「只因你沒收沒管,
暴橫人間,欺天誑上,才受這五百年前之難。今既入了沙門,若是還像當時行兇
,一味傷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忒惡!忒惡!」
原來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氣。他見三藏只管緒緒叨叨,按不住心頭火發道:「你
既是這等,說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般絮聒惡我,我回去便了。」
那三藏卻不曾答應。他就使一個性子,將身一縱,說一聲:「老孫去也!」三藏
急抬頭,早已不見。只聞得呼的一聲,回東而去。撇得那長老孤孤零零,點頭自
歎,悲怨不已道:「這廝這等不受教誨,我但說他幾句,他怎麼就無形無影的徑
回去了?罷罷罷,也是我命裏不該招徒弟,進人口。如今欲尋他無處尋,欲叫他
叫不應,去來,去來。」正是:捨身拚命歸西去,莫倚傍人自主張。
那長老只得收拾行李,捎在馬上,也不騎馬,一隻手拄著錫杖,一隻手揪著韁繩
,淒淒涼涼,往西前進。行不多時,只見山路前面有一個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綿
衣,綿衣上有一頂花帽。三藏見他來得至近,慌忙牽馬,立於右側讓行。那老母
問道:「你是那裏來的長老,孤孤恓恓獨行於此?」三藏道:「弟子乃東土大唐
奉差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經者。」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國界,此去有
十萬八千里路。你這等單人獨馬,又無個伴侶,又無個徒弟,你如何去得?」三
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個徒弟,他性潑兇頑,是我說了他幾句,他不受教,遂
渺然而去也。」老母道:「我有這一領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原是我兒子用
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亡。我才去他寺裏哭了一場,辭了他師父,
將這兩件衣、帽拿來,做個憶念。長老呵,你既有徒弟,我把這衣帽送了你罷。」
三藏道:「承老母盛賜,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領受。」老母道:「他那廂
去了?」三藏道:「我聽得呼的一聲,他回東去了。」老母道:「東邊不遠,就
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裏還有一篇咒兒,喚做『定心真言』,又名做
『緊箍兒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記心頭,再莫洩漏一人知道。我去趕上他,
叫他還來跟你,你卻將此衣帽與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喚,你就默念此咒,他再
不敢行兇,也再不敢去了。」三藏聞言,低頭拜謝。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東而
去。三藏情知是觀音菩薩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東懇懇禮拜。拜罷,收了
衣帽,藏在包袱中間。卻坐於路傍,誦習那定心真言,來回念了幾遍,念得爛熟
,牢記心胸不題。
卻說那悟空別了師父,一觔斗雲,徑轉東洋大海。按住雲頭,分開水道,徑至水
晶宮前。早驚動龍王出來迎接,接至宮裏坐下。禮畢,龍王道:「近聞得大聖難
滿,失賀!想必是重整仙山,復歸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
做了和尚了。」龍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虧了南海菩薩勸善,教我
正果,隨東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門,又喚為行者了。」龍王道:「這等真
是可賀,可賀。這才叫做改邪歸正,懲創善心。既如此,怎麼不西去,復東回何
也?」行者笑道:「那是唐僧不識人性。有幾個毛賊剪徑,是我將他打死,唐僧
就緒緒叨叨,說了我若干的不是。你想老孫可是受得悶氣的?是我撇了他,欲回
本山,故此先來望你一望,求鍾茶吃。」龍王道:「承降,承降。」當時龍子、
龍孫即捧香茶來獻。
茶畢,行者回頭一看,見後壁上掛著一幅「圯橋進履」的畫兒。行者道:「這是
甚麼景致?」龍王道:「大聖在先,此事在後,故你不認得。這叫做『圯橋三進
履』。」行者道:「怎的是『三進履』?」龍王道:「此仙乃是黃石公,此子乃
是漢世張良,石公坐在圯橋上,忽然失履於橋下,遂喚張良取來。此子即忙取來
,跪獻於前。如此三度,張良略無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愛他勤謹,夜授天
書,著他扶漢。後果然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太平後,棄職歸山,從赤
松子遊,悟成仙道。大聖,你若不保唐僧,不盡勤勞,不受教誨,到底是個妖仙
,休想得成正果。」悟空聞言,沉吟半晌不語。龍王道:「大聖自當裁處,不可
圖自在,誤了前程。」悟空道:「莫多話,老孫還去保他便了。」龍王忻喜道:
「既如此,不敢久留,請大聖早發慈悲,莫要疏久了你師父。」
行者見他催促請行,急縱身,出離海藏,駕著雲,別了龍王。正走,卻遇著南海
菩薩。菩薩道:「孫悟空,你怎麼不受教誨,不保唐僧,來此處何幹?」慌得個
行者在雲端裏施禮道:「向蒙菩薩善言,果有唐朝僧到,揭了壓帖,救了我命,
跟他做了徒弟。他卻怪我兇頑,我才閃他一閃,如今就去保他也。」菩薩道:
「趕早去,莫錯過了念頭。」言畢各回。
這行者須臾間看見唐僧在路傍悶坐。他上前道:「師父,怎麼不走路?還在此做
甚?」三藏抬頭道:「你往那裏去來?教我行又不敢行,動又不敢動,只管在此
等你。」行者道:「我往東洋大海老龍王家討茶吃吃。」三藏道:「徒弟呵,出
家人不要說謊。你離了我沒多一個時辰,就說到龍王家吃茶?」行者笑道:「不
瞞師父說,我會駕觔斗雲,一個觔斗有十萬八千里路,故此得即去即來。」三藏
道:「我略略的言語重了些兒,你就怪我,使個性子丟了我去。像你這有本事的
,討得茶吃;像我這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餓。你也過意不去呀。」行者道:
「師父,你若餓了,我便去與你化些齋吃。」三藏道:「不用化齋,我那包袱裏
還有些乾糧,是劉太保母親送的。你去拿缽盂尋些水來,等我吃些兒走路罷。」
行者去解開包袱,在那包裹中間見有幾個粗麵燒餅,拿出來遞與師父。又見那光
豔豔的一領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行者道:「這衣帽是東土帶來的?」三藏
就順口兒答應道:「是我小時穿戴的。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經,就會念經;這
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禮,就會行禮。」行者道:「好師父,把與我穿戴了罷。」
三藏道:「只怕長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罷。」行者遂脫下舊白布直裰,將
綿布直裰穿上,也就是比量著身體裁的一般。把帽兒戴上。三藏見他戴上帽子,
就不吃乾糧,卻默默的念那緊箍咒一遍。行者叫道:「頭痛,頭痛。」那師父不
住的又念了幾遍,把個行者痛得打滾,抓破了嵌金的花帽。三藏又恐怕扯斷金箍
,住了口不念。不念時,他就不痛了。伸手去頭上摸摸,似一條金線兒模樣,緊
緊的勒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斷,已此生了根了。他就耳裏取出針兒來,插入箍
裏,往外亂捎。三藏又恐怕他捎斷了,口中又念起來。他依舊生痛,痛得豎蜻蜓
,翻觔斗,耳紅面赤,眼脹身麻。那師父見他這等,又不忍不捨,復住了口。他
的頭又不痛了。行者道:「我這頭,原來是師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得是
緊箍經,何曾咒你?」行者道:「你再念念看。」三藏真個又念。行者真個又痛
,只教:「莫念,莫念。念動我就痛了。這是怎麼說?」三藏道:「你今番可聽
我教誨了?」行者道:「聽教了。」「你再可無禮了?」行者道:「不敢了。」
他口裏雖然答應,心上還懷不善,把那針兒幌一幌,碗來粗細,望唐僧就欲下手
。慌得長老口中又念了兩三遍。這猴子跌倒在地,丟了鐵棒,不能舉手,只教:
「師父,我曉得了。再莫念,再莫念。」三藏道:「你怎麼欺心,就敢打我?」
行者道:「我不曾敢打。我問師父,你這法兒是誰教你的?」三藏道:「是適間
一個老母傳授我的。」行者大怒道:「不消講了,這個老母,坐定是那個觀世音
。他怎麼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此法既是他授與我,他必
然先曉得了。你若尋他,他念起來,你卻不是死了?」行者見說得有理,真個不
敢動身,只得回心,跪下哀告道:「師父,這是他奈何我的法兒,教我隨你西去
。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當常言,只管念誦。我願保你,再無退悔之意了。」三
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馬去也。」那行者才死心塌地,抖擻精神,束一束綿
布直裰,扣背馬匹,收拾行李,奔西而進。
畢竟這一去,後面又有甚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蛇盤山諸神暗佑 鷹愁澗意馬收韁
卻說行者伏侍唐僧西進,行經數日,正是那臘月寒天,朔風凜凜,滑凍凌凌。走
的是些懸崖峭壁崎嶇路,疊嶺層巒險峻山。三藏在馬上,遙聞?喇喇水聲聒耳,
回頭叫:「悟空,是那裏水響?」行者道:「我記得此處叫做蛇盤山鷹愁澗,想
必是澗裏水響。」說不了,馬到澗邊,三藏勒韁觀看。但見:
涓涓寒脈穿雲過,湛湛清波映日紅。
聲搖夜雨聞幽谷,彩發朝霞眩太空。
千仞浪飛噴碎玉,一泓水響吼清風。
流歸萬頃煙波去,鷗鷺相忘沒釣逢。
師徒兩個正然看處,只見那澗當中響一聲,鑽出一條龍來,推波掀浪,攛出崖山
,就搶長老。慌得個行者丟了行李,把師父抱下馬來,回頭便走。那條龍就趕不
上,把他的白馬連鞍轡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潛蹤。行者把師父送在那高阜上
坐了,卻來牽馬挑擔,止存得一擔行李,不見了馬匹。他將行李擔送到師父面前
道:「師父,那孽龍也不見蹤影,只是驚走我的馬了。」三藏道:「徒弟呵,卻
怎生尋得馬著麼?」行者道:「放心,放心,等我去看來。」
他打個?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用手搭涼篷,四下裏觀看,更不見馬的蹤跡
。按落雲頭,報道:「師父,我們的馬斷乎O那龍吃了,四下裏再看不見。」三
藏道:「徒弟呀,那廝能有多大口,卻將那匹大馬連鞍轡都吃了?想是驚張溜韁
,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細看看。」行者道:「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這雙眼
,白日裏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像那千里之內,蜻蜓兒展翅,我也看見,何期那
匹大馬,我就不見?」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進?可憐呵,這千山萬
水,怎生走得?」說著話,淚如雨落。行者見他哭將起來,他那裏忍得住暴燥,
發聲喊道:「師父莫要這等膿包形麼,你坐著,坐著,等老孫去尋著那廝,教他
還我馬匹便了。」三藏卻才扯住道:「徒弟呵,你那裏去尋他?只怕他暗地裏攛
將出來,卻不又連我都害了?那時節人馬兩亡,怎生是好?」行者聞得這話,越
加嗔怒,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濟,不濟!又要馬騎,又不放我去,似這般看
著行李,坐到老罷。」
哏哏的吆喝,正難息怒,只聽得空中有人言語,叫道:「孫大聖莫惱,唐御弟休
哭。我等是觀音菩薩差來的一路神祗,特來暗中保取經者。」那長老聞言,慌忙
禮拜。行者道:「你等是那幾個,可報名來,我好點卯。」眾神道:「我等是六
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各各輪流值日聽候。」行者
道:「今日先從誰起?」眾揭諦道:「丁甲、功曹、伽藍輪次。我五方揭諦,惟
金頭揭諦晝夜不離左右。」行者道:「既如此,不當值者且退,留下六丁神將與
日值功曹和眾揭諦保守著我師父。等老孫尋那澗中的孽龍,教他還我馬來。」眾
神遵令。三藏才放下心,坐在石崖之上,吩咐行者仔細。行者道:「只管寬心。」
好猴王,束一束綿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著金箍鐵棒,抖擻精神,徑臨澗壑
,半雲半霧的,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潑泥鰍,還我馬來!還我馬來!」
卻說那龍吃了三藏的白馬,伏在那澗底中間,潛靈養性,只聽得有人叫罵索馬。
他按不住心中火發,急縱身躍浪翻波,跳將上來道:「是那個敢在這裏海口傷吾
?」行者見了他,大?一聲「休走,還我馬來!」掄著棍,劈頭就打。那條龍張
牙舞爪來抓。他兩個在澗邊前這一場賭鬥,果是驍雄。但見那:
龍舒利爪,猴舉金箍。那個鬚垂白玉線,這個眼幌赤金燈。那個鬚下明珠噴彩霧
,這個手中鐵棒舞狂風。那個是迷爺娘的業子,這個是欺天將的妖精。他兩個都
因有難遭磨折,今要成功各顯能。
來來往往,戰勾多時,盤旋良久,那條龍力軟筋麻,不能抵敵,打一個轉身,又
攛於水內,深潛澗底,再不出頭。被猴王罵詈不絕,他也只推耳聾。
行者沒及奈何,只得回見三藏道:「師父,這個怪被老孫罵將出來,他與我賭鬥
多時,怯戰而走,只躲在水中間,再不出來了。」三藏道:「不知端的可是他吃
了我馬?」行者道:「你看你說的話,不是他吃了,他還肯出來招聲,與老孫犯
對?」三藏道:「你前日打虎時,曾說有降龍伏虎的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
?」原來那猴子吃不得人急他。見三藏搶白了他這一句,他就發起神威道:「不
要說,不要說,等我與他再見個上下。」
這猴王拽開步,跳到澗邊,使出那翻江攪海的神通,把一條鷹愁陡澗徹底澄清的
水,攪得似那九曲黃河泛漲的波。那孽龍在於深澗中坐臥不寧,心中思想道:
「這才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我才脫了天條死難,不上一年,在此隨緣度日,
又撞著這般個潑魔,他來害我。」你看他越思越惱,受不得屈氣,咬著牙,跳將
出去,罵道:「你是那裏來的潑魔,這等欺我?」行者道:「你莫管我那裏不那
裏,你只還了馬,我就饒你性命。」那龍道:「你的馬是我吞下肚去,如何吐得
出來?不還你,便待怎的?」行者道「不還馬時看棍,只打殺你,償了我馬的性
命便罷。」他兩個又在那山崖下苦鬥。鬥不數合,小龍委實難搪,將身一幌,變
作一條水蛇兒,鑽入草科中去了。
猴王拿著棍,趕上前來,撥草尋蛇,那裏得些影響。急得他三尸神咋,七竅煙生
,念了一聲「唵」字咒語,即喚出當坊土地、本處山神,一齊來跪下道:「山神
、土地來見。」行者道:「伸過孤拐來,各打五棍見面,與老孫散散心。」二神
叩頭哀告道:「望大聖方便,容小神訴告。」行者道:「你說甚麼?」二神道:
「大聖一向久困,小神不知幾時出來,所以不曾接得,萬望恕罪。」行者道:
「既如此,我且不打你。我問你:鷹愁澗裏,是那方來的怪龍?他怎麼搶了我師
父的白馬吃了?」二神道:「大聖自來不曾有師父,原來是個不伏天不伏地混元
上真,如何得有甚麼師父的馬來?」行者道:「你等是也不知。我只為那誑上的
勾當,整受了這五百年的苦難。今蒙觀音菩薩勸善,著唐朝駕下真僧救出我來,
教我跟他做徒弟,往西天去拜佛求經。因路過此處,失了我師父的白馬。」二神
道:「原來是如此。這澗中自來無邪,只是深陡寬闊,水光徹底澄清,鴉鵲不敢
飛過﹔因水清照見自己的形影,便認做同群之鳥,往往身擲於水內:故名『鷹愁
陡澗』。只是向年間,觀音菩薩因為尋訪取經人去,救了一條玉龍,送他在此,
教他等候那取經人,不許為非作歹。他只是饑了時,上岸來撲些鳥鵲吃,或是捉
些獐鹿食用。不知他怎麼無知,今日沖撞了大聖。」行者道:「先一次,他還與
老孫侮手,盤旋了幾合﹔後一次,是老孫叫罵,他再不出。因此使了一個翻江攪
海的法兒,攪混了他澗水,他就攛將上來,還要爭持。不知老孫的棍重,他遮架
不住,就變做一條水蛇,鑽在草裏。我趕來尋他,卻無蹤跡。」土地道:「大聖
不知。這條澗千萬個孔竅相通,故此這波瀾深遠。想是此間也有一孔,他鑽將下
去。也不須大聖發怒,在此找尋﹔要擒此物,只消請將觀世音來,自然伏了。」
行者見說,喚山神、土地,同來見了三藏,具言前事。三藏道:「若要去請菩薩
,幾時才得回來?我貧僧饑寒怎忍?」說不了,只聽得暗空中有金頭揭諦叫道:
「大聖,你不須動身,小神去請菩薩來也。」行者大喜,道聲:「有累,有累。
快行,快行。」那揭諦急縱雲頭,徑上南海。行者吩咐山神、土地守護師父,日
值功曹去尋齋供,他又去澗邊巡遶不題。
卻說金頭揭諦一駕雲,早到了南海。按祥光,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託那金甲諸
天與木叉惠岸轉達,得見菩薩。菩薩道:「汝來何幹?」揭諦道:「唐僧在蛇盤
山鷹愁陡澗失了馬,急得孫大聖進退兩難。及問本處土神,說是菩薩送在澗裏的
孽龍吞了。那大聖著小神來告請菩薩降這孽龍,還他馬匹。」菩薩聞言道:「這
廝本是西海敖閏之子,他為縱火燒了殿上明珠,他父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
。是我親見玉帝,討他下來,教他與唐僧做個腳力。他怎麼反吃了唐僧的馬?這
等說,等我去來。」那菩薩降蓮臺,徑離仙洞,與揭諦駕著祥光,過了南海而來
。有詩為證。詩曰:
佛說蜜多三藏經,菩薩揚善滿長城。
摩訶妙語通天地,般若真言救鬼靈。
致使金蟬重脫殼,故令玄奘再修行。
只因路阻鷹愁澗,龍子歸真化馬形。
那菩薩與揭諦不多時到了蛇盤山,卻在那半空裏留住祥雲,低頭觀看,只見孫行
者正在澗邊叫罵。菩薩著揭諦喚他來。那揭諦按落雲頭,不經由三藏,直至澗邊
,對行者道:「菩薩來也。」行者聞得,急縱雲跳到空中,對他大叫道:「你這
個七佛之師,慈悲的教主,你怎麼生方法兒害我?」菩薩道:「我把你這個大膽
的馬流,村愚的赤尻。我倒再三盡意,度得個取經人來,叮嚀教他救你性命,你
怎麼不來謝我活命之恩,反來與我嚷鬧?」行者道:「你弄得我好哩。你既放我
出來,讓我逍遙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迎著我,傷了我幾句,教我來盡心
竭力,伏侍唐僧便罷了,你怎麼送他一頂花帽,哄我戴在頭上受苦?把這個箍子
長在老孫頭上,又教他念一卷甚麼『緊箍兒咒』,著那老和尚念了又念,教我這
頭上疼了又疼,這不是你害我也?」菩薩笑道:「你這猴子,你不遵教令,不受
正果,若不如此拘係你,你又誑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從前撞出禍來,有誰收
管?須是得這個魔頭,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門路哩。」行者道:「這樁事,作做是
我的魔頭罷。你怎麼又把那有罪的孽龍,送在此處成精,教他吃了我師父的馬匹
?此又是縱放歹人為惡,太不善也。」菩薩道:「那條龍,是我親奏玉帝,討他
在此,專為求經人做個腳力。你想那東土來的凡馬,怎歷得這萬水千山?怎到得
那靈山佛地?須是得這個龍馬,方才去得。」行者道:「像他這般懼怕老孫,潛
躲不出,如之奈何?」菩薩叫揭諦道:「你去澗邊叫一聲『敖閏龍王玉龍三太子
,你出來,有南海菩薩在此。』他就出來了。」
那揭諦果去澗邊叫了兩遍。那小龍翻波跳浪,跳出水來,變作一個人像,踏了雲
頭,到空中對菩薩禮拜道:「向蒙菩薩解脫活命之恩,在此久等,更不聞取經人
的音信。」菩薩指著行者道:「這不是取經人的大徒弟?」小龍見了道:「菩薩
,這是我的對頭。我昨日腹中饑餒,果然吃了他的馬匹。他倚著有些力量,將我
鬥得力怯而回,又罵得我閉門不敢出來。他更不曾提著一個『取經』的字樣。」
行者道:「你又不曾問我姓甚名誰,我怎麼就說?」小龍道:「我不曾問你是那
裏來的潑魔?你嚷道:『管甚麼那裏不那裏,只還我馬來。』何曾說出半個『唐』
字?」菩薩道:「那猴頭專倚自強,那肯稱讚別人?今番前去,還有歸順的哩。
若問時,先提起『取經』的字來,卻也不用勞心,自然拱伏。」
行者歡喜領教。菩薩上前,把那小龍的項下明珠摘了,將楊柳枝蘸出甘露,往他
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氣,喝聲叫:「變!」那龍即變做他原來的馬匹毛片。又
將言語吩咐道:「你須用心還了業障,功成後超越凡龍,還你個金身正果。」那
小龍口啣著橫骨,心心領諾。菩薩教悟空領他去見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
者扯住菩薩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這等崎嶇,保這個凡僧,幾
時得到?似這等多磨多折,老孫的性命也難全,如何成得甚麼功果?我不去了,
我不去了。」菩薩道:「你當年未成人道,且肯盡心修悟﹔你今日脫了天災,怎
麼倒生懶惰?我門中以寂滅成真,須是要信心正果。假若到了那傷身苦磨之處,
我許你叫天天應,叫地地靈﹔十分再到那難脫之際,我也親來救你。你過來,我
再贈你一般本事。」菩薩將楊柳葉兒摘下三個,放在行者的腦後,喝聲:「變!」
即變做三根救命的毫毛。教他:「若到那無濟無主的時節,可以隨機應變,救得
你急苦之災。」行者聞了這許多好言,才謝了大慈大悲的菩薩。那菩薩香風繞繞
,彩霧飄飄,徑轉普陀而去。
這行者才按落雲頭,揪著那龍馬的頂鬃,來見三藏道:「師父,馬有了也。」三
藏一見,大喜道:「徒弟,這馬怎麼比前反肥盛了些?在何處尋著的?」行者道
:「師父,你還做夢哩。卻才是金頭揭諦請了菩薩來,把那澗裏龍化作我們的白
馬,其毛片相同,只是少了鞍轡。著老孫揪將來也。」三藏大驚道:「菩薩何在
?待我去拜謝他。」行者道:「菩薩此時已到南海,不耐煩矣。」三藏就撮土焚
香,望南禮拜。拜罷,起身即與行者收拾前進。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吩咐了
揭諦、功曹,卻請師父上馬。三藏道:「那無鞍轡的馬,怎生騎得?且待尋船渡
過澗去,再作區處。」行者道:「這個師父好不知時務!這個曠野山中,船從何
來?這匹馬,他在此久住,必知水勢,就騎著他做個船兒過去罷。」
三藏無奈,只得依言,跨了產馬。行者挑著行囊。到了澗邊。只見那上流頭,有
一個漁翁,撐著一個枯木的?子,順流而下。行者見了,用手招呼道:「那老漁
,你來,你來。我是東土取經去的,我師父到此難過,你來渡他一渡。」漁翁聞
言,即忙撐攏。行者請師父下了馬,扶持左右。三藏上了?子,揪上馬匹,安了
行李。那老漁撐開?子,如風似箭,不覺的過了鷹愁陡澗,上了西岸。三藏教行
者解開包袱,取出大唐的幾文錢鈔,送與老漁。老漁把?子一篙撐開道:「不要
錢,不要錢。」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三藏甚不過意,只管合掌稱謝。行者道:
「師父休致意了,你不認得他?他是此澗裏的水神。不曾來接得我老孫,老孫還
要打他哩。只如今免打就勾了他的,怎敢要錢!」那師父也似信不信,只得又跨
著產馬,隨著行者,徑投大路,奔西而去。這正是:廣大真如登彼岸,誠心了性
上靈山。
同師前進,不覺的紅日沉西,天光漸晚。但見:
淡雲撩亂,山月昏蒙。滿天霜色生寒,四面風聲透體。孤鳥去時蒼渚闊,落霞明
處遠山低。疏林千樹吼,空嶺獨猿啼。長途不見行人跡,萬里歸舟入夜時。
三藏在馬上遙觀,忽見路傍一座莊院。三藏道:「悟空,前面人家,可以借宿,
明早再行。」行者抬頭看見道:「師父,不是人家莊院。」三藏道:「如何不是
?」行者道:「人家莊院,卻沒飛魚穩獸之脊,這斷是個廟宇庵院。」
師徒們說著話,早已到了門首。三藏下了馬,只見那門上有三個大字,乃「里社
祠」,遂入門裏。那裏邊有一個老者,項掛著數珠兒,合掌來迎,叫聲:「師父
請坐。」三藏慌忙答禮,上殿去參拜了聖像。那老者即呼童子獻茶。茶罷,三藏
問老者道:「此廟何為『里社』?」老者道:「敝處乃西番哈咇國界。這廟後有
一莊人家,共發虔心,立此廟宇。里者,乃一鄉里地﹔社者,乃一社土神。每遇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日,各辦三牲花果,來此祭社,以保四時清吉、五穀
豐登、六畜茂盛故也。」三藏聞言,點頭誇讚:「正是『離家三里遠,別是一鄉
風』。我那裏人家,更無此善。」老者卻問:「師父仙鄉是何處?」三藏道:
「貧僧是東土大唐國,奉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經的。路過寶坊,天色將晚,特投
聖祠,告宿一宵,天光即行。」那老者十分歡喜,道了幾聲「失迎」,又叫童子
辦飯。三藏吃畢,謝了。
行者的眼乖,見他房簷下有一條搭衣的繩子,走將去,一把扯斷,將馬腳繫住。
那老者笑道:「這馬是那裏偷來的?」行者怒道:「你那老頭子,說話不知高低
。我們是拜佛的聖僧,又會偷馬?」老兒笑道:「不是偷的,如何沒有鞍轡韁繩
,卻來扯斷我晒衣的索子?」三藏陪禮道:「這個頑皮,只是性燥。──你要拴
馬,好生問老人家討條繩子,如何就扯斷他的衣索?──老先生,休怪,休怪。
我這馬,實不瞞你說,不是偷的。昨日東來,至鷹愁陡澗,原有騎的一匹白馬,
鞍轡俱全。不期那澗裏有條孽龍,在彼成精,他把我的馬連鞍轡一口吞之。幸虧
我徒弟有些本事,又感得觀音菩薩來澗邊擒住那龍,教他就變做我原騎的白馬,
毛片俱同,馱我上西天拜佛。今此過澗,未經一日,卻到了老先的聖祠,還不曾
置得鞍轡哩。」那老者道:「師父休怪,我老漢作笑耍子,誰知你高徒認真。我
小時也有幾個村錢,也好騎匹駿馬。只因累歲迍邅,遭喪失火,到此沒了下梢,
故充為廟祝,侍奉香火。幸虧這後莊施主家募化度日。我那裏倒還有一副鞍轡,
是我平日心愛之物,就是這等貧窮,也不曾捨得賣了。才聽老師父之言,菩薩尚
且救護神龍,教他化馬馱你,我老漢卻不能少有周濟。明日將那鞍轡取來,願送
老師父,扣背前去,乞為笑納。」三藏聞言,稱謝不盡。早又見童子拿出晚齋。
齋罷,掌上燈,安了鋪,各各寢歇。
至次早,行者起來道:「師父,那廟祝老兒昨晚許我們鞍轡,問他要,不要饒他
。」說未了,只見那老兒果擎著一副鞍轡、襯屜、韁籠之類,凡馬上一切用的,
無不全備,放在廊下道:「師父,鞍轡奉上。」三藏見了,歡喜領受。教行者拿
了,背上馬看,可相稱否。行者走上前,一件件的取起看了,果然是些好物。有
詩為證。詩曰:
雕鞍彩晃柬銀星,寶鐙光飛金線明。
襯屜幾層絨苫疊,牽韁三股紫絲繩。
轡頭皮劄團花粲,雲扇描金舞獸形。
環嚼叩成磨煉鐵,兩垂蘸水結毛纓。
行者心中暗喜,將鞍轡背在馬上,就似量著做的一般。三藏拜謝那老,那老慌忙
攙起道:「惶恐,惶恐。何勞致謝?」那老者也不再留,請三藏上馬。那長老出
得門來,攀鞍上馬。行者擔著行李。那老兒復袖中取出一條鞭兒來,卻是皮丁兒
寸劄的香籐柄子,虎筋絲穿結的梢兒,在路傍拱手奉上道:「聖僧,我還有一條
挽手兒,一發送了你罷。」那三藏在馬上接了道:「多承布施,多承布施。」
正打問訊,卻早不見了那老兒。及回看那里社祠,是一片光地。只聽得半空中有
人言語道:「聖僧,多簡慢你。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薩差送鞍轡與汝等
的。汝等可努力西行,卻莫一時怠慢。」慌得個三藏滾鞍下馬,望空禮拜道:
「弟子肉眼凡胎,不識尊神尊面,望乞恕罪。煩轉達菩薩,深蒙恩佑。」你看他
只管朝天磕頭,也不計其數。路傍邊活活的笑倒個孫大聖,孜孜的喜壞個美猴王
,上前來扯住唐僧道:「師父,你起來罷,他已去得遠了,聽不見你禱祝,看不
見你磕頭,只管拜怎的?」長老道:「徒弟呀,我這等磕頭,你也就不拜他一拜
,且立在傍邊,只管哂笑,是何道理?」行者道:「你那裏知道,像他這個藏頭
露尾的,本該打他一頓﹔只為看菩薩面上,饒他打,儘勾了,他還敢受我老孫之
拜?老孫自小兒做好漢,不曉得拜人,就是見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
唱個喏便罷了。」三藏道:「不當人子,莫說這空頭話。快起來,莫誤了走路。」
那師父才起來收拾,投西而去。
此去行有兩個月太平之路,相遇的都是些羅羅、回回、狼蟲虎豹。光陰迅速,又
值早春時候。但見山林錦翠色,草木發青芽﹔梅英落盡,柳眼初開。師徒們行玩
春光,又見太陽西墜。三藏勒馬遙觀,山凹裏有樓臺影影,殿閣沉沉。三藏道:
「悟空,你看那裏是甚麼去處?」行者抬頭看了道:「不是殿宇,定是寺院。我
們趕起些,那裏借宿去。」三藏欣然從之,放開龍馬,徑奔前來。
畢竟不知此去是甚麼去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