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陳光蕊赴任逢災 江流僧復讎報本

話表陝西大國長安城,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漢以來,三州花似錦,

八水繞城流,真個是名勝之邦。彼時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貞觀,已登極十

三年,歲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進貢,四海稱臣。

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眾官,朝拜禮畢,有魏徵丞相出班奏道:「方今天

下太平,八方寧靜,應依古法,開立選場,招取賢士,擢用人材,以資化理。」

太宗道:「賢卿所奏有理。」就傳招賢文榜,頒布天下:各府州縣,不拘軍民人

等,但有讀書儒流,文義明暢,三場精通者,前赴長安應試。

此榜行至海州地方,有一人,姓陳名萼,表字光蕊,見了此榜,即時回家,對母

張氏道:「朝廷頒下黃榜,詔開南省,考取賢才,孩兒意欲前去應試。倘得一官

半職,顯親揚名,封妻蔭子,光耀門閭,乃兒之志也。特此稟告母親前去。」張

氏道:「我兒讀書人,『幼而學,壯而行』,正該如此。但去赴舉,路上須要小

心,得了官,早早回來。」

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即拜辭母親,趲程前進。到了長安,正值大開選場,

光蕊就進場。考畢,中選。及廷試三策,唐王御筆親賜狀元,跨馬遊街三日。

不期遊到丞相殷開山門首,有丞相所生一女,名喚溫嬌,又名滿堂嬌,未曾婚配

,正高結彩樓,拋打繡毬卜婿。適值陳光蕊在樓下經過。小姐一見光蕊人材出眾

,知是新科狀元,心內十分歡喜,就將繡毬拋下,恰打著光蕊的烏紗帽。猛聽得

一派笙簫細樂,十數個婢妾走下樓來,把光蕊馬頭挽住,迎狀元入相府成婚。那

丞相和夫人即時出堂,喚賓人贊禮,將小姐配與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畢,

又拜了岳丈、岳母。丞相吩咐安排酒席,歡飲一宵。二人同攜素手,共入蘭房。

次日五更三點,太宗駕坐金鑾寶殿,文武眾臣趨朝。太宗問道:「新科狀元

陳光蕊應授何官?」魏徵丞相奏道:「臣查所屬州郡,有江州缺官,乞我主授他

此職。」太宗就命為江州州主,即令收拾起身,勿誤限期。光蕊謝恩出朝,回到

相府,與妻商議,拜辭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離了長安登途。

正是暮春天氣,和風吹柳綠,細雨點花紅。光蕊便道回家,同妻交拜母親張氏。

張氏道:「恭喜我兒,且又娶親回來。」光蕊道:「孩兒叨賴母親福庇,忝中狀

元,欽賜遊街,經過丞相殷府門前,遇拋打繡毬適中,蒙丞相即將小姐招孩兒為

婿。朝廷除孩兒為江州州主,今來接取母親,同去赴任。」張氏大喜,收拾行程。

在路數日,前至萬花店劉小二家安下。張氏身體忽然染病,與光蕊道:「我身上

不安,且在店中調養兩日再去。」光蕊遵命。至次日早晨,見店門前有一人提著

個金色鯉魚叫賣,光蕊即將一貫錢買了。欲待烹與母親吃,只見鯉魚閃閃?眼。

光蕊驚異道:「聞說魚蛇?眼,必不是等閑之物。」遂問漁人道:「這魚那裏打

來的?」漁人道:「離府十五里洪江內打來的。」光蕊就把魚送在洪江裏去放了

生,回店對母親道知此事。張氏道:「放生好事,我心甚喜。」光蕊道:「此店

已住三日了,欽限緊急,孩兒意欲明日起身,不知母親身體好否?」張氏道:

「我身子不快,此時路上炎熱,恐添疾病。你可這裏賃間房屋,與我暫住,付些

盤纏在此。你兩口兒先上任去,候秋涼卻來接我。」光蕊與妻商議,就租了屋宇

,付了盤纏與母親,同妻拜辭前去。

途路艱苦,曉行夜宿,不覺已到洪江渡口。只見稍水劉洪、李彪二人,撐船到岸

迎接。也是光蕊前生合當有此災難,撞著這冤家。光蕊令家僮將行李搬上船去,

夫妻正齊齊上船,那劉洪睜眼看見殷小姐面如滿月,眼似秋波,櫻桃小口,綠柳

蠻腰,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陡起狼心。遂與李彪設計,將船撐

至沒人煙處。候至夜靜三更,先將家僮殺死,次將光蕊打死,把尸首都推在水裏

去了。小姐見他打死了丈夫,也便將身赴水。劉洪一把抱住道:「你若從我,萬

事皆休﹔若不從時,一刀兩斷。」那小姐尋思無計,只得權時應承,順了劉洪。

那賊把船渡到南岸,將船付與李彪自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帶了官憑,同小姐

往江州上任去了。

卻說劉洪殺死的家僮屍首,順水流去。惟有陳光蕊的屍首,沉在水底不動。有洪

江口巡海夜叉見了,星飛報入龍宮,正值龍王升殿,夜叉報道:「今洪江口不知

甚人把一個讀書士子打死,將屍撇在水底。」龍王叫將屍抬來,放在面前,仔細

一看道:「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如何被人謀死?常言道:『恩將恩報。』我今

日須索救他性命,以報日前之恩。」即寫下牒文一道,差夜叉徑往洪州城隍、土

地處投下,要取秀才魂魄來,救他的性命。城隍、土地遂喚小鬼把陳光蕊的魂魄

交付與夜叉去。夜叉帶了魂魄到水晶宮,稟見了龍王。

龍王問道:「你這秀才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因甚到此,被人打死?」光蕊施禮

道:「小生陳萼,表字光蕊,係海州弘農縣人。忝中新科狀元,叨授江州州主,

同妻赴任。行至江邊上船,不料稍子劉洪貪謀我妻,將我打死拋屍。乞大王救我

一救。」龍王聞言道:「原來如此。先生,你前者所放金色鯉魚,即我也。你是

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難,我豈有不救你之理?」就把光蕊屍身安置一壁,口內含

一顆定顏珠,休教損壞了,日後好還魂報仇。又道:「汝今真魂,權且在我水府

中做個都領。」光蕊叩頭拜謝,龍王設宴相待不題。

卻說殷小姐痛恨劉賊,恨不食肉寢皮。只因身懷有孕,未知男女,萬不得已,權

且勉強相從。轉盼之間,不覺已到江州。吏書門皂,俱來迎接。所屬官員,公堂

設宴相敘。劉洪道:「學生到此,全賴諸公大力匡持。」屬官答道:「堂尊大魁

高才,自然視民如子,訟簡刑清。我等合屬有賴,何必過謙?」公宴已罷,眾人

各散。

光陰迅速。一日,劉洪公事遠出。小姐在衙思念婆婆、丈夫,在花亭上感嘆。忽

然身體困倦,腹內疼痛,暈悶在地,不覺生下一子。耳邊有人囑曰:「滿堂嬌,

聽吾叮囑:吾乃南極星君,奉觀音菩薩法旨,特送此子與你。異日聲名遠大,非

比等閑。劉賊若回,必害此子,汝可用心保護。汝夫已得龍王相救,日後夫妻相

會,子母團圓,雪冤報仇有日也。謹記吾言。快醒,快醒。」言訖而去。

小姐醒來,句句記得,將子抱定,無計可施。忽然劉洪回來,一見此子,便要淹

殺。小姐道:「今日天色已晚,容待明日拋去江中。」幸喜次早劉洪忽有緊急公

事遠出。小姐暗思:「此子若待賊人回來,性命休矣。不如及早拋棄江中,聽其

生死。倘或皇天見憐,有人救得,收養此子,他日還得相逢。」但恐難以識認,

即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一紙,將父母姓名、跟腳緣由,備細開載﹔又將此子左腳

上一個小指,用口咬下,以為記驗。取貼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乘空抱出衙門

。幸喜官衙離江不遠。小姐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忽見江岸岸側飄起

一片木板,小姐即朝天拜禱,將此子安在板上,用帶縛住,血書繫在胸前,推放

江中,聽其所之。小姐含淚回衙不題。

卻說此子在木板上順水流去,一直流到金山寺腳下停住。那金山寺長老叫做法明

和尚,修真悟道,已得無生妙訣。正當打坐參禪,忽聞得小兒啼哭之聲,一時心

動,急到江邊觀看,只見涯邊一片木板上,睡著一個嬰兒。長老慌忙救起,見了

懷中血書,方知來歷。取個乳名,叫做江流,託人撫養。血書緊緊收藏。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江流年長一十八歲。長老就叫他削髮修行,取法名為

玄奘,摩頂受戒,堅心修道。

一日,暮春天氣,眾人同在松陰之下講經參禪,談說奧妙,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

難倒。和尚大怒,罵道:「你這業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識,還在此搗甚麼

鬼?」玄奘被他罵出這般言語,入寺跪告師父,眼淚雙流道:「人生於天地之間

,稟陰陽而資五行,盡由父生母養,豈有為人在世而無父母者乎?」再三哀告,

求問父母姓名。長老道:「你真個要尋父母,可隨我到方丈裏來。」玄奘就跟到

方丈。長老到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來,取出血書一紙、汗衫一件,

付與玄奘。玄奘將血書拆開讀之,才備細曉得父母姓名,並冤仇事跡。

玄奘讀罷,不覺哭倒在地道:「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何以為人?十八年來,不

識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親。此身若非師父撈救撫養,安有今日?容弟子去

尋見母親,然後頭頂香盆,重建殿宇,報答師父之深恩也。」師父道:「你要去

尋母,可帶這血書與汗衫前去。只做化緣,徑往江州私衙,才得你母親相見。」

玄奘領了師父言語,就做化緣的和尚,徑至江州。適值劉洪有事出外,也是天叫

他母子相會,玄奘就直至私衙門口抄化。那殷小姐原來夜間得了一夢,夢見月缺

再圓,暗想道:「我婆婆不知音信﹔我丈夫被這賊謀殺﹔我的兒子拋在江中,倘

若有人收養,算來有十八歲矣,或今日天教相會,亦未可知。」正沉吟間,忽聽

私衙前有人念經,連叫「抄化」,小姐又乘便出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玄

奘答道:「貧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長老的徒弟。」小姐道:「你既是金山寺長老的

徒弟……」叫進衙來,將齋飯與玄奘吃。仔細看他舉止言談,好似與丈夫一般。

小姐將從婢打發開去,問道:「你這小師父,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中年出家的

?姓甚名誰?可有父母否?」玄奘答道:「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

家,我說起來,冤有天來大,仇有海樣深:我父被人謀死,我母卻被賊人占了。

我師父法明長老教我在江州衙內尋取母親。」小姐問道:「你母姓甚?」玄奘道

:「我母姓殷,名喚溫嬌。我父姓陳,名光蕊。我小名叫做江流,法名取為玄奘

。」小姐道:「溫嬌就是我。但你今有何憑據?」玄奘聽說是他母親,雙膝跪下

,哀哀大哭:「我娘若不信,見有血書、汗衫為證。」溫嬌取過一看,果然是真

,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兒快去。」玄奘道:「十八年不識生身父母,今朝

才見母親,教孩兒如何割捨?」小姐道:「我兒,你火速抽身前去。劉賊若回,

他必害你性命。我明日假裝一病,只說先年曾許捨百雙僧鞋,來你寺中還願。那

時節,我有話與你說。」玄奘依言拜別。

卻說小姐自見兒子之後,心內一憂一喜。忽一日推病,茶飯不吃,臥於床上。劉

洪歸衙,問其原故。小姐道:「我幼時曾許下一願,許捨僧鞋一百雙。昨五日之

前,夢見個和尚手執利刃,要索僧鞋,便覺身子不快。」劉洪道:「這些小事,

何不早說?」隨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內百姓,每家要辦僧鞋一雙

,限五日內完納。百姓俱依派完納訖。小姐對劉洪道:「僧鞋做完,這裏有甚麼

寺院,好去還願?」劉洪道:「這江州有個金山寺、焦山寺,聽你在那個寺裏去

。」小姐道:「久聞金山寺好個寺院,我就往金山寺去。」劉洪即喚王、李二衙

辦下船隻。小姐帶了心腹人,同上了船,稍水將船撐開,就投金山寺去。

卻說玄奘回寺,見法明長老,把前項說了一遍。長老甚喜。次日,只見一個丫鬟

先到,說夫人來寺還願。眾僧都出寺迎接。小姐徑進寺門,參了菩薩,大設齋襯

。喚丫鬟將僧鞋暑襪托於盤內,來到法堂,小姐復拈心香禮拜,就教法明長老分

俵與眾僧去訖。玄奘見眾僧散了,法堂上更無一人,他卻近前跪下。小姐叫他脫

了鞋襪看時,那左腳上果然少了一個小指頭。當時兩個又抱住而哭,拜謝長老養

育之恩。法明道:「汝今母子相會,恐奸賊知之,可速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禍。」

小姐道:「我兒,我與你一隻香環,你徑到洪州西北地方,約有一千五百里之程

,那裏有個萬花店,當時留下婆婆張氏在那裏,是你父親生身之母。我再寫一封

書與你,徑到唐王皇城之內,金殿左邊,殷開山丞相家,是你母生身之父母。你

將我的書遞與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統領人馬,擒殺此賊,與父報仇,那時才

救得老娘的身子出來。我今不敢久停,誠恐賊漢怪我歸遲。」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告過師父,即時拜別,徑往洪州。來到萬花店,問那店主劉小二

道:「昔年江州陳客官有一母親住在你店中,如今好麼?」劉小二道:「他原在

我店中。後來昏了眼,三四年並無店租還我。如今在南門頭一個破瓦?裏,每日

上街叫化度日。那客官一去許久,到如今杳無信息,不知為何。」玄奘聽罷,即

時問到南門頭破瓦?,尋著婆婆。婆婆道:「你聲音好似我兒陳光蕊。」玄奘道

:「我不是陳光蕊,我是陳光蕊的兒子。溫嬌小姐是我的娘。」婆婆道:「你爹

娘怎麼不來?」玄奘道:「我爹爹被強盜打死了,我娘被強盜霸占為妻。」婆婆

道:「你怎麼曉得來尋我?」玄奘道:「是我娘著我來尋婆婆。我娘有書在此,

又有香環一隻。」那婆婆接了書並香環,放聲痛哭道:「我兒為功名到此,我只

道他背義忘恩,那知他被人謀死。且喜得皇天憐念,不絕我兒之後,今日還有孫

子來尋我。」玄奘問:「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因思量你父親

,終日懸望,不見他來,因此上哭得兩眼都昏了。」

玄奘便跪倒向天禱告道:「今玄奘一十八歲,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今日領母命來

尋婆婆,天若憐鑒弟子誠意,保我婆婆雙眼復明。」祝罷,就將舌尖與婆婆舔眼

。須臾之間,雙眼舔開,仍復如初。婆婆覷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孫子,恰

和我兒子光蕊形容無二。」婆婆又喜又悲。玄奘就領婆婆出了?門,還到劉小二

店內。將些房錢賃屋一間,與婆婆棲身。又將盤纏與婆婆道:「我此去,只月餘

就回。」

隨即辭了婆婆,徑往京城。尋到皇城東街殷丞相府上,與門上人道:「小僧是親

戚,來探相公。」門上人稟知丞相,丞相道:「我與和尚並無親眷。」夫人道:

「我昨夜夢見我女兒滿堂嬌來家,莫不是女婿有書信回來也?」丞相便教請小和

尚來到廳上。小和尚見了丞相與夫人,哭拜在地,就懷中取出一封書來,遞與丞

相。丞相拆開,從頭讀罷,放聲痛哭。夫人問道:「相公,有何事故?」丞相道

:「這和尚是我與你的外孫。女婿陳光蕊被賊謀死,滿堂嬌被賊強占為妻。」夫

人聽罷,亦痛哭不止。丞相道:「夫人休得煩惱,來朝奏知主上,親自統兵,定

要與女婿報仇。」

次日,丞相入朝,啟奏唐王曰:「今有臣婿狀元陳光蕊,帶領家小江州赴任,被

稍水劉洪打死,占女為妻﹔假冒臣婿,為官多年。事屬異變,乞陛下立發人馬,

剿除賊寇。」唐王見奏大怒,就發御林軍六萬,著殷丞相督兵前去。丞相領旨出

朝,即往教場內點了兵,徑往江州進發。曉行夜宿,星落鳥飛,不覺已到江州,

殷丞相兵馬俱在北岸下了營寨。星夜令金牌下戶喚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丞相

對他說知此事,叫他提兵相助,一同過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劉洪衙門圍了。

劉洪正在夢中,聽得火炮一響,金鼓齊鳴,眾兵殺進私衙,劉洪措手不及,早被

擒住。丞相傳下軍令,將劉洪一干人犯綁赴法場,令眾軍俱在城外安營去了。

丞相直入衙內正廳坐下,請小姐出來相見。小姐欲待要出,羞見父親,就要自縊

。玄奘聞知,急急將母解救,雙膝跪下,對母道:「兒與外公統兵至此,與父報

仇。今日賊已擒捉,母親何故反要尋死?母親若死,孩兒豈能存乎?」丞相亦進

衙勸解。小姐道:「吾聞『婦人從一而終』。痛夫已被賊人所殺,豈可靦顏從賊

?止因遺腹在身,只得忍恥偷生。今幸兒已長大,又見老父提兵報仇,為女兒者

,有何面目相見?惟有一死以報丈夫耳。」丞相道:「此非我兒以盛衰改節,皆

因出乎不得已,何得為恥?」父子相抱而哭,玄奘亦哀哀不止。丞相拭淚道:

「你二人且休煩惱﹔我今已擒捉仇賊,且去發落去來。」即起身到法場。恰好江

州同知亦差哨兵拿獲水賊李彪解到。丞相大喜,就令軍牢押過劉洪、李彪,每人

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狀,招了先年不合謀死陳光蕊情由,先將李彪釘在木驢上

,推去市曹,剮了千刀,梟首示眾訖。把劉洪拿到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陳光蕊處

。丞相與小姐、玄奘三人親到江邊,望空祭奠,活剜取劉洪心肝,祭了光蕊,燒

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早已驚動水府,有巡海夜叉將祭文呈與龍王。龍王看罷,就差鱉

元帥去請光蕊來到,道:「先生,恭喜,恭喜。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

江邊祭你。我今送你還魂去也。再有如意珠一顆、走盤珠二顆、絞綃十端、明珠

玉帶一條奉送。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會也。」光蕊再三拜謝。龍王就令夜叉將

光蕊身屍送出江口還魂。夜叉領命而去。

卻說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又欲將身赴水而死,慌得玄奘拚命扯住。正在倉皇之

際,忽見水面上一個死屍浮來,靠近江岸之傍。小姐忙向前認看,認得是丈夫的

屍首,一發嚎啕大哭不已。眾人俱來觀看,只見光蕊舒拳伸腳,身子漸漸展動,

忽地爬將起來坐下。眾人不勝驚駭。光蕊睜開眼,早見殷小姐與丈人殷丞相同著

小和尚俱在身邊啼哭。光蕊道:「你們為何在此?」小姐道:「因汝被賊人打死

,後來妾身生下此子,幸遇金山寺長老撫養長大,尋我相會,我教他去尋外公。

父親得知,奏聞朝廷,統兵到此,拿住賊人,適才生取心肝,望空祭奠我夫。不

知我夫怎生又得還魂?」光蕊道:「皆因我與你昔年在萬花店時,買放了那尾金

色鯉魚,誰知那鯉魚就是此處龍王。後來逆賊把我推在水中,全虧得他救我。方

才又賜我還魂,送我寶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生下這兒子,又得岳丈為我報仇

。真是苦盡甘來,莫大之喜。」

眾官聞知,都來賀喜。丞相就令安排酒席,答謝所屬官員。即日軍馬回程。來到

萬花店,那丞相傳令安營。光蕊便同玄奘到劉家店尋婆婆。那婆婆當夜得了一夢

,夢見枯木開花,屋後喜鵲頻頻喧噪,想道:「莫不是我孫兒來也?」說猶未了

,只見店門外,光蕊父子齊到。小和尚指道:「這不是俺婆婆?」光蕊見了老母

,連忙拜倒。母子抱頭痛哭一場,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算還了小二店錢,起程回

到京城。進了相府,光蕊同小姐與婆婆、玄奘都來見了夫人。夫人不勝之喜,吩

咐家僮,大排筵宴慶賀。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為團圓會。」真正合家歡

樂。

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將前後事情備細啟奏,並薦光蕊才可大用。

唐王准奏,即命陞陳萼為學士之職,隨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禪,送在洪福寺內修

行。後來,殷小姐畢竟從容自盡。玄奘自到金山寺中報答法明長老。

不知後來事體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託冥吏

且不題光蕊盡職,玄奘修行。卻說長安城外涇河岸邊,有兩個賢人:一個是漁翁

,名喚張稍﹔一個是樵子,名喚李定。他兩個是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

一日,在長安城裏賣了肩上柴,貨了籃中鯉,同入酒館之中,吃了半酣,各攜一

瓶,順涇河岸邊,徐步而回。張稍道:「李兄,我想那爭名的,因名喪體﹔奪利

的,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算起來,還不如我們水

秀山青,逍遙自在,甘淡薄,隨緣而過。」李定道:「張兄說得有理。但只是你

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張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戀花》詞

為證。詞曰:

煙波萬里扁舟小,靜依孤篷,西施聲音遶。滌慮洗心名利少,閑攀蓼穗蒹葭草。

數點沙鷗堪樂道,柳岸蘆灣,妻子同歡笑。一覺安眠風浪消,無榮無辱

無煩惱。」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個《蝶戀花》詞為證。詞曰:

雲林一段松花滿,默聽鶯啼,巧舌如調管。紅瘦綠肥春正暖,倏然夏至

光陰轉。

又值秋來容易換,黃花香,堪供玩。迅速嚴冬如指撚,逍遙四季無人管。」

漁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鷓鴣天》為證:

仙鄉雲水足生涯,擺櫓橫舟便是家。活剖鮮鱗烹綠鱉,旋蒸紫蟹煮紅蝦。

青蘆筍,水荇芽,菱角雞頭更可誇。嬌藕老蓮芹葉嫩,慈菇茭白鳥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鷓鴣天》為證:

崔巍峻嶺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醃臘雞鵝強蟹鱉,獐兔鹿勝魚蝦。

香椿葉,黃楝芽,竹筍山茶更可誇。紫李紅桃梅杏熟,甜梨酸棗木樨花。」

漁翁道:「你山青真個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葉小舟隨所寓,萬疊煙波無恐懼。垂鉤撒網捉鮮鱗,沒醬膩,偏有味

,老妻稚子團圓會。

魚多又貨長安市,換得香醪吃個醉。簑衣當被臥秋江,鼾鼾睡,無憂慮

,不戀人間榮與貴。」

樵子道:「你水秀還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數椽山下蓋,松竹梅蘭真可愛。穿林越嶺覓乾柴,沒人怪,從我賣

,或少或多憑世界。

將錢沽酒隨心快,瓦缽磁甌殊自在。酕醄醉了臥松陰,無掛礙,無利害

,不管人間興與敗。」

漁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為證:

紅蓼花繁映月,黃蘆葉亂搖風。碧天清遠楚江空,牽攪一潭星動。

入網大魚作隊,吞鉤小鱖成叢。得來烹煮味偏濃,笑傲江湖打鬨。」

樵夫道:「張兄,你水上還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為證:

敗葉枯藤滿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蘿乾葛亂牽攀,折取收繩殺擔。

蟲蛀空心榆柳,風吹斷頭松柟。採來堆積備冬寒,換酒換錢從俺。」

漁翁道:「你山中雖可比過,還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臨江仙》為證: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罷棹歌來。簑衣殘月甚幽哉,宿鷗驚不起,天際

彩雲開。

困臥蘆洲無個事,三竿日上還捱。隨心儘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怎似

我寬懷。」

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還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臨江仙》可證:

蒼徑秋高拽斧去,晚涼抬擔回來。野花插鬢更奇哉,撥雲尋路出,待月

叫門開。

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攲捱。蒸梨炊黍旋鋪排,甕中新釀熟,真個

壯幽懷。」

漁翁道:「這都是我兩個生意,贍身的勾當,你卻沒有我閑時節的好處。有詩為

證。詩曰:

閑看蒼天白鶴飛,停舟溪畔掩蒼扉。

倚篷教子搓?線,罷棹同妻晒網圍。

性定果然如浪靜,身安自是覺風微。

綠簑青笠隨時著,勝掛朝中紫綬衣。」

樵夫道:「你那閑時又不如我的閑時好也。亦有詩為證。詩曰:

閑觀縹緲白雲飛,獨坐茅庵掩竹扉。

無事訓兒開卷讀,有時對客把棋圍。

喜來策杖歌芳徑,興到攜琴上翠微。

草履麻絛粗布被,心寬強似著羅衣。」

張稍道:「李定,我兩個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詞章,不為

稀罕。且各聯幾句,看我們漁樵攀話何如?」李定道:「張兄言之最妙

。請兄先吟。」

「舟停綠水煙波內,家住深山曠野中。

偏愛溪橋春水漲,最憐岩岫曉雲蒙。

龍門鮮鯉時烹煮,蟲蛀乾柴日燎烘。

釣網多般堪贍老,擔繩二事可容終。

小舟仰臥觀飛雁,草徑斜欹聽唳鴻。

口舌場中無我分,是非海內少吾蹤。

溪邊掛晒繒如錦,石上重磨斧似鋒。

秋月暉暉常獨釣,春山寂寂沒人逢。

魚多換酒同妻飲,柴剩沽壺共子叢。

自唱自斟隨放蕩,長歌長嘆任顛風。

呼兄喚弟邀船夥,挈友攜朋聚野翁。

行令猜拳頻遞盞,拆牌道字漫傳鐘。

烹蝦煮蟹朝朝樂,炒鴨爊雞日日豐。

愚婦煎茶情散淡,山妻造飯意從容。

曉來舉杖淘輕浪,日出擔柴過大衝。

雨後披簑擒活鯉,風前弄斧伐枯松。

潛蹤避世妝痴蠢,隱姓埋名作啞聾。」

張稍道:「李兄,我才僭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聯,小弟亦當續之。」

「風月佯狂山野漢,江湖寄傲老餘丁。

清閑有分隨瀟灑,口舌無聞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穩,天昏體蓋箬簑輕。

忘情結識松梅友,樂意相交鷗鷺盟。

名利心頭無算計,干戈耳畔不聞聲。

隨時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

兩束柴薪為活計,一竿鉤線是營生。

閑呼稚子磨鋼斧,靜喚憨兒補舊繒。

春到愛觀楊柳綠,時融喜看荻蘆青。

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涼摘嫩菱。

霜降雞肥常日宰,重陽蟹壯及時烹。

冬來日上還沉睡,數九天高自不寒。

八節山中隨放性,四時湖裏任陶情。

採薪自有仙家興,垂釣全無世俗形。

門外野花香豔豔,船頭綠水浪平平。

身安不說三公位,性定強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閫令,三公位顯聽宣聲。

樂山樂水真是罕,謝天謝地謝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詞章,又相聯詩句。行到那分路去處,躬身作別。張稍道:「李兄

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細看虎。假若有些凶險,正是『明日街頭少故人』。」李

定聞言,大怒道:「你這廝憊懶!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麼咒我?我若遇虎遭

害,你必遇浪翻江。」張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測

風雲,人有暫時禍福。』你怎麼就保得無事?」張稍道:「李兄,你雖這等說,

你還沒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營

生,極凶極險,隱隱暗暗,有甚麼捉摸?」張稍道:「你是不曉得。這長安城裏

,西門街上,有一個賣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鯉,他就與我袖傳一課,

依方位,百下百著。今日我又去買卦,他教我在涇河灣頭東邊下網,西岸拋鉤,

定獲滿載魚蝦而歸。明日上城來,賣錢沽酒,再與老兄相敘。」二人從此敘別。

這正是:「路上說話,草裏有人。」原來這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水的夜叉,聽見了

百下百著之言,急轉水晶宮,慌忙報與龍王道:「禍事了!禍事了!」龍王問:

「有甚禍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邊,只聽得兩個漁、樵攀話,相別時,

言語甚是利害。那漁翁說:長安城裏,西門街上,有個賣卦先生,算得最准。他

每日送他鯉魚一尾,他就袖傳一課,教他百下百著。若依此等算准,卻不將水族

盡情打了?何以壯觀水府,何以躍浪翻波,輔助大王威力?」龍王甚怒,急提了

劍,就要上長安城,誅滅這賣卦的。旁邊閃過龍子、龍孫、蝦臣、蟹士、鰣軍師

、鱖少卿、鯉太宰,一齊啟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過耳之言,不可聽

信。』大王此去,必有雲從,必有雨助,恐驚了長安黎庶,上天見責。大王隱顯

莫測,變化無方,但只變一秀士,到長安城內訪問一番。果有此輩,容加誅滅不

遲﹔若無此輩,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龍王依奏,遂棄寶劍,也不興雲雨,出岸上,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衣秀士,真

個:

丰姿英偉,聳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規蹈矩。語言遵孔孟,禮貌體周文。身穿玉

色羅襴服,頭戴逍遙一字巾。

上路來,拽開雲步,徑到長安城西門大街上。只見一簇人,擠擠雜雜,鬧鬧哄哄

。內有高談闊論的道:「屬龍的本命,屬虎的相沖。寅辰巳亥,雖稱合局,但怕

的是日犯歲君。」龍王聞言,情知是賣卜之處。走上前,分開眾人,望裏觀看。

只見:

四壁珠璣,滿堂綺繡。寶鴨香無斷,磁瓶水恁清。兩邊羅列王維畫,座上高懸鬼

谷形。端溪硯,金煙墨,相襯著霜毫大筆﹔火珠林,郭璞數,謹對了臺政新經。

六爻熟諳,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曉鬼神情。一槃子午安排定,滿腹星辰佈

列清。真個那未來事,過去事,觀如月鏡﹔幾家興,幾家敗,鑑若神明。知凶定

吉,斷死言生。開談風雨迅,下筆鬼神驚。招牌有字書名姓,神課先生袁守誠。

此人是誰?原來是當朝欽天監臺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誠是也。那先生果然

相貌稀奇,儀容秀麗﹔名揚大國,術冠長安。龍王入門來,與先生相見。禮畢,

請龍上坐,童子獻茶。先生問曰:「公來問何事?」龍王曰:「請卜天上陰晴事

如何。」先生即袖傳一課,斷曰:「雲迷山頂,霧罩林梢。若占雨澤,准在明朝

。」龍王曰:「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時布雲,巳

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龍王笑曰:「此

言不可作戲。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若無

雨,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的門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時

趕出長安,不許在此惑眾。」先生忻然而答:「這個一定任你。請了,請了。明

朝雨後來會。」

龍王辭別,出長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著,問曰:「大王訪那賣卦的如何?」

龍王道:「有,有,有。但是一個掉嘴口討春的先生。我問他幾時下雨,他就說

明日下雨。問他甚麼時辰,甚麼雨數,他就說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

未時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我與他打了個賭賽:若果如他言,送他謝

金五十兩﹔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門面,趕他起身,不許在長安惑眾。」眾水族笑

曰:「大王是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有雨無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這等胡

言?那賣卦的定是輸了,定是輸了。」

此時龍子、龍孫與那魚卿、蟹士正歡笑談此事未畢,只聽得半空中叫:「涇河龍

王接旨。」眾抬頭上看,是一個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徑投水府而來。慌得

龍王整衣端肅,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龍王謝恩,拆封看時,上寫著:

敕命八河總,驅雷掣電行:

明朝施雨澤,普濟長安城。

旨意上時辰、數目,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諕得那龍王魂飛魄散。少頃甦醒

,對眾水族曰:「塵世上有此靈人,真個是能通天地理,卻不輸與他呵!」鰣軍

師奏云:「大王放心。要贏他有何難處?臣有小計,管教滅那廝的口嘴。」龍王

問計,軍師道:「行雨差了時辰,少些點數,就是那廝斷卦不准,怕不贏他?那

時捽碎招牌,趕他跑路,果何難也?」龍王依他所奏,果不擔憂。

至次日,點札風伯、雷公、雲童、電母,直至長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時方

布雲,午時發雷,未時落雨,申時雨止,卻只得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他一個時辰

,剋了他三寸八點。雨後發放眾將班師。他又按落雲頭,還變作白衣秀士,到那

西門裏大街上,撞入袁守誠卦舖,不容分說,就把他招牌、筆、硯等一齊捽碎。

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動。這龍王又掄起門板便打,罵道:「這妄言禍福的妖

人,擅惑眾心的潑漢!你卦又不靈,言又狂謬。說今日下雨的時辰、點數俱不相

對。你還危然高坐,趁早去,饒你死罪!」守誠猶公然不懼分毫,仰面朝天冷笑

道:「我不怕,我不怕。我無死罪,只怕你倒有個死罪哩。別人好瞞,只是難瞞

我也。我認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涇河龍王。你違了玉帝敕旨,改了時辰,剋

了點數,犯了天條。你在那剮龍臺上,恐難免一刀,你還在此罵我?」龍王見說

,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急丟了門板,整衣伏禮,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

前言戲之耳,豈知弄假成真,果然違犯天條,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

死也不放你。」守誠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條生路與你投生便了。」龍曰:

「願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時三刻,該赴人曹官魏徵處聽斬。你果要性

命,須當急急去告當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徵是唐王駕下的丞相,若是討他個

人情,方保無事。」

龍王聞言,拜辭含淚而去。不覺紅日西沉,太陰星上。但見:

煙凝山紫歸鴉倦,遠路行人投旅店。渡頭新雁宿汀沙,銀河現,催更籌,孤村燈

火光無焰。風裊爐煙清道院,蝴蝶夢中人不見。月移花影上欄杆,星光亂,漏聲

換,不覺深沉夜已半。

這涇河龍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時前後,收了雲頭,斂了霧角,徑來

皇宮門首。此時唐王正夢出宮門之外,步月花陰。忽然龍王變作人相,上前跪拜

,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云:「你是何人?朕當救你。」龍王云:

「陛下是真龍,臣是業龍。臣因犯了天條,該陛下賢臣人曹官魏徵處斬,故來拜

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徵處斬,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

龍王歡喜,叩謝而去。

卻說那太宗夢醒後,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點,太宗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官員

。但見那:

煙籠鳳闕,香藹龍樓。光搖丹扆動,雲拂翠華流。君臣相契同堯舜,禮樂威嚴近

漢周。侍臣燈,宮女扇,雙雙映彩﹔孔雀屏,麒麟殿,處處光浮。山呼萬歲,華

祝千秋。靜鞭三下響,衣冠拜冕旒。宮花燦爛天香襲,堤柳輕柔御樂謳。珍珠簾

,翡翠簾,金鉤高控﹔龍鳳扇,山河扇,寶輦停留。文官英秀,武將抖搜。御道

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綬乘三象,地久天長萬萬秋。

眾官朝賀已畢,各各分班。唐王閃鳳目龍睛,一一從頭觀看,只見那文官內是房

玄齡、杜如晦、徐世勣、許敬宗、王珪等,武官內是馬三寶、段志玄、殷開山、

程咬金、劉洪紀、胡敬德、秦叔寶等,一個個威儀端肅,卻不見魏徵丞相。唐王

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間得一怪夢:夢見一人,迎面拜謁,口稱是涇河龍王,

犯了天條,該人曹官魏徵處斬,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許諾。今日班前獨不見魏徵

,何也?」世勣對曰:「此夢告准。須喚魏徵來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門,過此一

日,可救夢中之龍。」唐王大喜,即傳旨,著當駕官宣魏徵入朝。

卻說魏徵丞相在府,夜觀乾象,正爇寶香,只聞得九霄鶴唳,卻是天差仙使,捧

玉帝金旨一道,著他午時三刻,夢斬涇河老龍。這丞相謝了天恩,齋戒沐浴,在

府中試慧劍,運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見當駕官齎?來宣,惶懼無任﹔又不敢

違遲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帶,同旨入朝,在御前叩頭請罪。唐王道:「赦卿無

罪。」那時諸臣尚未退朝,至此,卻命捲簾散朝。獨留魏徵,宣上金鑾,召入便

殿,先議論安邦之策,定國之謀。將近巳末午初時候,卻命宮人:「取過大棋來

,朕與賢卿對弈一局。」眾嬪妃隨取棋枰,鋪設御案。魏徵謝了恩,即與唐王對

弈,一遞一著,擺開陣勢。正合《爛柯經》云:

博弈之道,貴乎嚴謹。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

「寧輸一子,不失一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有先而後,有後而先。兩

生勿斷,皆活勿連。闊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

勝﹔與其無事而獨行,不若固之而自補。彼眾我寡,先謀其生﹔我眾彼寡,務張

其勢。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夫棋始以正合,終

以奇勝。凡敵無事而自補者,有侵絕之意﹔棄小而不救者,有圖大之心﹔隨手而

下者,無謀之人﹔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詩》云:「惴惴小心,如臨于谷。」

此之謂也。

詩曰:

棋盤為地子為天,色按陰陽造化全。

下到玄微通變處,笑誇當日爛柯仙。

君臣兩個對弈,此棋正下到午時三刻,一盤殘局未終,魏徵忽然俯伏在案邊,鼾

鼾盹睡。太宗笑曰:「賢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勞,創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覺盹

睡。」太宗任他睡著,更不呼喚。不多時,魏徵醒來,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

,臣該萬死!卻才倦困,不知所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

慢罪?且起來,拂退殘棋,與卿從新更著。」

魏徵謝了恩,卻才撚子在手,忽聽得朝門外大呼小叫。原來是秦叔寶、徐茂公等

,將著一個血淋的龍頭,擲在帝前,啟奏道:「陛下,海淺河枯曾有見,這般異

事卻無聞。」太宗與魏徵起身道:「此物何來?」叔寶、茂公道:「千步廊南,

十字街上,雲端裏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唐王驚問魏徵:「此是何說

?」魏徵轉身叩頭道:「是臣才一夢斬的。」唐王聞言,大驚道:「賢卿盹睡之

時,又不曾見動身動手,又無刀劍,如何卻斬此龍?」魏徵奏道:「主公,臣的

身在君前,夢離陛下。身在君前對殘局,合眼朦朧﹔夢離陛下乘瑞雲,出神抖搜

。那條龍在剮龍臺上,被天兵將綁縛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條,合當死罪。我

奉天命,斬汝殘生。』龍聞哀苦,臣抖精神。龍聞哀苦,伏爪收鱗甘受死﹔臣抖

精神,撩衣進步舉霜鋒。扢扠一聲刀過處,龍頭因此落虛空。」

太宗聞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誇獎魏徵好臣,朝中有此豪傑,愁甚江山不穩

?悲者,謂夢中曾許救龍,不期竟致遭誅。只得強打精神,傳旨著叔寶將龍頭懸

掛市曹,曉諭長安黎庶。一壁廂賞了魏徵,眾官散訖。

當晚回宮,心中只是憂悶。想那夢中之龍,哭啼啼哀告求生,豈知無常,難免此

患。思念多時,漸覺神魂倦怠,身體不安。當夜二更時分,只聽得宮門外有號泣

之聲,太宗愈加驚恐。正朦朧睡間,又見那涇河龍王手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

高叫:「唐太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你昨夜滿口許諾救我,怎麼天明時反宣

人曹官來斬我?你出來,你出來,我與你到閻君處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

三嚷鬧不放。太宗箝口難言,只掙得汗流遍體。

正在那難分難解之時,只見正南上香雲繚繞,彩霧飄飄,有一個女真人上前,將

楊柳枝用手一擺,那沒頭的龍悲悲啼啼,徑往西北而去。原來這是觀音菩薩領佛

旨,上東土尋取經人,住此長安城都土地廟裏,夜聞鬼泣神號,特來喝退業龍,

救脫皇帝。那龍徑到陰司地獄具告不題。

卻說太宗甦醒回來,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宮皇后、六院嬪妃,與近

侍太監,戰兢兢,一夜無眠。

不覺五更三點,那滿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門外候朝。等到天明,猶不見臨朝,諕

得一個個驚懼躊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來道:「朕心不快,眾官免朝。」

不覺倏五七日,眾官憂惶,都正要撞門見駕問安,只見太后有旨,召醫官入宮用

藥。眾人在朝門外等候討信。少時,醫官出來,眾問何疾。醫官道:「皇上脈氣

不正,虛而又數,狂言見鬼。又診得十動一代,五臟無氣,恐不諱只在七日之內

矣。」眾官聞言,大驚失色。

正愴惶間,又聽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公、護國公、尉遲恭見駕。三公奉旨,急入到

分宮樓下。拜畢,太宗正色強言道:「賢卿,寡人十九歲領兵,南征北伐,東擋

西除,苦歷數載,更不曾見半點邪祟,今日卻反見鬼。」尉遲恭道:「創立江山

,殺人無數,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這寢宮門外,入夜就拋磚弄

瓦,鬼魅呼號,著然難處。白日猶可,昏夜難禁。」叔寶道:「陛下寬心,今晚

臣與敬德把守宮門,看有甚麼鬼祟。」太宗准奏。茂公謝恩而出。

當日天晚,各取披掛,他兩個介冑整齊,執金瓜、鉞斧,在宮門外把守。好將軍

!你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金盔光爍爍,身披鎧甲龍鱗。護心寶鏡幌祥雲,獅蠻收緊扣,繡帶彩霞新。

這一個鳳眼朝天星斗怕,那一個環睛映電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傑舊勳臣,只落

得千年稱戶尉,萬古作門神。

二將軍侍立門傍,一夜天曉,更不曾見一點邪祟。是夜,太宗在宮,安寢無事。

曉來宣二將軍,重重賞勞道:「朕自得疾,數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將軍威勢甚

安。卿且請出安息安息,待晚間再一護衛。」二將謝恩而出。

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御膳減損,病轉覺重。太宗又不忍二將辛苦,又宣叔

寶、敬德與杜、房諸公入宮,吩咐道:「這兩日朕雖得安,卻只難為秦、胡二將

軍徹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傳二將軍真容,貼於門上,免得勞他。如何?」

眾臣即依旨,選兩個會寫真的,著胡、秦二公依前披掛,照樣畫了,貼在門上。

夜間也即無事。

如此二三日,又聽得後宰門乒乓乒乓,磚瓦亂響。曉來即宣眾臣曰:「連日前門

幸喜無事,今夜後門又響,卻不又驚殺寡人也。」茂公進前奏道:「前門不安,

是敬德、叔寶護衛﹔後門不安,該著魏徵護衛。」太宗准奏,又宣魏徵今夜把守

後門。徵領旨,當夜結束整齊,提著那誅龍的寶劍,侍立在後宰門前,真個的好

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絹青巾抹額,錦袍玉帶垂腰。兜風氅袖采霜飄,壓賽壘荼神貌。腳踏烏靴坐折

,手持利刃兇驍。圓睜兩眼四邊瞧,那個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無鬼魅。雖是前後門無事,只是身體漸重。

一日,太后又傳旨,召眾臣商議殯殮後事。太宗又宣徐茂公,吩咐國家大事,叮

囑倣劉蜀主託孤之意。言畢,沐浴更衣,待時而已。傍閃魏徵,手扯龍衣,奏道

:「陛下寬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長生。」太宗道:「病勢已入膏肓,命將危

矣,如何保得?」徵云:「臣有書一封,進與陛下,捎去到陰司,付酆都判官崔

?。」太宗道:「崔?是誰?」徵云:「崔?乃是太上先皇帝駕前之臣,先受茲

洲令,後陞禮部侍郎。在日與臣八拜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現在陰司做

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夢中常與臣相會。此去若將此書付與他,他念微臣薄分

,必然放陛下回來。管教魂魄還陽世,定取龍顏轉帝都。」太宗聞言,接在手中

,籠入袖裏,遂瞑目而亡。那三宮六院、皇后嬪妃、侍長儲君及兩班文武,俱舉

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著梓宮不題。

畢竟不知太宗如何還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遊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

詩曰:

百歲光陰似水流,一生事業等浮漚。

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頭邊雪片浮。

白蟻陣殘方是幻,子規聲切早回頭。

古來陰騭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

卻說太宗渺渺茫茫,魂靈徑出五鳳樓前,只見那御林軍馬,請大駕出朝採獵。太

宗忻然從之,縹渺而去。行了多時,人馬俱無。獨自一個,散步荒郊草野之間。

正驚惶難尋道路,只見那一邊,有一人高聲大叫道:「大唐皇帝,往這裏來,往

這裏來。」太宗聞言,抬頭觀看,只見那人:

頭頂烏紗,腰圍犀角。頭頂烏紗飄軟帶,腰圍犀角顯金廂。手擎牙笏凝祥靄,身

著羅袍隱瑞光。腳踏一雙粉底靴,登雲促霧﹔懷揣一本生死簿,注定存亡。鬢髮

蓬鬆飄耳上,鬍鬚飛舞繞腮旁。昔日曾為唐國相,如今掌案侍閻王。

太宗行到那邊,只見他跪拜路旁,口稱:「陛下,赦臣失誤遠迎之罪。」太宗問

曰:「你是何人?因甚事前來接拜?」那人道:「微臣半月前在森羅殿上,見涇

河鬼龍告陛下許救反誅之故,第一殿秦廣大王即差鬼使催請陛下,要三曹對案。

臣已知之,故來此間候接。不期今日來遲,望乞恕罪,恕罪。」太宗道:「你姓

甚名誰?是何官職?」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陽曹侍先君駕前,為茲洲令,後

拜禮部侍郎,姓崔名?。今在陰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即近前,

御手忙攙道:「先生遠勞。朕駕前魏徵有書一封,正寄與先生,卻好相遇。」判

官謝恩,問書在何處。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遞與。崔?拜接了,拆封而看。其書曰:

辱愛弟魏徵頓首書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臺下:憶昔交遊,音容如在。倏爾數載,

不聞清教。常只是遇節令,設蔬品奉祭,未卜享否?又承不棄,夢中臨示,始知

我兄長大人高遷。奈何陰陽兩隔,天各一方,不能面覿。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

而故,料是對案三曹,必然得與兄長相會。萬祈俯念生日交情,方便一二,放我

陛下回陽,殊為愛也。容再修謝。不盡。

那判官看了書,滿心歡喜道:「魏人曹前日夢斬老龍一事,臣已早知,甚是誇獎

不盡。又蒙他早晚看顧臣的子孫,今日既有書來,陛下寬心,微臣管送陛下還陽

,重登玉闕。」太宗稱謝了。

二人正說間,只見那邊有一對青衣童子執幢幡、寶蓋,高叫道:「閻王有請,有

請。」太宗遂與崔判官並二童子舉步前進。忽見一座城,城門上掛著一面大牌,

上寫著「幽冥地府鬼門關」七個大金字。那青衣將幢幡搖動,引太宗徑入城中,

順街而走。只見那街傍邊有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來

了,世民來了。」那建成、元吉就來揪打索命。太宗躲閃不及,被他扯住。幸有

崔判官喚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脫身而去。行不數里,

見一座碧瓦樓臺,真個壯麗。但見:

飄飄萬疊彩霞堆,隱隱千條紅霧現。

耿耿簷飛怪獸頭,輝輝五疊鴛鴦片。

門鑽幾路赤金釘,檻設一橫白玉段。

牖近光放曉煙,簾櫳幌亮穿紅電。

樓臺高聳接青霄,廊廡平排連寶院。

獸鼎香雲襲御衣,絳紗燈火明宮扇。

左邊猛烈擺牛頭,右下崢嶸羅馬面。

接亡送鬼轉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練。

喚作陰司總會門,下方閻老森羅殿。

太宗正在外面觀看,只見那壁廂環珮叮噹,仙香奇異,外有兩對提燭,後面卻是

十代閻王降階而至,是那十代閻君: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

、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十王出在森羅寶殿,控背躬身,

迎迓太宗。太宗謙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陽間人王,我等是陰間鬼王

,分所當然,何須過讓?」太宗道:「朕得罪麾下,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遜

之不已。太宗前行,徑入森羅殿上,與十王禮畢,分賓主坐定。

約有片時,秦廣王拱手而進言曰:「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而反殺之,何也?」太

宗道:「朕曾夜夢老龍求救,實是允他無事。不期他犯罪當刑,該我那人曹官魏

徵處斬。朕宣魏徵在殿著棋,不知他一夢而斬。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又是那

龍王犯罪當死,豈是朕之過也?」十王聞言,伏禮道:「自那龍未生之前,南斗

星死簿上已註定該遭殺於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辨,定要陛

下來此,三曹對案。是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今又有勞陛下降臨,望乞

恕我催促之罪。」言畢,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來,看陛下陽壽天祿該有幾何

。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先逐一檢閱,只見南贍部洲大唐

太宗皇帝註定貞觀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驚,急取濃墨大筆,將「一」字上添

了兩畫,卻將簿子呈上。十王從頭一看,見太宗名下註定三十三年,閻王驚問:

「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閻王道:「陛下

寬心勿慮,還有二十年陽壽。此一來已是對案明白,請返本還陽。」太宗聞言,

躬身稱謝。十閻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還魂。太宗出森羅殿,又起手

問十王道:「朕宮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俱安,但恐御妹壽似不永。」

太宗又再拜啟謝:「朕回陽世,無物可酬謝,惟答瓜果而已。」十王喜曰:「我

處頗有東瓜、西瓜,只少南瓜。」太宗道:「朕回去即送來,即送來。」從此遂

相揖而別。

那太尉執一首引魂旛,在前引路。崔判官隨後保著太宗,徑出幽司。太宗舉目而

看,不是舊路,問判官曰:「此路差矣?」判官道:「不差。陰司裏是這般,有

去路,無來路。如今送陛下自轉輪藏出身,一則請陛下遊觀地府,一則教陛下轉

托超生。」太宗只得隨他兩個引路前來。

徑行數里,忽見一座高山,陰雲垂地,黑霧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廂是甚

麼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陰山。」太宗悚懼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

「陛下寬心,有臣等引領。」太宗戰戰兢兢,相隨二人,上得山岩,抬頭觀看,

只見:形多凸凹,勢更崎嶇。峻如蜀嶺,高似廬巖。非陽世之名山,實陰司之險

地。荊棘叢叢藏鬼怪,石崖磷磷隱邪魔。耳畔不聞獸鳥噪,眼前惟見鬼妖行。陰

風颯颯,黑霧漫漫。陰風颯颯,是神兵口內哨來煙﹔黑霧漫漫,是鬼祟暗中噴出

氣。一望高低無景色,相看左右盡猖亡。那裏山也有,峰也有,嶺也有,洞也有

,澗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嶺不行客,洞不納雲,澗不流水。岸前皆

魍魎,嶺下盡神魔,洞中收野鬼,澗底隱邪魂。山前山後,牛頭馬面亂喧呼﹔半

掩半藏,餓鬼窮魂時對泣。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傳信票﹔追魂的太尉,吆吆喝

喝趲公文。急腳子,旋風滾滾﹔勾司人,黑霧紛紛。

太宗全靠著那判官保護,過了陰山。

前進又歷了許多衙門,一處處俱是悲聲振耳,惡怪驚心。太宗又道:「此是何處

?」判官道:「此是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太宗道:「是那十八層?」判官

道:「你聽我說:

吊筋獄、幽枉獄、火坑獄,寂寂寥寥,煩煩惱惱,盡皆是生前作下千般業,死後

通來受罪名。酆都獄、拔舌獄、剝皮獄,哭哭啼啼,悽悽慘慘,只因不忠不孝傷

天理,佛口蛇心墮此門。磨捱獄、碓搗獄、車崩獄,皮開肉綻,抹嘴咨牙,乃瞞

心昧己不公道,巧語花言暗損人。寒冰獄、脫殼獄、抽腸獄,垢面蓬頭,愁眉皺

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災屯累自身。油鍋獄、黑暗獄、刀山獄,戰戰兢

兢,悲悲切切,皆因強暴欺良善,藏頭縮頸苦伶仃。血池獄、阿鼻獄、秤杆獄,

脫皮露骨,折臂斷筋,也只為謀財害命,宰畜屠生,墮落千年難解釋,沉淪永世

不翻身。一個個緊縛牢拴,繩纏索綁。差些赤髮鬼、黑臉鬼,長槍短劍﹔牛頭鬼

、馬面鬼,鐵簡銅鎚:只打得皺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無救應。正是:

人生卻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過誰?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太宗聽說,心中驚慘。

進前又走不多時,見一夥鬼卒各執幢幡,路傍跪下道:「橋梁使者來接。」判官

喝令起去,上前引著太宗,從金橋而過。太宗又見那一邊有一座銀橋,橋上行幾

個忠孝賢良之輩,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廂又有一橋,寒風滾滾,

血浪滔滔,號泣之聲不絕。太宗問道:「那座橋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

那叫做奈河橋。若到陽間,切須傳記。那橋下都是些:

奔流浩浩之水,險峻窄窄之路。儼如疋練搭長江,卻似火坑浮上界。陰氣逼人寒

透骨,腥風撲鼻味鑽心。波翻浪滾,往來並沒渡人船﹔赤腳蓬頭,出入盡皆作業

鬼。橋長數里,闊只三?,高有百尺,深卻千重。上無扶手欄杆,下有搶人惡怪。

枷杻纏身,打上奈河險路。你看那橋邊神將甚兇頑,河內孽魂真苦惱。枒杈樹上

,掛的是青紅黃紫色絲衣﹔壁斗崖前,蹲的是毀罵公婆淫潑婦。銅蛇鐵狗任爭餐

,永墮奈河無出路。」

詩曰:

時聞鬼哭與神號,血水渾波萬丈高。

無數牛頭並馬面,猙獰把守奈河橋。

正說間,那幾個橋梁使者早已回去了。太宗心又驚惶,點頭暗嘆,默默悲傷。相

隨著判官、太尉,早過了奈河惡水,血盆苦界。前又到枉死城,只聽哄哄人嚷,

分明說:「李世民來了,李世民來了。」太宗聽叫,心驚膽戰。見一夥拖腰折臂

、有足無頭的鬼魅,上前攔住﹔都叫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慌得那太宗

藏藏躲躲,只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

那六十四處煙塵、七十二處草寇眾王子、眾頭目的鬼魂,盡是枉死的冤業,無收

無管,不得超生,又無錢鈔盤纏,都是孤寒餓鬼。陛下得些錢鈔與他,我才救得

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卻那裏得有錢鈔?」判官道:「陛下,陽間有

一人,金銀若干,在我這陰司裏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約,小判可作保,且借他

一庫,給散這些餓鬼,方得過去。」太宗問曰:「此人是誰?」判官道:「他是

河南開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庫金銀在此。陛下若借用過他的,到陽間

還他便了。」太宗甚喜,情願出名借用。遂立了文書與判官,借他金銀一庫,著

太尉盡行給散。判官復吩咐道:「這些金銀,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爺爺過

去,他的陽壽還早哩。我領了十王鈞語,送他還魂,教他到陽間做一個水陸大會

,度汝等超生,再休生事。」眾鬼聞言,得了金銀,俱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搖

動引魂幡,領太宗出離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陽大路,飄飄蕩蕩而去。

前進多時,卻來到六道輪迴之所。又見那騰雲的,身披霞帔﹔受籙的,腰掛金魚。

僧尼道俗,走獸飛禽,魑魅魍魎,滔滔都奔走那輪迴之下,各進其道。唐王問曰

:「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見性,是必記了,傳與陽間人知。這喚做

六道輪迴:那行善的,昇化仙道﹔盡忠的,超生貴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

的,還生人道﹔積德的,轉生富道﹔惡毒的,沉淪鬼道。」唐王聽說,點頭嘆曰

:「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無災。

善心常切切,善道大開開。

莫教興惡念,是必少刁乖。

休言不報應,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貴道門,拜呼唐王道:「陛下呵,此間乃出頭之處,小判

告回,著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謝道:「有勞先生遠踄。」判官道:「陛下到

陽間,千萬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切勿忘了。若是陰司裏無報怨之

聲,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慶。凡百不善之處,俱可一一改過。普諭世人為善,管

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

唐王一一准奏,辭了崔判官,隨著朱太尉,同入門來。那太尉見門裏有一匹海騮

馬,鞍?齊備,急請唐王上馬,太尉左右扶持。馬行如箭,早到了渭水河邊。只

見那水面上有一對金色鯉魚,在河裏翻波跳鬥。唐王見了心喜,兜馬貪看不捨。

太尉道:「陛下,趲動些,趁早趕時辰進城去也。」那唐王只管貪看,不肯前行

。被太尉撮著腳,高呼道:「還不走,等甚?」撲的一聲,望那渭河推下馬去。

卻就脫了陰司,徑回陽世。

卻說那唐朝駕下有徐茂公、秦叔寶、胡敬德、段志玄、馬三寶、程咬金、高士廉

、李世勣、房玄齡、杜如晦、蕭瑀、傅奕、張道源、張士衡、王珪等兩班文武,

俱保著那東宮太子與皇后、嬪妃、宮娥、侍長,都在那白虎殿上舉哀。一壁廂議

傳哀詔,要曉諭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時有魏徵在傍道:「列位且住,不可,不

可。假若驚動州縣,恐生不測。且再按候一日,我主必還魂也。」下邊閃上許敬

宗道:「魏丞相言之甚謬。自古云:『潑水難收,人逝不返。』你怎麼還說這等

虛言,惑亂人心,是何道理?」魏徵道:「不瞞許先生說,下官自幼得授仙術,

推算最明,管取陛下不死。」

正講處,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叫道:「渰殺我耶!渰殺我耶!」諕得個文官武將心

慌,皇后嬪妃膽戰。一個個:面如秋後黃桑葉,腰似春前嫩柳條。儲君腳軟,難

扶喪杖盡哀儀﹔侍長魂飛,怎戴梁冠遵孝禮。嬪妃打跌,彩女欹斜。嬪妃打跌,

卻如狂風吹倒敗芙蓉﹔彩女欹斜,好似驟雨衝歪嬌菡萏。眾臣悚懼,骨軟筋麻。

戰戰兢兢,痴痴啞啞。把一座白虎殿,卻像斷梁橋﹔鬧喪臺,就如倒塌寺。

此時眾宮人走得精光,那個敢近靈扶柩。多虧了正直的徐茂公、理烈的魏丞相、

有膽量的秦瓊、忒猛撞的敬德,上前來扶著棺材,叫道:「陛下有甚麼放不下心

處,說與我等,不要弄鬼,驚駭了眷族。」魏徵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還魂

也。快取器械來。」打開棺蓋,果見太宗坐在裏面,還叫:「渰死我了!是誰救

撈?」茂公等上前扶起道:「陛下甦醒,莫怕,臣等都在此護駕哩。」唐王方才

開眼道:「朕適才好苦:躲過陰司惡鬼難,又遭水面喪身災。」眾臣道:「陛下

寬心勿懼,有甚水災來?」唐王道:「朕騎著馬,正行至渭水河邊,見雙頭魚戲

。被朱太尉欺心,將朕推下馬來,跌落河中,幾乎渰死。」魏徵道:「陛下鬼氣

尚未解。」急著太醫院進安神定魄湯藥,又安排粥膳。連服一二次,方才反本還

原,知得人事。一計唐王死去,已三晝夜,復回陽間為君。有詩為證:

萬古江山幾變更,歷來數代敗和成。

周秦漢晉多奇事,誰似唐王死復生?

當日天色已晚,眾臣請王歸寢,各各散訖。

次早,脫卻孝衣,換了彩服,一個個紅袍烏帽,一個個紫綬金章,在那朝門外等

候宣召。

卻說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劑,連進了數次粥湯,被眾臣扶入寢室,一夜穩睡,

保養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擻威儀,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頂衝天冠,穿一領赭黃袍。繫一條藍田碧玉帶,踏一對創業無憂履。貌堂

堂,賽過當朝﹔威烈烈,重興今日。好一個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

下。

唐王上金鑾寶殿,聚集兩班文武,山呼已畢,依品分班。只聽得傳旨道:「有事

出班來奏,無事退朝。」那東廂閃過徐茂公、魏徵、王珪、杜如晦、房玄齡、袁

天罡、李淳風、許敬宗等﹔西廂閃過殷開山、劉洪基、馬三寶、段志玄、程咬金

、秦叔寶、胡敬德、薛仁貴等,一齊上前,在白玉階前俯伏啟奏道:「陛下前朝

一夢,如何許久方覺?」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徵書,朕覺神魂出殿,只見羽林

軍請朕出獵。正行時,人馬無蹤,又見那先君父王與先兄弟爭嚷。正難解處,見

一人烏帽皂袍,乃是判官崔?,喝退先兄弟。朕將魏徵書傳遞與他。正看時,又

見青衣者執幢幡,引朕入內,到森羅殿上,與十代閻王敘坐。他說那涇河龍誣告

我許救轉殺之事,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他說已三曹對過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

,檢看我的陽壽。時有崔判官傳上簿子,閻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祿,過

得一十三年,還該我二十年陽壽,即著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來。朕與十王作別

,允了送他瓜果謝恩。自出了森羅殿,見那陰司裏不忠不孝、非禮非義、作踐五

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姦盜詐偽、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剉之苦,煎

熬弔剝之刑,有千千萬萬,看之不足。又過著枉死城中,有無數的冤魂,盡都是

六十四處煙塵的草寇、七十二處叛賊的魂靈,擋住了朕之來路。幸虧崔判官作保

,借得河南相老兒的金銀一庫,買轉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陽世,千萬

作一場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孤魂,將此言叮嚀。分別出了那六道輪迴之下,

有朱太尉請朕上馬,飛也相似,行到渭水河邊,我看見那水面上有雙頭魚戲。正

歡喜處,他將我撮著腳,推下水中,朕方得還魂也。」眾臣聞此言,無不稱賀。

遂此編行傳報天下,各府縣官員上表稱慶不題。

卻說太宗又傳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獄中重犯。時有審官將刑部絞斬罪人,查有四

百餘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辭父母兄弟,託產與親戚子姪,明年今日赴曹,

仍領應得之罪。眾犯謝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宮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

出旨配軍。自此,內外俱善。有詩為證。詩曰:

大國唐王恩德洪,道過堯舜萬民豐。

死囚四百皆離獄,怨女三千放出宮。

天下多官稱上壽,朝中眾宰賀元龍。

善心一念天應佑,福蔭應傳十七宗。

太宗既放宮女,出死囚已畢,又出御製榜文,遍傳天下。榜曰:

乾坤浩大,日月照鑒分明﹔宇宙寬洪,天地不容姦黨。使心用術,果報只在今生

﹔善布淺求,獲福休言後世。千般巧計,不如本分為人﹔萬種強徒,怎似隨緣節

儉。心行慈善,何須努力看經﹔意欲損人,空讀如來一藏!

自此時,蓋天下無一人不行善者。一壁廂又出招賢榜,招人進瓜果到陰司裏去﹔

一壁廂將寶藏庫金銀一庫,差尉遲恭、胡敬德上河南開封府,訪相良還債。

榜張數日,有一赴命進瓜果的賢者,本是均州人,姓劉名全,家有萬貫之資。只

因妻李翠蓮在門首拔金釵齋僧,劉全罵了他幾句,說他不遵婦道,擅出閨門。李

氏忍氣不過,自縊而死。撇下一雙兒女年幼,晝夜悲啼。劉全又不忍見,無奈,

遂捨了性命,棄了家緣,撇了兒女,情願以死進瓜,將皇榜揭了,來見唐王。王

傳旨意,教他去金亭館裏,頭頂一對南瓜,袖帶黃錢,口噙藥物。

那劉全果服毒而死,一點魂靈,頂著瓜果,早到鬼門關上。把門的鬼使喝道:

「你是甚人,敢來此處?」劉全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欽差,特進瓜果與十代

閻王受用的。」那鬼使欣然接引。劉全徑至森羅寶殿,見了閻王,將瓜果進上道

:「奉唐王旨意,遠進瓜果,以謝十王寬宥之恩。」閻王大喜道:「好一個有信

有德的太宗皇帝!」遂此收了瓜果。便問那進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劉全道:

「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劉名全。因妻李氏縊死,撇下兒女,無人看管,小人情

願捨家棄子,捐軀報國,特與我王進貢瓜果,謝眾大王厚恩。」十王聞言,即命

查勘劉全妻李氏。那鬼使速取來在森羅殿下,與劉全夫妻相會。訴罷前言,回謝

十王恩宥。那閻王卻檢生死簿子看時,他夫妻們都有登仙之壽,急差鬼使送回。

鬼使啟上道:「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魂將何附?」閻王道:「唐御妹李

玉英今該促死,你可借他屍首,教他還魂去也。」那鬼使領命,即將劉全夫妻二

人還魂,同出陰司而去。

畢竟不知夫妻二人如何還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唐王秉誠修大會 觀音顯聖化金蟬

卻說鬼使同劉全夫妻二人出了陰司,那陰風遶遶,徑到了長安大國,將劉全的魂

靈推入金亭館裏,將翠蓮的靈魂帶進皇宮內院。只見那玉英宮主正在花陰下,徐

步綠苔而行,被鬼使撲個滿懷,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卻將翠蓮的魂靈推入玉

英身內。鬼使回轉陰司不題。

卻說宮院中的大小侍婢見玉英跌死,急走金鑾殿,報與三宮皇后道:「宮主娘娘

跌死也。」皇后大驚,隨報太宗。太宗聞言,點頭嘆曰:「此事信有之也。朕曾

問十代閻君:『老幼安乎?』他道:『俱安,但恐御妹壽促。』果中其言。」合

宮人都來悲切,盡到花陰下看時,只見那宮主微微有氣。唐王道:「莫哭!莫哭

!休驚了他。」遂上前將御手扶起頭來,叫道:「御妹甦醒甦醒。」那宮主忽的

翻身,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御妹,是我等在此。」宮主抬

頭睜眼觀看道:「你是誰人,敢來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宮主

道:「我那裏得個甚麼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喚做李翠蓮,我丈夫

姓劉名全,兩口兒都是均州人氏。因為我三個月前拔金釵在門首齋僧,我丈夫怪

我擅出內門,不遵婦道,罵了我幾句,是我氣塞胸堂,將白綾帶懸梁縊死,撇下

一雙兒女,晝夜悲啼。今因我V夫被唐王欽差,赴陰司進瓜果,閻王憐憫,放我

夫妻回來。他在前走,因我來遲,趕不上他,我絆了一跌。你等無禮!不知姓名

,怎敢扯我?」太宗聞言,與眾宮人道:「想是御妹跌昏了,胡說哩。」傳旨教

太醫院進湯藥,將玉英扶入宮中。

唐王當殿,忽有當駕官奏道:「萬歲,今有進瓜果人劉全還魂,在朝門外等旨。」

唐王大驚,急傳旨,將劉全召進,俯伏丹墀。太宗問道:「進瓜果之事何如?」

劉全道:「臣頂瓜果,徑至鬼門關,引上森羅殿,見了那十代閻君,將瓜果奉上

,備言我王慇懃致謝之意。閻君甚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個有信有德的太

宗皇帝!』」唐王道:「你在陰司見些甚麼來?」劉全道:「臣不曾遠行,沒見

甚的,只聞得閻王問臣鄉貫、姓名。臣將棄家捨子,因妻縊死,願來進瓜之事,

說了一遍。他急差鬼使,引過我妻,就在森羅殿下相會。一壁廂又檢看死生文簿

,說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壽,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後行,幸得還魂。但

不知妻投何所。」唐王驚問道:「那閻王可曾說你妻甚麼?」劉全道:「閻王不

曾說甚麼,只聽得鬼使說:『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閻王道:『唐御妹

李玉英今該促死,教翠蓮即借玉英屍還魂去罷。』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

家居何處,我還未曾得去找尋哩。」

唐王聞奏,滿心歡喜,當對多官道:「朕別閻君,曾問宮中之事。他言:『老幼

俱安,但恐御妹壽促。』卻才御妹玉英花陰下跌死,朕急扶看,須臾甦醒,口叫

:『丈夫慢行,等我一等。』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又問他詳細,他說的話,

與劉全一般。」魏徵奏道:「御妹偶爾壽促,少甦醒即說此言,此是劉全妻借屍

還魂之事。此事也有,可請宮主出來,看他有甚話說。」唐王道:「朕才命太醫

院去進藥,不知何如。」便教妃嬪入宮去請。那宮主在裏面亂嚷道:「我吃甚麼

藥?這裏那是我家?我家是清涼瓦屋,不像這個害黃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門扇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嚷處,只見四五個女官、兩三個太監扶著他,直至殿上。唐王道:「你可認得

你丈夫麼?」玉英道:「說那裏話,我兩個從小兒的結髮夫妻,與他生男育女,

怎的不認得?」唐王叫內官攙他下去。那宮主下了寶殿,直至白玉階前,見了劉

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裏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跌,被那些沒

道理的人圍住我嚷,這是怎的說?」那劉全聽他說的話是妻之言,觀其人非妻之

面,不敢相認。唐王道:

「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見,捉生替死卻難逢。」好一個有道的君王,即將御妹的

妝奩、衣物、首飾,盡賞賜了劉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賜與他永免差徭的御旨,

著他帶領御妹回去。他夫妻兩個便在階前謝了恩,歡歡喜喜還鄉。有詩為證:

人生人死是前緣,短短長長各有年。

劉全進瓜回陽世,借屍還魂李翠蓮。

他兩個辭了君王,徑來均州城裏,見舊家業、兒女俱好,兩口兒宣揚善果不題。

卻說那尉遲恭將金銀一庫,上河南開封府訪看,相良原來賣水為活,同妻張氏在

門首販賣烏盆瓦器營生,但賺得些錢兒,只以盤纏為足,其多少齋僧布施,買金

銀紙錠,記庫焚燒,故有此善果臻身。陽世間是一條好善的窮漢,那世裏卻是個

積玉堆金的長者。尉遲恭將金銀送上他門,諕得那相公、相婆魂飛魄散。又兼有

本府官員,茅舍外車馬駢集。那老兩口子如痴如啞,跪在地下,只是磕頭禮拜。

尉遲恭道:「老人家請起。我雖是個欽差官,卻齎著我王的金銀送來還你。」他

戰兢兢的答道:「小的沒有甚麼金銀放債,如何敢受這不明之財?」尉遲恭道:

「我也訪得你是個窮漢,只是你齋僧布施,儘其所用,就買辦金銀紙錠,燒記陰

司,陰司裏有你積下的錢鈔。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還魂復生,曾在那陰司裏

借了你一庫金銀,今此照數送還與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回旨。」那相良

兩口兒只是朝天禮拜,那裏敢受。道:「小的若受了這些金銀,就死得快了。雖

然是燒紙記庫,此乃冥冥之事﹔況萬歲爺爺那世裏借了金銀,有何憑據?我決不

敢受。」尉遲恭道:「陛下說,借你的東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證。你收下罷。」

相良道:「就死也是不敢受的。」

尉遲恭見他苦苦推辭,只得具本差人啟奏。太宗見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銀,道:

「此誠為善良長者。」即傳旨教胡敬德將金銀與他修理寺院,起蓋生祠,請僧作

善,就當還他一般。旨意到日,敬德望闕謝恩宣旨,眾皆知之。遂將金銀買到城

裏軍民無礙的地基一段,周圍有五十畝寬闊,在上興工,起蓋寺院,名「敕建相

國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鐫碑刻石,上寫著「尉遲恭監造」,即今「大

相國寺」是也。

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卻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陸大會,超度冥府孤魂

。榜行天下,著各處官員推選有道的高僧,上長安做會。那消個月之期,天下多

僧俱到。唐王傳旨,著太史丞傅奕選舉高僧,修建佛事。傅奕聞旨,即上疏止浮

圖,以言無佛。表曰:

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以三塗六道,蒙誘愚蠢。追既往之罪,窺將來之福,口

誦梵言,以圖偷免。且生死壽夭,本諸自然﹔刑德威福,係之人主。今聞俗徒然

託,皆云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至漢明帝始立胡

神,然惟西域桑門自傳其教。實乃夷犯中國,不足為信。

太宗聞言,遂將此表擲付群臣議之。時有宰相蕭瑀,出班俯?奏曰:「佛法興自

屢朝,弘善遏惡,冥助國家,理無廢棄。佛,聖人也。非聖者無法,請寘嚴刑。」

傅奕與蕭瑀論辨,言:「禮本於事親事君,而佛背親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繼

體悖所親。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正所謂非孝者無親。」蕭瑀但合掌

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太宗召太僕卿張道源、中書令張士衡,問佛事營

福,其應何如。二臣對曰:「佛在清淨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

慧禪師有贊幽遠,歷眾供養而無不顯﹔五祖投胎,達摩現像。自古以來,皆云三

教至尊而不可毀,不可廢。伏乞陛下聖鑒明裁。」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

再有所陳者,罪之。」遂著魏徵與蕭瑀、張道源邀請諸佛,選舉一名有大德行者

作壇主,設建道場。眾皆頓首謝恩而退。自此時出了法律:但有毀僧謗佛者,斷

其臂。

次日三位朝臣,聚眾僧,在那山川壇裏,逐一從頭查選,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

高僧。你道他是誰人?

靈通本諱號金蟬,只為無心聽佛講。

轉托塵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羅網。

投胎落地就逢兇,未出之前臨惡黨。

父是海州陳狀元,外公總管當朝長。

出身命犯落江星,順水隨波逐浪泱。

海島金山有大緣,遷安和尚將他養。

年方十八認親娘,特赴京都求外長。

總管開山調大軍,洪州剿寇誅兇黨。

狀元光蕊脫天羅,子父相逢堪賀獎。

復謁當今受主恩,凌煙閣上賢名響。

恩官不受願為僧,洪福沙門將道訪。

小字江流古佛兒,法名喚做陳玄奘。

當日對眾舉出玄奘法師。這個人自幼為僧,出娘胎,就持齋受戒。他外公見是當

朝一路總管殷開山。他父親陳光蕊中狀元,官拜文淵殿大學士。一心不愛榮華,

只喜修持寂滅。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經萬典,無所不通﹔佛號仙音,

無般不會。

當時三位引至御前,揚塵舞蹈。拜罷奏曰:「臣瑀等蒙聖旨,選得高僧一名陳玄

奘。」太宗聞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學士陳光蕊之兒玄奘否?」江流兒叩頭

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舉之不錯,誠為有德行有禪心的和尚。朕賜

你左僧綱,右僧綱,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玄奘頓首謝恩,受了大闡官爵。又

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毘盧帽一頂。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闍黎班首,書辦旨

意,前赴化生寺,擇定吉日良時,開演經法。

玄奘再拜領旨而出,遂到化生寺裏,聚集多僧,打造禪榻,裝修功德,整理音樂

。選得大小明僧共計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諸所佛前,物件皆齊,頭頭

有次。選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黃道良辰,開啟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會。即具表申

奏。太宗及文武國戚皇親,俱至期赴會,拈香聽講。有詩為證。詩曰:

龍集貞觀正十三,王宣大眾把經談。

道場開演無量法,雲霧光乘大願龕。

御敕垂恩修上剎,金蟬脫殼化西涵。

普施善果超沉沒,秉教宣揚前後三。

貞觀十三年,歲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陳玄奘大闡法師聚集一

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長安城化生寺開演諸品妙經。那皇帝早朝已畢,帥文武多官

,乘鳳輦龍車,出離金鑾寶殿,徑上寺來拈香。怎見那鑾駕?真個是:

一天瑞氣,萬道祥光。仁風輕淡蕩,化日麗非常。千官環佩分前後,五衛旌旗列

兩旁。執金瓜,擎斧鉞,雙雙對對﹔絳紗燭,御爐香,靄靄堂堂。龍飛鳳舞,鶚

薦鷹揚。聖明天子正,忠義大臣良。介福千年過舜禹,昇平萬代賽堯湯。又見那

曲柄傘,滾龍袍,輝光相射﹔玉連環,彩鳳扇,瑞靄飄揚。珠冠玉帶,紫綬金章

。護駕千隊,扶輿將兩行。這皇帝沐浴虔誠尊敬佛,皈依善果喜拈香。

唐王大駕早到寺前,吩咐住了音樂響器。下了車輦,引著多官,拜佛拈香。三匝

已畢,抬頭觀看,果然好座道場。但見:

幢幡飄舞,寶蓋飛輝。幢幡飄舞,凝空道道彩霞搖﹔寶蓋飛輝,映日翩翩紅電徹。

世尊金像貌臻臻,羅漢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爐焚檀降。瓶插仙花,錦樹輝輝

漫寶剎﹔爐焚檀降,香雲靄靄透清霄。時新果品砌朱盤,奇樣糖酥堆彩案。高僧

羅列誦真經,願拔孤魂離苦難。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參了羅漢。又見那大闡都綱陳玄奘法師引眾

僧羅拜唐王。禮畢,分班各安禪位。法師獻上濟孤榜文與太宗看。榜曰:

至德渺茫,禪宗寂滅。清淨靈通,周流三界。千變萬化,統攝陰陽。體用真常,

無窮極矣。觀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聖命:選集諸僧,參禪講法。大開方

便門庭,廣運慈悲舟楫,普濟苦海群生,脫免沉痾六趣。引歸真路,普玩鴻濛﹔

動止無為,混成純素。仗此良因,邀賞清都絳闕﹔乘吾勝會,脫離地獄凡籠。早

登極樂任逍遙,來往西方隨自在。

詩曰:

一爐永壽香,幾卷超生籙。

無邊妙法宣,無際天恩沐。

冤孽盡消除,孤魂皆出獄。

願保我邦家,清平萬咸福。

一宿晚景題過。次早,法師又昇坐,聚眾誦經不題。

卻說南海普陀山觀世音菩薩,自領了如來佛旨,在長安城訪察取經的善人,日久

未逢真實有德行者。忽聞得太宗宣揚善果,選舉高僧,開建大會。又見得法師壇

主,乃是江流兒和尚,正是極樂中降來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長老。菩薩

十分歡喜,就將佛賜的寶貝捧上長街,與木叉貨賣。你道他是何寶貝?有一件錦

襴異寶袈裟、九環錫杖。還有那金緊禁三個箍兒,密密藏收,以俟後用。只將袈

裟、錫杖出賣。

長安城裏,有那選不中的愚僧,倒有幾貫村鈔。見菩薩變化個疥癩形容,身穿破

衲,赤腳光頭,將袈裟捧定,豔豔生光,他上前問道:「那癩和尚,你的袈裟要

賣多少價錢?」菩薩道:「袈裟價值五千兩,錫杖價值二千兩。」那愚僧笑道:

「這兩個癩和尚是瘋子!是傻子!這兩件粗物,就賣得七千兩銀子?只是除非穿

上身長生不老,就得成佛作祖,也值不得這許多!拿了去!賣不成!」

那菩薩更不爭吵,與木叉往前又走。行勾多時,來到東華門前,正撞著宰相蕭瑀

散朝而回,眾頭踏喝開街道。那菩薩公然不避,當街上拿著袈裟,徑迎著宰相。

宰相勒馬觀看,見袈裟豔豔生光,著手下人問那賣袈裟的要價幾何,菩薩道:

「袈裟要五千兩,錫杖要二千兩。」蕭瑀道:「有何好處,值這般高價?」菩薩

道:「袈裟有好處,有不好處﹔有要錢處,有不要錢處。」蕭瑀道:「何為好?

何為不好?」菩薩道:「著了我袈裟,不入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不

遇虎狼之災,便是好處﹔若貪淫樂禍的愚僧,不齋不戒的和尚,毀經謗佛的凡夫

,難見我袈裟之面,這便是不好處。」又問道:「何為要錢,不要錢?」菩薩道

:「不遵佛法,不敬三寶,強買袈裟、錫杖,定要賣他七千兩,這便是要錢﹔若

敬重三寶,見善隨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將袈裟、錫杖情願送他,與我結

個善緣,這便是不要錢。」蕭瑀聞言,倍添春色,知他是個好人。即便下馬,與

菩薩以禮相見,口稱:「大法長老,恕我蕭瑀之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滿朝

的文武無不奉行。即今起建水陸大會,這袈裟正好與大都闡陳玄奘法師穿用。我

和你入朝見駕去來。」

菩薩欣然從之,拽轉步,徑進東華門裏。黃門官轉奏,蒙旨宣至寶殿。見蕭瑀引

著兩個疥癩僧人,立於階下,唐王問曰:「蕭瑀來奏何事?」蕭瑀俯伏階前道:

「臣出了東華門前,偶遇二僧,乃賣袈裟與錫杖者。臣思法師玄奘可著此服,故

領僧人啟見。」太宗大喜,便問那袈裟價值幾何。菩薩與木叉侍立階下,更不行

禮,因問袈裟之價,答道:「袈裟五千兩,錫杖二千兩。」太宗道:「那袈裟有

何好處,就值許多?」菩薩道:這袈裟,龍披一縷,免大鵬吞噬之災﹔鶴掛一絲

,得超凡入聖之妙。但坐處,有萬神朝禮﹔凡舉動,有七佛隨身。這袈裟,是冰

蠶造練抽絲,巧匠翻騰為線,仙娥織就,神女機成,方方簇幅繡花縫。片片相幫

堆錦簆。玲瓏散碎鬥妝花,色亮飄光噴寶豔。穿上滿身紅霧遶,脫來一段彩雲飛

。三天門外透元光,五岳山前生寶氣。重重嵌就西番蓮,灼灼懸珠星斗象。四角

上有夜明珠,攢頂間一顆祖母綠。雖無全照原本體,也有生光八寶攢。這袈裟,

閑時折疊,遇聖才穿。閑時折疊,千層包裹透虹霓﹔遇聖才穿,驚動諸天神鬼怕

。上邊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塵珠、定風珠﹔又有那紅瑪瑙、紫珊瑚、夜明珠、

舍利子。偷月沁白,與日爭紅。條條仙氣盈空,朵朵祥光捧聖。條條仙氣盈空,

照徹了天關﹔朵朵祥光捧聖,影遍了世界。照山川,驚虎豹﹔影海島,動魚龍。

沿邊兩道銷金鎖,叩領連環白玉琮。

詩曰:

三寶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盡評論。

明心解養人天法,見性能傳智慧燈。

護體莊嚴金世界,身心清淨玉壺冰。

自從佛製袈裟後,萬劫誰能敢斷僧?」

唐王聞言,即命展開袈裟,從頭細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長老,實不瞞

你。朕今大開善教,廣種福田,見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經法。內中有一個

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買你這兩件寶物,賜他受用。你端的要價幾何?」菩

薩聞言,與木叉合掌皈依,道聲佛號,躬身上啟道:「既有德行,貧僧情願送他

,決不要錢。」說罷,抽身便走。唐王急著蕭瑀扯住,欠身立於殿上,問曰:

「你原說袈裟五千兩,錫杖二千兩,你見朕要買,就不要錢,敢是說朕心倚恃君

位,強要你的物件?更無此理。朕照你原價奉償,卻不可推避。」菩薩起手道:

「貧僧有願在前,原說果有敬重三寶,見善隨喜,皈依我佛,不要錢,願送與他

。今見陛下明德止善,敬我佛門﹔況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揚大法,理當奉上,決

不要錢。貧僧願留下此物告回。」唐王見他這等懃懇,甚喜。隨命光祿寺,大排

素宴酬謝。菩薩又堅辭不受,暢然而去,依舊望都土地廟中隱避不題。

卻說太宗設午朝,著魏徵?旨,宣玄奘入朝。那法師正聚眾登壇,諷經誦偈,一

聞有旨,隨下壇整衣,與魏徵同往見駕。太宗道:「求證善事,有勞法師,無物

酬謝。早間蕭瑀迎著二僧,願送錦襴異寶袈裟一件,九環錫杖一條。今特召法師

領去受用。」玄奘叩頭謝恩。太宗道:「法師如不棄,可穿上與朕看看。」長老

遂將袈裟抖開,披在身上,手持錫杖,侍立階前。君臣個個忻然。誠為如來佛子

。你看他:

凜凜威顏多雅秀,佛衣可體如裁就。

暉光豔豔滿乾坤,結綵紛紛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層層金線穿前後。

兜羅四面錦沿邊,萬樣稀奇鋪綺繡。

八寶妝花縛鈕絲,金環束領攀絨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師大有緣,現前此物堪承受。

渾如極樂活阿羅,賽過西方真覺秀。

錫杖叮噹鬥九環,毘盧帽映多豐厚。

誠為佛子不虛傳,勝似菩提無詐謬。

當時文武階前喝采。太宗喜之不勝,即著法師穿了袈裟,持了寶杖﹔又賜兩隊儀

從,著多官送出朝門,教他上大街行道,往寺裏去,就如中狀元誇官的一般。這

去玄奘再拜謝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轟轟,搖搖擺擺。你看那長安城裏,行商坐

賈、公子王孫、墨客文人、大男小女,無不爭看誇獎,俱道:「好個法師,真是

個活羅漢下降,活菩薩臨凡。」

玄奘直至寺裏,僧人下榻來迎。一見他披此袈裟,執此錫杖,都道是地藏王來了

,各各歸依,侍於左右。玄奘上殿,炷香禮佛。又對眾感述聖恩已畢,各歸禪座

。又不覺紅輪西墜。正是那:

日落煙迷草樹,帝都鐘鼓初鳴。叮叮三響斷人行。前後街前寂靜。上剎輝煌燈火

,孤村冷落無聲。禪僧入定理殘經。正好煉魔養性。

光陰撚指,卻當七日正會。玄奘又具表,請唐王拈香。此時善聲遍滿天下。太宗

即排駕,率文武多官、后妃國戚,早赴寺裏。那一城人,無論大小尊卑,俱詣寺

聽講。

當有菩薩與木叉道:「今日是水陸正會,以一七繼七七,可矣了。我和你雜在眾

人叢中,一則看他那會何如,二則看金蟬子可有福穿我的寶貝,三則也聽他講的

是那一門經法。」兩人隨投寺裏。正是有緣得遇舊相識,般若還歸本道場。入到

寺裏觀看,真個是:天朝大國,果勝裟婆。賽過祇園舍衛,也不亞上剎招提。那

一派仙音響喨,佛號喧嘩。

這菩薩直至多寶臺邊,果然是明智金蟬之相。詩曰:

萬象澄明絕點埃,大典玄奘坐高臺。

超生孤魂暗中到,聽法高流市上來。

施物應機心路遠,出生隨意藏門開。

對看講出無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懷。

又詩曰:

因遊法界講堂中,逢見相知不俗同。

盡說目前千萬事,又談塵劫許多功。

法雲容曳舒群岳,教網張羅滿太空。

檢點人生歸善念,紛紛天雨落花紅。

那法師在臺上念一會《受生度亡經》,談一會《安邦天寶篆》,又宣一會《勸

修功卷》。這菩薩近前來,拍著寶臺,厲聲高叫道:「那和尚,你只會談小乘教

法,可會談大乘麼?」玄奘聞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臺來,對菩薩起手道:

「老師父,弟子失瞻多罪。見前的蓋眾僧人,都講的是小乘教法,卻不知大乘教

法如何。」菩薩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

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

正講處,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師正講談妙法,被兩個疥癩遊僧扯下

來亂說胡話。」王令擒來。只見許多人將二僧推擁進後法堂,見了太宗,那僧人

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問我何事?」唐王卻認得他,道:「你是

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薩道:「正是。」太宗道:「你既來此處聽講,只該吃

些齋便了,為何與我法師亂講,擾亂經堂,誤我佛事?」菩薩道:「你那法師講

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脫苦,壽身無壞

。」太宗正色喜問道:「你那大乘佛法在於何處?」菩薩道:「在大西天天竺國

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太宗道:「你可記得麼

?」菩薩道:「我記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師引去,請上臺開講。」

那菩薩帶了木叉,飛上高臺,遂踏祥雲,直至九霄,現出救苦原身,托了淨瓶楊

柳。左邊是木叉惠岸,執著棍,抖搜精神。喜的個唐王朝天禮拜,眾文武跪地焚

香。滿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賈,無一人不拜禱道:「好菩薩!好菩薩!」有讚

為證。但見那:瑞靄散繽紛,祥光護法身。九霄華漢裏,現出女真人。那菩薩,

頭上戴一頂金葉紐、翠花鋪、放金光、生瑞氣的垂珠纓絡﹔身上穿一領淡淡色、

淺淺妝、盤金龍、飛綵鳳的結素藍袍﹔胸前掛一面對月明、舞清風、雜寶珠、攢

翠玉的砌香環珮﹔腰間繫一條冰蠶絲、織金邊、登彩雲、促瑤海的錦繡絨裙﹔面

前又領一個飛東洋、遊普世、感恩行孝、黃毛紅嘴白鸚哥。手內托著一個施恩濟

世的寶瓶,瓶內插著一枝灑青霄、撒大惡、掃開殘霧垂楊柳。玉環穿繡扣,金蓮

足下深。三天許出入。這才是救苦救難觀世音。

喜的個唐太宗忘了江山,愛的那文武官失卻朝禮,蓋眾多人都念「南無觀世音菩

薩」。太宗即傳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薩真像。旨意一聲,選出個圖神寫聖、遠

見高明的吳道子(此人即後圖功臣於凌煙閣者)。當時展開妙筆,圖寫真形。那

菩薩祥雲漸遠,霎時間不見了金光。只見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張簡帖,上有幾

句頌子,寫得明白。頌曰:禮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萬八千里,大乘進

慇懃。此經回上國,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見了頌子,即命眾僧:「且收勝會,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經來,再秉丹誠,重

修善果。」眾官無不遵依。當時在寺中問曰:「誰肯領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經?」

問不了,傍邊閃過法師,帝前施禮道:「貧僧不才,願效犬馬之勞,與陛下求取

真經,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將御手扶起道:「法師果能盡此忠

賢,不怕程途遙遠,跋涉山川,朕情願與你拜為兄弟。」玄奘頓首謝恩。唐王果

是十分賢德,就去那寺裏佛前,與玄奘拜了四拜,口稱「御弟聖僧」。玄奘感謝

不盡道:「陛下,貧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顧如此?我這一去,定要捐軀努

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經,即死也不敢回國,永墮沉淪地獄。」隨

在佛前拈香,以此為誓。唐王甚喜,即命回鑾,待選良利日辰,發牒出行,遂此

駕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裏。那本寺多僧與幾個徒弟,早聞取經之事,都來相見,因問:

「發誓願上西天,實否?」玄奘道:「是實。」他徒弟道:「師父呵,嘗聞人言

,西天路遠,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無回,難保身命。」玄奘道:「我已發了

洪誓大願,不取真經,永墮沉淪地獄。大抵是受王恩寵,不得不盡忠以報國耳。

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難定。」又道:「徒弟們,我去之後,或三二年,或

五七年,但看那山門裏松枝頭向東,我即回來﹔不然,斷不回矣。」眾徒將此言

切切而記。

次早,太宗設朝,聚集文武,寫了取經文牒,用了通行寶印。有欽天監奏曰:

「今日是人專吉星,堪宜出行遠路。」唐王大喜。又見黃門官奏道:「御弟法師

朝門外候旨。」隨即宣上寶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這是通關文牒。朕

又有一個紫金缽盂,送你途中化齋而用。再選兩個長行的從者。又銀騔的馬一匹

,送為遠行腳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大喜,即便謝了恩,領了物事,更無留

滯之意。唐王排駕,與多官同送至關外。只見那洪福寺僧與諸徒將玄奘的冬夏衣

服,俱送在關外相等。唐王見了,先教收拾行囊、馬匹,然後著官人執壺酌酒。

太宗舉爵,又問曰:「御弟雅號甚稱?」玄奘道:「貧僧出家人,未敢稱號。」

太宗道:「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御弟可指經取號,號作三藏何如?」玄

奘又謝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頭一戒,貧僧自為人,不會飲酒。」

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飲此一杯,以盡朕奉餞之意。」

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飲,只見太宗低頭,將御指拾一撮塵土,彈入酒

中。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呵,這一去,到西天,幾時可回?」三藏

道:「只在三年,徑回上國。」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遙路遠,御弟可進此酒

: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復謝恩飲盡,辭謝

出關而去。唐王駕回。

畢竟不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雙叉嶺伯欽留僧

詩曰:

大有唐王降敕封,欽差玄奘問禪宗。

堅心磨琢尋龍穴,著意修持上鷲峰。

邊界遠遊多少國,雲山前度萬千重。

自今別駕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

卻說三藏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與多官送出長安關外。一二日馬不

停蹄,早至法門寺。本寺住持上房長老,帶領眾僧有五百餘人,兩邊羅列,接至

裏面,相見獻茶。茶罷進齋,齋後不覺天晚。正是那:

影動星河近,月明無點塵。

雁聲鳴遠漢,砧韻響西鄰。

歸鳥棲枯樹,禪僧講梵音。

蒲團一榻上,坐到夜將分。

眾僧們燈下議論佛門定旨,上西天取經的原由:有的說水遠山高,有的說路多虎

豹﹔有的說峻嶺陡崖難度,有的說毒魔惡怪難降。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

,點頭幾度。眾僧們莫解其意,合掌請問道:「法師指心點頭者,何也?」三藏

答曰:「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對佛說下洪誓大

願,不由我不盡此心。這一去,定要到西天,見佛求經,使我們法輪回轉,願聖

主皇圖永固。」眾僧聞得此言,人人稱羨,個個宣揚,都叫一聲:「忠心赤膽大

闡法師!」誇讚不盡,請師入榻安寐。

早又是竹敲殘月落,雞唱曉雲生。那眾僧起來,收拾茶水、早齋。玄奘遂穿了袈

裟,上正殿,佛前禮拜道:「弟子陳玄奘,前往西天取經,但肉眼愚迷,不識活

佛真形。今願立誓:路中逢廟燒香,遇佛拜佛,遇塔掃塔。但願我佛慈悲,早現

丈六金身,賜真經,留傳東土。」祝罷,回方丈進齋。齋畢,那二從者整頓了鞍

馬,促趲行程。三藏出了山門,辭別眾僧。眾僧不忍分別,直送有十里之遙,噙

淚而返。三藏遂直西前進。正是那季秋天氣,但見:

數村木落蘆花碎,幾樹楓楊紅葉墜。路途煙雨故人稀,黃菊麗,山骨細,水寒荷

破人憔悴。白蘋紅蓼霜天雪,落霞孤鶩長空墜。依稀黯淡野雲飛,玄鳥去,賓鴻

至,嘹嘹嚦嚦聲宵碎。

師徒們行了數日,到了鞏州城,早有鞏州合屬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

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兩三日,又至河州衛。此乃是大唐的

山河邊界。早有鎮邊的總兵與本處僧道,聞得是欽差御弟法師上西方見佛,無不

恭敬。接至裏面供給了,著僧綱請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參見,安排晚

齋。齋畢,吩咐二從者飽喂馬匹,天不明就行。

及雞方鳴,隨喚從者,卻又驚動寺僧,整治茶湯齋供。齋罷,出離邊界。這長老

心忙,太起早了。原來此時秋深時節,雞鳴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氣。一行三人,

連馬四口,迎著清霜,看著明月,行有數十里遠近,見一山嶺,只得撥草尋路,

說不盡崎嶇難走,又恐怕錯了路徑。正疑思之間,忽然失足,三人連馬都跌落坑

坎之中。三藏心慌,從者膽戰。卻才悚懼,又聞得裏面哮吼高呼,叫:「拿將來

!拿將來!」只見狂風滾滾,擁出五六十個妖邪,將三藏、從者揪了上去。這法

師戰戰兢兢的偷眼觀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兇惡。真個是:

雄威身凜凜,猛氣貌堂堂。電目飛光艷,雷聲振四方。鋸牙舒口外,鑿齒露腮旁。

錦繡圍身體,文斑裹脊梁。鋼鬍稀見肉,鉤爪利如霜。東海黃公懼,南山白額王。

諕得個三藏魂飛魄散,二從者骨軟筋麻。魔王喝令綁了。眾妖一齊將三人用繩索

綁縛。正要安排吞食,只聽得外面喧嘩,有人來報:「熊山君與特處士二位來也。」

三藏聞言,抬頭觀看,前走的是一條黑漢。你道他是怎生模樣:

雄豪多膽量,輕健夯身軀。

涉水惟兇力,跑林逞怒威。

向來符吉夢,今獨露英姿。

綠樹能攀折,知寒善諭時。

准靈惟顯處,故此號山君。

又見那後邊來的是一條胖漢。你道怎生模樣:

嵯峨雙角冠,端肅聳肩背。

性服青衣穩,蹄步多遲滯。

宗名父作牯,原號母稱牸。

能為田者功,因名特處士。

這兩個搖搖擺擺,走入裏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將軍一向得

意,可賀,可賀。」特處士道:「寅將軍丰姿勝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

:「二公連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處士道:「惟隨時耳。」三個敘

罷,各坐談笑。

只見那從者綁得痛切悲啼。那黑漢道:「此三者何來?」魔王道:「自送上門來

者。」處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

盡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領諾,即呼左右,將二從者剖腹剜心,剁碎

其屍:將首級與心肝奉獻二客,將四肢自食,其餘骨肉分給各妖。只聽得嘓啅之

聲,真似虎啖羊羔,霎時食盡。把一個長老幾乎諕死。這才是初出長安第一場苦

難。

正愴慌之間,漸漸的東方發白。那二怪至天曉方散,俱道:「今日厚擾,容日竭

誠奉酬。」方一擁而退。

不一時,紅日高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東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

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用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三

藏方甦,跪拜於地道:「多謝老公公,搭救貧僧性命。」老叟答禮道:「你起來

。你可曾疏失了甚麼東西?」三藏道:「貧僧的從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

、馬匹在於何處?」老叟用杖指道:「那廂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

看時,果是他的物件,並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問老叟曰:「老公公,此處

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為何墮

此?」三藏道:「貧僧雞鳴時,出河州衛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撥露,忽失落

此地。見一魔王,兇頑太甚,將貧僧與二從者綁了。又見一條黑漢,稱是熊山君﹔

一條胖漢,稱是特處士:走進來,稱那魔王是寅將軍。他三個把我二從者吃了,

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裏有這大緣大分,感得老公公來此救我?」老叟道:「處

士者,是個野牛精;山君者,是個熊羆精;寅將軍者,是個老虎精。左右妖邪,

盡都是山精樹鬼、怪獸蒼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來,引

你上路。」

三藏不勝感激,將包袱捎在馬上,牽著韁繩,相隨老叟徑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

路。卻將馬拴在道旁草頭上,轉身拜謝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陣清風,跨一隻

硃頂白鶴,騰空而去。只見風飄飄遺下一張簡帖,書上四句頌子。頌子云: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

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為艱難報怨經。

三藏看了,對天禮拜道:「多謝金星,度脫此難。」拜畢,牽了馬匹,獨自個孤

孤悽悽,往前苦進。這嶺上,真個是:

寒颯颯雨林風,響潺潺澗下水。香馥馥野花開,密叢叢亂石磊。鬧嚷嚷鹿與猿,

一隊隊獐和麂。喧雜雜鳥聲多,靜悄悄人事靡。那長老,戰兢兢心不寧;這馬兒

,力怯怯蹄難舉。

三藏捨身拚命,上了那峻嶺之間。行經半日,更不見個人煙村舍。一則腹中饑了,

二則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際,只見前面有兩隻猛虎咆哮,後邊有幾條長蛇盤繞。

左有毒蟲,右有怪獸。三藏孤身無策,只得放下身心,聽天所命。又無奈那馬腰

軟蹄彎,即便跪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牽又牽不動。苦得個法師襯身無地

,真個有萬分悽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

卻說他雖有災迍,卻有救應。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毒蟲奔走,妖獸飛逃,猛

虎潛蹤,長蛇隱跡。三藏抬頭看時,只見一人,手執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

前轉出,果然是一條好漢。你看他:

頭上戴一頂艾葉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領羊絨織錦叵羅衣,腰間束一條獅蠻帶,

腳下屣一對麂皮靴。環眼圓睛如弔客,圈鬚亂擾似河奎。懸一囊毒藥弓矢,拿一

桿點鋼大叉。雷聲震破山蟲膽,勇猛驚殘野雉魂。

三藏見他來得漸近,跪在路傍,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條漢

到邊前,放下鋼叉,用手攙起道:「長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這山中的獵戶

,姓劉名伯欽,綽號鎮山太保。我才自來,要尋兩隻山蟲食用。不期遇著你,多

有沖撞。」三藏道:「貧僧是大唐駕下欽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適間來到

此處,遇著些狼虎蛇蟲,四邊圍繞,不能前進。忽見太保來,眾獸皆走,救了貧

僧性命,多謝,多謝。」伯欽道:「我在這裏住人,專倚打些狼虎為生,捉些蛇

蟲過活,故此眾獸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來的,與我都是鄉里。此間還是大唐的

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誠然是一國之人。你休怕,

跟我來,到我舍下歇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聞言,滿心歡喜,謝了伯欽,

牽馬隨行。

過了山坡,又聽得呼呼風響。伯欽道:「長老休走,坐在此間。風響處,是個山

貓來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見說,又膽戰心驚,不敢舉步。那太保執

了鋼叉,拽開步,迎將上去。只見一隻斑斕虎,對面撞見,他看見伯欽,急回頭

就走。這太保霹靂一聲,咄道:「那業畜那裏走!」那虎見趕得急,轉身掄爪撲

來。這太保三股叉舉手迎敵。諕得個三藏軟癱在草地。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

見這樣凶險的勾當。太保與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場好鬥。但見:

怒氣紛紛,狂風滾滾。怒氣紛紛,太保衝冠多膂力﹔狂風滾滾,斑彪逞勢噴紅塵。

那一個張牙舞爪,這一個轉步回身。三股叉擎天幌日,千花尾擾霧雲飛。這一個

當胸亂刺,那一個劈面來吞。閃過的再生人道,撞著的定見閻君。只聽得那斑彪

哮吼,太保聲狠。斑彪哮吼,振裂山川驚鳥獸﹔太保聲狠,喝開天府現星辰。那

一個金睛怒出,這一個壯膽生嗔。可愛鎮山劉太保,堪誇據地獸之君。人虎貪生

爭勝負,些兒有慢喪三魂。

他兩個鬥了有一個時辰,只見那虎爪慢腰鬆,被太保舉叉平胸刺倒。可憐呵,鋼

叉尖穿透心肝,霎時間血流滿地。揪著耳朵,拖上路來。好男子,氣不連喘,面

不改色,對三藏道:「造化,造化。這隻山貓,勾長老食用一日。」三藏誇讚不

盡道:「太保真山神也!」伯欽道:「有何本事,敢勞過獎?這個是長老的洪福

。去來,趕早兒剝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

他一隻手執著叉,一隻手拖著虎,在前引路。三藏牽著馬,隨後而行。迤行過山

坡,忽見一座山莊。那門前真個是:

參天古樹,漫路荒籐。萬壑風塵冷,千崖氣象奇。一徑野花香襲體,數竿幽竹綠

依依。草門樓,籬笆院,堪描堪畫﹔石板橋,白土壁,真樂真稀。秋容蕭索,爽

氣孤高。道傍黃葉落,嶺上白雲飄。疏林內山禽聒聒,莊門外細犬嘹嘹。

伯欽到了門首,將死虎擲下,叫:「小的們何在?」只見走出三四個家僮,都是

怪形惡相之類,上前拖拖拉拉,把隻虎扛將進去。伯欽吩咐教趕早剝了皮,安排

將來待客。復回頭迎接三藏進內,彼此相見,三藏又拜謝伯欽厚恩憐憫救命。伯

欽道:「同鄉之人,何勞致謝。」坐定茶罷,有一老嫗領著一個媳婦,對三藏進

禮。伯欽道:「此是家母、小妻。」三藏道:「請令堂上坐,貧僧奉拜。」老嫗

道:「長老遠客,各請自珍,不勞拜罷。」伯欽道:「母親呵,他是唐王駕下,

差往西天見佛求經者。適間在嶺頭上遇著孩兒,孩兒念一國之人,請他來家歇馬

,明日送他上路。」老嫗聞言,十分懽喜道:「好,好,好。就是請他,不得這

般恰好。明日你父親週忌,就浼長老做些好事,念卷經文,到後日送他去罷。」

這劉伯欽雖是一個殺虎手,鎮山的太保,他卻有些孝順之心。聞得母言,就要安

排香紙,留住三藏。

說話間,不覺的天色將晚。小的們排開桌凳,拿幾盤爛熟虎肉,熱騰騰的放在上

面。伯欽請三藏權用,再另辦飯。三藏合掌當胸道:「善哉!貧僧不瞞太保說,

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曉得吃葷。」伯欽聞得此說,沉吟了半晌道:「長老

,寒家歷代以來,不曉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筍,採些木耳,尋些乾菜,做些豆腐

,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卻無甚素處。有兩眼鍋灶,也都是油膩透了。這等奈

何?反是我請長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請自受用。我貧僧就是

三五日不吃飯,也可忍餓,只是不敢破了齋戒。」伯欽道:「倘或餓死,卻如之

何?」三藏道:「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叢裏,就是餓死,也強如喂虎。」

伯欽的母親聞說,叫道:「孩兒不要與長老閑講,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伯

欽道:「素物何來?」母親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婦將小鍋取下

,著火燒了油膩,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卻仍安在灶上。先燒半鍋滾水,別用。

卻又將些山地榆葉子,著水煎作茶湯。然後將些黃粱粟米,煮起飯來。又把些乾

菜煮熟。盛了兩碗,拿出來鋪在桌上。老母對著三藏道:「長老請齋。這是老身

與兒婦,親自動手整理的些極潔極淨的茶飯。」三藏下來謝了,方才上坐。

那伯欽另設一處,鋪排些沒鹽沒醬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

點剁鹿肉乾巴,滿盤滿碗的陪著三藏吃齋。方坐下,心欲舉箸,只見三藏合掌誦

經,諕得個伯欽不敢動箸,急起身立在旁邊。三藏念不數句,卻教請齋。伯欽道

:「你是個念短頭經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經,乃是一卷揭齋之咒。」伯

欽道:「你們出家人,偏有許多計較,吃飯便也念誦念誦。」

吃了齋飯,收了盤碗,漸漸天晚。伯欽引著三藏出中宅,到後邊走走。穿過夾道,

有一座草亭。推開門,入到裏面。只見那四壁上掛幾張強弓硬弩,插幾壺箭﹔過

梁上搭兩塊血腥的虎皮﹔牆根頭插著許多槍刀叉棒﹔正中間設兩張坐器。伯欽請

三藏坐坐。三藏見這般兇險腌臢,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後再行,是一座

大園藏,卻看不盡那叢叢菊蕊堆黃,樹樹楓楊掛赤。又見呼的一聲,跑出十來隻

肥鹿,一大陣黃獐,見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懼。三藏道:「這獐鹿想是太保

養家了的?」伯欽道:「似你那長安城中人家,有錢的集財寶,有莊的集聚稻糧

。我們這打獵的,只得聚養些野獸,備天陰耳。」他兩個說話閑行,不覺黃昏,

復轉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來,就整素齋,管待長老,請開啟念經。這長老淨了手,

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響木魚,先念了淨口業的真言,又念

了淨身心的神咒然後開《度亡經》一卷。誦畢,伯欽又請寫薦亡疏一道,再開念

《金剛經》、《觀音經》。一一朗音高誦。誦畢,吃了午齋,又念《法華經》、

《彌陀經》,各誦幾卷,又念一卷《孔雀經》,及談苾?洗業的故事,早又天晚。

獻過了種種香火,化了眾神紙馬,燒了薦亡文疏。佛事已畢,又各安寢。

卻說那伯欽的父親之靈,超薦得脫沉淪,鬼魂兒早來到自家宅內,托一夢與合宅

長幼道:「我在陰司裏苦難難脫,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聖僧念了經卷,消了我

的罪業,閻王差人送我上中華富地,長者人家托生去了。你們可好生謝送長老,

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這才是:萬法莊嚴端有意,薦亡離苦出沉淪。

那合家兒夢醒,又早太陽東上。伯欽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夢見公公來家,

說他在陰司苦難難脫,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聖僧念了經卷,消了他的罪業,閻

王差人送他上中華富地,長者人家托生去,教我們好生謝那長老,不得怠慢他。

說罷,徑出門,徉徜去了。我們叫他不應,留他不住。醒來卻是一夢。」伯欽道

:「我也是那等一夢,與你一般。我們起去對母親說去。」他兩口子正欲去說,

只見老母叫道:「伯欽孩兒,你來,我與你說話。」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

:「兒呵,我今夜得了個喜夢,夢見你父親來家,說多虧了長老超度,已消了罪

業,上中華富地,長者家去托生。」夫妻們俱呵呵大笑道:「我與媳婦皆有此夢

,正來告稟,不期母親呼喚,也是此夢。」遂叫一家大小起來,安排謝意,替他

收拾馬匹,都至前拜謝道:「多謝長老超薦我亡父脫難超生,報答不盡。」三藏

道:「貧僧有何能處,敢勞致謝?」

伯欽把三口兒的夢話對三藏陳訴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給了素齋,又具白銀一兩

為謝。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兒又懇懇拜央,三藏畢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

發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愛。」伯欽與母妻無奈,急做了些粗麵燒餅乾糧,叫伯

欽遠送。三藏歡喜收納。太保領了母命,又喚兩三個家僮,各帶捕獵的器械,同

上大路。看不盡那山中野景,嶺上風光。

行經半日,只見對面處有一座大山,真個是高接青霄,崔巍險峻。三藏不一時到

了邊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欽回身,立於路下道:

「長老,請自前進,我卻告回。」三藏聞言,滾鞍下馬道:「千萬敢勞太保再送

一程。」伯欽道:「長老不知。此山喚做兩界山,東半邊屬我大唐所管,西半邊

乃是韃靼的地界。那廂狼虎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你自去罷。」三藏心驚

,掄開手,牽衣執袂,滴淚難分。正在那叮嚀拜別之際,只聽得山腳下叫喊如雷

道:「我師父來也!我師父來也!」諕得個三藏痴呆,伯欽打掙。

畢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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