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吳梅村詩

高青丘後,有明一代,竟無詩人。李西涯雖雅馴清澈,而才力尚小。前、後

七子,當時風行海內,迄今優孟衣冠,笑齒已冷。通計明代詩,至末造而精華始

發越。陳臥子沉雄瑰麗,實未易才;意理粗疏處,尚未免英雄欺人。惟錢、吳二

老,為海內所推,入國朝稱兩大家。顧謙益已仕我朝,又自託於前朝遺老,借陵

谷滄桑之感,以掩其一身兩姓之慚,其人已無足觀,詩亦奉禁,固不必論也。梅

村當國亡時,已退閒林下,其仕於我朝也,因薦而起,既不同於降表僉名;而自

恨濡忍不死,跼天蹐地之意,沒身不忘,則心與跡尚皆可諒。雖當時名位聲望,

稍次於錢;而今日平心而論,梅村詩有不可及者二:一則神韻悉本唐人,不落宋

以後腔調,而指事類情,又宛轉如意,非如學唐者之徒襲其貌也;一則庀材多用

正史,不取小說家故實,而選聲作色,又華豔動人,非如食古者之物而不化也。

蓋其生平,於宋以後詩,本未寓目,全濡染於唐人,而已之才情書卷,又自能瀾

翻不窮;故以唐人格調,寫目前近事,宗派既正,詞藻又豐,不得不推為近代中

之大家。若論其氣稍衰颯,不如青丘之健舉;語多疵累,不如青丘之清雋;而感

愴時事,俯仰身世,纏綿淒惋,情餘於文,則較青丘覺意味深厚也。

梅村身閱鼎革,其所詠多有關於時事之大者。如《臨江參軍》、《南廂園叟

》、《永和宮詞》、《雒陽行》、《殿上行》、《蕭史青門曲》、《松山哀》、

《雁門尚書行》、《臨淮老妓行》、《楚兩生行》、《圓圓曲》、《思陵長公主

挽詞》等作,皆極有關係。事本易傳,則詩亦易傳。梅村一眼覷定,遂用全力結

撰此數十篇,為不朽計,此詩人慧眼,善於取題處。白香山《長恨歌》,元微之

《連昌宮詞》,韓昌黎《元和聖德詩》,同此意也。

王阮亭選梅村詩共十二首,陳其年選十七首,此特就一時意見所及,尚非定

評。梅村之詩最工者,莫如《臨江參軍》、《松山哀》、《圓圓曲》、《茸城行

》諸篇,題既鄭重,詩亦沈鬱蒼涼,實屬可傳之作。其他閒情別趣,如《松鼠》

、《石公山》、《縹緲峰》、《王郎曲》,摹寫生動,幾於色飛眉舞。《直溪吏

》、《臨頓兒》、《蘆洲》、《馬草》、《捉船》等,又可與少陵《兵車行》、

《石壕吏》、《花卿》等相表裡,特少遜其遒煉耳。

梅村古詩勝於律詩,而古詩擅長處,尤妙在轉韻。一轉韻,則通首筋脈,倍

覺靈活。如《永和宮詞》,方敘田妃薨逝,忽云:〔頭白宮娥暗顰蹙,唐知朝露

非為福。宮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哭。〕又如《王郎曲》,方敘其少時在

徐氏園中作歌伶,忽云:〔十年芳草長洲綠,主人池館空喬木。王郎三十長安城

,老大傷心故園曲。〕《雁門尚書行》,已敘其家殉難,有幼子漏刃,其兄來秦

攜歸,忽云:〔回首潼關廢壘高,知公於此葬蓬蒿。〕益覺回顧蒼茫。此等處,

關捩一轉,別有往復回環之妙。其秘訣實從《長慶集》得來;而筆情深至,自能

俯仰生姿,又天分也。惟用韻太氾濫,往往上下平通押。如《遇劉雪舫》,則真

、文、元、庚、青、蒸、侵通押;《遊石公山》,則支、微、齊、魚通押。他類

此者甚多,未免太不檢矣。按《洪武正韻》有東無冬,有陽無江,於《唐韻》多

所並省;豈梅村有意遵用,以存不忘先朝之意耶?

七律不用虛字,全用實字,唐時賈至等《早朝大明宮》諸作,已開其端。少

陵〔五更鼓角〕、〔三峽星河〕、〔錦江春色〕、〔玉壘浮雲〕數聯,

杜樊川〔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

趙渭南〔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

陸放翁〔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皆是也。然不過寫景。

梅村則並以之敘事,而詞句外自有餘味,此則獨擅長處。如

《贈袁韞玉》云:〔西州士女《章台柳》,南國江山《玉樹花》。〕十四字中,

無限感慨,固為絕作。他如

《揚州感事》云:〔將軍甲第彀弓臥,丞相中原拜表行。〕

《弔衛紫岫殉難》云:〔埋骨九原江上月,思家百口隴頭雲。〕

《即事》云:〔樂浪有吏崔亭伯,遼海無家管幼安。〕

《贈遼左故人》云:〔桑麻亭障行人斷,松杏山河戰骨空。〕

《贈淮撫沈清遠》云:〔去國丁年遼海月,還家甲第浙江潮。〕

《雜感》云:〔金城將吏耕黃犢,玉壘山川祭碧雞〕,〔雞豚絕壁人煙少,珠玉

空江鬼哭高。〕

《贈陳定生》云:〔茶有一經真處士,橘無千絹舊清卿。〕

《送永城吳令》云:〔山縣尹來三月雨,人家兵後十年耕。〕

《送安慶朱司李》云:〔百里殘黎半商賈,十年同榜盡公卿。〕

《送李書雲典試蜀中》云:〔兵火才人羈旅合,山川奇字亂離搜。〕

《送顧蒨來典試粵東》云:〔使者干旌開五管,諸生禮樂化三苗。〕

《送曹秋嶽謫廣東》云:〔海外文章龍變化,日南風俗鳥軥輈。〕

《寄房師周芮公》云:〔廣武登臨狂阮籍,承明寂寞老揚雄。〕此數十聯,皆不

著議論,而意在言外,令人低徊不盡。其他如

《宴孫孝若山樓》云:〔明月笙歌紅燭院,春山書畫綠楊船。〕

《西冷閨詠》云:〔紫府蕭閒詩博士,青山遺逸女尚書。〕

《無題》云:〔千絲碧藕玲瓏腕,一捲芭蕉宛轉心。〕

《投督府馬公》云:〔江山傳箭旌旗色,賓客圍棋劍履聲。〕

《長安雜詠》云:〔奉轡射生新宿衛,帶刀行炙舊名王。〕

《滇池鐃吹》云:〔朱鳶縣小輸賓布,白象營高掛柘弓〕,〔魚龍異樂軍中舞,

風月蠻姬馬上簫。〕

《送曹秋岳官廣東左轄》云:〔五管清秋開使節,百蠻風靜據胡床。〕

《送林衡者歸閩》云:〔征途鶗?愁中雨,故國桄榔夢裡天。〕

《送隴右道吳贊皇》云:〔城高赤阪魚鹽塞,日落黃河鳥鼠秋。〕

《送同官出牧》云:〔壯士驪山秋送戍,豪家渭曲夜探丸。〕

《送楊猶龍按察山西》云:〔紫貂被酒雲中火,鐵笛迎秋塞上歌。〕

《送朱遂初憲副固原》云:〔荒祠黑水龍湫暗,絕阪丹崖鳥道盤。〕

《聞台州警》云:〔雁積稻粱池萬頃,猿知擊刺劍千年。〕此數十聯,雖無言外

意味,而雄麗華贍,自是佳句。

《贈馮子淵總戎》云:〔十二銀箏歌芍藥,三千練甲醉葡萄。〕

《俠少》云:〔柳市博徒珠勒馬,柏堂箏妓石華裙。〕

《訪吳永調》云:〔南州師友江天笛,北固知交午夜砧。〕

《觀蜀鵑啼劇》云:〔親朋形影燈前月,家國音書笛裡風。〕

《雲間公宴》云:〔三江風月樽前醉,一郡荊榛笛裡聲。〕此則雜湊成句耳。其

病又在專用實字,不用虛字,故掉運不靈,斡旋不轉,徒覺堆垛,益成呆笨。如

贈陳之遴謫戍遼左云:〔曾募流移耕塞下,豈遷豪傑實關中。〕何嘗不典切生動

耶?

《過維揚弔少司馬衛紫岫》一首,自注:〔韓城人,余同官同年,死揚難。〕按

此即《明史高傑傳》中衛胤文也。福王時,傑移駐徐州,朝議以胤文與傑同鄉,

命兼兵科給事中,監其軍。而不著其死揚州之難。《史可法傳》歷載同時死事者

數十人,亦無胤文姓名。按《可法傳》謂高傑死後,胤文承馬士英指,疏誚可法

;則修史者或因其党於士英,故並其死事亦削而不書耶?梅村與胤文同時,弔其

殉難,必非無據。今正史不載,獨賴梅村一詩,得傳死節於後,不可謂非胤文之

幸矣。陳濟生《紀略》:〔半金星以胤文既削髮,何又來報名希用,令人拔其餘

毛。〕則《明史》不立傳,以其曾降賊也。

梅村熟於《兩漢》、《三國》及《晉書》、《南北史》,故所用皆典雅,不

比後人獵取稗官叢說,以炫新奇者也。如《弔衛胤文》云:〔非關衛瓘需開府,

欲下高昂在護軍。〕正指其監護高傑軍,而暗切兩人姓氏。《送杜弢武》云:〔

非是雋君辭霍氏,終然丁儀感曹公。〕弢武避難江南,適梅村悼亡,欲以女為梅

村繼室,梅村辭之;故用雋不疑辭霍光之婚,及曹操欲以女妻丁儀,因曹丕言而

止,皆議婚不成故事也。可謂典切矣!然亦有與題不稱,而強為牽合者。如《永

和宮詞》詠《田貴妃》事,有云:〔聞道群臣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本謂

田妃有子慈煥,因寵特鍾愛,故以趙王如意為喻。然定陶,漢成帝從子,入繼正

統;崇禎帝自有太子,何必以定陶作襯?且太子久定,嫡庶間並無參商,何必以

如意為比?又云:〔漢家太后知同恨,只少當年一貴人。〕此言周後殉難時,田

妃已先死也;然周後奉旨自盡,何得以曹操之弒伏後為比!《雒陽行》敘福王初

封河南,有云:〔渭水東流別任城。〕漢光武子尚,魏武子彰,皆封任城王,皆

濟寧州地,與渭水何涉?《揚州》詩:〔豆蔻梢頭春十二,茱萸灣口路三千。〕

按杜牧詩〔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無所謂〔春十二〕也。《雜感

》內〔取兵遼海歌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本以降將歌舒翰比吳三桂,然翰無

取兵遼海之事;以阿蠻比圓圓,然阿蠻本新豐人,非江南產。《贈袁韞玉》之〔

盧女門前烏樹,昭君村畔木蘭舟〕。盧女無烏樹故事,昭君無木蘭舟故事,

但采掇字面鮮麗好看耳。王阮亭詩:〔景陽樓畔文君井,明聖湖頭道韞家〕,亦

同此體。蓋當時風氣如此。竹垞、初白,則無此病矣。集中如此類者,不一而足

。梅村好用詞藻,不免為詞所累,其自謂〔鏤金錯采,不能到古人自然高妙之處

〕,正以此也。又有用事錯誤者。《補禊鴛湖》云:〔春風好景定昆池。〕昆明

池在長安,唐安樂公主之不得,乃自開大池,號定昆池。此與鴛湖何涉?又《戲

贈》一首有云:〔何綏新作婦人裝。〕按服婦人衣者,何晏也,見《宋書五行志

》;而《晉書》何綏,乃何遵子,初無婦人裝故事。《觀棋》一首有云:〔博進

知難賭廣州。〕《宋書》:羊元保與文帝賭郡,勝,遂補宣城太守。是宣州,非

廣州也。《詠鯗魚》云:〔自慚非食肉,每飯望休兵。〕食魚無休兵典故,況鯗

魚耶!亦覺無謂。此皆隨手闌入,不加檢點之病。

梅村出處之際,固不無可議,然其顧惜身名,自慚自悔,究是本心不昧。以

視夫身仕興朝,彈冠相慶者,固不同,比之自諱失節,反託於遺民故老者,更不

可同年語矣。如赴召北行,過淮陰云:〔我是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

《遣悶》云:〔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憔悴而今至於此,欲往從之

愧青史。〕臨歿云:〔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孥

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至今讀者猶為悽愴傷懷。餘嘗題其集云:〔國亡

時已養親還,同是全生跡較閒。幸未名登降表內,已甘身老著書間。訪才林下程

文海,作賦江南庾子山。剩有沉吟偷活句,令人想見淚痕潸。〕似覺平允之論也

。

梅村當福王時,有北來太子一事,舉朝信以為真。左良玉因此起兵討馬士英

,朝臣無不稱快,梅村亦同此心也。故《揚州》詩內有〔東來處仲無他志〕之句

,謂良玉跡似王敦,而心非為逆。及良玉死,其幸舍客蘇昆生來江南,士大夫猶

以良玉故而矜寵之。梅村贈以詩云:〔西興哀曲夜深聞,絕似南朝汪水雲。回首

嶽侯墳下路,亂山何處葬將軍!〕則並以岳忠武比良玉,毋乃擬非其倫矣。

梅村詩從未有注。近時黎城靳榮藩字介人,以十年之功,為之箋釋,幾於字

櫛句梳,無一字無來歷。其於梅村同時在朝、在野往還贈答之人,亦無不考之史

傳;史傳所不載,考之府、縣誌;府、縣誌所不載,采之叢編脞說及故老傳聞,

一一詳其履歷,基似力可謂勤矣。昔施元之注東坡詩,任淵注山谷詩,距蘇、黃

之歿,僅五六十年,已為難事。介人注梅村詩,在一百餘年之後,覺更難也。且

梅村身閱興亡,時事多所忌諱,其作詩命題,不敢顯言,但撮數字為題,使閱者

自得之。如《雜感》、《雜詠》、《即事》、《詠史》、《東萊行》、《雒陽行

》、《殿上行》之類,題中初不指明某人某事,幾於無處捉摸。介人則因詩以考

史,援史以證詩,一一疏通證明,使作者本指,顯然呈露。如《臨江參軍》之為

楊廷麟參盧象昇軍事也,《永和宮詞》之為田貴妃薨逝也,《雒陽行》之為福王

被難也,《後東皋草堂歌》之為瞿式耜也,《鴛湖曲》之為吳昌時也,《茸城行

》之為提督馬逢知也,《蕭史青門曲》之為甯德公主也,《田家鐵獅歌》之為國

戚田弘遇也,《松山哀》之為洪承疇也,《殿上行》之為黃道周也,《臨淮老妓

行》之為劉澤清故妓冬兒也,《拙政園山茶》及《贈遼左故人》之為陳之遴也,

《畫蘭曲》之為卞玉京妹卞敏也,《銀泉山》之為明神宗朝鄭貴妃也,《吾谷行

》之為孫璥戍遼左也,《短歌行》之為王子彥也。又,律詩中有一題數首者,亦

各首注其所指。如《即事》十首內第四首〔列卿嚴譴赴三韓〕,謂指陳之遴;第

八首〔無意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呂嘉船〕,謂指耿精忠玩寇自恣;第九首〔老

臣裹革平生志,往事傷心尚鐵衣〕,謂指洪承疇先為前朝經略,至本朝又為川、

湖、雲、貴經略;第十首〔全家故國空從難,異姓真王獨拜恩〕,謂指吳三桂以

平西王率師在蜀。又《雜感》內第四首亦指三桂,第五首指瞿式耜。他如《鴛湖

閨詠》之為黃皆令,《無題》四首之為卞敏,亦皆確切有據。至如《和友人走馬

詩》,因第二首〔君是黃驄最少年,驊騮凋喪使人憐。當時指望勳名貴,後世誰

知書畫傳〕,始悟其為楊龍友而作。龍友,貴陽人,雖昵於馬士英,而素工書畫

。又因下半首云〔十載鹽車悲道路,一朝天馬蹴風煙〕,以證龍友先官江寧令,

為御史詹兆恒劾罷,至南渡時起兵,擢至巡撫。末句云〔軍書已報韓擒虎,夜半

新林早著鞭〕,則乙酉五月,龍友方率兵在京口與我軍相持,而我軍已乘霧潛濟

,如韓擒虎之入新林,陳人猶不知也。此等體玩詩詞,推至隱,非好學深思,心

知其意,而能若是乎?梅村詩一日不滅,則靳注亦一日並傳無疑也。

梅村詩本從〔香奩體〕入手,故一涉兒女閨房之事,輒千嬌百媚,妖豔動人

。幸其節奏全仿唐人,不至流為詞曲。然有意處則情文兼至,姿態橫生;無意處

雖鏤金錯采,終覺膩滯可厭。惟國變後《贈袁韞玉》云:〔西州士女《章台柳》

,南國江山《玉樹花》。〕及被薦赴召,路過淮陰云:〔我是淮王舊雞犬,不隨

仙去落人間。〕此數語俯仰身世,悲痛最深,實足千載不朽。

《後東皋草堂歌》,蓋作於順治七年,瞿式耜殉節桂林之後。式耜以弘光乙

酉赴廣西巡撫任。其家在常熟,有嚴..等倡義守城,各鄉兵已屯駐瞿園。即東皋,

見《海角遺編》。福山人所作,不著氏名。是時,雖有搜捕逆紳之令,幸洪承疇

以大學士招撫江南,故與式耜丙辰同榜進士,陰保護之,見式耜孫昌文《學行紀

事》。舉家得無恙。詩所謂〔可憐雙戟中丞家,門帖淒涼題賣宅。有子單居持戶

難,棄擲城南尺五山〕者,蓋是時式耜子嵩錫懼家門遭禍,不得不門帖賣宅,為

韜晦避難計,然未嘗易主也。若在順治七年以前,則式耜方以大學士臨桂伯留守

桂林,西南半壁,倚為長城,事之成敗,尚未可知。梅村縱不敢望其捲土重來,

亦豈逆知其必敗,而詠以花木移於鄰家,杉松植於僧舍,極形容荒涼廢壞之狀耶

!況此詩云:〔我來草堂何處宿,挑燈夜把長歌續。〕是梅村作詩時,東皋尚為

瞿氏所有。據昌文謂〔家徒壁立,僅存東皋百畝,易銀貿貨,入粵為迎喪資〕。

此已在順治九年,昌文已奉其祖父母遺骸歸,在途次,而家中不知,鬻東皋為迎

柩計。始行賣宅。梅村詩當作於是時也。後查初白《弔春暉堂》詩即東皋:〔戰

後河山非故國,記中花木尚平泉。〕似康熙十八九年尚屬瞿氏,名臣之世澤長矣

。陳濟生《再生紀略》,程源《孤臣紀哭》,徐夢得《日星不晦錄》及《紳志略

》、《燕都日記》,不著撰人氏名。皆謂明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襄城

伯李國禎見李自成,要以三事:一,祖宗陵寢不可毀;一,葬先帝以帝后之禮;

一,太子諸王不可害。賊皆諾之。及葬畢,國禎即自殺。是皆謂其能殉節者。弘

光中,並有贈諡,在正祀武臣七人之內。然記載各有不同:或曰自縊,或曰自殺

,或曰藥死,或曰即死於帝后殯所,或曰送至昌平,槁葬訖,死於陵旁。獨王士

德《崇禎遺錄》謂〔城陷後,國禎欲崇文門,不得出;奔朝陽門,孫如龍已降賊

將張能,能勸之降,國禎遂降於能。能羈之,令輸金;國禎願至家搜括以獻,而

家已為他賊所據,遂被擒。拷掠折足,以荊筐曳回,是夜自縊死。而弘光之有贈

諡,乃其門客輩訛傳到南都,得幸邀卹典也〕。是同一死也,一則謂其殉節,一

則謂其拷贓,將奚從?惟梅村《遇劉雪舫》詩有云〔寧為英國死,不作襄城生〕

,而論乃定。梅村赴召入都,距國變時未久,國禎之死,尚在人耳目間,固不敢

輕為誣衊也。《明史李浚傳》後:〔闖賊勒國禎降,國禎解甲聽命;責賄不足,

被拷折足,自縊〕。是蓋據梅村詩為證,然則梅村亦可稱詩史矣。按英國謂張輔

裔孫世澤。襲爵後,為闖賊所殺。

《下相極東庵讀同年北使時詩卷》:〔蘭若停驂灑墨成,過河持節事分明。

上林飛雁無還表,頭白山僧話子卿。〕所謂同年者,不知何人。勒注謂左懋第與

梅村辛未同年進士,弘光乙酉,以兵部侍郎使於我朝,不屈而死,故云〔飛雁無

還表〕,而比其節於蘇武也。

《仿唐人本事詩》:〔錦袍珠絡翠兜鍪,軍府居然王子侯。自寫赫蹄金字表

,起居長信閣門頭。〕〔藤梧秋盡瘴雲黃,銅鼓天邊歸旐長。遠愧木蘭身手健,

替耶征戰在他鄉。〕靳注謂〔為定南王孔有德女四貞作〕。按有德取桂林後,即

鎮守粵西。順治九年,為李定國所敗,自焚死。特恩賜葬,卹典極隆。其子為定

國所擄;四貞脫歸京師,朝廷念其父功,命照和碩格格食俸,通籍宮禁。見《八

旗通志》及瞿昌文《粵行紀事》。後嫁孫延齡為撫蠻將軍,仍鎮粵西。延齡從吳

三桂反,四貞勸其反正,並代為乞降,許之。靳注謂此詩正詠四貞事。〔軍府居

然王子侯〕,則有德為藩王時,其子女皆貴重,為王子、王女也。寫表起居,謂

通籍宮禁,得自奏事也。其後從逆及反正等事,梅村已卒,固不及知之。其第四

首:〔新來夫婿奏兼官,下直更衣禮數寬。昨日校旗初下令,笑君不敢舉頭看。

〕豈嫁延齡鎮粵時,自恃驕貴,與其夫同演武於教場耶?

靳榮藩論梅村,謂〔大家手筆,興與理會。若穿鑿附會,或牽合時事,強題

就我,則作者之意反晦〕。此真通人之論也。乃其注梅村詩,則又有犯此病者。

梅村五古如《讀史雜詩》四首、《詠古》六首,七古如《行路難》十八首,皆家

居無事,讀書得間所作,豈必一一指切時事!而榮藩謂《讀史》第一首刺阮大鋮

,其二刺薛國觀,其四刺孫可望。《行路難》之其三謂刺唐王,其九謂刺張至發

,其十七謂刺福王。而按之原詩,無一切合者。阮大鋮固魏閹餘党,然何至以曹

操比之?謂東漢壞於閹,而操本閹人曹騰之後,竟移漢祚。又如公孫述遣刺客連

殺來歙、岑彭二大將,而刺客之名不傳,此與朝事何涉,而謂其刺勳臣之不能為

國禦侮。又如《行路難》第三首:〔龍子作事非尋常,奪棗爭梨天下擾。〕此本

詠晉八王之亂,而以為詠明末唐王聿鍵。試思聿鍵先以起兵勤王,被錮鳳陽,福

王赦出後,監國於閩中,何曾有骨肉相爭之事?雖同時魯王以海亦僭立於紹興,

然方與聿鍵相約固守,未嘗相攻也。惟聿鍵敗死後,其弟聿鏌遁廣東自立,與桂

王逼處,稍有相競;然不逾時,即為我軍所執,亦無暇與桂王交兵,何得以〔奪

棗爭梨天下擾〕為指此事耶?至隆武時靖江王亨嘉反桂林,為丁魁楚、陳邦傳擒

獲,則甫起事即敗,亦未有骨肉相爭之事。皆難強為附會也。注中如此類者甚多

。此則過欲示其考核之詳,而不知轉失本指。所謂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又

如《滇池鐃吹》四首,乃順治十五年收雲南凱歌。詩中方侈言勳伐,而以第一首

末句〔誰唱太平滇海曲,桄榔花發去年紅〕,謂預料吳三桂之將為逆。是時三桂

方欲立功,至十八年尚率兵入緬,取永明王獻捷,豈早有逆萌!然其為人狡譎陰

悍,則已人所共知。伏讀《御批通鑒輯覽》,如見肺肝,則謂梅村早見及此,亦

可。

《雜感》第一首內〔聞說朝廷罷上都〕,靳注謂順治八年,裁宣府巡撫,並

入宣大總督。然宣府豈上都耶?按順治七年,攝政王以京師暑熱,欲另建京城於

灤州,派天下錢糧一千六百萬,是年王薨,世祖章皇帝特詔:免此加派,其已輸

官者,准抵次年錢糧。所謂〔罷上都〕,正指此事也。靳注誤。

《避亂》第六首:〔曉起嘩兵至,戈船泊市橋。草草十數人,登岸沽村醪。

不知何將軍,到此貪逍遙?〕按此系順治二年,太湖中明將黃蜚、吳之葵、魯遊

擊,吳江縣吳日生、好漢周阿添、譚韋等糾合洞庭兩山,同起鄉兵,俱以白布纏

腰為號,後入城,圍巡撫土國寶,為國寶所敗,散去。此事見《海角遺編》。福

山人所著,不著姓名。靳注亦不之及。

《長安雜詠》內第二首:〔燈傳初地中峰變,經過流沙萬里來。代有異人為

教出,鳩摩天付不凡材。〕靳注謂〔道忞,潮陽林氏子,棄弟子員出家,為天童

密雲悟和尚法嗣。順治己亥,徵至京,住齋宮萬壽殿,敕封宏覺國師。〕按此詩

乃指西藏達賴喇嘛入覲之事。達賴喇嘛相傳為如來後身,每涅磐後,仍世世轉輪

為佛。凡蒙古、喀爾喀、厄魯特無不尊之,視前代之大寶法王不啻也。順治中,

自西藏不遠萬里入覲,故比之鳩摩羅什,謂西域神僧也。此豈道忞足以當之耶?

況上有〔經過流沙萬里來〕之句耶!靳注誤。忞公受封後,回至江南,與當事往

還,聲勢翕赫。有月律禪師薄之曰:〔伊胸中只有國師大和尚五字。〕見《居易

錄》。

《讀史偶述》第十二首:〔松林路轉御河行,寂寂空煩宿鳥驚。七載金滕歸

掌握,百僚車馬會南城。〕南城,本明英宗北狩歸所居。本朝攝政王以為府第,

朝事皆王總理,故百僚每日會此。順治七年,王薨,故云〔七載金滕〕也。靳注

竟不之及。

《揚州》第三首:〔東來處仲無他志,靳注謂以王敦比左良玉兵東下。北去

深源有盛名。〕謂以殷浩比高傑北討。按良玉兵東下,以救太子、討馬士英為名

,比之王敦,頗切當。殷浩素有盛名,時人比之管、葛,豈高傑可比耶?梅村蓋

以深源比史可法。首句云:〔盡領通侯位上卿,三分淮蔡各專征。〕豈非可法以

閣部開府揚州,領高傑、劉澤清、劉良佐、黃得功等四將,各任專征之責?而靳

注以高傑當之,殊誤。

《雜感》第四首:〔珠玉空江鬼哭高。〕靳注謂潼川府中江縣有郪江,一名

玉江;又蓬溪縣有珠主溪,皆蜀中地。不知此乃指張獻忠亂蜀時,聚金銀寶玉,

測江水深處,開支流以涸之,於江底作大穴,以金寶填其中,仍放江流復故道,

名之曰〔水藏〕。所謂珠玉空江鬼哭高也。見《明史流賊傳》及沈荀蔚《蜀難敘

略》。又《劫灰錄》:〔獻忠北去後,一舟子詣副將楊展告之,展令長槍探於江

中,遇木鞘,則釘而出之,數日,高與城等。展使人買米於黔、楚諸省,招集流

移,資其耕作,由是一軍獨雄於川中,展自稱'錦江伯'。〕

七律《即事》十首內,第八首〔無意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呂嘉船〕,靳又

謂刺鄭芝龍。按芝龍本海盜,降明,授遊擊。唐王聿鍵僭號時,倚為柱石。我朝

兵入閩,芝龍即棄王來降,意欲即令其鎮守八閩,兼取廣東,則其功當封拜。而

我朝定閩後,即挾芝龍入京,未嘗令其留鎮。則靳注所云刺芝龍者,實屬無著。

自順治三年博洛、圖賴等擒斬唐王之後,鄭彩等又出沒海上,往往闌入為崇。總

督則張存仁、陳錦、李率泰等,巡撫則佟國鼐等,領兵官則陳泰棟、阿賴、耿繼

茂、哈哈木、濟度、伊爾德等,各有戰功,所謂〔放呂嘉船〕,究未知屬誰。順

治十一年,擾漳、泉,台州總督李率泰畏葸無功,以濟度代之,則所謂〔放呂嘉

船〕者,蓋指率泰,靳注謂刺鄭芝龍何耶?又梅村《送友人從軍入閩》詩:〔胡

床對客招虞寄,羽扇麾軍逐呂嘉。〕則姚啟聖等之收功矣。

《讀史偶述》第十三首:〔異物每邀天一笑,自鳴鐘應自鳴琴。〕按順治元

年,修政立法,西洋人湯若望,進渾天球一座,地平、日晷、窺遠鏡各一具,並

輿地屏圖,更請諸歷悉依西洋法推算,從之。十五年,又進相拒歷,所謂〔自鳴

鐘〕、〔自鳴琴〕,蓋即是時所進,創見以為神技也。靳注亦不之及。

《偶得》第二首:〔一自赤車收趙李,探丸無復五陵豪。〕按此乃順治九年

世祖挐獲京師大猾李應試、潘文學二人正法之事。應試混名黃膘李三,元本前明

重犯,漏網出獄,專養強盜,交結官司,役使衙蠹,盜賊競輸重賄,鋪戶亦出常

例,崇文門稅務自立規條,擅抽課錢。潘文學自充馬販,潛通賊線,挑聚壯馬,

接濟盜賊,文武官多有與投刺會飲者。住居外城,多造房屋,分照六部,外來人

有事某部,即投某部房內。後挐獲時,審訊惡跡,寧元我、陳之遴皆默無一語,

鄭親王詰之,對曰:〔李三巨惡,誅之則已,若不正法,之遴必被其害。〕此二

人豪猾之惡跡也。靳注亦不之及。王阮亭《池北偶談》:〔黃膘李三正法後,其

黨某猶巨富,造屋落成宴客,宋荔裳亦在坐,有頭口牙、手腳眼之對。潘文學開

騾馬牙行,京師人謂騾馬曰頭口,故有頭口牙行之稱。其黨某造堂宴客,其牆壁

尚有留缺處,以便工匠著腳,故謂之手腳眼。〕

甌北詩話 · 第 10 / 13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