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內第十三四卷,率多題畫絕句,別無佳思;而郝經所謂五千餘首者,竟不得睹
其全矣!不知世間尚有全集否,當更求之。
拗體七律,如〔鄭縣亭子澗之濱〕、〔獨立縹緲之飛樓〕之類,《杜少陵集
》最多,乃專用古體,不諧平仄。中唐以後,則李商隱、趙嘏輩,創為一種以第
三第五字平仄互易,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殘星幾點雁橫
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類,別有擊撞波折之致。至元遺山,又創一種拗在第五
六字,如
〔來時珥筆誇健訟,去日攀車餘淚痕〕,〔太行秀髮眉宇見,老阮亡來樽俎閒〕,
〔雞豚鄉社相勞苦,花木禪房時往還〕,〔肺腸未潰猶可活,灰土已寒寧復燃〕,
〔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冷猿掛夢山月暝,老雁叫群江渚深〕,
〔春波淡淡沙鳥沒,野色荒荒煙樹平〕,〔清江兩岸多古木,平地數峰如畫屏〕,
〔長虹下飲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之
類,集中不可枚舉,然後人慣用者少。
遺山複句最句。如
《懷州城晚望少室》云:〔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
《重九後一日作》云:〔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
《題家山歸夢圖》云:〔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
《雪香亭雜詠》十五首內有云:〔賦家正有蕪城筆,一段傷心畫不成。〕
《玄都觀桃花》云:〔人世難逢開口笑,老夫聊發少年狂〕,
《同嚴公子東園賞梅》云:〔佳節屢從愁裡過,老夫聊發少年狂。〕
《此日不足惜》篇:〔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高吟大醉窮朝晡〕,
《送李參軍》詩內,又有云:〔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彩衣起舞春斕斑。〕
《桐州與仁卿飲》一聯:〔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間〕,
《題梁都運所得故家無盡藏詩卷》亦有此聯。
《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三月阿房已焦土〕,
《存沒》一首又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伐名家不數人〕,
《答樂舜之》云:〔兩都喬木皆秋色,耆舊風流有幾人。〕
《東山四首》,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著千金買范寬〕,
《胡壽之待月軒》詩,又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坡詩說右丞。〕
《錢過庭煙溪獨釣圖》:〔綠蓑衣底玄真子,不解吟詩亦可人〕,
《息軒秋江捕魚圖》又有〔綠蓑衣底玄真子,可是詩翁畫不成。〕
《臺山雜詠》內有云:〔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
《贈劉君用可庵二首》內一首云:〔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
次首云:〔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
《寄希顏》末句〔共舉一杯持兩螯〕,《送曹壽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結。
此複句之最多者也。已見《陔餘叢考》。
遺山在汴梁圍城中,自天興二年春,崔立以城降蒙古,後四月二十九日始得
出京;而二十二日,已先有書上蒙古相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詩文俱有月
日可考。此不可解。時楚材為蒙古中書令,遺山在金,由縣令累遷郎曹,平日料
無一面,而遽干以書,已不免未同而言。即楚材慕其名,素有聲氣之雅;然遺山
仕金,正當危亂,尤不當先有境外之交。此二者,皆名節所關,有不能為之諱者
。豈蒙古曾指名取索,如趙秉文之類耶?抑汴城之降在正月,至四月,則已百餘
日;此百餘日中,楚材早慕其名,先寄聲物色,因有感恩知己之誼耶?又按楚材
奉蒙古主命,親至汴,來索其弟思忠等,遺山蓋即是時與楚材投契故也。
遺山以崔立功德碑一事,大不理於眾口。金哀宗天興元年冬,帝自汴京出,
謀復河北,留完顏奴申、完顏習捏阿不等總諸軍守京師。及帝攻衛州敗,奔歸德
,汴城中食盡,群議欲奉帝庶長兄荊王監國,以汴降蒙古,庶救一城之命。或以
告二相,二相未敢專決。西面元帥崔立,遂因民之怨,殺二相於尚書省,劫荊王
以汴京降。其時立黨獻媚者,謂立此舉,活百萬生靈,應作碑以紀。此功德碑之
說所由起也。按《金史王若虛傳》謂〔立党翟奕,以功德碑屬若虛,若虛曰:學
士代王言,此碑謂之代王言可乎?奕不能奪,乃召太學生為之〕。此本遺山所作
若虛墓誌,《金史》據以為傳。是若虛與遺山,均無與也。《若虛傳》又云:〔
若虛辭免後,召太學生劉祁、麻革到省,元好問即遺山。時為郎中,謂祁等曰:
眾議屬二君,其毋辭!祁不得已,為草定,以示好問。好問意未愜,乃自為之,
然止直敘其事而已。〕據此,則碑文系祁先作,好問改作。然郝經有《辨磨甘露
碑》詩云:〔國賊反城自為功,萬段不足仍推崇。勒文頌德召學士,滹南先生付
一死。即若虛。林希更不顧名節,兄為起草弟親刻。省前便磨《甘露碑》,書丹
即用丞相血。百年涵養一塗地,父老來看暗流涕。數樽黃封幾斛米,賣卻家聲都
不計。盜據中國責金源,吠堯極口無靦顏。作詩為告曹聽翁,且莫獨罪元遺山。
〕是已辯明碑文非遺山所作,其作者姓名,雖未直斥,而託之於林希兄弟,希本
北宋人,為章惇所用,肆詆正人者。郝詩藉以引喻作碑文者耳。然既有作文之人
,則非遺山可知。但《若虛傳》謂遺山改作,止直敘其事,而郝詩中仍有〔盜據
中原〕等語,豈遺山所作不曾用,而仍用太學生所作耶?郝詩所云〔林希兄弟〕
,是此碑必有兄弟二人共為之者。遺山《外家上樑文》備述此事,有云:
〔蜀家降款,具存李昊之世修;趙王禪文,何與陸機之手跡?伊誰受賞,於我嫁
名。〕是當時作文者已受賞,而後反嫁名於遺山。又云:〔追韓之騎甫還,射羿
之弓隨彀。〕自注:〔予北渡後,獻書中令君,薦諸名士,而造謗者,即書中所
薦之人也。〕考遺山《上耶律楚材書》,薦士凡五十四人,其中有兄弟二人並列
者,惟渾源劉祁及其弟郁,則郝詩所云〔林希兄弟〕,必指祁、鬱而言。而祁作
《歸潛志》,又力辨非己作,而委之遺山。《歸潛志》謂〔禮部召余及麻信之入
省,首領官張信之、元裕之以碑文為屬,餘等辭不獲命,乃歸草定,付裕之。越
數日,又召至省,鎖門,裕之謂碑文今日當畢事。於是,裕之屬草既成,王從之
及餘為定數字,銘詞則從之、裕之及存餘舊數字,碑序則全裕之筆也〕。下又云
〔其文皆眾筆,非余全文,彼欲嫁名於余,余安得辭!後數日,首領官奉立命,
齎告身三通付餘輩,特賜進士出身〕云云。觀此,可見《崔立碑》本祁起草,好
問改定,又彼此嫁名,各自剖辨,而卒不能掩也。想見當時共以此碑為諂附逆賊
,故各諱言耳。然遺山於此事,終有干涉,其《上樑文》,先敘圍中食盡待斃之
狀云:〔窮甚析骸,死惟束手。人望荊兄之通好,義均紀季之附庸。謀則僉同,
議當孰抗!〕爰自上書宰相,所謂〔試微軀於萬仞不測之淵;至於喋血京師,亦
嘗保百族於群盜垂涎之日〕。是請荊王監國,以汴城降,既系遺山先上書執政;
《金史奴申傳》並載遺山語甚詳。及崔立肆逆,又嘗保護多人,免於凶害。則其
於立,情分素熟,可知也。即《王若虛傳》所云:〔召劉祁、麻革至省,遺山以
眾議咸屬二君為囑〕。是遺山已為之關說,原不必論碑文之作與否矣。
遺山仕於金,官至尚書省左司員外郎。郝經墓誌謂入翰林知制誥,蓋兼官也
。國變後,以詩文重名,為海內魯靈光者,幾三十年。客東平嚴實幕下最久。以
國亡史作,己所當任,聞累朝實錄,在順天張萬戶家,乃往請於張,願以身任編
纂之責,為樂夔所阻而止。於是構野史亭於家,凡金君臣事蹟,採訪不遺,至百
餘萬言。所著《壬辰雜編》等書,為後來修《金史》者張本。其心可謂忠且勤矣
!雖崔立功德碑一事,不免為人訾議;然始終不仕蒙古,時尚未建國號,故但稱
蒙古。則確有明據。故郝經所撰墓誌及《金史》本傳,皆云〔金亡不仕〕,是可
謂完節矣。乃李冶、徐世隆二序,俱以其早死不得見用於元世祖為可惜,此真無
識之論也。設使遺山後死數年,見用於中統、至元中,亦不過入翰林、知制誥,
號稱內相而已,豈若〔金亡不仕〕四字,垂之史冊哉!余嘗題其集云:〔無官未
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頗道著遺山心事矣。
遺山當金哀宗天興二年壬辰,蒙古兵圍汴京,遺山在圍城中。未幾,哀宗奔
蔡州。明年癸已正月,崔立叛,以汴降蒙古。四月二十九日,遺山始出京,而二
十二日,已有書上蒙古中書令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餘作遺山詩話,以其
在金時與楚材素無一面,何以未同而言若此?今細閱遺山集,楚材有二兄,皆仕
於金:一名辨才,官靜難節度副使;一名思忠,官龍虎衛上將軍。楚材奉其主之
命來索取,哀宗幸藉此可成和議,俱遣往。思忠誓不北行,投城濠死;辨才亦至
真定而歿。是楚材曾親至汴京,蓋已聞遺山之名而物色之;遺山因有知己之感,
與之投契,故有〔門下士〕之稱,非無因至前也。然律以境外之交,究不無可議
。惟始終不仕新朝,尚為完節耳。校點者按:此條原在卷十二之末,乃後補者,
現移附於此,以便參閱。
高青丘詩
詩至南宋末年,纖薄已極,故元、胡兩代詩人,又轉而學唐,此亦風氣迴圈
往復,自然之勢也。元末明初,楊鐵崖最為巨擘。然險怪仿昌穀,妖麗仿溫、李
,以之自成一家則可,究非康莊大道。當時王常宗已以〔文妖〕目之,未可為後
生取法也。惟高青丘才氣超邁,音節響亮,宗派唐人,而自出新意,一涉筆即有
博大昌明氣象,亦關有明一代文運。論者推為開國詩人第一,信不虛也。李志光
作《高太史傳》,謂其詩〔上窺建安,下逮開元,至大曆以後,則藐之〕。此亦
非確論。今平心閱之:五古、五律,則脫胎於漢、魏、六朝及初、盛唐;七古、
七律,則參以中唐;七絕並及晚唐。要其英爽絕人,故學唐而不為唐所囿。後來
學唐者:李、何輩襲其面貌,仿其聲調,而神理索然,則優孟衣冠矣;鍾、譚等
又從一字一句,標舉冷僻,以為得味外味,則幽獨君之鬼語矣。獨青丘如天半朱
霞,映照下界,至今猶光景常新,則其天分不可及也。
李青蓮詩,從未有能學之者,惟青丘與之相上下,不惟形似,而且神似。青
蓮樂府及五古,多主敘事,不著議論,蓋用古人〔意在言外〕之法。此古詩正體
也。青丘樂府及《擬古十二首》、《寓感二十首》、《秋懷十首》、《詠隱逸十
六首》,亦只敘題面,不復於題內推究意義,發揮議論。如詠向長,則但說長之
畢婚嫁、遊名山。詠周黨,則但說黨之辭徵聘、樂田里。而一種邁往高逸之致,
自見於楮墨之外,此正是學青蓮處。七古內如《將進酒》、《將軍行》、《贈金
華隱者》、《題天池石壁圖》、《登陽山絕頂》、《春初來》、《憶昨行》等作
,置之青蓮集中,雖明眼者亦難別擇。昔司馬子微謂青蓮有仙風道骨;而青丘《
贈陶篷先生》亦云:〔謂予有仙契,泥滓非久淪。〕蓋二人實皆有出塵之才,故
相契在神識間耳。然青丘非專學青蓮者,如《遊龍門》及《答衍師見贈》等作,
骨堅力勁,則竟學杜。《太湖》及《天平山》、《遊城西》、《贈楊滎陽》、《
寄王孝廉乞貓》等作,長篇強韻,層出不窮,無一懈筆,則又學韓。《送徐七往
蜀山書舍》,古體帶律,奇峭生硬,更與昌黎之《答張徹》,如出一手。集中本
有《效樂天體》一首,又《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陳氏歌》一首,亦神似長慶。
《中秋玩月張校理宅》,又似李義山。《玉波冷雙蓮》及《鳳台曲》、《神弦曲
》、《秦箏曲》、《待月詞》、《春夜詞》、《黑河秋雨引》,又似溫飛卿。《
蔡經宅》及《書夢贈徐高士》、《贈李外史》等作,又皆似《黃庭經》。可見其
挫籠萬有,學無常師也。即如身當元季,沉淪江村,身未歷殿陛,目未睹典章,
一旦召修《元史》,列於朝班,其詩即典切瑰麗,雖賈至、岑參等《早朝大明宮
》之作,不能遠過。此非其天才卓絕,過目即吻契,而能若是乎?惜乎年僅三十
九,遽遭摧殞,遂未能縱橫變化,自成一大家。然有明一代詩人,終莫有能及之
者。今姑摘其七律數首於後,觀者可識其才力矣。
〔重臣分陝出朝端,賓從威儀盡漢官。四塞河山歸版籍,百年父老見衣冠。
潼關月落聽雞度,華嶽雲開立馬看。知爾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長安。〕《送
沈左司從汪參政分省陝西》〔城苑秋風蔓草深,豪華都向此銷沉。趙佗空有稱尊
意,劉表初無弭亂心。半夜危樓俄縱火,十年高塢漫藏金。廢興一夢誰能問,回
首青山落日陰。〕《吳城感舊》,蓋詠張士誠也。〔書成一代存殷鑒,朝列千官
備漢儀。〕《奉天殿進元史》〔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清明日
呈館中諸公》〔遠客帆檣秋水外,殘兵鼓角夕陽中。〕《寄題安慶城樓》〔賜履
已分無棣遠,舞戈還見有苗來。〕《送鄭都司赴大將軍行營》〔用儒幸際千年會
,造士欣為一縣師。〕《送殷孝章赴咸陽教諭》〔春回廢苑還芳草,人渡空江正
落潮。〕《送顧軍諮還梁溪》〔不假五丁開道遠,俄看萬甲積山齊。〕《聞王師
上蜀》此等詩氣調才力,不減於唐,而典麗細切更過之,前、後七子所未夢見也
。《青丘子歌》一首,自言其作詩之憔悴專一,有云:〔朝吟忘其饑,暮吟散不
平。頭髮不暇櫛,家事不及營。兒啼不知憐,客至不果迎。向水際獨坐,林間獨
行。斫元氣,搜元精,冥茫八極遊心兵。微如懸破虱,壯若屠長鯨。高攀天根探
月窟,犀照牛渚萬怪呈。〕是其功力之精至,可謂極矣。然集中惟《登西城門》
云:〔併吞何時休,百骨易寸土。〕《題畫鷹》云:〔秋筋束老骨,天寒勢逾矯
。〕《太湖》云:〔聲吹地將浮,勢擊山欲壞。〕此數句最為警策,其他亦少有
驚心動魄者。蓋其用力全在使事典切,琢句渾成,而神韻又極高朗,此正是細膩
風光,看是平易,實則洗煉功深。觀唐以來詩家,有力厚而太過者,有氣弱而不
及者;惟青丘適得詩境中恰好地步,固不必石破天驚,以奇傑取勝也。
青丘詩亦有複句。如
《次韻西園公詠梅》云:〔春後春前曾獨采,江南江北每相思。〕
而《和衍師詠梅》第三首,亦有此二句,但改〔采〕為〔探〕耳。
《次韻陳留公見貽湖上之作》有云:〔葉應隨鳥散,山欲趁波流。〕
而《月夜遊太湖》排律內亦有此二句。
《晚尋呂山人》有云:〔君家最可認,隔樹有書聲。〕
而《題畫贈內弟周思恭》亦云:〔君家還可認,為有讀書聲。〕
《送思上人》有云:〔野飯晨留缽,城鐘夜到船。〕
而《送衍師》亦云:〔村中乞米晨留缽,城外聞鐘夜到船。〕但變五言為七言耳
。《詠樵》有云:〔伐木驚禽起,穿雲畏虎過。〕
又一首《詠樵》云:〔穿雲沖過虎,伐樹起棲禽。〕皆未免重複。
已見《陔餘叢考》至如《詠梅》九首內,以〔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為佳句,而第五首〔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住山中〕,此則雖不複詞,而
窠臼仍複。
青丘詩有《吹台集》、《嶽鳴集》、《江館集》、《鳳台集》、《婁江吟稿
》、《姑蘇雜詠》等編,洪武中未敢梓行。景泰時有徐庸字用理者,彙而刻之,
共一千七百七十餘首,名之曰〔大全集〕。青丘詩之在世者,惟此本最為完備,
然編次尚多錯互。既分體為卷,自不專在編年,然分體中亦須隨其年之先後,閱
者始了然。今則中年之作,或雜於少時;元季之作,又入於明初,使人悶悶。如
《送張進士會試》有云:〔邇來國運屬中圯,爭慕死節羞生全。潯陽老守須汙赤
,山東大帥魂沉淵。〕蓋指李黼、董摶霄等殉難之事,則元季詩也,而皆編在《
始歸江上夜聞吳生歌》之後。中有云:〔解紱今年別紫宸,歸舟江上又逢君。〕
則青丘已應召修史,擢戶部侍郎辭歸矣。其後又有《送張員外從軍越中》之作,
有云:〔明朝若上越王台,應有中原陸沉歎。〕又有《送王積赴大都路》等詩,
則又是元季所作。如此類者,不一而足。前後倒置,不勝披尋。至如五排及七律
,皆以明初在朝之作冠於首,而先後里居、客居詩在後,此固明人習氣,好以承
明著作壓卷,以為冠冕。然五七古則又以里居、客居詩編在前;五律又以在朝之
作編在中間,而里居、客居詩分列前後;七絕又將《車駕享太廟還宮》等作編在
卷後,體例皆不畫一。明人刻書,不加考訂,往往如此。
青丘之死,據《堯山堂外紀》,謂其有《題宮女圖》云:〔小犬隔花空吠影
,夜深宮禁有誰來?〕明祖聞而銜之,故及於禍。李志光所作傳,則謂啟謝事歸
里,適魏觀守蘇,甚禮遇啟,啟不得已,為其上客,遂連蹇以死,傳作於洪武乙
卯,故並不言被誅。則青丘似專為魏觀所累。惟《明史》本傳謂〔啟嘗賦詩,有
所諷刺,帝拈兼之未發。歸家,以觀改修郡治,啟為作《上樑文》,帝怒,遂腰
斬於市〕。是青丘先以詩召嫌,而禍發於觀之《上樑文》也。按青丘又有《題畫
犬》一首云:〔莫向瑤階吠人影,羊車半夜出深宮。〕則更不止〔隔花吠影〕之
句矣。獨是張士誠有浙右時,群彥多受其官,青丘獨屏居吳淞江上,其不仕於僭
偽,已有卓識。及洪武初召修《元史》,史成,令授諸王經,旋擢戶部侍郎,青
丘畏禍,力辭而歸,可謂明哲保身矣。乃又以詩文召禍,何其不自檢耶!按《上
樑文》不可見,而集中尚有《郡治上樑》詩一首云:〔郡治新還舊觀雄,文梁高
舉跨晴空。南山久養干雲器,東海初生貫日虹。欲與龍庭宜化遠,還開燕寢賦詩
工。大材今作黃堂用,民庶多歸廣庇中。〕
志光所作傳,謂〔啟與饒介為詩文交,最相契。他定交者,又有王彝、楊基
、杜寅、張憲、張羽、周砥、王行、宋克、徐賁,皆不羈才〕云。《明史王行傳
》載〔北郭十才子〕,則高啟、王行、徐賁、高孫志、唐肅、宋克、餘堯臣、張
羽、呂敏、陳則。今按青丘《懷十友詩》,則張羽、楊基、王行、宋克、徐賁、
王彝、余堯臣、陳則、呂敏及僧道衍。而與賁贈答尤多:五古有《同徐山人賁過
妙蓮佛舍》一首,《懷徐七一》首,《雨中留徐七》一首,《送徐七往蜀山書舍
》一首,《次徐山人與倪雲林贈答詩韻》一首;七律內有《期徐七遊雲岩》一首
,《答徐記室病中作》一首,《徐記室北歸見訪南渚》一首;七絕內有《戲和徐
七臥聞鄰家酒槽聲之作》一首,《寒夜逢徐七》一首,《讀徐七北郭集》一首,
《徐記室謫鍾離歸同登東丘亭》一首,《徐記室客京師餘至京而記室已歸》一首
。此可見二人蹤跡之密也。此外,則道衍亦最厚。五古內有《答衍師見贈》一首
;七古內有《和衍上人觀梅》一首;五律內有《賦得履送衍上人》一首;七律內
有《衍師見訪鐘山里第》一首,《送衍師還相川》一首,《詠梅次衍師韻》一首
。是時道衍方以詩與諸才士角逐名場,固未知後來為佐命功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