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放翁詩
古來作詩之多,莫過於放翁,今就其子子虡所編八十五卷計之,已九千二百
二十首。然放翁六十三歲在嚴州刻詩,已將舊稿痛加刪汰。六十六歲家居,又刪
訂詩稿,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詩十之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
則,丙戌以前詩,存者才百之一耳。子虡刻全集時,亦跋云:〔先君在嚴州刻詩
,多所去取,所遺詩存者尚有七卷。〕今在遺稿內。今合計全集及遺稿,實共一
萬餘首。每一首必有一意;就一首中,如近體每首二聯,又一句必有一意。凡一
草、一木、一魚、一鳥,無不裁剪入詩,是一萬首即有一萬大意,又有四萬小意
。自非才思靈敏,功力精勤,何以得此?信古來詩人未有之奇也。
放翁詩凡三變。宗派本出於杜,中年以後,則益自出機杼,盡其才而後止。
觀其《答宋都曹》詩云:〔古詩三千篇,刪取才十一。《詩》降為《楚騷》,猶
足中六律。天未喪斯文,杜老乃獨出。陵遲至元白,固已可憤嫉。〕《示子遹》
詩云:〔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繢。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宏大。數仞李杜牆,常
恨欠領會。元白才倚門,溫李真自鄶。〕此可見其宗尚之正。故雖挫籠萬有,窮
極工巧,而仍歸雅正,不落纖佻。此初境也。後又有自述一首云:〔我昔學詩未
有得,殘餘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虛名有慚色。四十從戎駐南鄭,
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築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豔
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
歷。天機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世間才傑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放
翁老死何足論,《廣陵散》絕還堪惜。〕是放翁詩之宏肆,自從戎巴、蜀而境界
又一變。及乎晚年,則又造平淡,並從前求工見好之意亦盡消除,所謂〔詩到無
人愛處工〕者,劉後村謂其〔皮毛落盡〕矣。此又詩之一變也。
宋詩以蘇、陸為兩大家。後人震於東坡之名,往往謂蘇勝於陸,而不知陸實
勝蘇也。蓋東坡當新法病民時,口快筆銳,略少含蓄,出語即涉謗訕。〔烏台詩
案〕之後,不復敢論天下事。及元祐登朝,身世俱泰,既無所用其無聊之感;紹
聖遠竄,禁錮方嚴,又不敢出其不平之鳴。故其詩止於此,徒令讀者見其詩外尚
有事在而已。放翁則轉以詩外之事,盡入詩中。時當南渡之後,和議已成,廟堂
之上,方苟幸無事,諱言用兵,而士大夫新亭之泣,固未已也。於是以一籌莫展
之身,存一飯不忘之誼,舉凡邊關風景、敵國傳聞,悉入於詩。雖神州陸沉之感
,已非時事所急,而人終莫敢議其非。因得肆其才力,或大聲疾呼,或長言永歎
,命意既有關係,出語自覺沉雄。此其詩之易工一也。東坡自黃州起用後,揚歷
中外,公私事冗,其詩多即席、即事,隨手應付之作,且才捷而性不耐煩,故遣
詞或有率略,押韻亦有生硬。放翁則生平仕宦,凡五佐郡、四奉祠,所處皆散地
,讀書之日多,故往往有先得佳句,而後標以題目者。如《寫懷》、《書憤》、
《感事》、《遣悶》,以及《山行》、《郊行》、《書室》、《道室》等題,十
居七八,而酬應贈答之作,不一二焉。即如《紀夢》詩,核計全集,共九十九首
。人生安得有如許夢!此必有詩無題,遂託之於夢耳。心閒則易觸發,而妙緒紛
來;時暇則易琢磨,而微疵盡去。此其詩之易工二也。由斯以觀,其才之不能過
於蘇在此,其詩之實能勝於蘇亦在此。試平心以兩家詩比較,當不河漢其言矣。
放翁以律詩見長,名章俊句,層見疊出,令人應接不暇。使事必切,屬對必
工;無意不搜,而不落纖巧;無語不新,而不事塗澤,實古來詩家所未見也。然
律詩之工,人皆見之,而古體則莫有言及者。抑知其古體詩,才氣豪健,議論開
辟,引用書卷,皆驅使出之,而非徒以數典為能事。意在筆先,力透紙背,有麗
語而無險語,有豔詞而無淫詞,看似華藻,實則雅潔,看似奔放,實則謹嚴,此
古體之工力更深於近體也。或者以其平易近人,疑其少煉;抑知所謂煉者,不在
乎奇險詰曲、驚人耳目,而在乎言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此真煉也。放翁工夫
精到,出語自然老潔,他人數言不能了者,只用一二語了之。此其煉在句前,不
在句下,觀者並不見其煉之跡,乃真煉之至矣。試觀唐以來古體詩,多有至千餘
言四五百言者;放翁古詩,從未有至三百言以外,而渾灝流轉,更覺沛然有餘,
非其煉之極功哉!至近體之刮垢磨光,字字穩愜,更無論矣。又放翁古今體詩,
每結處必有興會、有意味,絕無鼓衰力竭之態;此固老壽享福之徵,亦其才力雄
厚,不如是則不快也。今就近體中摘句於後,使人見其功力之精。古詩難於摘句
,讀者可觀其有氣有意,有書有筆,則得之矣。
律詩摘句。使事五律:
〔李侯有佳句,樂令善清言。〕《懷杜伯高》
〔進愧門三戟,歸無畝一鍾。〕《放慵》
〔道士青精飯,先生烏角巾。〕《長生觀》
〔蟻穿珠九曲,蜂釀蜜千房。〕《淳化寺》
〔摩詰病說法,虞卿貧著書。〕《病中》
〔人如釣渭叟,地似避秦村。〕《防隱者》
〔賀監稱狂客,劉伶贈醉侯。〕《立秋前一夕作》
〔腰下蘇秦印,囊中趙壹錢。〕《夜酌》
〔獨臥維摩室,誰同彌勒龕?〕《初寒獨居》
〔未恨名風漢,惟求拜醉侯。〕《自述》
〔身已風中葉,人方飯後鍾。〕《東莊》
〔我亦輕餘子,君當恕醉人。〕《醉賦》
〔帶箭歸飛鶴,榰床不瞑龜。〕《答客》
〔相法無侯骨,生年值酒星。〕《雜興》
〔寧甘結襪繫,不作拜車塵。〕《野興》
〔馬非求路寢,木豈願犧尊?〕《記前輩語》
〔食非依漂母,菜不仰園官。〕《窮居》
〔陌上金羈馬,墳前石琢麟。〕《對酒作》
〔蝶入三更枕,龜榰八尺床。〕《連夕熟睡戲書》
使事七律:
〔奴愛才如蕭穎士,婢如詩似鄭康成。〕此放翁之父所作,而放翁足成之者。
〔吏進飽諳箝紙尾,客來苦勸摸床棱。〕《自詠》
〔秋風葉扇知安命,小炷留燈悟養生。〕《獨學》
〔人立飛樓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白帝城懷杜少陵》
〔前日已傳天狗墜,今年甯許佛狸生!〕《客言岐雍間事》
〔也知世少蘇司業,安得官如阮步兵。〕《獨飲》
〔報國雖思包馬革,愛身未肯價羊皮。〕《示獨孤生》
〔生希李廣名飛將,死慕劉伶贈醉侯。〕《江樓醉中》
〔宿負本宜輸左校,寬恩猶許補東隅。〕《書懷》
〔階前汗血洮河馬,架上霜毛海國鷹。〕《夢成都》
〔曳杖不妨呼小友,還家便恐見來孫!〕《遊柯山觀爛柯遺跡》
〔性本自然憎截鶴,器非大受愧函牛。〕《醉題》
〔但知禮豈為我設,莫管客從何處來。〕《避俗台》
〔魚腸寶劍餘蛟血,鴉嘴金鋤帶藥香。〕《贈林使君》
〔酒錢覓處無司業,齋日多來似太常。〕《無酒肉》
〔夢中有客徵殘錦,地下無爐鑄橫財。〕《哭王季夷》
〔已忘作賦遊梁苑,但憶銜枚入蔡州。〕《雪中》
〔盡除曼衍魚龍戲,不禁芻蕘雉兔來。〕《過御園》
〔繆緣學道肱三折,不遇知音尾半焦。〕《自詠》
〔正歎船如天上坐,那知人自日邊來。〕《王給事使回》
〔家無釵澤窮馮衍,身著裙襦老管寧。〕《感興》
〔青衫曾奏三千牘,白首猶思丈二殳。〕《雪夜》
〔世無魯國真男子,心憶高陽舊酒徒。〕《衰病》
〔從宦只思乘下澤,忤人常悔讀《南華》。〕《懷鏡中故廬》
〔才高狗監無人薦,句好雞林有客傳。〕《贈江參議》
〔文辭博士書驢券,職事參軍判馬曹。〕《讀書》
〔亡羊未恨補牢晚,搏虎深知攘臂非。〕《曉出》
〔怨謗相乘成市虎,技能已盡愧黔驢。〕《感懷》
〔貴人自作宣明面,老子曾聞正始音。〕《東齋》
〔人欲見擠真砭石,身寧輕用作投瓊。〕《夢斷》
〔生無鮑叔能知己,死有要離與卜鄰。〕《書歎》
〔公路晚悲身至此,令威歸歎塚累然。〕《夜坐達旦》
〔馬慵立仗寧辭斥,蘭偶當門敢怨鋤。〕《感昔》
〔未害朵頤臨肉俎,但妨叩齒誦仙經。〕《齒動搖》
〔種榿正可三年大,愛竹何曾一日無。〕《山中即事》
〔中安煮藥膨脝鼎,旁設安禪曲床。〕《火閣》
〔愛身每戒玉抵鵲,養氣要如刀解牛。〕《遺興》
〔越石壯心雞喔喔,子卿歸信應悠悠。〕《龜堂獨酌》
〔此身幸已脫虎口,有手但能持蟹螯。〕《對酒》
〔國家科第與風漢,天下英雄惟使君。〕《追憶發解舊事》
〔過堂未悟鐘將畔,睨柱寧知璧偶全。〕《書齋壁》
〔只知秋菊有佳色,那問荒雞非惡聲!〕《雜興》
〔病酒相如無奈渴,清言叔寶不勝羸。〕《北窗》
〔拙宦雖無齊虜舌,早歸亦免楚人鉗。〕《自述》
〔共知陂壞行當復,敢恨台高既已傾!〕《復湖》
〔偶亡塞馬寧非福,太察淵魚恐不祥。〕《高枕》
〔名酒過於求趙璧,異書渾似借荊州。〕《借書乞酒不得》
〔佩刀但可償黃犢,作字安能換白鵝?〕《秋興》
〔浮雲每歎成蒼狗,空谷誰能縶白駒?〕《寄題胡基仲故居》
〔泥巷有人尋杜甫,雪廬無吏問袁安。〕《歲晚》
〔生擬入山隨李廣,死當穿塚傍要離。〕《醉題》
〔尚饒靈運先成佛,那計辛毗不作公。〕《遺興》
〔難似車登蛇退嶺,險如舟過馬當祠〕。《書懷》
〔未尋內史流觴地,又近龐公上塚時。〕《春晚》
〔狐妖從汝作人立,金價在事如土輕。〕《道室述懷》
〔原價異時空市骨,大呼從昔不成廬。〕《題北窗》
〔萬事不禁劉毅擲,諸人誰著祖生鞭?〕《湖上》
〔戀戀綈袍誰復念,便便癡腹敢辭嘲!〕《閒詠》
〔老羆尚欲身當道,乳虎何疑氣食牛。〕《秋晚》
〔虛名僅可欺橫目,戇論曾經犯逆鱗。〕《野興》
〔頭少二毛真篤老,口無縱理亦長饑。〕《九月十日夜獨坐》
〔佛書恐非《易論語》,王跡其在《詩春秋》!〕《蕩蕩》
〔強弩夾射馬陵道,屋瓦大震昆陽城。〕《大風雨》
〔不求客恕陶潛醉,肯受人憐范叔寒。〕《書喜》
〔客散茶甘留舌本,睡餘書味在胸中。〕《晚興》
〔不憂堅子居肓上,已見嬰兒出面門。〕《病中作》
〔心如老馬雖知路,身似鳴蛙不屬官。〕《自述》
〔學士誰陳《平蔡雅》,將軍方上《取燕圖》。〕《聞蜀盜已平》
〔未忘塵尾清談興,尚讀蠅頭細字書。〕《南堂雜興》
〔買飯猶勝乞墦客,看耕僭學勸農官。〕《郊行》
〔雖無客共樽中酒,何至僧鳴飯後鍾!〕《枕上作》
寫懷五律:
〔病侵強健日,閒過聖明時。〕《骨相》
〔忍窮安晚境,留病壓災年。〕《病中》
〔春當三月半,狂勝十年前。〕《題酒家》
〔月能從我醉,風欲駕人仙。〕《月下納涼》
〔放言誇酒聖,著論笑錢愚。〕《閒中樂事》
〔老猶嗤佞佛,貧亦諱言錢。〕《自勉》
〔眾中容後死,險處得先歸。〕《莫笑》
〔老去才難盡,窮來志益堅。〕《自述》
〔老幸傳家事,狂猶為國憂。〕《夜賦》
〔今古無窮事,江湖未死身。〕《醉賦》
〔算貧先放鶴,嫌鬧並疏僧。〕《孤村》
〔病無詩一字,窮賴酒三升。〕《夜賦》
〔酒狂寧限老,詩思正須窮。〕《夜坐》
〔人笑謀生拙,天教到死閒。〕《衡門》
〔都門下第客,山寺退居僧。〕《貧甚》
〔老病頻辭客,嬉遊不出村。〕《窮居》
〔病蘇身漸健,秋近夜微涼。〕《小集》
〔似客猶居裡,如僧未出家。〕《獨處》
〔出尋鄰叟語,歸讀古人書。〕《遂初》
〔睡憑書介紹,愁賴酒驅除。〕《晚興》
〔貧憂償酒券,懶悔許僧碑。〕《自嘲》
〔壯年閒處老,佳日病中過。〕《寓興》
〔交遊無輩行,懷抱有曾玄。〕《八十四吟》
〔身備鄉三老,家傳子一經。〕《自喜》
〔素壁圖嵩華,明窗讀《老莊》〕《築舍》
〔已老學猶力,久窮詩未工。〕《蜀漢》
〔我存人盡死,今是昨皆非。〕《癸亥初冬作》
〔行思絕大漠,歸但醉新豐。〕《枕上》
〔五斗方需祿,千金且愛身。〕《送子坦赴官》
〔不動成羆臥,微勞學鳥伸。〕《病中》
〔強健關天幸,逍遙似地仙。〕《閒述》
〔死邊常得活,鬧處偶容歸。〕《幽居》
〔采藥九蒸曝,朝真三沐薰。〕《幽居》
〔貧廢兒孫學,慈生僕妾頑。〕《病中》
〔樂哉容膝地,著此曲肱翁。〕《即事》
〔雲閑忘出岫,葉落喜歸根。〕《寓歎》
〔身叨鄉祭酒,孫為國添丁。〕《臥病雜題》
〔丹靈驅堅子,神定出嬰兒。〕《道室》
〔直嫌繩尚曲,重覺鼎猶輕。〕《銘座》
寫懷七律:
〔無才藉作長閒地,有懣留為劇飲資。〕《寄友》
〔身似野僧猶有髮,門如村舍強名官。〕《成都歲暮》
〔此生竟出古人下,有志尚如年少時。〕《自嘲》
〔舊學極知難少貶,吾儕持此欲安歸!〕《寄陳魯山》
〔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晨起》
〔四海道途行大半,百年光景近中分。〕《西樓獨酌》
〔時平壯士無功老,鄉遠征人有夢歸。〕《春殘》
〔老病已全惟欠死,貪嗔雖斷尚餘癡。〕《病起》
〔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病起書懷》
〔甑炊地碓新舂米,衣拆天吳舊繡圖。〕《歸耕》
〔浮生一笑常難必,此樂他年未易忘。〕《勞華樓夜飲》
〔青山是處可埋骨,白髮向人羞折腰。〕《出西門》
〔《比紅》有句狂猶在,染白無方老已成。〕《夜酌》
〔流年速似一彈指,更事多於三折肱。〕《親舊》
〔雖有數椽常似客,僅存一肉未成僧。〕《排悶》
〔敢恨帝城如日遠,喜聞天語似春溫。〕《至嚴州得請免入覲》
〔酒寧剩欠尋常債,劍不虛施細碎讎。〕《西村醉歸》
〔著書幸可俟後世,對客從嗔臥大床。〕《村居》
〔窮空敢恨寒無褐,憂患原因出有車。〕《歲暮》
〔浮生亦念古有死,壯氣要使胡無人。〕《閒居》
〔家為逆旅相逢處,身在嚴裝欲發中。〕《病中作》
〔黃旗萬里無侯骨,紅燭千杯有酒腸。〕《幽居雜詠》
〔志士淒涼閒處老,名花零落雨中看。〕《病起》
〔飯足便休慵念祿,丹成不服怕登仙。〕《讀山谷詩》
〔藥來賊境靈何用,米出胡奴死不飲。〕《感興》
〔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書憤》
〔香浮鼻觀烹茶熟,喜動眉間煉句成。〕《登北榭》
〔驚回萬里關河夢,滴碎孤臣犬馬心。〕《夜雨》
〔千艘沖雪函關曉,萬灶連雲駱谷秋。〕《縱筆》
〔癡人自作浮生夢,腐骨那須後世名。〕《晚遊》
〔殘生已與灰俱冷,舊友誰知幾可憑。〕《夜賦》
〔家近右軍觴詠地,身如太史滯留時。〕《醉後》
〔流年不貸人皆老,造物無私我自窮。〕《幽居》
〔虹穿道室爐丹熟,龍吼空山匣劍開。〕《次音樂范參政書懷》
〔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溪在作》
〔身世蠶眠將作繭,形容牛老已垂胡。〕《七十》
〔史冊誤人悲壯志,關河回首負初期。〕《懷南鄭》
〔秋氣已高殊可喜,老懷多感自無歡。〕《獨酌》
〔老皆有死豈獨我,士固多窮寧怨天。〕《書劍》
〔寓世已為當去客,愛書更付未來生。〕《讀書》
〔天理直須閒處看,人謀常向巧中疏。〕《題齋璧》
〔門無客至惟風月,案有書存但《老莊》。〕《閒中》
〔樽中無酒但清坐,架上有書猶縱觀。〕《七十一翁吟》
〔身外豈關吾輩事,鏡中已換昔年人。〕《閒賦》
〔羸軀垂老將焉往,公論猶存似可憑。〕《枕上》
〔棄官正為愚無用,謝客新緣病有名。〕《野堂》
〔髮無可白方為老,酒不能賒始覺貧。〕《七十三吟》
〔早知虛起彈冠意,悔不常為秉燭遊。〕《憶昔》
〔豈知鶴髮殘年叟,猶讀蠅頭細字書。〕《書感》
〔老已為民猶學問,向雖作吏半山林。〕《舊學》
〔補衣未竟迫秋露,待飯不來聞午鐘。〕《不出門吟》
〔陳編時見古成敗,舊友不知今在亡。〕《排悶》
〔貧甚不為明日計,興來猶作少年狂。〕《晚步》
〔人生十事九堪歎,春事三分二已空。〕《春雨》
〔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為詩。〕《朝饑示子聿》
〔熟思豈是天貧我,妄計還憂鬼笑人。〕《苦貧》
〔流汗未乾衣上雨,大聲已發鼻端雷。〕《午睡》
〔遺經在櫝傳家學,大字書牆作座銘。〕《自述》
〔兒能解事甘藜藿,婢苦無薪睨扊。〕《苦貧》
〔造物偶容窮不死,眾人共養老無能。〕《暮歸作》
〔孤忠要有天知我,萬死當思後視今。〕《讀史》
〔折除富貴惟身健,補貼光陰有夜長。〕《冬暮》
〔舌自生肥勝玉食,腰常忘帶況金圍。〕《昨非》
〔凡心未免更詩字,習氣猶思議古人。〕《自責》
〔名姓已隨身共隱,文辭終與道相妨。〕《遺興》
〔賣困不靈仍喜睡,送窮無術又來歸。〕《開歲》
〔天為念貧偏與健,人因見懶誤稱高。〕《獨酌》
〔一無可恨得歸老,寸有所長能忍窮。〕《野望》
〔邪正古來觀大節,是非死後有公言。〕《觀史》
〔令尹閱人三仕已,太山在我一毫芒。〕《醉舞》
〔三徑就荒俱已老,一樽相屬永無期。〕《哭張季長》
〔胸中那可有一事,天下故應無兩人。〕《初歸雜詠》
〔造物與閒兼與健,鄉人知老不知年。〕《村居》
〔多聞只解為身累,後死空令見事多。〕《對酒作》
〔貸米未回愁灶冷,讀書有課待窗明。〕《秋曉》
〔風剺槁面寒無褐,雷轉饑腸飯有沙。〕《志學》
〔家塾讀書須十紙,山園上樹莫千回。〕《示諸孫》
〔春寒例謝常來客,老病猶貪未見書。〕《初春書懷》
〔天將耄齒償貧悴,身受虛名坐謗傷。〕《陌上》
〔鏡裡鬢無添白處,樽前顏有暫丹時。〕《老甚》
〔混俗豈須名赫赫,耐嘲惟可腹便便。〕《舟中作》
〔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理夢中作》
〔濁酒可求敲野店,舊題猶在拂頹牆。〕《題旅舍壁》
〔貧猶自力常謀醉,病不能閒且賦詩。〕《自近村歸》
〔舂炊不繼兒啼飯,烹飪無方客絮羹。〕《寓歎》
〔詩才退後愁強韻,眼力衰來怯細書。〕《世事》
〔單複篝衣時脫著,甜酸園果半青黃。〕《夏日》
〔便死也勝千百輩,少留更住兩三年。〕《書興》
〔呼童不應自生火,待飯未來還讀書。〕《遣懷》
〔身遊與世相忘地,詩到令人不愛時。〕《山房》
〔淡交喜得山棲友,傑作疑非火食人。〕《簡邢德允》
〔花經風雨人方惜,士在江湖道益尊。〕《春晚》
〔目前雖有小得失,天下豈無公是非。〕《垂釣作》
〔啄吞自笑如孤鶴,導引何妨效五禽。〕《春晚》
〔多病更知身是贅,九原那恨死無名。〕《春感》
〔雖慚江左雄繁郡,且看人間矍鑠翁。〕《嚴州大閱》
〔扶持後死知天幸,容養無能荷國恩。〕《秋夜齋中》
〔槁面暫朱知酒釅,曲身成直賴爐溫。〕《夜寒》
〔虛名定作陳驚座,好句真慚趙倚樓。〕《封渭南伯》
寫景五律:
〔浪蹴半空白,天浮無盡青。〕《海中雷雨初霽》
〔天逼星辰大,霜清劍佩寒。〕《夢仙》
〔酒盡瓶枵腹,爐寒客曲身。〕《寒甚》
〔雨昏雞共懶,米盡鼠同饑。〕《初夏》
〔月昏天有暈,風軟水無痕。〕《村夜》
〔天回河絡角,海闊斗欄杆。〕《夜歸》
〔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月下小酌》
〔病樹有雕葉,殘蟬無壯聲。〕《秋懷》
〔三家小聚落,兩姓世婚姻。〕《埭西》
〔木落山盡出,鐘鳴僧獨歸。〕《過吉澤》
〔經行橋獨木,佇立路三叉。〕《野望》
〔野父編龍具,樵兒習《兔園》。〕同上
〔銅燈立雁趾,石鼎揭龍頭。〕《書室》
〔荒園拋鬼飯,高几置神鵝。〕《賽神》
〔荒陂船護鴨,斷岸笛呼牛。〕《小立》
〔墓掃鴉銜肉,人過鷺導船。〕《郊行》
〔牸牛將犢過,雄雉挾雌飛。〕《山行》
〔漏從閒處永,風自遠來涼。〕《官舍》
〔婦汲惟陶器,民居半草庵。〕《憶南鄭》
〔舞簡村巫醉,塗朱野女妝。〕《驛壁偶題》
〔藤絡將頹石,松號不斷風。〕《明覺寺》
〔地瘦竹無葉,風乾茅有聲。〕《井研道中》
〔月正樹無影,露濃荷有聲。〕《徙倚》
〔茶鼎聲號蚓,香盤火度螢。〕《道室》
〔蟲鎪葉成篆,風蹙水生紋。〕《巢山》
〔霜郊熊撲樹,雪路馬蒙氈。〕《感舊》
〔零落花隨水,輪囷筍突籬。〕《園中》
〔染丹梨半頰,斫雪蟹雙螯。〕《對酒》
〔磷飛乘月暗,梟語似人呼。〕《夏夜》
〔蟻知軍陣法,蟲作緯車聲。〕《秋懷》
〔冰梨赬似頰,霜栗大如拳。〕《對食》
寫景七律:
〔十里溪山最佳處,一年寒暖適中時。〕《近遊》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遊山西村》
〔七澤蒼茫非故國,《九歌》哀怨有遺音。〕《塔子磯》
〔船上急灘如退鷁,人緣絕壁似飛猱。〕《過東灘》
〔地連秦雍川原壯,水下荊揚日夜流。〕《歸次漢中》
〔雲埋廢苑呼鷹處,雪暗荒郊射虎天。〕《書事》
〔蟬依疏柳長吟處,燕委空巢大去時。〕《社日》
〔空山霜葉無行跡,半嶺天風有嘯聲。〕《丈人觀》
〔攫飯饑烏占寺鼓,避人飛鼠上經幢。〕《永慶寺》
〔山縈細棧疑無路,樹絡崩崖欲壓人。〕《普寧寺》
〔淒涼蛩伴草根語,憔悴鵲從天上歸。〕《秋雨》
〔農事漸興人滿野,霜寒初重雁橫空。〕《橫塘》
〔殘燈無焰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冬夜》
〔未霜村舍秋先冷,無月江邊夜自明。〕《秋夜》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臨安春雨初霽》
〔津吏報增三尺水,山僧歸入萬重雲。〕《秋雨》
〔燈影動搖風不定,船聲鼞鞳浪初生。〕《宿漁浦》
〔挈榼人沽村市酒,打包僧趁寺樓鐘。〕《故山》
〔里儒朱墨開冬學,廟史牲牢祝歲穰。〕《北窗》
〔病骨未成松下土,老身常伴渡頭雲。〕《舟中作》
〔蟋蟀獨知秋令早,芭蕉正得雨聲多。〕《秋興》
〔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晚眺》
〔荒堤經雨多牛跡,村舍無人有碓聲。〕《步至近村》
〔巢乾燕乳蟲供哺,花過蜂閒蜜滿房。〕《初夏》
〔民有褲襦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康。〕《初夏閒居》
〔樹罅忽明知月上,竹梢微動覺風生。〕《池上》
〔圓鼙坎坎迎神社,大字翩翩寫酒旗。〕《閒遊》
〔榖賤窺籬無狗盜,夜長暖足有狸奴。〕《歲暮》
〔童誇犢健浮溪過,婦閔蠶饑負葉歸。〕《初夏》
〔水淺遊魚渾可數,山深藥草半無名。〕《山行》
〔遠火微茫知夜續,長歌斷續認歸樵。〕《泛舟》
〔風高木葉危將脫,月上天河澹欲無。〕《南堂夜坐》
〔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書室》
〔溪鳥低飛畫橋外,路人相值綠陰中。〕《衡門獨立》
〔霜野草枯鷹欲下,江天雲濕雁相呼。〕《郊行》
〔曉樹好風鶯獨語,夜窗細雨燕相依。〕《初夏幽居偶題》
〔舟行十里畫屏上,身在四山紅雨中。〕《出遊》
〔寒鴉陣黑疑雲過,老木聲酣認雨來。〕《書喜》
〔酒坊飲客朝成市,佛廟村伶夜作場。〕《書喜》
〔庭花無影月當午,簷樹有聲風報秋。〕《夜景》
〔天宇淡青成卵色,水波微皺作靴紋。〕《新籬》
〔微雨已收雲盡散,眾星俱隱月徐行。〕《秋夜》
〔鬅鬙暗樹類奇鬼,突兀黑雲如壞山。〕《湖塘雷雨》
〔野火已亡秦相篆,江濤猶託伍胥神。〕《秋望》
〔月色橫分窗一半,秋聲正在樹中間。〕《枕上》
〔客送輪囷霜後蟹,僧分磊落社前薑。〕《對食戲詠》
〔紫蟹迎霜盈徑尺,白魚脫水重兼斤。〕《示客》
〔山口正銜初出月,渡頭未散欲歸雲。〕《舟中》
〔天宇更無雲一點,譙門初報鼓三通。〕《上元夜》
〔虎印雪泥餘過跡,樹經野火有空腔。〕《懷梁益舊遊》
〔棋枰窗下時聞雹,丹灶岩間夜吐虹。〕《道室》
〔十里織成無罅錦,半天留得未殘霞。〕《梅仙塢花涇觀桃李》
〔官賦畢輸無吠犬,農功已息有閒牛。〕《晚秋野興》
〔細徑僧歸雲外寺,疏燈人語酒家樓。〕《出遊》
〔獨木架成新略彴,一峰買得小嶙峋。〕《閉門》
〔風從蘋未蕭蕭起,月過花陰故故遲。〕《石帆夏日》
〔一棹每隨潮上下,數家相望埭東西。〕《漁父》
〔暑退忽驚秋漸晚,夜長已與晝中分。〕《秋夕》
〔群魚聚散忽無跡,孤蝶去來如有情。〕《夏晝》
〔漁艇往來春浪碧,人家高下夕陽紅。〕《近村》
〔出有兒孫持几杖,歸從鄰曲話桑麻。〕《茅舍》
〔樓臺到處靈和柳,簾幕誰家子晉笙?〕《小市》
〔夜雨漲深三尺水,曉寒留得一分花。〕《小園》
〔瓶花力盡無風墮,爐火灰深到曉溫。〕《曉坐》
〔紅顆帶芒收晚稻,綠苞和葉摘新橙。〕《霜天晚興》
〔旱餘蟲鏤園蔬葉,寒淺蜂爭野菊花。〕《西村》
〔丹砂岩際朝暾日,枸杞雲間夜吠人。〕《采藥》
〔燕雛掠地飛無力,梅子臨池墜有聲。〕《夏日》
〔棲鵲自驚移別樹,流螢相逐度橫塘。〕《夏夜》
〔團臍磊落吳江蟹,縮項輪囷漢水魴。〕《小酌》
〔屏園燕几成山字,簟展涼軒作水紋。〕《龜堂晨起》
放翁生於宣和,長於南渡。其出仕也,在紹興之末,和議久成,即金海陵南
侵潰歸,孝宗銳意出師,旋以宿州之敗,終歸和議。其時朝廷之上,無不以畫疆
守盟,息事寧人為上策;而放翁獨以復仇雪恥,長篇短詠,寓其悲憤。或疑書生
習氣,好為大言,借此為作詩也。今閱全集,始知非盡虛矯之氣也。其《跋周侍
郎奏稿》云:〔南渡初,先君歸山陰,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言及靖康北狩,
無不流涕哀慟。〕又《跋傅給事帖》云:〔紹興中,士大夫言及國事,無不痛哭
,人人思殺賊。〕是放翁年十餘歲時,早已習聞先正之緒言,遂如冰寒火熟之不
可改易。且以《春秋》大義而論,亦莫有過於是者,故終身守之不變。入蜀後,
在宣撫使王炎幕下,經臨南鄭,瞻望鄠、杜,志盛氣銳,真有唾手燕、雲之意。
其詩之言恢復者,十之五六。出蜀以後,獨十之三四。至七十以後,正值開禧用
兵,放翁方治東籬,日吟詠其間,不復論兵事。其詩有云:〔不須強預國家憂,
亦莫妄陳帷幄籌。〕是固無復有功名之志矣。然其《感中原舊事》云:〔乞傾東
海洗胡沙。〕《老馬行》云:〔中原旱蝗胡運衰,王師北伐方傳詔。一聞戰鼓意
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則此心猶耿耿不忘也。臨歿猶有〔王師北定中原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之句,則放翁之素志可見矣。
放翁之不忘恢復,未免不量時勢,然亦多誤於傳聞之不審。在蜀時,金之邊
將,時有蠟書來報宣威幕府,具言其國虛實。見南鄭詩內自注。彼以蠟書來利賞
賜,自必詭言禍敗,以中吾所喜,肯以實告耶!淳熙十一年,金世宗如會寧,命
太子守國,而放翁有《聞虜酋遁歸漠北》詩。十二年,又有《感秋》詩,自注:
〔聞虜酋自香草澱入秋山,蓋遠遁矣。〕不知金國每年巡歷春水、秋山,自其常
制。金世宗最號賢君,國中稱〔小堯舜〕。其時朝政清明,邊圉乂安,有何事而
遁歸漠北、遁入秋山耶?可見鄰國傳聞之訛,易於聳聽,而放翁輒輕信之。其後
慶元四年,又有詩:聞金虜亂,淮以北民苦徵調,皆望王師之至。可見邊疆紛紛
,好言敵國有畔,此韓侂胄所以輕率用兵致敗也。開禧二年,吳曦反,以蜀地降
金;三年,安丙誅曦,稍復蜀地。而放翁詩有〔解梁已報偏師入〕,自注云:〔
見邸報,西師已復關中郡縣。〕又有《聞西師復華州》詩。是時關中郡縣及華州
,何曾能復,而已見之邸報。則邸報且不足信,況傳聞耶?
放翁自蜀東歸,正值朱子講學提倡之時,放翁習聞其緒言,與之相契。家居
,有《寄朱元晦提舉》詩、《謝朱元晦寄紙被》詩,又《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
詩,所謂〔有方為子換凡骨,來讀晦翁新著書〕也。及朱子卒,放翁祭之以文云
:〔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傾長河、決東海之淚。路修齒耄,神往形留。〕
是可見二公道義之交矣。時偽學之禁方嚴,放翁不立標榜,不聚徒眾,故不為世
所忌。然其優遊里居,嘯詠湖山,流連景物,亦足見其安貧守分,不慕乎外,有
昔人〔衡門泌水〕之風。是雖不以道學名,而未嘗不得力於道學也。其集中亦有
以道學入詩者,如
《冬夜讀書》云:〔《六經》萬世眼,守此可以老。多聞竟何為,綺語期一掃。〕
又有云:〔雖歎吾何適,猶當尊所聞。從今倘未死,一日亦勤。〕
《平昔》云:〔皎皎初心質天地,兢兢晚節蹈淵水。〕
《書懷》云:〔平生學《六經》,白首頗自信。所覬未死間,猶有分寸進。〕
《示兒》云:〔聞義貴能徙,見賢思與齊。〕
又云:〔《易經》獨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見聖人。汝始弱齡吾已耄,要當致力各
終身。〕可見其晚年有得,非隨聲附和,以道學為名高者矣。至其詩之清空一氣
,明白如話,而無迂腐可厭之習,則又有餘事也。放翁與楊誠齋同以詩名。誠齋
專以俚言俗語闌入詩中,以為新奇。放翁則一切掃除,不肯落其窠臼。蓋自少學
詩,即趨向大方家,不屑屑以纖佻自貶也。然間亦有一二語似誠齋者。如
《晚步》云:〔寓跡個中誰耐久,問君底事不歸休?〕
《饑坐》云:〔落筆未妨詩袞袞,閉門猶喜氣揚揚。〕
《老學庵》云:〔名譽不如心自肯。〕
《醉中走筆》云:〔過得一日過一日,人間萬事不須謀。〕
《自詠》云:〔作個生涯君勿笑。〕
《新作籬門》云:〔雖設常關果是麼?〕
《自詒》云:〔愈老愈知生有涯,此時一念不容差。〕
《遣興》云:〔關上衡門那得愁。〕此等詩派,南宋時盛行,在放翁則為下劣詩
魔矣。
放翁萬首詩,遣詞用事,少有重複者。惟晚年家居,寫鄉村景物,或有見於
此,又見於彼者。
《老境》云:〔智士固知窮有命,達人元謂死為歸。〕
《寓歎》又云:〔達士共知生是贅,古人嘗調死為歸。〕
《晨起》云:〔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
《憶昔》又云:〔壯士有心悲老大,窮人無路共功名。〕
《夜坐》云:〔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
《夜坐》又一首云:〔湖平波不起,天闊月徐行。〕
《冬夜》云:〔殘燈無焰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
《枕上作》又云:〔孤燈無焰穴鼠出,枯葉有聲鄰犬行。〕
《初夏閒居》云:〔民有褲襦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康。〕
《寒夜》又云:〔市有歌呼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平。〕
《羸疾》云:〔羸疾止還作,已過秋暮時。但當名百藥,那更謁三醫。〕
《題藥囊》又云:〔殘暑才屬爾,新秋還及茲。真當名百藥,何止謁三醫。〕
此則未免太復!蓋一時湊用完篇,不及改換耳。
朱子嘗言:〔放翁能太高,跡太近,恐為有力者所牽挽。〕《宋史》本傳因
之,輒謂其〔不能全晚節〕,此論未免過刻。今按嘉泰二年,放翁起修孝宗、光
宗兩朝實錄,其時韓侂胄當國,自繫其力。然放翁自嚴州任滿東歸後,里居十二
三年,年已七十七八,祠祿秩滿,亦不敢復請,是其絕意於進取可知。侂胄特以
其名高而起用之,職在文字,不及他務,且藉以報孝宗恩遇,原不必以不就職為
高。甫及一年,史事告成,即力辭還山,不稍留戀,則其進退綽綽,本無可議。
即其為侂胄作《南園記》、《閱古泉記》,一則勉以先忠獻之遺烈,一則諷其早
退,此亦有何希榮附勢、依傍門戶之意!而論者輒藉為口實,以訾議之,真所謂
小人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者也。今二記不載文集,僅於逸稿中見之,蓋子遹刻
放翁文集時,侂胄被誅未久,為世詬厲,故有所忌諱,不敢刻入,未必放翁在時
,手自削去也。詩集中仍有《韓太傅生日詩》,並未刪除,則知二記本在文集中
,蓋因其乞文而應酬之,原不必諱耳。
放翁不以書名,而草書實橫絕一時。其
《自題醉中所作草書》云:〔酒為旗鼓筆力槊,勢從天落銀河傾。〕
《醉中作草書》云:〔醉草今年頗入微,卷翻狂墨瘦蛟飛。〕
《睡起作帖數行》云:〔古來翰墨事,著意更可鄙。跌宕三十年,一日造此理。
不知筆在手,而況字落紙!三叫投紗巾,作歌志吾喜。〕
《學書》一首云:〔九月十九柿葉紅,閉門讀書人笑翁。世間誰許一錢直,窗底
自用十年功。老蔓纏松飽霜雪,瘦蛟出海挐虛空。即今譏評何足道,後五百年言
自公。〕
《暇日弄筆》云:〔草書學張顛,行書學楊風。平生江湖心,聊寄筆硯中。龍蛇
入我腕,疋素忽已窮。餘勢尚隱轔,此興嗟誰同!〕
《雜興》詩云:〔紙欲窮時瘦蛟舉,已看雷雨跨蒼茫。〕
《草書歌》云:〔吾廬宛在水中沚,車馬喧闐那到耳。一堂翛然臥虛曠,蟬聲未
斷蟲聲起。有時寓意筆硯間,跌宕奔騰作詼詭。徂徠松盡玉池墨,雲夢澤乾蟾滴
水。心空萬象提寸毫,睥睨僧窺長史。聯翩昏鴉斜著壁,郁曲瘦蛟蟠入紙。神馳
意造起雷雨,坐覺乾坤真一洗。小兒勸我當自珍,勿為門生書棐幾。〕
《夜起作書自題》云:〔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是放翁於草書工力,幾於
出神入化。惜今不傳,且無有能知其善書者,蓋為詩名所掩也。杜少陵亦無書名
,然《杜詩詳注》云:〔胡儼在內閣,見子美親書《衛八處士》詩,字甚怪偉。
'驚呼熱中腸'作'嗚呼熱中腸。'〕放翁目力亦絕人。
五十歲《秋夜讀書戲作》云:〔也知賦得寒儒分,五十燈前見細書。〕
五十三歲詩:〔燈前目力雖非昔,猶課蠅頭二萬言。〕
六十歲詩:〔細書時讀眼猶明。〕
六十九歲詩:〔目了未妨觀細書。〕
七十五歲詩:〔年過七十眼猶明,天公成就老書生。〕
七十六歲詩:〔目光焰焰夜穿帳。〕又〔細書如蟻眼猶明。〕
七十七歲詩:〔老夫垂八十,岩電尚爛爛。孤燈觀細字,堅坐常夜半。〕
又云:〔一齒已搖猶決肉,雙眸雖澀尚耽書。〕
直至七十九,史局告成,將致仕,始言〔目昏頗廢書〕,
作詩記其始,是七十九目力方稍減也。
八十二歲《老態》詩亦云:〔似見不見目愈衰,欲墮不墮齒更危。〕
然又云:〔目昏大字亦可讀,齒搖猶能決濡肉。〕則亦尚未大害。
又七十七歲有記,記:〔中夜睡覺,兩目每有光,如初日,歷歷照物。昔晁文公
自謂善養生之驗,予則偶然耳。〕
又八十二歲十一月廿七記:〔夜分披衣,神光自兩眥出,若初日,室中皆明。〕
此又神光湧現,不可思議者。又先生齒牙亦堅利,七十七歲始一齒動搖,戲作云
:〔病齒原知不更全,漂浮杌涅已三年。一朝正使終辭去,大嚼猶能盡彘肩。〕
又詩云:〔搖齒復牢堪決肉,枯顱再茁已勝簪。〕八十一歲墮第三齒,有詩。至
八十五歲臘月五日始落第一牙,距易簀僅數日耳。然則先生具壽者相,得天獨厚
,為一代傳人,豈偶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