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詩
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今試
平心讀之,大概才思橫溢,觸處生春,胸中書卷繁富,又足以供其左旋右抽,無
不如志。其尤不可及者,天生健筆一枝,爽如哀梨,快如並剪,有必達之隱,無
難顯之情,此所以繼李、杜後為一大家也。而其不如李、杜處,亦在此。蓋李詩
如高雲之游空,杜詩如喬嶽之矗天,蘇詩如流水之行地。讀詩者於此處著眼,可
得三家之真矣。
坡詩不尚雄傑一派,其絕人處在乎議論英爽,筆鋒精銳,舉重若輕,讀之似
不甚用力,而力已透十分,此天才也。試即其詩,略為舉似。五古如:〔讀書想
前輩,每恨生不早。紛紛少年場,猶得見此老。〕《哭刁景純》〔餘光幸分我,
不死安可獨。〕《答陳季常》〔丈夫貴出世,功名豈人傑。〕《和陶詩》〔年來
萬事足,所欠惟一死。〕《海外歸贈鄭秀才》七古如:〔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
未到氣已吞。〕《題王維吳道子畫》〔世人豈不碩且好,身雖未病中已疲。此叟
神完中有恃,談笑可卻千熊羆。至今遣像兀不語,與昔未死無增虧。〕《題楊惠
之塑維摩像》〔雖無尺箠與寸刀,口吻排擊含風霜。〕《送劉道原》〔顏公變法
出新意,細筋入骨如秋蠅。徐家父子亦秀絕,字外出力中藏棱。〕《墨妙亭詩》
〔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
《泗州僧伽塔》〔我從山水窟中來,尚愛此山看不足。〕《遊道場山河山》〔世
上小兒誇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往富陽李節推先行留風水洞見待》〔黃雞
催曉不須愁,老盡世人非我獨。〕《與宗同年飲》〔覺來落筆不經意,神妙獨到
秋毫顛。〕《題吳道子畫》〔長松千尺不自覺,企而羨者蓬與蒿。〕《趙閱道高
齋詩》〔腳力盡時山更好,莫將有限趁無窮。〕《登玲瓏山詩》此皆坡詩中最上
乘,讀者可見其才分之高,不在功力之苦也。
坡詩有云:〔清詩要鍛煉,方得鉛中銀。〕然坡詩實不以鍛煉為工,其妙處
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著力,面自然沁入心脾,此其獨絕也。今第
就七言律論之,如:〔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有美堂暴雨》〔
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遊杭州詩》〔令嚴鐘鼓三更月,貔貅萬
灶煙。〕《侍祠郊丘》〔弄風驕馬跑空立,趁免蒼鷹掠地飛。〕《常山小獵》〔
龍捲魚覬並雨落,人隨雞犬上牆眠。〕《江漲》〔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報甘
泉宮。〕《洮西捷報》此數聯固坡集中最雄偉之作,然非其至也。〔人似秋鴻來
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與潘郭二生同遊憶去歲舊跡》〔官事無窮何日了,
菊花有信不吾欺。〕《次張十七贈子由》詩〔倦客再遊今老矣,高僧一笑故依然
。〕《書普庵長老壁》〔門外想無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送李邦直赴史
館》〔屬纊家無十金產,過車巷哭六州民。〕《陸詵挽詩》〔請看行路無從涕,
儘是當年不忍欺。〕《徐君猷挽詩》〔江上秋風無限浪,枕中春夢不多時。〕《
次蔣穎叔韻》〔舊遊似夢徒能說,遷客如僧豈有家?〕《酬黃師是送酒》〔醉眼
有花書字大,老人無睡漏聲長。〕《夜直玉堂》〔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
去僧。〕《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相與齧氈持漢節,何妨振履出商音。〕《海
外歸答鄭介夫》〔當日無人送臨賀,至今有廟祀潮州。〕《北歸過嶺》此數十聯
,乃是稱心而出,不假雕飾,自然意味悠長,即使事處,亦隨其意之所欲出,而
無牽合之跡。此不可以聲調格律求之也。又如《和荊公絕句》云:〔春到江南花
自開。〕在儋耳,夜過諸黎之家云: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覺千
載下猶有深情,何必以奇警雄驁見長哉!〕
詩人遇成語佳對,必不肯放過。坡公尤妙於剪裁,雖工巧而不落纖佻,其由
才分之大也。如:〔時復中之徐邈聖,無多酌我次公狂。〕《贈孫莘老》〔休驚
歲歲年年貌,且對朝朝暮暮人。〕《寄陳述古》〔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
來今。〕《過永樂長老已卒》〔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己辰年。〕《孔長源
挽詩》〔大木百園生遠籟,朱弦三歎有遺音。〕《答仲屯田》〔公特未知其趣耳
,臣今時復一中之。〕《戲徐君猷孟享之皆不飲酒》〔何人可復間季孟,與子不
妨中聖賢。〕《與王定國會飲》〔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章質
夫寄酒六壺書到酒不到》〔曲無和者應思郢,論少卑之且借秦。〕《答劉貢父李
公擇》〔多情白髮三千丈,無用蒼皮四十圍。〕《宿州次劉涇韻》〔前身自是盧
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答周循州》〔信命不須歌去汝,逢人未免歎猶吾。
〕《答葉致遠》此等詩雖非坡公著意之作,然自然湊泊,觸手生春,亦見其學之
富而筆之靈也。
坡公熟於《莊》、《列》諸子及漢、魏、晉、唐諸史,故隨所遇,輒有典故
以供其援引,此非臨時檢書者所能辦也。如《送鄭戶曹》詩:〔公業有田常乏食
,廣文好客竟無氈。〕則皆用鄭姓故事。嘲張子野買妾,所引〔須長九尺〕、〔
鶯鶯〕、〔燕燕〕、〔柱下相君〕、〔後堂安昌〕等,皆用張姓故事。《戲徐君
猷孟亨之不飲》,則通首全用徐邈、孟嘉故事。不特此也,《賀黃魯直生子而其
母微》,則云:〔進饌客爭起。〕又云:〔但使伯仁長,還興絡秀家。〕用《晉
書》裴秀母賤,嫡母嘗使進饌,客以秀故,皆驚起。又周顗母絡秀謂顗曰:〔我
屈為汝家妾,為門戶計耳。汝若不與吾家為親,吾亦何惜餘生。〕顗從命,由是
李氏遂為方雅之族也。《和周邠長官》詩:〔頗憶呼盧袁彥道,難邀罵坐灌將軍
。〕時邠有服,故所用〔呼盧〕、〔罵坐〕,皆服中故事也。《答孫侔》云:〔
蔣濟謂能來阮籍,薛宣真欲吏朱雲。〕侔與王荊公素善,及荊公為相,數年不復
相聞,故用阮籍不應濟之辟,朱雲不肯留宣東閣事也。《以雙刀遺子由》,則云
:〔惟有王玄通,階庭秀芝蘭。知子後必大,故擇刀所便。〕用《晉書》王祥以
呂虔刀遺其弟覽故事也。《和子由送梁左藏》詩,則云:〔問羊他日到金華。〕
用黃初平兄尋初平到金華叱石成羊故事,謂他日己尋子由,同證仙籍也。《與子
由同轉對》,則云:〔晉陽豈為一門事。〕用《唐書》溫大雅與弟彥博對掌華近
,唐高祖曰〔我起晉陽,為卿一門〕故事也。《賀陳述古弟章生子》,則云:〔
參軍新婦賢相敵。〕用《晉書》王渾妻言:〔新婦得配參軍,生子當不啻如此。
〕參軍王淪,乃渾之弟也。《送王鞏侄震知蔡州》則云:〔君歸助獻納,坐繼岑
與溫〕。則用《唐書》岑文本及其侄長倩、溫大雅及其弟彥博同在機近故事,望
其叔侄同入禁林也。《哭任遵聖》,望其子成立,則云:〔他年如入洛,生死一
相訪。惟有王浚沖,心知中散狀。〕用《晉書》嵇康死後,其子紹入洛,王戎特
推獎之故事也。文與可為王執中作墨竹,囑其勿令人題,俟東坡來題之。與可沒
八年,坡還朝,執中以此來乞題,則云:〔誰言生死隔,相見如龔隗。〕用《晉
書》隗照善筮,將死,以版授其妻,五年後有龔姓者奉使過此,以此索其金。至
期,果有龔使過,妻以版索金,龔亦善筮,為筮之曰:〔吾不負金,汝夫自有金
,知吾善《易》,故書版措意耳。〕果如言而得金於屋東壁。以喻與可邑囑待己
來題,今果如所囑也。孔常父來訪,坡適宴客,遣人邀孔同飲,孔已上馬馳去;
明日有詩 來,坡和之云:〔豈復見吾橫氣機,遣人追君君絕馳。〕則用《莊子》
季咸相壺子,壺子曰:〔是殆見吾橫氣機也。〕明日又來見,立未定,自失而去
,使列子追之不及。壺子曰:〔已失矣,吾勿及矣。〕此又與常父馳去,追之不
及相似也。以上數條,安得有如許切合典故,供其引證?自非博極群書,足供驅
使,豈能左右逢源若是?想見坡公讀書,真有過目不忘之資,安得不歎為天人也
。
東坡大氣旋轉,雖不屑屑於句法、字法中別求新奇,而筆力所到,自成創格
。如《百步洪》詩:〔有如逸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
電過隙珠翻荷。〕形容水流迅駛,連用七喻,實古所未有。又如《答章傳道》云
:〔欲將駒過隙,坐待石穿溜。〕《遊徑山》云:〔肯將紅塵腳,暫著白雲屨。
〕《泛舟城南》云:〔能為無事飲,可作不夜歸。〕《孔毅父妻挽詞》云:〔那
將有限身,長瀉無益涕。〕《哭子遯》云:〔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欲
除苦海浪,先乾愛河水。〕《送魯元翰》云:〔聊乘應舍筏,直溯無生源。〕《
棲賢三峽橋》云:〔長輸不盡溪,欲滿無底竇。〕《答王晉卿欲奪仇池石》云:
〔守子不貪寶,完我無瑕玉。〕《送黃師是》云:〔願君五褲手,招此半菽魂。
〕《答李端叔謝送牛戩畫》云:〔知君論將口,似予識畫眼。〕《和陶歸園田居
》云:〔以彼無盡景,寓我有限年。〕《趙景貺以洞庭春色酒見餉》云:〔應呼
釣詩鉤,亦號掃愁帚。〕此雖隨筆所至,自成創句,所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
〕,然未免句法重疊。若《浚井》之〔上除青青芹,下洗鑿鑿石〕。《白鶴新居
鑿井不得泉使工再鑿》云:〔豐我粲與醪,利汝椎與鑽。〕《和東傳道雪中觀燈
》云:〔未忍便傾澆別酒,且來同看照愁燈。〕則又不泥一格矣。又《與趙景貺
陳履常同過歐陽叔弼小齋》云:〔夢回聞剝啄,誰乎趙陳予。〕句法之奇,自古
未有,然老橫莫有敢議其拙率者,可見其才大無所不可也。當時亦共駭此句。歐
陽季默曰:〔長官請客,吏問客目,答曰:'主簿、少府、我。'可作佳對。〕亦
可見文人遊戲之韻事。
孔毅父集古人句成詩贈坡,坡答曰:〔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
〕又云:〔路旁拾得半段槍,何必開爐鑄予戟。〕又云:〔不如默誦千萬首,左
抽右取談笑足。〕又云:〔千章萬句卒非我,急走捉君應已遲。〕似譏集句非大
方家所為。然坡又有集淵明《歸去來辭》作五律十首,則不惟集句,且集字矣。
坡又有《題織錦回文》三首,此外又《回文》八首,大方家何至作此狡獪!蓋文
人之心,無所不至,亦遊戲之一端也。《戲孫公素懼內》詩云:〔披扇當年笑溫
嶠,握刀晚歲戰劉郎。不須戚戚如馮衍,便與時時說李陽。〕則仍典雅不作惡戲
。《席上代人贈別》云:〔蓮子擘開須見臆(憶),楸枰著盡更無棋(期)。破
衫會有重縫(逢)處,一飯何曾忘卻匙(時)。〕此本是古體,如〔石厥生口中
,銜碑不得語〕之類,非另創體也。劉監倉家作餅,坡曰:〔為甚酥?〕潘邠老
家釀酒甚薄,坡曰:〔莫錯著水否?〕因集成句曰:〔已傾潘子錯著水,更覓君
家為甚酥。〕則一詩戲笑,村俚之言,亦併入詩。又有口拈契詩,因武昌西山多
槲葉,其旁即元結湖,多荷花,因題句云:〔玄鴻橫號黃槲峴,皓鶴下浴紅荷湖
。〕座客皆笑,請再賦一首。坡詩云:〔江干高居堅關扃,犍耕躬稼角掛經。高
竿繫舸菰茭隔,笳鼓過軍雞狗驚。解襟顧景各箕踞,擊劍賡歌幾舉觥。荊笄供饋
愧攪聒,乾鍋更戛甘瓜羹。〕又《和正甫一字韻》詩云:〔故居劍閣隔錦官,柑
果薑蕨交荊菅。奇孤甘掛汲古綆,僥覬敢揭鉤金竿。己歸耕稼供槁秸,公貴幹蠱
高巾冠。改更句格各蹇吃,姑固狡獪加間關。〕此二詩使口吃者讀之,必至滿堂
噴飯。而坡遊戲及之,可想見其風趣湧發,忍俊不禁也。
坡詩放筆快意,一瀉千里,不甚鍛煉。如少陵《登慈恩寺塔》云:〔俯視但
一氣,焉能辨皇州?〕以十字寫塔之高,而氣象萬千。東坡《真興寺閣》云:〔
山川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與鴉鵲,浩浩同一聲。〕以二十字寫閣之高,尚
不如少陵之包舉,此煉不煉之異也。又少陵《出塞》詩:〔落日照大旗,馬鳴風
蕭蕭。〕覺字句外別有幽、燕沉雄之氣。坡公《五丈原懷諸葛公》詩:〔吏士寂
如水,蕭蕭聞馬撾。〕雖形容軍容整肅,而魄力不及遠矣。
昌黎之後,放翁之前,東坡自成一家,不可方物。昌黎好用險韻,以盡其鍛
煉;東坡則不擇韻,而但抒其意之所欲言。放翁古詩好用儷句,以炫其絢爛;東
坡則行墨間多單行,而不屑於對屬。且昌黎、放翁多從正面鋪張;而東坡則反面
、旁面,左榮右拂,不專以鋪敘見長。昌黎、放翁使典亦多正用;而東坡則驅使
書捲入議論中,穿穴翻簸,無一板用者。此數處似東坡較優。然雄厚不如昌黎,
而稍覺輕淺;整麗不如放翁,而稍覺率略。此固才分各有不同,不能兼長也。
元遺山《論詩》云:〔蘇門若有功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此言似是而實
非也。〔新〕豈易意,意未經人說過則新,書未經人用過則新。詩家之能新,正
以此耳。若反以新為嫌,是必拾人牙後,人云亦云;否則抱柱守株,不敢逾限一
步,是尚得成家哉?尚得成大家哉?
東坡旁通佛老。詩中有仿《黃庭經》者,如《辨道歌》、《真一酒歌》等作
,自成一則。至於摹仿佛經,掉弄禪語,以之入詩,殊覺可厭。不得以其出自東
坡,遂曲為之說也。如錢道人有〔認取主人翁〕之句,坡演之云:〔主人若苦令
儂認,認主人人竟是誰?〕又云:〔有主還須更有賓,不如無鏡自無塵。只從半
夜安心後,失卻當年覺痛人。〕《過溫泉》詩:〔石龍有口口無根,自在流泉誰
吐吞?若信眾生本無垢,此泉何處覓寒溫?〕《和柳子玉》詩:〔說靜故知猶有
動,無閒底處更求忙?〕《答寶覺》詩:〔從來無腳不解滑,誰信石頭行路難?
〕《記夢》詩:〔圓間有物物間空,豈有圓空入井中?不信天形真個樣,故應眼
力自先窮。連環易解如神手,萬竅猶號未濟風。稽首問公公大笑,本來誰礙更求
通。〕《題榮師湛然堂》詩:〔卓然精明念不起,兀然灰槁照不滅。方定之時慧
在定,定慧照寂非兩法。妙湛總持不動尊,默然真入不二門。語息則默非對語,
此話要將《周易》論。諸方人人把雷電,不容細看真頭面。欲知妙湛與總持,更
問江東三語掾。〕此等本非詩體,而以之說禪理,亦如撮空,不過仿禪家語錄機
鋒,以見其旁涉耳。惟《書焦山綸長老壁》云:〔法師住焦山,而實未嘗住。我
來輒問法,法師了無語。法師非無語,不知所答故。〕又《聞辨才復歸上天竺》
詩云:〔寄詩問道人,借禪以為詼。何所聞而去?何所見而回?道人笑不答,此
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無來。〕此二首絕似《法華經》、《楞嚴經》偈
語,簡淨老橫,可備一則也。
大概東坡詩有所作,即刊刻流布,故一時才名震爆,所至風靡;而忌之者因
得臚列以坐其罪,故得禍亦由此。今即以〔烏台詩案〕而論,其詩之入於爰書者
,非一人一時之事;若非刻有卷冊,忌者亦何由逐處采輯,彙為一疏,以劾其狂
謬?如〔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則《戲子由》詩也。〔贏得兒童
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豈是聞韻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則倅杭時
入山村詩也。〔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則《看潮》詩也。〔根到
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則詠王秀才家雙檜詩也。此見於奏章者也。其
他如〔古稱為郡樂,漸恐煩敲搒〕,則《送錢藻出守婺州》詩也。〔至今天下士
,去莫如子猛〕,則送子由乞官出京詩也。〔橫前坑阱眾所畏,布路金珠誰不裹
〕,則《送蔡冠卿知饒州》詩也。〔羨子去安閒,吾邦正喧鬨〕,則廣陵贈劉貢
父詩也。〔坐使鞭箠環呻呼,追胥連保罪及孥〕,則《和李杞寺丞》詩也。〔顛
狂不用酒,酒盡漸須醒〕,則《和劉道原》詩也。〔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寬處
差安便〕,則《遊徑山》詩也。〔世事漸艱吾欲去〕,則《遊風水洞》詩也。〔
奈何效燕蝠,屢欲爭晨暝〕,則亦徑山詩也。〔殺人無驗終不快,此恨終身恐難
了〕,則送陳睦、張若濟詩也。〔草茶無賴空有名,張禹縱賢非骨鯁〕,則《和
錢安道建茶》詩也。〔況復連年苦饑饉〕,則《寄劉孝叔》詩也。〔紛紛不足怪
,悄悄徒自傷〕,則《答黃魯直》詩也。〔荒林蜩蚻亂,廢沼蛙蟈淫〕,則《答
張安道》詩也。〔疾民尚作魚尾赤,數罟未除吾顙泚〕,則《次潛師放魚》詩也
。〔扶顛未可責由求〕,則《答周開祖》詩也。以上數十條,為李定、舒亶、張
璪、何正臣、王琰等所周內鍛煉者,皆在〔詩案〕中。豈非其詩早已流布,故得
臚列以成其罪耶?按李定、舒亶劾疏,亦只〔兒童語音好〕及〔讀書不讀律〕、
〔斥鹵變桑田〕、〔三月食無鹽〕數條,王珪所奏,亦只詠檜〔蟄龍〕一條,其
餘則逮赴獄時所質訊者,何以詳備若此?按施元之謂坡得罪後,有司移取杭州境
內所留詩,謂之〔詩帳〕。又坡《上文潞國書》謂〔被逮時,家口在船,被有司
率吏卒窮搜〕。豈〔詩案〕中各條,得自杭州〔詩帳〕耶?抑舟中所搜獲耶?坡
與孫子發書云:〔賈人好利,每取拙文刻市賣。〕則〔詩案〕中詩,或得之坊刻
也。
東坡一生以才得名,亦以才得禍。當熙甯初,王安石初行新法,舉朝議論沸
騰,劉貢父出倅海陵,坡送之詩云:〔君不見阮嗣宗,臧否不掛口。莫誇舌在齒
牙牢,是中惟可飲醇酒。〕是固知當時語言文字之必得禍矣。及身自判杭,則又
處處譏訕新法,見之吟詠,致有〔烏台詩案〕,幾至重辟。後黃州赦回,值神宗
升遐之後,途次揚州,作詩題壁,又有〔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之
句。此何時而作此詩耶?還朝後為學士,發策試館職,則又以王莽、曹操為問。
其掌二制,更奮筆攘袂於竄逐諸小人,謫詞申明罪狀,略無包荒,以致群小側目
,即朔黨、洛党等號為君子者,亦群起而攻之。先擊去其所薦引黃魯直、王定國
、秦少游、歐陽叔弼等以撼之,賈易、趙君錫遂摘其〔山寺聞好語〕之句,以為
幸先帝厭代。賴宣仁后辨明,得乞郡去。其《送錢越州》詩云:〔年來齒頰生荊
棘,習氣因君又一言。〕《答趙景貺》云:〔或勸莫作詩,兒輩工織紋。〕蓋至
是始悔其得禍之由,已無及矣。其後身遭貶竄,萬里投荒,猶曩日之餘毒也。或
疑坡既早見及此,何以作詩草制,不加檢點,稍為諸人留餘地?蓋才人習氣,落
筆求工,必盡其才而後止,所謂〔矢在弦上,不得不發〕也。然如詠檜而及地下
之〔蟄龍〕,當遏密之後而有〔花鳥欣然〕之語,亦太不檢矣。
東坡詩文,及身已盛行。當徽宗禁錮蘇、黃集甚嚴,至有藏於衣褐,間道出
京,為邏人所獲者。紹興中,洪景盧在英州,坡集已漫漶,忽得一翻刻本,為之
暢然。事見《容齋隨筆》。後一二十年,陸放翁又得一翻本,亦喜而跋之。是南
渡四五十年,坡集已兩翻板,可見其流布之盛也。當時注家有永嘉王梅溪、司諫
施元之二本。王本既分其門,又別其類,以致割裂顛倒,晚年之作,或入於少時
,使讀者無從別其前後;然其書流傳最久。施本刻於嘉泰中,陸放翁為之序(現
在《渭南文集》中),乃元之及吳郡顧禧共注,而元之子宿又加核訂者。其本系
隨年之先後,編訂成編;顧元、明以來,久已淹沒。本朝康熙中,宋漫堂始得之
,而又多殘缺。漫堂囑毗陵邵子湘為之補訂,而後出處老少之跡,粲然可觀。王
本遂不行。是時朱竹垞於宋、邵所訂施注,雖有〔老鼠搬薑〕之諷;然施注之善
,終不可沒也。蓋注蘇詩,不難於徵典故,而難於考時事。東坡歷熙甯、元豐、
元祐、紹聖,數十年間,朝局屢更,其仕而黜,黜而起,起而又遠竄,皆有關於
國事;一時交遊之人,奸賢邪正,亦多與朝政相繫。當元之注詩,在南渡高、孝
間,耳目尚接,每題下或詳其人,或記其事,或引事以證詩,或因詩以存人。迄
今六百餘年,讀者猶藉以考見,真蘇氏之功臣也。即如放翁序所舉難注者三條:
施注中有〔綠衣公言〕一條,謂坡妾朝雲因黃師是仕宦不進,有後言,故坡於師
是詩中述之。其說與放翁所聞無異,且加詳焉。足見其得於父老之傳聞,非徒以
數典為能事者。又《定州立春小集戲李端叔》末云:〔須煩李居士,重說後三三
。〕此詩方敘宴遊,忽用〔後三三〕語,殊無來歷。顧禧云:〔聞之強行父,謂
營妓有董九者,為端叔所昵,故坡詩及之。〕其說今在施本中。亦可見施本之詳
核,雖瑣事亦不遺漏矣。又《次王雄州還朝》云:〔老李威名八十年。〕王本謂
景德中,初與契丹和,選將守邊,以李允則知雄州,凡十四年。詩中〔老李〕指
此。此則施本所無,而王本獨詳之,則王本亦未可盡廢也。近時查初白及吾友馮
星石鴻臚,又有《補注》、《合注》之刻;則又皆於施注之外,援據宋人雜說、
傳記以增訂之,更足與施注互相發明也。放翁有《送施武子通判》詩云:〔初入
修門鬢未秋,安期千里接英遊。退歸久散前三眾,邁往欣逢第一流。共道升沉方
異趣,豈知氣類肯相求!龍鍾不得臨江別,目斷西陵煙雨舟。〕陳鵠《耆舊續聞
》:〔黃魯直詩,專以退聽齋為主;此外有好詩,俱刪削不載。轉不如姑胥居世
英刊《東坡全集》,殊有敘也。〕然則,《東坡集》在宋時,又有居世英翻刻本
。
東坡所至好營造。守徐州時,值河決,澶淵氾濫,到徐城不浸者三版。悉力
捍禦,城得無患。水既落,乃拆項羽霸王廳材,築黃樓於城東門。諸名人王定國
、秦少游、黃魯直及弟子由等,作詩賦以張之。及守杭州,而西湖已涸為葑田,
乃奏以救荒餘錢萬緡、糧萬石,並請得百僧度牒,募民取湖中所積葑為堤,長三
十里,以通南北往來。即今蘇公堤是也。又欲自浙江之石門鑿運河,引上游之水
,並江為岸,以達於龍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抵小嶺,鑿六十五丈,以達於古河;
由古河四里以達於龍山運河,以避浮山之險。既奏聞,會內召,役遂止。其守潁
州也,又浚潁之西湖,與趙德麟、陳履常共事,未成,而改知揚州,德麟卒成之
。後謫居惠州,又捐犀帶助道士鄧守安作城外東新橋,並致書子由。子由婦史以
所得內賜金錢數千施僧,希固築西新樓。及遊香積寺,見其下有溪水,可築閘轉
輪為水碓,又囑縣令督成之。是東坡所至,必有營造,斯固其利物濟人之念,得
為即為之,要亦好名之心,欲藉勝跡以傳於後。韓魏公作相州堂,歐陽公作平山
堂,均此志也。至今杭之蘇堤,固已千載不朽;潁之西湖,亦尚有知公遺跡者;
徐州黃樓雖已無存,而其名尚在人耳目間。名流之用心深矣!
東坡襟懷浩落,中無他腸,凡一言之合,一技之長,輒握手言歡,傾蓋如故
,而不察其人之心術,故邪正不分,而其後往往反為所累。如李公擇、王定國、
王晉卿、孫莘老、黃魯直、秦少游、黽補之、張文潛、趙德麟、陳履常等,固終
始無間,甚至有為坡遭貶謫,亦甘之如飴者。其他則一時傾心寫意,其後背而陷
之者甚者。如坡過壽州,李定出餞,坡有詩贈之,頗稱莫逆;而元豐中以詩語劾
坡者,即李定為首。坡守密、徐二州時,與王邦直唱和甚多,謂邦直詩〔如醇酒
盎然,能起我病〕,並比之清廟圭璋。然邦直後與鄧溫伯、章惇等銳意紹述,貶
竄正人;東坡七年瘴海,推原禍始,實自邦直發之。坡與章惇尤厚善,集中《送
章七出守湖州》有詩,云:〔早歲歸休心共在,他年相見話偏長。〕又有《次章
子厚飛英留題》等詩。後惇與司馬溫公同相,惇以戲侮困溫公,尚賴坡解紛。則
坡之於惇,可稱密友。後惇貶逐元祐正人,各以其名字定配地;子瞻貶儋,子由
貶雷,皆惇所為也。坡與林希亦厚善。坡之守杭,實替希。及坡召還,希又來替
。集中倡和甚多。坡去杭,希因杭人之意,榜其所築堤曰蘇公堤。坡除起居舍人
,力辭於宰相蔡確,謂林希舊同館,且年長,宜膺此選。是二人之交厚矣。及紹
聖初,章惇當國,方治元祐黨人,欲使希典書命;希欣然,復為中書舍人。自司
馬溫公及坡等數十人,皆為謫詞,極其醜詆;遂累遷同知樞密院。後奪職卒。坡
自海南歸,《與子由書》云:〔子中病傷寒,十餘日便卒,所獲幾何,遺臭無窮
,哀哉!〕此皆坡素交,而其後反噬者也。此外如葉濤、唐坰、鄧潤甫等,亦皆
平日交遊,末路相背者,更不可數計。
東坡才名,震爆一世。故所至傾動,士大夫即在謫籍中,猶皆慕與之交,而
不敢相輕。其在黃州也,黃守徐君猷、通判孟亨之甚投契,倡酬往返,俱載集中
。君猷沒,坡哭之以詩,祭之以文,皆極哀痛,則平日交情可知也。其在惠州,
惠守詹范,亦傾意相接,時有詩往來。嘗攜酒過坡,坡亦攜白酒鱸魚過之,食槐
葉冷淘,為一時佳話。坡《與徐得之書》云:〔詹守,君子人也。極蒙他照管,
仍不輟。攜酒具來相就。〕而循州守周彥質,在郡二年,與坡書問無虛日。白鶴
新居成,二守又同過焉。彥質去官,至惠州,為坡留半月,乃去。坡有詩送之,
具述其事。而其時表兄程正輔以使節至,與坡同遊白水山、碧落洞、香積寺,輒
流連旬日。孫叔靜提舉廣東常平,更極周旋。今《大全集》所載與叔靜書劄,雖
至親不過也。至儋耳,軍使張中館之於行衙,所以相待亦甚至。嘗邀坡子過弈棋
,而坡坐視,竟日不倦。坡詩云:〔卯酒無虛日,夜棋有達晨。〕蓋紀實也。後
湖南提舉董必察訪廣西,遣使過海,逐出坡於官舍,坡遂買地,苫茅以居;而中
亦因此坐黜。其去儋時,坡以詩送之,至一送、再送、三送,蓋感其意之厚也。
至於林下交遊,更有相從患難,至死而不悔者。在黃州,陳季常居岐亭,相距百
四十里,坡過之者三,季常過坡者七。去黃時,季常遠送至九江,坡留別詩,疊
韻至五首。又有潘邠老在黃州,多從坡遊,坡去黃,以所築雪堂付之。及竄嶺外
,蘇州定慧寺長老守欽,使其徒舊契順不遠五千里來問安。又有吳子野者,訪坡
於惠州,相依二年,及渡海,又從坡於儋耳,又送坡北歸,卒於途。而蜀人巢元
修,先訪坡於黃州,坡起用後,不復相聞。及坡兄弟南竄,元修徒步訪子由於雷
,又欲過海訪坡。子由止之,不從,竟卒於途。又有王介石者,儋州助坡築屋五
間,躬泥水之役,苦甚於奴隸。此數人者,非有所求,徒以向慕之誠,相從於流
離顛沛中,不忍舍去,坡之得人心如此!然諸人因此得附見姓名於坡集中,至今
不沫,亦豈非得所託哉!
東坡買田陽羨,在通判杭州時,以公事往來常、潤道中,早有此舉。集中有
《寄杭守陳述古》詩云:〔惠泉山下土如濡,陽羨溪頭米勝珠。莫怪江南苦留滯
,經營身計一生迂。〕正指此事也。謫黃州後,有量移之命。坡即上疏,自言饑
寒,有田在常州,願往居之,可見早有此田。故其後在朝,與晉陵胡完夫、宜興
蔣穎叔過從最密,並有次完夫韻詩,謂某已卜居毗陵,與完夫有閭里之約。是坡
有意居常州矣。然所謂卜居者,尚非實事。當其往來常、潤時,有《除夜宿常州
城外》詩。而自杭州通判移守密州也,以熙寧七年秋末去杭,而潤州道上過除夕
,有詩可考,是此時但有田而無宅。其自黃州量移,上書求居常州,有放歸陽羨
之命,事在元豐八年正月。未幾,神宗晏駕,哲宗即位,坡過揚州,作〔山寺歸
來聞好語〕之句,被劾;奏辨謂此詩乃四月中作,去先帝厭代已兩月,是四月尚
在揚州。集中有《與孟震同遊常州僧舍》及《贈常州報恩長老》詩,補遺詩中又
有《遊常州太平寺薝卜亭》及《太平寺淨土院觀牡丹》詩,蓋即是時。自揚州歸
常州,尚見牡丹,則四月初旬也。四月歸常州,五月即復朝奉郎、知登州,則在
常不過一二月裡。其後出守杭州,自杭還朝,雖往來過常,然俱未有留居之跡。
自後守潁、守揚、守定以及南遷,固無從再至常矣。直至建中靖國元年,自嶺外
赦歸,五月至真州,病暴下,乃至常。據方勺《泊宅編》謂〔東坡先到宜興,以
五百緡買宅。夜與邵民瞻步月,聞老婦哭聲。詢之,以賣宅將徙故(即坡所買宅
地),乃折券不復居;而往常州,借顧塘橋孫氏宅寓焉。七月二十八日,遂卒於
寓。〕然則坡居常不過元豐八年之四月、五月,及建中靖國元年之五月至七月而
已。
按東坡自海外北歸,到雷州,《與鄭靖老書》云:〔某意欲歸蜀,若不能歸
,則杭州為佳。〕又《與謝民師書》:〔不住許下,則歸陽羨。〕是卜居尚未定
也。到虔州,始有定居常州之意。《與錢濟明》常州人《書》云:〔此行決往常
州,不知郡中有屋可典買否?聞霍大夫虔守言:常州東門外裴氏宅出賣,乞為一
問其直。度力所能,徑往議之,當與公杖履相從也。〕同時又《與蘇伯固書》云
:〔住處非舒即常。聞舒州有一官莊可買,已遣人問之矣。〕是亦尚未定居也。
及至南康,接子由書,始定歸許之計。《與王幼安書》云:〔子由勸歸潁昌,已
決計從之。〕又《與程德孺書》:〔近得子由書,苦勸相聚,不忍違之,已決計
往許。約程四月未可到真州,不知德孺可因巡按常、潤,來同遊金山否?又乞其
借漕司一坐船,泊常州城下,俟遣兒子邁往宜興取行李乘來。〕又《與錢濟明書
》云:〔某本欲居常,因數由苦勸歸許,以此未定。承示孫君宅子,甚感其意,
且為多謝。〕先託濟明覓宅,濟明為借得孫氏宅覆之,故有此謝。蓋即顧塘橋宅
也。到太平州,又有《與胡郎修仁》常州人,坡之婿。書中所云小二娘者,坡之
女也。《書》云:〔須一到金山,但無由至常州相晤。〕是太平途次,尚欲歸許
也,然是時仍有居常之意。途中《與滕達道》湖州守《書》云:〔某至楚、泗間
,當入一文字,乞居常州,若得請,則從公有期。〕是此時雖有赴許之約,仍有
居常之思。觀其《與黃師是》子由姻家《書》云:〔聞子由亦甚窘,不忍以三百
指累之。〕蓋改計居常,實為此耳。及至真州後,《與子由書》云:兄已決計從
弟之言;適程德孺來會金山,一二親故在坐,皆言地近京師,必不可往,將又致
排擊,不靜。今已決計居常州,借得一孫氏宅子,極佳,且此休息。〕自是居常
之計始定。蓋先本有田在陽羨,坡貶嶺外時,其家屬已在陽羨僦居。坡在惠時,
《與曹司勳書》〔某惟少子隨侍,餘皆在宜興〕是也。到惠之二年,長子邁始從
陽羨挈眷屬到惠,則已視陽羨為故鄉;且親友有錢濟明、胡修仁等逢迎,頗不寂
寞;而是時舉家在舟中,已半年,又時屈盛暑,急思得一息肩之地,遂居常也。
按錢濟明先為借孫氏宅,坡《與子由書》亦云〔常州孫氏宅極佳〕;則自真州到
常,應即入居孫宅,何以方勺《泊宅編》又云先到宜興買宅,因老婦哭徙而折券
還之,始來居孫宅耶?或傳聞之誤也。
又按:途中又有《與湖守滕達道書》云:〔承示宜興田,已問去,若得稍佳
者,當扁舟往視,遂一至湖見公。然事未可料,若得請居常,當至治下攪擾數月
也。〕尋又《與賈耘老》亦湖州人《書》云:〔某已買田陽羨,當上章,若許於
此安置,將築室以老焉。〕又《與千之侄書》:〔近於陽羨買得少田,今奏乞居
常,得邸報,已許之矣。〕是未奏之前,已在陽羨買田。坡先有田在陽羨,至此
時,又增買。《與王定國書》云:〔近在常,買得一小莊田,歲可得百石。似可
足食。〕坡是年四月末到真州,五月因病至常州,六月上章致仕,乞居常州之奏
,當即在此時。七月之末,即捐館。則陽羨增買田畝之事,當在五月中初到常州
時也。
《烏台詩案》:元豐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御史何大正《續通鑒綱目》作何正
臣疏劾蘇軾,自徐州移守湖州,謝表內有云:〔愚不識時,難以追陪新進;老不
生事,或能收養小民。〕以為語含諷刺。並謂〔軾詩文傳於人者甚眾,今獨取鏤
版而鬻於市者進呈〕。是坡詩早有刻本行世,故大正得據以入奏也。然是時奉旨
,但送中書。按坡作《張氏園亭記》:〔余自徐州移守吳興,由宋登舟,三日而
至。〕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所作,而大正即以是日掇《湖州謝表》劾奏。蓋三月初
奉有移守湖州之命,即上表謝。徐距京不遠,故表一出,即聞於京師。可見坡之
名震爆一時,凡有所作,無不爭先睹之為快,而其一脫稿即付梓,俾大正得據以
劾奏,亦太急於自炫矣。七月二日,御史舒亶又歷舉其詩中〔贏得兒童語音好,
一年強半在城中〕,〔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東海若知明主意
,應教斥鹵變桑田〕,〔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等句,指為謗訕,
亦以〔印行四冊進呈〕,奉旨亦但送中書。是日,御史中丞李定又劾奏,始奉旨
送御史台根勘。七月二十八日,中使皇甫遵到湖追攝,以八月十八日赴台獄。自
八月二十日至十一月二日,凡訊十一次。其訊先有問目,問自來所作文字,有無
忌觸。坡所供,有即在朝旨降到冊內者,亦有不在冊內者。蓋御史台置獄後,即
先行文,坡所歷宦之處,凡有詩文,俱令申送。如北京留守司送到軾寄黃庭堅詩
文,杭州送到軾《遊風水洞》等詩,王詵申送《開運鹽河》詩。坡亦不知所備,
故不得不和盤托出。可見是時李定、舒亶輩鍛煉周內,幾欲置之重辟,亦危矣哉
!然如坡詩譏切,實亦肆無忌憚。幸而神宗無意殺之,僅責授黃州團練副使,以
了此局耳。坡詩不以煉句為工,然亦有研煉之極,而人不覺其煉者。如〔年來萬
事足,所欠惟一死〕,〔饑來據空案,一字不堪煮〕,〔周公與管蔡,恨不茅三
間。人間無正味,美好出艱難〕,〔劍米有危炊,氈針無穩坐〕,〔舌音漸獠變
,面汗嘗騂羞〕,〔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為關〕,〔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
。此等句在他人雖千鎚萬杵,尚不能如此爽勁,而坡以揮酒出之,全不見用力之
跡,所謂天才也。
王宗稷編《東坡年譜》〔至和二年,坡年二十,有晁美叔求交於坡〕云。蓋
據坡詩:〔我年二十無朋儔,君來叩門如有求,醉翁遣我從子遊。翁如退之蹈軻
丘,尚欲放子出一頭。〕故以是年為美叔結交之始也。然坡年二十,尚在成都見
張安道。至嘉祐二年,年二十二,方試禮部,受知於歐公。美叔以歐公命來交坡
,實在是年。若坡年二十時,歐公尚未識坡,何由命美叔來交?宗稷徒以〔我年
二十無朋儔〕之句,遂以其事系於是年。不知詩敘事,原只舉大數,豈可泥於一
字一句,即以為據?況坡自注此詩,謂嘉祐初,而《年譜》反入之至和二年耶!
東坡《送王雄州還朝》詩,有〔老李威名八十年〕之句。王梅溪注:〔景德
中,初與契丹和,以李允則知雄州,凡十四年。〕詩中老李,正指此也。但梅溪
詩注,尚不能甚詳。今按張舜民《畫墁錄》:〔南北通和約,兩界不得非時葺城
郭。李允則知雄州,欲展城而難於背約,乃作銀香爐置城外土地祠,使人竊去,
遂大喧鬨,搜捕紛然,移書北境,遂興工起築,展城而大之。又建浮屠九層,下
瞰幽、蘇,如指諸掌。〕此可見允則守邊之遠慮也。
《葉石林詩話》:〔李方叔豸,以文受知於東坡。元祐初,坡知貢舉,意在
必得豸以冠多士。得章持卷,疑為豸,遂以為魁。既拆號,悵然。故有詩送豸云
:'生平漫說《古戰場》,過眼還迷《日五色》。'豸自是學亦不進,不自愛惜。
嘗以書責坡,坡亦稍薄之。竟不第而死。〕張邦基《墨莊漫錄》並謂〔田衍
、魏泰,寓居襄陽,人畏其吻。諺曰:'襄陽二害,田衍、魏泰。'未幾,豸來寓,
人更憎之,續曰:'近日多魔,又添一豸。'〕是豸晚節終不振,且取嫌於坡矣。
然張表臣《珊瑚鉤詩話》載:坡死,豸誄之曰:〔道大莫容,才高為累。皇天後
土,鑒生平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莫不盡傷,聞所
未聞,吾將安放!〕則豸之於坡,始終感激傾倒。石林謂坡亦薄之者,謬也。
坡在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詩云:〔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
《遊羅浮和子過》詩云:〔汝當奴隸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按唐明皇射沙
苑,偶中一鶴,帶箭飛去。後明皇幸蜀,偶憩一寺,壁有掛箭,即御箭也。僧云
:〔昔有徐佐卿者留此箭,俟箭主來還之。〕乃知鶴即佐卿所化也。蔡少霞夢入
仙都,書《蒼龍溪新宮銘》,其文乃紫陽真人山玄卿所撰,見薛用弱《集異記》
。房次律悟前身為智永禪師,亦見柳子厚《龍城錄》。皆唐人小說也。想坡公遭
遷謫後,意緒無聊,借此等稗官脞說遣悶,不覺闌入用之,而不知已為後人開一
方便法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