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师也笑道:“我只脱却二气外,跳出五行中,看这老道姑更有何说!”鲍师大笑。

早见两位剑仙与素英四仙姑并范飞娘等四女将皆来了。月君一面召令刘元帅进兵攻城,到夜半,同了鲍、曼二师去看北平城形势,以便指示方略。见城堵口排满的红衣炮、子母炮、轰天炮、神机炮不计其数,已知道收服太孛,早作准备了。月君谓二师道:“始作炮者,其无后乎?任是金刚,也经不得炮风一刮。用以攻城犹且不可,何况竟将来打人。这样东西可是打人的?大家拚着将士,化作肉泥便了,那六韬三略、六花八阵直可弃置无用,又讲恁么兵法!甚矣,末世人心之不仁也!”鲍师道:“廿四年前,蓬莱阁上九天教主赠有符囊,大约为此。”月君应道:“我亦想着。噫!玄女娘娘早虑着王师大难,真圣心也。”随返至台上,取出锦囊,向北叩首,然后启看,内有小玉箧,藏着龙蛇符篆三幅,蝌蚪篆灵咒一幅,众仙师皆所未见之物。月君乃九叩首谢过,然后向着北平城焚化符咒。就那火焰飞处,一声震雷去了。曼师道:“原来是遣雷神打碎这些炮。”月君烦隐娘往视,回报炮位皆安然不动,正莫测其妙用。

次日,刘元帅大兵已至,月君谕道:“北平城头炮孤家已用法禁制,尔等放胆攻城,毋或坐误。”王师莫不踊跃。遂长驱直捣城下,守陴燕卒一齐放起炮来,没有半个响的。王师大声鼓噪,遂将永定、彰义、沙河诸门重重围祝燕将如飞报知太子,太子大骇,亲率文武百官同到城上,令军士取火再放,却像是实心的木计,动也不动。学士杨士奇叫打开一个看时,见内里火药水津津的都是湿透的。那时先锋楚由基早见城上有柄九龙黄伞,伞下盖的一人正站在堵口边,心猜是燕世子,即便拈弓搭箭,“飕”的一声,那伞沿上金龙竟舒出五爪,将箭一格,堕在尘埃。城下看得分明,城上倒不知影响,只道是强弩之末,力不能及,然已吃了老大一惊,即回朝商议。太子谕诸臣道:“敌人有此异术,何难隐身入城?里应外合,此不可不虑。卿等有何良策以御之?”杨士奇奏道:“殿下圣虑良是。

目今皇上已大胜北寇,旋师之期不远,以臣愚见,莫若遣大臣二员,前赴敌营,佯许归藩,崇奉建文年号,俄延数日,保得无虞,候銮驾回时,自然别有方略。“太子道:”此计不成,徒失体面;如其能成,父皇岂不罪及孤家?请先生三思。“士奇又奏:”臣非创见,当日皇上曾差使到济南,有此一议,今不过再申前说。无非缓兵之意,难道真正奉他年号?一面即遣飞骑奏知皇上,潜师入关,出其不意以击之。就是破敌,亦莫善于此着。“太子道:”依先生行之。谁堪为使?“士奇应道:”礼部尚书吕震,处事精详而有重望,兵部尚书段民,立身刚正,素为寇服,臣举此二人可用。“太子即发手敕,令于明日卯刻前赴敌营议事。

二人遵旨,当晚即诣相府受了主意。五更起来梳洗,黎明便到城上,令人传说:请让开条路,有官员赴元帅营讲话。攻彰义门的大将郭开山,随飞报与元帅。刘璟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着放条路与他走。”郭开山即挥兵略退,分开两行。

吕震、段民望见,随疾驰出城,直到王师大营。刘元帅与谭监军迎于帐处。各施礼毕,吕震具将情愿归藩,崇奉年号,候建文回銮的意思说得缓款曲折,甚为可听。刘元帅呵呵冷笑道:“汝等以哄儿童,将谓我佩剑不利耶?前此严震、胡瀹在济南阙下就是这段言语,诸公卿都要写一奏疏为据。到是吕军师说燕逆作事,可是这两人专得主的?倘若失信于我,自有天兵申讨。今本帅统率六师,正讨其僭逆欺罔之罪,还敢簧辱鼓舌么?”段民厉色应道:“我等出城之际,已拚断月豆而回,元帅乃在利剑唬吓耶?先尊公为本朝元勋第一人,建文既不能返,应得天下非当今而谁?纵使起先尊公于地下,断无说异姓可据之理。由此言之,严尚书亦何曾失信!”刘元帅诧道:“圣主为贼所逼,出亡在外,不灭燕贼,乘舆焉能复返?夫子作《春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况本帅为元勋之后哉!”

吕震见不是头势,又婉词以请道:“不允由得元帅,何须动怒,但得转达于帝师,以便复命。”这句话原因月君仁义之名播于四海,可以侥幸于万一的想头。在刘璟,亦必须闻知帝师的。遂立刻差人启奏。但见带回两面金龙雕漆牌来,上各写极大的六个字:一、城下请盟不许,一,限在三日拔城。

吕震、段民二人相视默然,随起辞而去。刘元帅乃下令诸营:四更造饭,五更饱餐,平明齐进攻城。有能奋勇先登者,不论何人,裂土封侯。如有一人先登,第二人不即奋进,后队能斩前人而登城者,并封侯爵。

当夜二更,月君与鲍、曼二师在中台静坐,忽有一道红光,直冲座隅,那红光影里早现出鬼母天尊法相,月君与二师忙起身拜接。各施礼毕,鬼母尊谕道:“燕王有柄剑在嫦娥处,可速取来。”月君一想,大抵是那柄剑了,应声道:“在。”随取来奉上。鬼母尊看剑锷上镌有“取建文缴”四个字,乃顾谓月君与二师道:“即以其人之剑,还取其人之命,方使天下后世知道报应不爽。我奉上帝敕旨,往榆木川追取天狼星去,勘问他屠戮忠良之罪。少间日出卯刻,当有玉敕召嫦娥,仍返广寒宫为太阴天子也。”月君返呆了一呆,亟拜道:“皆荷圣母翼赞之力。”鬼母尊道:“这不敢贪天之功。汝平日所行之事,巡察神无不上奏,玉帝极其嘉予,敕旨云:”集义累仁,上洽天道;褒忠显节,下值人伦。可谓不负朕之诰诫。‘是乃嫦娥自己功行所得也。“随掣剑凌空,飞至榆木川,而燕王卒,当日半道人谣云:”复建文,建文不可复,一剑下榆木。“至此方应验。

道人即张三丰,所以能知未来这数也。

按史云:永乐二十二年秋七月丁亥,次翠微冈。上御幄殿,谕大学士杨荣曰:“朕还京,当以军国事悉付太子。”戊子,次双流泺。遣礼部官赍书谕知太子。己丑,次苍崖。上不豫。庚寅,次榆木川。召英国公张辅受遗命,传位皇太子。辛卯,上崩。如是其从容暇豫,似乎无疾而终,可疑也。又纪云:成祖北征阿鲁台,至远遁去乃还。秋七月,车驾止苍崖,玻至榆木川遗诏,其夜遂崩。宦者孟骥、马云等索军中锡万斤,召匠入锤匣。殡殓已毕,尽杀匠工,复敕光禄勋进膳如常。军中无一人知者。如是其诡谲变幻,又似乎有故而殂,亦可疑也。而野史则云:永乐皇至榆木川,遇野兽突至,与之搏,被攫,只剩其半躯。所以殓而杀匠,泯灭其迹。又如是其骇闻,更为可疑矣。后来梓宫还朝,不可启视,千载之下,谁能破其疑耶?

若谓《外史》所言,亦属可疑,更无庸辨。且要写下回嫦娥飞升事也。第九十九回 嫦娥白日返瑶台 师相黄冠归玉局

建文二十六年秋七月辛卯,月君拜送鬼母之后,鲍师问曰:“帝师心中尚有何事?”月君曰:“我空手而来,空手而去矣,更有何事?求师指示。”鲍师曰:“大约劫数已完,王师不宜留此,自我发之,还须自我收之。吕军师前生修于玉局,今生隐在嵩阳,久任军机,已昧夙因。自我始之,还须自我终之,不可不指点其归路。”曼师道:“还有哩,自我借之,还须自我还之,刹魔主之二百万金,要赖了他走哩!”鲍师道:“不要睬他。

以魔道而与太阴天子结为姊妹,是将此金银买的体面。就如乡里财主与绅宦结了婚姻,倾家去承奉,也是情愿的。“曼师道:”如今却是现任官员为着急事,央人向财主借的哩!“

月君道:“毋戏言,恩债岂肯负他!等我先打发了两处。”

就握笔写下一帖,是发与刘元帅的,云:孤家于黎明要往省故国,元帅刘璟可速退兵至河间,俟建文帝回銮,请旨定夺。

月君问鲍师道:“阙下耆旧诸臣可否亦微谕意,听彼自行其志何如?”鲍师道:“也少不得。”随信笔挥二绝云:广寒仙子下瑶台,只为纲常扫地来。

恭伐天心行杀伐,凛然正气日中开。

燕孽魂亡一剑飞,国仇虽报帝无归。

几多未了忠臣事,留与千秋吊夕晖。

又写下发与吕军师的五言律一首。都用上玉玺,封作三函,如军机羽檄一般。统付与女金刚,并传入刘元帅营中,从塘汛转发。月君乃谓曼师道:“魔主之债,现放着宫中有碧霞元君仪仗,并诸仙真龙女馈送的宝物,约值数百万金,将来准折也算得过,独是没个移去。”曼师笑道:“枉在世间走一遭,半些儿东西也存不得,真个是空手而来,空手而去了。你这里发了念头,他那里便自移去,不用送得。”月君道:“妙哉!请问二师,我四弟子能随去否?”曼师道:“去得,去得。罡风一吹,好像着了我的扇子,化作灰尘,岂不了了?”鲍师道:“胡说!

我道家羽化登仙,岂是肉身去的?“随命满释奴积薪于东台之下,候着举火。

时女金刚已回来复命,王师都在台左右成行逐队的过去。

各营将士只道又有恁么妖法的人来对阵,所以亟令退兵。唯元帅刘璟料到八九分地位,就同阿蛮儿、瞿雕儿、小皂旗三将统领数骑断后。走不五六里歇下,探望动静。东方微有白意,月君便呼四弟子谕递:“道行浅深,尔等寸心自知。若能尸解,随我上升,即登东台。倘有未稳,不妨入山修炼。慎毋因有我累汝等。”素英四仙姑齐声应道:“身外有身,玄中有玄,幸得相随帝师也。”皆就升台趺坐。曼师笑道:“快放火,四位佳人有了些尘土气,要向火宅中转一回,好换出个新鲜面庞,快烧,快烧!”

满释奴有些迟疑,女金刚即来举火,曼师又吹口风,顿时烈焰冲天而起。城内城外都道是失了火,连燕国早朝的官员与太子仁宗都上五凤楼来看。时太阳初升,正射着城西,遍空中彩雾盘旋,香风缥缈,隐隐然闻有天乐之声,遥见多少仙官仙吏都着霓裳羽衣,各执绛节云磻,伫立层霄,恰像个迎接人的。

月君早已穿着天孙赐的混元开辟一炁仙衣,戴着碧霞元君送的蓝玉雕镂九凤冲天百宝冠,束着嵩狱夫人献的伽楠造成五龙衔珠带,蹬着东海龙女贡的青丝织就百花凝香履,拜别了鲍、曼二师,又与两位剑仙稽首作别。范飞娘等四员女将皆俯伏拜送。早有一只素鸾鸟下在台端,向着月君延颈舒翼,若有所诉。

月君视之,即广寒宫中所驭之由禽。天狼星抢来时,全亏他斜飞退避的。才敛衣坐于鸾背,忽东台一声响,为火崩裂,四大弟子尸解出神,各御彩云一朵,随了月君,冉冉升上云霄。有《天仙子》一阕为证:月爱千秋人耐寡,花怜万劫容如画。问君何事下尘寰?挥铁马,风雷咤,直教杀得真龙怕。

缥缈素鸾双羽下,六铢衣敛轻轻跨。送君此日上空冥,红埃谢,银河泻,天香重锁瑶台夜。

满释奴、女金刚大叫:“帝师带了我等去!”月君微微回顾,二女将遂踊身跃入火内。鲍师亟收了二人的神魂,谓曼师道:“女金刚是道兄,满释奴是我的弟子,各带回洞府,水火炼度他们成道罢。”曼师笑道:“两位剑仙各有弟子带去,唯独老鲍、老曼大家带着个死鬼走,不要被他迷了,不是耍。”诸仙师皆大笑。于是聂隐娘携了回雪,公孙大娘携了范飞云,稽首作别,凌空而散。其时燕京内外,远近地方,上自朝廷百官,下至闾巷庶民,无不目击唐赛儿肉身成圣。白日飞升。这样一桩奇事,到是自己部下,只有刘璟、阿蛮儿、瞿雕儿、小皂旗四人在五里以外望见,各拜手遥送,不胜太息,飞马赶上大军,不题。

却说吕军师在荆州,先于数日前,有程知星从黔中而来,说圣心安于空门,无意复位。赍一玉函,云复帝师之命,便匆匆就道而去。军师方在踌躇,拟欲草疏奏请东宫正位。忽于夜半,辕门传鼓,报说帝师有军机令旨到来。如飞传进,却是一道羽檄。拆开视之,乃黄麻纸上写的五律诗一首云:不省前生事,花开玉局关。

群真常接珮,玉女每依鬟。

云绕天彭阙,江回灌口山。

只今军国重,何日复仙还?

军师心下了然,是帝师指示夙生,须急流勇退之意。但算知星程途,即使日行三百里,也不得到帝师所在。此诗是先发的了。随传来人问:“已破北平城否?”应道:“那日燕国遣使请盟,帝师不许,限在三日内拔城。即于次日,在刘元帅营中发出令旨,令飞送到军前的。”

军师发放来使,随布蓍草筮得一卦,乃“天火,同人”,大笑道:“火炎于天,帝师已经上升。卦名‘同人’,是有诸弟子随之。《彖辞》‘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当应在我。天彭、灌口,皆在蜀中,此正‘利涉大川’。第‘同人’难得,则如之何?沈珂是旧弟子,彼有老亲,不可使之出家。

唯大将刘超至今不娶,心极向道,但不在弟子之列。“即遣使召至,先将帝师律诗与他看过,然后将所卜之封与归蜀之意细说一意。刘超道:”是耶!军师在南阳卧龙冈梦与诸葛武侯谈心,言有生在同乡、归亦同乡之语,今已验矣。“军师瞿然道:”我竟尚未想到,岂非一定之数乎?“刘超又说:”小将自蒙聂剑师救命,恨生男子之身,不敢皈依女由师。洎承军师垂睐,又忝在部伍之列,亦不敢托于门墙以干军令。今日愿从军师入山,成吾素志。“军师大喜道:”召汝即是此意,但非某所敢启齿。‘同人’一卦,端的不虚。自后宜以师弟相呼也。我向制有道家衣冠,便可带去。“随传令箭,说军师要微行察阅江道:”着棹小快船一只,止用水手四名。顷刻已备。

吕军师与刘超向阙拜辞,悄然下了小舟。钟声初动,缺月方升。乘着一江雾气,竟溯江陵,由三峡而上,易了道装。至于锦江,舍舟从陆路。经诸葛武侯祠庙,师弟二人进去瞻拜一回。迤逦到了灌口山,再寻着天彭阙,然后探访玉局,在万山之中往来有半月。一日到个去处,陡见千峰叠翠,万木飞泉,回抱着个洞天,有《小重山》一阕为证:翠壁垂萝挂夕阳。一湾清石间过,韵锵锵。幽禽声似唤人行。秋风转,拂面是天香。

玉洞此中藏。千春松掩映,更筥筈. 绝无人到启山房。端详处,惊吠有仙龙。

看那峭壁上,横题着四个大字,曰“玉局洞天”。其下翠岩分处,有两扇小白石门掩着。吕师贞顾刘超道:“此间是矣,汝为我敲门。”刘超敲至数下,一小道者启门而出,将他师弟两人仔细一认,忽失声道:“师父,师兄,直到如今才回来么?”

师贞一面步入,应道:“几乎忘了。”洞内豁然大开,绝非人世境界,石梁流水,曲房回榭,皆自天然生就,亦间有人工构出者。琪花瑶草,点缀于石台之隅;白鹤玄猿,鸣啸于松林之妙。

有《阮郎归》小令为证:洞天深锁碧瑶枝,秋风叶不飞。彩霞掩冉数峰西,画屏天半低。猿一啸,鹤双啼,石泉流翠微。参差曲径往来迷,阮郎何处归?

小道者引至一幽轩,推开小牖,道:“师父请看。”师贞见石榻棕单上坐着个羽士,与自己一般面貌,爽然悟道:“来世不知今世事,开门原是闭门人。”随问:“坐在此几年了?”小道者说:“师父说是神游访道,历经五十四年矣。这位刘师兄因念师父,出山来寻,亦已四十多年矣。”师贞问怎么知他姓刘,小道者笑道:“他姓刘,道号醉石。师父姓吕,道号一真羽士。弟子怎得忘记?”师贞又问:“汝姓什么?”小道者又笑道:“弟子姓韩,道号漱石。师父倒忘了哩!”师贞谢道:“非是我忘,我与汝师兄已经轮回一次,做了多少事业,正不知怎样去投胎,仍是合着本姓。你是一世,我二人是两世了;汝今尚是童颜,我已作苍髯老夫。岂不可叹!”又顾谓刘超:“我与汝前生原是师弟,一到人间,各不相识。今日夙缘有在,幸得同归旧路,再勿复念往事了。”师弟三人不胜欣喜。志心修炼百有余年,各上升大罗天云。

余按异类,往往有成精而至于通灵变化者。所谓神仙,亦人之精也。以物之无知,尚能吸天地之灵气以运用,而况于人乎?或谓是固然矣,第凡夫肌骨重于泰山,故成仙者多由尸解,何唐月君肉体而能上升耶?曰:古有之,旌阳真君是也。夫所谓尸解,乃身外之身总由一气凝聚孕育所成,有形而无质。至若肉身成圣,则后天之气皆化为先天一炁,其肌骨则坚如金而轻若絮。唐诗有云:“安知仙骨变黄芽”,此之谓与?考真君为吴猛弟子,而猛之成仙,返在旌阳拔宅飞升之后,又将百年,究亦止于尸解。此盖根器大有悬殊,非修持之所能庶几者,又何疑月君肉身之上瑶台也哉?噫!玄机不可尽泄。且看下文结煞。第一百回 忠臣义士万古流芳 烈媛贞姑千秋表节

且说刘璟见月君升天,感叹一番,退兵在河间地方,还指望着建文回銮,进讨灭燕。不意奉到相府密札,召请还朝。刘元帅遂将兵符交与谭监军,止带小皂旗,星夜驰至阙下。原来朝中先得了程知星赍到行在玉函,是令大臣转奏帝师,说圣意决不回銮。即刻又得了帝师封谕二绝句。举朝大惊。所以召刘元帅来商议。文武诸臣佥同在行殿启发玉函视之,乃是一首七言绝句,诗云:杖锡南游岁月深,山云水月任闲吟。

尘心消尽无些子,不爱临轩万虑侵。

程知星举手道:“家君夜观乾象,见太阴星移位,女虚分野,王气潜消。又卜得‘涣’卦,亦是解散之义。当日帝在神乐观时,曾卜得‘坤’卦,正是太阴承天之候,也就断定龙战于野,阴阳皆不能相胜,终归涣散的,若逆数而行,必致大凶。

因此圣意遂决,率笔写了这诗。临时时,家君命星夜赶路,恐不及再见帝师了,果然应验若此。“吴太师道:”燕藩未反时,尊公豫言必反,而今焉得有错!“忽报荆门开府姚襄飞奏密本,吴太师亦即同诸臣启视云;吕军师同着大将刘超驾一小舟,不知去向。次日,道臣沈珂亦挂冠而遁。众文武齐声道:”此无疑是军师也豫知帝师升天,英雄之见,大略相同。“吴学诚拊心道:”噫,天数若是乎?我即于今日往诣行在,君臣生死一处。“刘璟扬言道:”在外开府将军处均宜行文知照,听其自处。

我辈各行己志可也。“

于是曾公望收了玉圭,王琎卷了圣容。诸臣皆暂归邸第,整理毕,复聚在阙下,大恸一番,出朝而散。独有小皂旗睁目大呼者三,即拔剑自刎。时董、宾二老将军皆先去世,董翥、宾铁儿正要同扶父柩还葬,遂将小皂旗棺殓,载之而去。

今将诸臣踪迹悉志于左:晋爵太师、前翰林院编修、充平燕军师程济,晋爵太傅、前监察御史叶应贤,原名希贤,晋爵太保、前吴王府教授杨应能。

叶、杨二公,从帝微行十年,同时病卒,葬在滇中之浪穹山,帝手笔题曰“两忠之墓”。嗣后随驾,止济一人。

太师吴学诚,原官侍讲。

太傅赵天泰,原官编修。

太保梁田玉,原官秋曹。

少傅郭节,少保宋和,大冢宰程亨,原官检讨。

大司徒刘仲,大司寇何洲。

以上旧巨八人,或入蜀,或之楚,或游吴、越,或适滇、黔,各去寻访行在。

少师李希颜。原官赞善。

先因老病致仕,仍遁居于夹谷。

少师王琎. 原官宁波郡守。

祝发为僧,去游五岳。曰:“帝尚披缁,何况臣子。”少监王钺从之去。太监周恕先数日已卒。

太保金焦,原官刑部侍郎。

大司寇冯DM,原官刑部司务。

大司徒梁良玉,原官中书。

大司空黄直,都宪御史王资,晋衔大司空灵台正王之臣。原官钦天监正。

以上旧臣六人先后去世。均有谥号。

方外宗伯兼迎銮钱芹。曾从苏州府太守姚善起兵勤王,为行军祭酒。

访求行在,卒,葬于荆门山中,有谥。

大宗伯周辕,系殉节衡府纪善、谥文节公讳是修之子。

大司马胡传福,系殉国大理少卿、谥忠端公讳闰之子。

薇省左学士黄贵池,系列难博、谥忠慎公讳彦清之犹子。

都宪御史张彤,系勤王殉难乐平县尹、谥忠成公讳彦方之子。

少司农陈鹤山,系殉国户部尚书、谥忠贞公讳迪之子。

大司空曾公望,系殉国监察御史、谥忠靖公讳凤韶之长子。

少司寇茅添生,系殉国副都御史、谥忠敏公讳大方之长孙。

黄门尚书周文献,系勤王殉难松江郡丞、谥忠僖公讳继瑜之子。

黄门侍郎侯玘. 系殉国刑部尚书、谥忠简公讳泰之孙。

以上九人,各怀印绶归里,以诗礼传家,训试子孙,永不出仕,忠孝闻于奕世。

薇省大学士方纶,系殉国文渊阁博士、谥忠肃公讳孝孺之子。

少宗伯卢敏政,系殉难太常少卿、谥忠安公讳原质之弟。

少司空郑珩,系殉难监察御史、谥忠穆公讳度之子。

豫州巡察道余学夔。系洪武年间进士。

学夔本云间人,为正学弟子。刑部尚书魏泽曾以方氏遗孤托之鞠育。而卢、郑王皆以方党灭族,无家可归,遂相约学夔同之云间,隐于九峰山。

侍读学士刘藜,系殉国大理丞、谥忠节公讳端之子。

侍讲学士王作霖。系殉国刑部郎中、谥忠恪公讳高之子。

以上二人,遣发妻子居淮海之滨,易黄冠,遍游天下名山,后结茅匡庐以终。

少冢宰卓孝,系殉国户部侍郎、谥忠清公讳敬之子。

少司马巨如椽,系殉国监察御史、谥忠献公讳敬之子。

加卿衔左都谏魏衮,系殉国监察御史、谥忠悫公讳冕之子。

加卿衔右都谏邹希轲。系殉国大理丞、谥忠勤公讳瑾之子。

诸公各有令嗣,早卜居于荆、襄之间,遂去隐于渔,如沧浪渔父云。

讨燕元帅、大司马刘璟,系太祖军师诚意伯讳基之子。公只身在阙。还至青田,与家人诀别曰:“我先人开国,后人不能复国,岂可生于篡逆之世!”瓣发自经死。

晋少师、大司马、参赞军国重事,充迎銮亚卿、副军师高咸宁,原济南儒生,为铁兵部之参军。

济南尹高不危,咸宁之弟。

青州监军道高宣。咸宁之兄。

少师初闻帝师升天,又闻吕军师遁迹,慷慨悲歌,命酒痛饮,至半夜,端坐而逝。其昆弟隐居于华不注山,终身不入城市。

大司马、开府豫州铁鼎。原名康安,系殉国兵部尚书、谥忠武公讳铉之子。

公有二子,谕之曰:“我初志原从先人同死社稷,今幸宗祧不斩,当亟待严慈于地下。汝等宜卜居于华不注山,与高氏为邻。”遂绝食而卒。

少司马、都宪御史、开府淮西景里,系殉国左佥都御史、谥忠威公讳清之子。

佥宪御史、开府徐州练霜飞。系殉国副都御史、谥忠定公字子宁之子。

二开府各遣发公子居于滁州山中,自与夫人泛舟于五湖,逍遥世外,如范少伯云。

少司马、都宪御史、开府上谷司韬。系殉国佥都御史、谥忠毅公讳中之子。

先得仝然手书云:“在开封时,司公曾托梦,言某术数当为西洋开法之祖。今时会已届,浮海去矣。”居数日,帝师升天,公即命子卜居于莱郡,与仝氏相依,亦浮海而去,相传为水仙云。

少司马、开府青州高崧。系殉国监察御史、谥忠介公讳翔之子。

公已有子而丧耦,仍戴黄冠入嵩山。后游于终南,不知所终。

佥宪御史、开府荆门姚襄。系勤王殉难苏州府太守、谥忠桓公讳善之子。襄乳名保儿。

忠桓公率同郡人钱芹、俞贞木、王宾等起兵勤王,时三人之子咸在开府署中,遂同归吴中,隐于西山,当时称为勤王世家。

黄门左尚书史彬,原官宾辅。

黄门右尚书郑洽,原官待诏。

以上旧臣二人,奉帝命为江、浙间东道主。帝曾三过史彬之家,为人侦知首告,至拖累死。洽谒帝后还家,以劳疾卒。

大司成杨礼立,系勤王殉国袁州府太守、谥忠康公讳任之子。

农曹正郎兼督运军饷使杨福。系殉节给事中、谥烈愍公黄讳钺之友。

福本常熟人,礼立重其义,与之同行,隐于虞山,为灌园叟。人称为山中二杨,胜于朝内三杨。

特简将才、充讨燕监军使谭符。系殉国兵部郎中、谥忠愍公讳翼之子。

谭监军欲作留侯一椎故事,雕儿、蛮儿皆从之入燕,闻燕王薨而各散。监军去,隐于长兴山中。

京营前军大将军瞿雕儿。系都督赠威武侯讳能之子。

雕儿归于卸石寨,与董、宾二将军结小村以居,射猎为乐,人称曰“三忠杰”。

京营左军大将军周蛮儿,系殉国佥都御史、谥忠憙公讳璿之子。

羽林左冠军先锋使金山保,系殉国户部侍郎、谥忠襄公郭讳任之子。

羽林右冠军先锋使咬祝系殉国监察御史、谥忠惠公谢讳升之子。

以上三将军同隐于浙之西湖。春秋花月,逍遥于两竺六桥之间,曰:“死后神魂,可依岳、韩二忠武云。”

镇守黄河大将军暴如雷。系殉国刑部尚书、谥忠直公讳昭之子。

原籍山西,从孟津渡黄河,至中流,语其子曰:“我既不能尽孝于父,又不能尽忠于君。汝其归里,善继先人之志,训诫子孙,永勿仕进于篡逆之世!”遂跃入河中。

荆门监军道董春秋。系殉国监察御史、谥忠哀公讳镛之子。

闻吕军师入蜀,遂别其妻孥,前去追访。不得,遂修道于青山城,亦仙去。

淮南巡察道胡复。系殉难兵部侍郎、谥靖节公讳子昭之子。

入蜀寻访叔父子义,不获。返,得遇叔父之子胡缜,遂同归故里,复亦更名为绍,隐于耕。

黄门侍郎陈囦,系勤王列国徵州府太守、谥忠懿公讳彦回之弟。

仪曹正郎、神乐使王昪,原南都神乐观道士。

督理军储兼佥宪御史周缙,原官永清县典史。

荆南督饷道胡先,原官沛县县丞。

开封府太守金兰。原候选典史。

周、胡、金三人本浙之会稽籍。侍郎与仪曹心爱剡中山水,相率去,隐于山村,结为五老社,啸傲花月,均以寿终。

值殿左将军张伦,原官燕山守备。

值殿右将军倪谅,原官燕山百户。

驻守德州偏将军葛进。原德州卫千总。

三人避迹五狼岛,结村而居,为老农老圃,人谓之“三义村”。

建文二十六年秋七月辛卯,月君升天时,燕太子正早朝,文武百官同登五凤楼,看望得分明,皆诧为异事。太子顾谓诸臣道:“却原来是位天仙,怎么说做妖寇?怪不得建文旧臣悉行归附。当日冲虚真人说,是为生民劫数降下来的,诚然不错。”

诸臣顿首,咸称“天下太平,殿下洪福”。随谕阁臣速缮奏疏,请旨处分济南事宜。疏未发,忽接密诏:驾已崩于榆木川,直待灵车进了居庸关,然后发丧。太子即日登基,是为仁宗皇帝,建号洪熙元年,大赦天下,并颁恩诏。凡建文时忠臣义士已经诰赠爵谥者,悉循当日恤典。如有遗漏未追赠者,查确奏请,并子孙咸得荫职。其靖难时阵亡将士,毋分南北,一体褒恤。

原有世职者,仍准承袭。至忠臣之妻女殉难者,悉加追封。敕郡县所司:凡忠臣烈女,皆得建坊立祠,以表其节。兹纪其烈女载诸史册可据者:兵部尚书铁铉妻杨夫人并二女,母薛太夫人。

文渊阁学士方孝孺妻郑夫人并二女。

礼部侍郎黄观妻翁夫人并二女。

监察御史谢昪妻韩夫人并四女。

大理寺丞胡闰妻王夫人并一女。

刑部尚书侯泰妻曾夫人。

工部侍郎张安国妻贾夫人。

副都御史茅大方妻张夫人。

佥都御史周璿妻王夫人。

监察御史曾凤韶妻李夫人。

左拾遗戴德彝嫂项夫人。

监察御史林英妻宋夫人。

兵部郎中谭翼妻邹夫人。

浙江臬司王良妻某夫人。

徵州府太守陈彦回妻屠夫人。

镇抚牛景先妻某夫人。

户部侍郎郭任三女。

监察御史董镛一女。

萧县令郑恕二女。

青州府教授刘固母袁太夫人。

燕山卫卒储福妻范氏,母某氏。

国师道衍孀姊姚氏。

以上忠臣妻女,凡随夫与父殉节者,妻封义烈,女封孝烈。

若因夫与父被难者,妻封安烈,女封哀烈。其发在教坊自尽者,妻封清烈,女封贞烈。忠臣之母封宜烈。唯德彝之嫂封超烈。

道衍之姊、储福之妻,均封超节。自此四海人民心悦诚服。时建文帝行在楚中,闻之,曰:“此子可谓干父之蛊也。但要天下太平,如朕临轩,夫复何虑。”于是得逍遥于山水。

又十六载,为英宗正统五年,朝中已历四世,帝年六十有四,问济曰:“我欲归于祖陵可否?”济卜之吉,遂出滇南,至藩司堂上,南面盘膝而坐,曰:“我建文皇帝也。”巡方御史飞章奏闻,有旨送归燕京。时从亡者皆去世,唯济一人侍从,而朝内旧臣亦无一存,都不识认。止一宦官吴亮,为帝旧侍,令辨真伪。帝见亮即呼曰:“汝吴亮也,老至于此!”亮对“不是”。帝曰:“朕于某年食子鹅,弃片肉于地,令汝作狗餂之,犹如昨日,难道就忘了么?”亮遂涕泣伏地。帝左趾有黑痣,亮以手摩视之,乃持亮踵大恸,不能仰视。退而自经。英宗闻吴亮死,知亮是真,迎入大内,以儿孙礼拜见,称为“太上老佛”。济叹曰:“今日得终臣职。”遂入徽之黄山,隐于天子都。

后帝寿至八十九而崩,卜葬于西城外黑龙潭北,碑题曰“天下大师之墓”。岭南屈大均曾谒帝陵墓,有诗曰:让帝飘零海峤东,龙归犹识未央宫。

风雷岂敢疑姬旦,禾黍何当怨狡童。

父老争迎灵鹫锡,山河如弃鼎湖弓。

伤心陵墓无封树,秋草离离白圳中。

帝之长子名文。诸臣在宫中泣别时,有兵部侍郎廖平请于帝,匿文火奎以去,后为奸人讦首。而廖侍郎则先已寄托于黎平土司曾长官家,变姓曾氏矣,以此搜查无获。仅抄没廖平之家,流徙蜀中。及文火奎既长,平以少妹妻之。而后访求帝迹,相遇于浙之桐庐。既复命,乃自荆及帝还京,文火奎仍复朱娃。越二百五十年,烈皇帝殉社稷,皇家子孙殄灭无遗,唯文火奎一脉,超然物表。至今云多繁衍。盖天所以厚让帝之福云。

女仙外史 · 第 26 / 26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