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高煦等一行败兵正走之间,闻得景州先有王师屯扎,不胜骇异。原来雕儿、铁儿,袭取景州之后,塘汛兵丁降者降了,杀者杀了,无人举烽传报。德州被困之后,城门又闭得密不通风,不许一人出入。所以如在梦中,全不知道。王忠忽拊掌道:“有个妙计在此,我们如今且走沧州去的路,略到晚间,便掣向景州,半夜可至,乘其不备,逾城而上,唾手可得;就将他袭我的计策来袭他,看他走到那里去。”高煦连声道:“好!
且先复了景州,会同了河间兵马,再来亏复德州。“算计已定,遂向小路缓缓而行。
扣算了道里程途,略到昏黑时候,便掣回兵来,马摘铃,人衔枚,疾趋到景州。正值三更月上,城头悄无一人。高煦等督军肉薄而登,斩开城门,放进马骑,呐喊连天,四路搜杀。
瞿、宾二将也还不知德州已下,每日只防的河间兵马。方才巡街回去,尚未睡觉,忽闻喊杀之声,疾忙绰枪上马,领着二三百铁甲迎向前来。月光之下,见是高煦,只道战胜而来,心吃一惊。高煦也认得瞿雕儿,曾杀个平手的,箭伤未愈,也吃一惊。两人咬牙切齿,就在大道上产锋。王忠挺枪跃马,向前助战;宾铁儿大吼一声,舞刀接祝道路小狭,四骑马盘旋不得,搅作一团。赵奢有云:“如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忠不能措手,早被铁儿连人和马砍倒在地。却不料徐忠从后抄来,率兵拥上,王师前后总被燕兵阻塞,无路可杀出去,十分危急。
高煦乘势大呼冲击,王师纷纷落马。忽又闻轰炮之声,正不知那里军马又杀进城。雕儿大叫:“宾将军,此地是我两人落头之处,慎勿退缩!”道犹未了,忽燕军背后震天的叫苦。却是小皂旗三将也是连夜追来,到了城下,听见城内厮杀,猜知八分,所以杀进来救援。铁儿见是自家旗号,气力倍加,左冲右突,奋呼截杀。
那时燕兵也被王师前后逼住,无路可逃,斩馘殆荆只有高煦走入一小巷,穿到城脚,绕城而走。回顾后面,只有王斌一人跟随。高煦道:“守城门的都是贼兵,我们怎出得去”若被拿住,岂不坏了我一世英名?莫若仍向大路,战死城中,也博个马革裹尸名色。“王斌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可此等结局!“
正说之间,却见前面城堵有坝颓的所在,却是屡次爬城,卸去了丈许,往下看时,离地只六七尺。王斌道:“此处可一跃而下。”高煦道:“人可下去,马却怎能也下去?”王斌道:“事不宜迟,臣有个使马下去的法。”高煦遂向外耸身一跳,已站在城根。王斌陡然把马一推,跌将下去,坏了前蹄,倒在地上,已是骑不得了。王斌道:“这不是殿下的坐骑,所以不中用。”
就把自己的马牵来,在后股上拍了两拍,大呼道:“汝可救主,快速下去!”尽力向外一推,那马也用力一纵,前脚着地,后腿坐倒,鞭起看时,绝无伤损。高煦又把鞍辔整了一整,肚带扣了一扣。王斌呼道:“臣今日报殿下之恩。”即拔短刀自刎。
高照道:“好汉子我负了你也!”如飞跨上马,加鞭而去。
时谭监军已到城中,燕兵亦尽投降,诸将皆来献功。监军随取库内帑银,表赏了将士,下令道:“此处到河间不过百余里,兵贵神速,今夜子时骤至城下,乘其不备,可以拔之反掌,谁能建这大功?”瞿雕儿、铁儿、小皂旗皆踊跃愿往。遂率三千猛士先行。监察率领屠龙、陈钺,随后进发,掩旗息鼓,衔枚疾走。三更以后,已到河间城下。才竖云梯,只听得一声梆子响,弩矢如雨点般下,倒被射伤好些。这是高煦逃至城内,料必有人来追袭,安排等着的。雕儿只得挥军退回十五里扎祝监军到来,说知缘由,便待至辰刻,饱餐战饭,然后进兵搦战。
那时守河间府的是武成侯王聪、武康伯徐理,共有马步兵二万。只因保定被围,赵王燧差家将来告急,徐理领了五千兵,带了大将李谦,前去救援,只乘得王聪与大将满彪二人,其余偏裨算不得数的。议欲坚壁固守,以待保定信息。高煦是性急如火的,怎肯做缩头不出之事,厉声发话道:“我在德州、三战皆捷,只因有奸细,误陷城池。今日来的贼将是掩袭景州的,并不是德州大队。适才已中我计,如今须要杀他个片甲不存。
尔等尚未临阵,如何这等害怕!“王聪明知军心惶恐,战则必败,无奈高煦说的是临阵退宿,军法上应斩的话,让他是个王子,不敢违拗,只得点起三千精兵,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向前迎敌。尚未列成阵势,被雕儿等三员虎将如烈风一般卷杀过来。满彪与铁儿战不五合,被铁儿卖个破绽,大喝一声,泼风刀当头劈下,满彪忙闪不及,连盔带脑藕披削去。王聪与雕儿对敌,遮拦不住,见折了满彪,越发慌了手脚,虚晃一枪,拍马而逃。燕军已无主将,登时乱窜。雕儿紧赶着王聪,看看近城,两马只悬得数尺,雕儿却不伤他性命,只在背后将枪尖来弄影。说时迟,那时快,王聪刚进得城门,被雕儿飞到,门军关闭不及,早进重门,一枪刺王聪于马下,便拔钢鞭乱砍门卒,头裂脑飞,排山而倒。城上有员武弁,见敌人已进城门,疾趋来救时,小皂旗早到,”飕“的一箭,射中面门,坠于城下。
后队宾铁儿率领铁骑也到了,大伙儿杀入城去。
时高煦正在挑选兵马,闻了此信,便谕令诸军:“速随我走!”出了北关,正迎着城南败兵绕向北来,招呼着同行,也就有了二千多人马。当时有嘲他四句口号云:杀得片甲不存,可怜彳亍零叮幸而用些狡智,翻得二千新兵。
高煦倒意气扬扬,径奔涿州去了。雕儿等更不追袭,只招降城内的燕兵,尚有数千。监军到来,见夺了城池,心中大喜,忙书露布,飞报刘元帅。时元帅已在景州,随率领诸将前至河间府。才进得城,忽报帝师颁下密谕,随与谭符叩接,启视云:河间必有贼将率兵前救保定,宜速发一旅以掩其后。俟保定下日,孤家别有调度。慎毋北进!
这是月君睿鉴,洞悉刘、司二元帅两路的军机,又料出敌人的情事,所以有此密谕。其实谭监军报捷的书尚未奏到。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此之谓也。当下刘元帅询问降兵,方知有徐理、李谦分兵去救保定。在谭符取河间之前一日,遂遣大将卜克、董翥督领轻骑三千,星夜掩袭徐理之后。
屯驻大兵,静候捷音。
却说保定府为赵王高燧分藩地方,其镇守大将是保定侯孟盖,后又添了都挥使唐云,并亡命将军朱狗儿与其义子狼儿,这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西去三百里是真定府,有忻城伯赵彝、云阳伯陈旭两员老将屯扎,原是建文时永平守将降燕,略有些智谋的。他也算定州夹在两郡正中间,必有敌人来截断。
赵、陈二将大家商议停妥,就约会了保定侯孟善,将定州的库帑仓粮搬徙一空,并撤了防守之兵,连富家大户都远迁于乡堡,只剩几个书呆子的文官与穷苦的百姓在内。
司元帅向北进兵,那二郡一州是雁翅般横列着的,与德州、景州、河间府鱼贯样直进去的地势大有不同。司韬得了月君的秘函,即发曾彪、董翱于半夜率兵去袭定州,唾手而得,不意当日就被燕兵四面合围,困在城内。保定侯孟善等督领军将,却来与司元帅对垒,真定陈旭等又出一枝人马,从西而至,列成犄角,日与王师更番挑战,竟将定州遮蔽在后。曾、董二将内无粮草,外无接应,寡不敌众,都裹在重围之内。董翱战马蹶倒,燕兵锋刃如雨,身负重伤而死。曾彪身中两矢,部下只剩得数骑,方欲拔刀自刎,忽西南角上喊杀连天,燕军莫不披靡。曾彪睁眼认得为首二员女将:一个手舞两口镔铁刀,一个手舞一柄浑铁锹,乃是女金刚与满释奴,真有八面威风,无人敢敌。
请问二女将怎的来救?原是司韬将真、保两路燕兵拒敌的形势奏闻月君,便算到定州受困,特授了破敌的方略,飞驰到此。顷刻之间,杀散燕兵,与曾彪合作一处,径投大路去袭赵彝、陈旭大营之后。二将疑是从天而下,一时没了主意,但传军令:“妄动者斩!”女金刚早已当先杀到,直冲中寨,赵彝遂跃马挺枪,向前迎敌,被女金刚铁锹一掀,枪已撇开数尺,顺手锄下,脑浆迸裂。满释奴即便挥军砍寨杀人,陈旭胆裂心惊,措手不及,被释奴左手举刀,拦脑劈下。才招架得,不知右手的刀在下横进,已将马首削去。陈旭撞下尘埃,被乱兵踹死。
主将虽亡,却有个大汉守住纛旗不动。燕军尚自混战。曾彪后至,径奔大汉,大汉掣身走脱,纛旗砍倒,燕军大乱,四散奔走。
东首保定军营,相距有二十里,望见烟尘蔽天,料是厮杀。
朱狗儿亲率二千骑卒,向西来助战,正遇着两员女将踹了营寨,追逐燕军。女金刚与朱狗儿劈面相迎,即便交锋。这一场好战,有词为证:一个未曾剖破玄牝的丑女,纵遇着潘安之貌,不动春心;一个已经割截鸡巴的壮士,即见了德耀之姿,也流清涕。一个莲花棒舞,错认天魔;一个浑铁锹掀,定猜罗刹。这两位从未到翡翠帏中、芙蓉枕上共斗春风,只落得黄沙雪内、白草霜前一拚性命。
相搏有二十余合,恰也成个对手之棋,饶不得一着。满释奴心焦起来,轻轻取出弹弓,探两三个铁丸在手,“溜”的一弹,正中狗儿左眼,打入寸许。负疼挣个住,又一弹来,打入右眼,落马而死。燕兵呐声喊,回身便走。那晓得司元帅见燕军提兵西行,也随后令彭岑、楚由基来蹑燕兵之后,恰又刚刚迎着这些败兵,被王师前后左右围裹上来,杀个畅快,只饶了些卸甲降的。
时天已晚,这里阵上阿蛮儿正与狼儿大战有八十回合。遥见尘头起外,王师如追风奔电,乘着大胜威势,金鼓震天而来。
唐云恐怕冲动阵脚,即令鸣金。狼儿就逼住阿蛮儿的大刀喝道:“好汉子且歇。”小贯虱笑道:“饶他不过了。”那边迟,这边快,弓开满月,箭发流星,早中狼儿胸膛之左,猛吃一惊,阿蛮儿手起刀落,斩于马下。司元帅鞭稍一指,诸将奋勇抢入燕寨,唐云不敢迎敌,望着后营先走。燕军势如山倒,自相践踏及斩馘者无算,止剩有数百人逃入城内。司元帅歇了一宿,于次日进兵,围城攻打。
适有河北响马巨魁,浑名叫做泼天风、滚地雷者,也是董彦杲一流人物。其属盗为官司捕获,下在保定府牢已有月余。
他两个便纠合羽党,悄住城内,要乘势救将出去,因两家胜负未定,不敢下手。今见围了城子,兵心忙乱,逞着月黑时候,打入囚牢,砍开锁镣。军器都是豫带着的,各人抢在手内,一切狱犯,大家助兴,放起火来,共有八十多人,径奔南城,先杀守门军士。赵王燧与孟善只道是奸细内应,不知有多少兵马,竟自引着部从逃出东门,做个钝鸟先飞去了。
时司元帅望见城中火起,守裨士卒惊慌,料有内变,疾令将卒爬城。闻报南关已开,遂大驱诸将杀入城内。唯有唐云知是强盗越狱,一路赶到南城,遇着女多刚,大喝:“好逆贼!”
铁锹在顶门下来,疾忙举枪招架,觉着气力不敌,拨马便走,从小巷逃去。燕军立时乱窜,合城鼎沸。司元帅下了帅府,即令一面招降士卒,安集百姓,一面大书露布奏捷。又署泼天风、滚地雷为参将。忽报河间刘元帅差卜克、董翥二将军杀败了赵王燧等,见在城外候令。且看下回分解。第九十五回 刘元帅破坚壁清野 谭监军献襄沙渡河
赵王燧、孟善带二千余人向东奔有三十里,遥见尘头起处,有军马迎来,老大一惊。孟善纵马看时,却是武康伯徐理的旗号。前部大将李谦也正飞马探问,方才放下了胆子。喜得后无追兵,暂且屯驻,商议进退之策。
忽又见旗影摇空,鼓声震地,正不知何处兵马。李谦、孟善各执军器在手,雁翅般摆列以待。看看相近,一将飞至面前,怎生模样:有《醉公子》小令为证:发束金冠小,雉尾双行袅。画戟没遮拦,千军视等闲。
百战威声烈,碎踏沙场月。银合一声嘶,冲营逐电低。
李谦纵马向前,喝道:“何方贼将,敢来拦路!”董翥呵呵大笑道:“逆贼游魂,偷生在此,尚不知河间城池踏为平地,杀得个寸草不留,我今来找你首级去一并枭云。”李谦方知河间已失,心胆先怯了好些。董翥早举方天戟,劈胸刺来,李谦没奈何,闪开迎敌。卜克后队又到,便舞大刀助阵。孟善挺枪跃马来迎,交手不数合,早已力怯,拖枪而走。李谦见输了一个,无心恋战,虚丢个架子,也望本阵跑回。董翥举戟向后一招,二千铁骑奋勇杀进。若论对敌起来。燕军比王师尚多两倍,即使交锋,胜负亦未可知。只因听了踏平河间这句话,个个念及家乡,正不知父母妻子尚留得性命与否,谁还肯向前厮斗?
王师又乘屡胜之威,端的暗哑咤叱,山岳震遥赵王燧的胆子小不过的,第一个是他策马选逃,众人就弃甲丢戈,各自星散,降者到有一半。孟善、李谦着了急,领着数百骑,从刺斜里逃去。
二将也不追赶,一径入保定来见司元帅,备细说知,元帅大喜。随有飞报颁到帝师敕旨,司韬接着启视云:保、河虽定,诸处尚多反侧。特授司韬开府真定,招抚广平、顺德,控扼井陉关,以遏晋兵声援。连华授为监军道,整饬瀛海一郡三州,安抚兵民,督司粮饷。诸将士除司韬本部人马外,悉赴河间,候刘璟调遣,进取涿州。满释奴、女金刚仍随孤家行走,毋忽。
司元帅与诸将各自遵行,刘元帅亦经奉敕,统兵进攻涿州。
其相杀还在后边。
且说燕王自胡靖复命之后,日夕怀恐。忽报北直各郡飞送到济南讨檄文,内开十二大罪,燕王看了,气得目睁口呆。到此也顾不得了,遂要亲自进兵,以决雄雌。忽又辽阳边报到来:阿鲁台统率部落侵犯界内。这一惊又非小可,害病的喉间生了肺痈,大便又生个肠痈,毒气充塞脏腑,纵有卢扁,一时也难措手。可怜燕王虽夺了建文皇帝的天位,其奈人心不服,内外兴戎,真个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正在计无所出,幸喜得太子自西秦回来,奏说已访着了太孛夫人,必来降伏青州女寇。已算他数尺于今年七月,要到临期而至。只须搭高台三座在京城之外,不用一人相助,自有擒拿的妙法。其外秦中地方宁谧,人民富饶,真有太平景象。一一奏明。燕王闻言大喜,道:“朕意决矣。都城之内,尚有雄兵十万,战将百员,粮草可支五年。
有汝在此,深沟高垒,坚壁以守,纵有孙、吴之智,关、张之勇,料不能破,何况有太孛夫人助力。即使他负信不来,朕平了阿鲁台,从喜峰、桃花诸口进来,先遣密使,与汝豫刻日期,出彼不意,前后夹击,必成擒挨。“太子道:”前者龙虎山张真人曾说父王不可亲征山东,今御驾出关去征北狄,圣见极是。
京中事宜,孩儿自能承当,不敢贻父王内顾之虞也。“燕王遂点起数千人马,径出居庸,调集大宁、辽阳、朵颜各路兵将,亲征漠北。
燕王出京之时,正刘元帅拔取德州之日也。只因王师先截断了景州,并无报闻,直到保定被围,河间已失,两处羽书络绎,方才知道。太子大惊,随与众文武商议。一面先令在芦沟桥平野地方搭造高台,一面选择威望重臣户部侍郎段民,升为戎政尚书,敕赐上方宝剑,总督诸路军马,便宜行事。忽又报到:保、真两郡皆为济南攻拔,赵王燧、齐王煦同出喜峰口,追从燕王北征去了。太子正虑高煦劣蹶,不肯承顺节制,得了此信,返觉放心。随又遣镇远侯顾成、成安侯郭亮、兴安伯徐祥、忻城伯孙岩并京军二万,统随段民前往镇守涿州,以为京都屏蔽。
段民下令道:“青州妖寇占据中原已久,今以百胜之威驱兵直进,虽有贲、育,难与争锋。莫过于坚壁清野,闭关不战,暗暗使人扰其饷道,使他进退两难,然后乘势击之,可保万全。
要知道东宫之意,只须守得住涿州,候皇上回銮夹击,便是将士之功。若令目今进战,虽胜弗龋贼人到日,如有敢言出战者斩。“诸将士说到济南,个个战栗,一闻此言,心下皆已安然,齐声应道:”悉遵将令。“段民即分拨顾成、徐祥、郭亮、孙岩四人分守四门。又涿州城北环绕拒马河,每当春夏,波涛汹涌,非舟莫渡。随命都督李彬、谭清于北岸扎立两大寨,设方舟一百只,泊在北岸,令都指挥梁铭管理。如欲渡时,撑来接连南岸,比桥梁还稳。”若敌人来到东北、西北角上,即隔河放枪,不许他立寨;若敌人率兵围城,即渡河袭击,击败而止。其有随机应变,统候临时发令。“又命李谦与伊弟李让各统精兵一千五百,马步相半,前去邀截饷道。布置才定,王师先锋大将小皂旗、金山保、小咬住已到城下索战,大骂竟日,并无一人答应,只得退回十里安营。
次日,刘元帅大队人马齐到。时正五月初旬,天气炎热,令军士赤身裸体,在城下指着百姓百般痛骂,守城将士都像聋子,不曾听见半句。刘元帅遂指挥军士攻城,北岸燕兵都跳在船上,一齐放起排枪,倒被打伤了好些。元帅亟令鸣金收军,也点起排枪弓箭手,向前去与他对敌。两边火枪药弩同时竞发。
却不知燕军船上都遮生水牛皮,表里两层,中间虚着一寸,任凭利害枪弩,只能透得外面一层;燕兵并无作损。又被顾成、郭亮领兵出东门,从刺斜里杀来,又折了一阵。元帅心中愤闷,遂令金山保飞奏带师请示。月君营寒与刘璟相距止百里,不半日就到。金山保将燕兵情形备细奏闻,月君道:“彼撄城固守,自是怯战,必来扰我饷道,以图侥幸于万一。探得我在此间,决不敢远来。且再退兵百里,设伏中途,先擒了劫饷之贼,则胆落而城可拔也。”遂唤范飞娘:“汝领壮士一百名,于今半夜前往某地方,拣高冈处所,如此如此而行。”又命女金刚与满释奴带二百铁骑,于明晨前往飞娘处所,如此如此行事。又烦聂隐娘、公孙大娘各统精骑一千,于明午向大路接应厮杀。又令飞骑密敕运饷军士:“倘遇燕兵来劫,即弃粮车而走,毋得交战,致伤性命。”拨置方毕,忽绰燕儿自荆州奏吕军师又命来到营门,月君召令进谒。燕儿奏道:“军师战舰造完,水军训练精熟,有表请示进取安庆、克复南京日期。”月君看了奏章,谕燕儿道:“军师南征日期,孤家颁旨到那边去。不上五十里,见有数百军士纷纷跑回,大嚷:”燕兵劫了我们粮饷去了!“金山保知道是帝师敕令,不去管他,径自回营。
那劫去军饷,便是段民差来的李谦弟兄,月君原拚着数千石粮米诱他的。得了这一次大利,意气扬扬,又哨将上来,恰又遇着五六车粮草,李谦挥兵杀入。王师呐喊一声,不敢迎战,又都跑了,李谦据鞍大笑。猛抬头遥见有个女人,面若梨花,头挽盘云肉髻,束着翠味冠儿,身衣淡黄兖袍,上罩素帔,下系玄裳,跨着一匹桃花马,立在冈子上,后面摆列着好些旌旗。
李谦道:“此处有伏兵哩。”冈子背后早突出一员女将,番妆结束,领着铁骑径去抢夺粮车,李让便挥兵迎杀。李谦望见冈后伏兵尽出,只这美人独自站着,心下忖度:“这女人想就是姓唐的了,不可当面错过,我且活擒他来,不但受用个绝世美人,还成就个绝世的功名哩。”一骑马、一条枪,飞向前来,径抢上高冈,震地一声,连人和马,都跌在大坑之内。冈背后跳出三四十名健士,挠钩套索齐下,活捉起来,早被女金刚一锹,连脑带背,跕断半截。那高冈上站的女将,即范飞娘也。当下遂与女金刚飞马前去助战。满释奴正在重围之内,女金刚大吼一声,当先杀入,迎敌者纷纷堕马。李让正迎着范飞娘,见身无甲胄,举枪便刺。飞娘手舞着两把宝剑,右手隔过枪,左手宝剑飞去,早中咽喉。燕兵尚不知主将皆死,恃着众多,只是混战。忽西南角上旌旗蔽日,金鼓震天,两位剑仙统着大队人马杀来,燕兵大溃夺窜,剩不得几个逃回,倒是粮车先被推去了。剑仙女将自去缴帝师严令。随有探马飞报与刘元帅,便教取李谦、李让首级,拴上长竹竿,并悬白牌一面,大书“段民截饷妙计,送下两颗首级,羞死羞死”。令人挑向城垛上边,唱一回,骂一回,城中无敢答应者。
元帅乃退军十余里。休养两日,呼绰燕儿问计,对曰:“帝师令末将到此,只为的‘爬城’二字。但贼人严紧异常,恐徒送性命,难以成功。”刘元帅道:“既有内应,必有外合,汝且把难处说与我听。”绰燕儿道:“爬城只是末将一人,外应必须千军万马。若发兵太早,则贼人预备,末将岂能夺却城门?若发兵稍迟,则城内贼兵先应,末将岂能抵敌?即使去刺杀了主将,城外兵马也无由而入。比不得吕军师是千里潜师,掩其不备,可以袭取的。”元帅沉吟一回,道:“汝言大是,我有妙策在此。”随问众:“谁有胆力敢于黑夜爬城?”宾铁儿、平燕儿、泼天风、滚地雷皆挺身愿往。又问:“谁能舞藤牌,滚入千军之内专砍马足?”彭岑、屠龙、曾彪皆言善能舞牌步战。
宾铁儿大叫道:“若用团牌短刃,小将最能不过,唯元帅所使。”
刘元帅道:“正好。”各用四人。随授计与绰燕儿道:“今日是二十一,至半夜方得月上。汝同平将军与泼天风、滚地雷,在更深昏黑时候,悄然至西城下,只用软梯两乘,飞身而上,杀散守陴贼兵,径砍城门,自有人来接应。”四将遵令,各自整备器械去了。又唤宾铁儿、彭岑、屠龙、曾彪授计道:“汝等各披软甲,止带牌刀,在南城门外左右埋伏,但看城门一开,便放连珠纸炮,径行杀入接应。无论马步军兵,舞牌滚进,但剁其足。此以寡敌众之策。随后便有接应。”四将也遵令去了。
又唤瞿雕儿、阿蛮儿、卜克、董翥、小皂旗、楚由基六将吩咐道:“汝等于三更以后,飞驰至南门,离城二三里伏着,但听连珠纸炮,奋力向前截杀,占住城门,随后大兵就到。”六将也遵令去了。
绰燕儿、平燕儿等皆在黑暗中步行,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城根。方交三更,守陴燕兵全然不知,辛苦了个把月,都有打盹熟寐的。绰燕儿竖起云梯,四将腾身而上。有两个巡更的叫喊起来,赶上前,一斧一个,了当性命。有醒着的跳得起来,措手不及,都被杀了。飞奔到城门,举太斧砍时,门闩是用铁叶裹的,不能遽断。城门兵卒皆已惊起,持刀杀将出来,被泼天风、滚地雷两人截住,杀的杀了,走的走了。绰燕儿、平燕儿方砍开城门内一重门,适郭亮领着百骑巡城,闻有异变,飞马而来,列炬照得通红。平燕儿道:“我三人去迎敌,绰将军可速砍开外重门闩,放人来接应。”绰燕儿飞步向前,也是铁裹的横闩,用力砍下数十斧,方得砍作两截。泼天风等三人身无铠甲,皆为燕军所杀,都拥至城圈内来。绰燕儿着了忙,亟开城门走时,腿股上早着一箭,昏倒地下。城外宾铁儿四将疾放连珠纸炮,一涌而入,不知就里,见有人仆地,只认作燕兵,返加一刀,完了性命。
四将奋勇滚进,乱砍马足。郭亮倒撞下来,被宾铁儿当背一斧,砍个透明。那城圈洞内原不多大,燕兵进退不得,奋力乱杀。四个之中,屠龙死于非命。幸瞿雕儿六将俱到。
正值月色明晃,楚由基、小皂旗神箭齐发,早射死了数个,又被宾铁儿、曾彪、彭岑砍翻了好些,燕军多弃马走了。三将就夺来骑上,与雕儿等占住城门。燕将顾成、徐祥闻知,又带着五百军士赶杀将来。瞿雕儿大叫:“宾将军可守住城门!”便飞马向前迎杀。六将虽勇,如何当得燕军只有增加。又是巷战,难以施展。正在危急之候,元帅大军已到。三声大炮,尽杀入城,个个是长矛利戟,直前乱刺。燕兵又挤住了,无处逃命,自相混战。顾成见头势不好,拔刀自刎。徐祥从乱军中走脱,孙岩也逃出北关去了。其夜段民巡视拒马河,歇在北岸营内。
闻得炮声,疾忙点兵来救,恰见孙岩奔回,喘吁吁说城已失了。
段民大叫一声,自从马上投下,跌得几死。
刘元帅方定了涿州,返折了五员大将,心中甚是凄怆。监军谭符进计道:“拒马河北贼兵尚锐,宜出不意,就今夜破之。
某于出兵之日,预料及此,已备有布囊一万在后营,事可立办,迟则恐彼设备,未易图也。“刘元帅会意,即命小咬注金山保点起六千步军,”于二更天各负沙土一囊,听乡导人指示,在浅狭处堵塞河流,横接两岸,待马军渡毕,杀向敌寨。汝二人亦尽率步军渡河,看他船上的兵登崖去救时,即便乘势向前抢他船只,接渡大兵。“又令火枪手一千,弓弩手五百,”多带旗帜金鼓,悄出北关,将旌旗遍插河干。只看城上扬起白旗为号,便一齐擂鼓,向河北船上五百弓弩齐发,只射一矢,便都偃伏在地,避彼排枪。再看城头挑起红灯,再发弓弩,随又偃伏于地。俟我军杀到对岸营内,然后齐放火枪。若贼人仍以排枪拒敌,依旧偃伏避之;若贼人上了北岸,掩袭我军,即放炮擂鼓,遥助威势。如有错误者,斩首以徇!“又下将令:”瞿雕儿、小皂旗、楚由基、董翥率领精骑三千,限于半夜渡河,直砍贼营。“又命卜克、郭开山、曾彪、阿蛮儿率领骑射手二千,随后接应。元帅自统彭岑、宾铁儿,铁骑五千,出城候船渡河。
谭监军在城上举号指示。部署已定。
先是,六千步兵出了南关,每人只取沙土一囊,顷刻而办。
乡导的人引至河流浅狭所在,各人卸入河内,填得稳稳如平地一般,瞿雕儿等早已疾趋而过。距燕营只有二十里,城上白旗已经招动,城下伏兵大擂战鼓,各放起箭来。燕兵举火一看,旌旗遍满河干,遂连放排枪,却又寂无一人。才定得手,又听得金鼓齐鸣,乱箭如雨点射至。疾忙又放枪时,但见旌旗飘飐,不见半个人影。段民在中军帐也听得了,如飞出营看时,雕儿等四将已近,喊杀之声,惊天震地。段民立马营门一看情景,认煞了对岸是虚张声势,就一面挥令李彬、谭清二将迎敌,一面将号旗展动。那船上的排枪手见了,争先上岸,从左侧来打王师。恰好卜克四将统着骑射手正到,弓利马逸,枪手还未点着火,早被射伤好些。小咬注金山保率领步军又到,皆是长戟,也从侧肋杀进。枪手早已放枪不及,又无别项军器,如何抵敌?三分之中,杀去一停,余皆奔散。方舟悉为王师所夺,撑向南岸去了。卜克,郭开山便来接应。瞿雕儿等与燕将李彬、谭清合战。曾彪与阿蛮儿不分好歹,率军径砍大寨。那时燕营内尚有孙岩、徐祥、孟善、唐云、梁铭、徐理等上将数员,精卒万余,一齐杀出,将曾彪、阿蛮儿千把军士裹在重围。只听得一声炮响,刘元帅大队登岸,铁儿、彭岑奋勇当先,横冲杀入。段民亲自擂鼓,燕兵殊死力战。那边李彬、谭清当不起前有雕儿、皂旗、由基、董翥,后有卜克、开山,杀得大败奔回。
返将寨前自己人马冲踏,顷刻溃乱,王师乘势奋呼攻击,若山岳震压,燕兵大败。李彬、谭清、徐理、唐云皆殁于阵。孟善、徐祥、孙岩等大叫:“段元帅徒死无益!”此时由不得段民不走,三将保着向北逃命。
刘元帅手挥宝剑,率众追赶有六十余里,忽半空中飞下一对白鹤,嘴中衔着两面小白旗,就地一跃,化作两个道士,手展白旗,招呼燕兵走荆王师赶到时,但见横排着十余里长、万余丈高的铜墙铁壁,挡住去路。从此夫建文位号悬日月,已焉哉永乐山河传子孙。且看下回端的。第九十六回 孛夫人暗施毒蜮妖蟆 太阴主小试针锋剑炁
一双白鹤化作道人,手执白旗,布作危城峻壁,这就是太孛夫人的异术。那太孛夫人也是天上列宿。金、木、水、火、土五星,为五行之正气。又有炁、孛、罗、计诸星,为五行之余气。所谓余气,即属邪气。其星即气之精也。天地之道,邪不胜正,是一定之理,而邪必干正,又属一定之数;从未有邪正并立而可以相安者。太孛夫人是孛宿,乃五行中水之余炁,月君上应太阴星,为五行中水之正气,与太孛夫人是一邪一正。内典云:孛星犯太阴,则月蚀;罗星犯太阳,则日蚀。
孛与罗一水一火,皆邪气之干正也。如来为无上圣人,四大部洲,总在慧照之中,这是最真最确的话。可知道孛宿与太阴君在天上便为仇敌。到嫦娥降生之后,勃星也要下界来争斗一番,又未奉上帝玉旨,不敢转世投胎,心下气忿之极,他就自陨于陕西泾水之内。西方属金,金能生水,也取个相生之义。
泾水旁边有个草庵内老尼,正站在门首,见天上火球般一个大星坠入河中,声若沸汤,溅起波浪数尺,顷刻间那星已滚圆的浮在水面,却不随流而去,端端正正,凝然不动。老尼向前一看,像是块洁白的圆石。忽而顶上裂开,透出万丈光华,冲天而起,内含着一个玉卵,老尼大为惊诧,心猜是件异宝。恰又渐渐的浮到河涯,探手在石内,轻轻取出玉卵。
可煞作怪,那光华如烟缕一般,尽都收在玉卵之内。老尼便双手捧向庵中,在琉璃灯下看时,滑润如酥,洁白如脂,甚是可爱。将佛前珠漆架子上净水碗儿取下,放在那架圈中,刚刚恰好。才脱得手,“爆”的一声,玉卵分开,跳出个小女孩儿来,长有八九寸,好似放光出匣,精采映照一室,在香案上打个滚儿,跳将起来,已有二尺多长,便盘膝坐下。急得老尼口呼“菩萨”,只是磕头。女孩郎然说道:“我乃天上太孛水星,有事临凡,不肯堕落轮回,所以敛精于石卵,汝今收得,便是有缘。
暂借庵中居住,叨扰几年,汝勿轻亵,致干罪戾。“老尼又叩头道:”只恐地方查问,没话回他,怎担得起干系?阿弥陀佛!
这就是我出家人拐带人家子女哩。“女孩应道:”当今天子少不得来求我,何况他人。倘来盘诘,我自有法治之。“
老尼便欢欢喜喜,做些粗布小衣与他穿了,每日饲以糜粥,只三个年头,已像有十六七岁的光景。虽然足不出庵,却常常有几个道装的人夤夜而来,呼他为“太孛夫人”,正不知讲些什么。到老尼病亡之后,孛夫人就走至终南山中玉帝宫内,自言王母化身,特来度世。一时耸动愚民,若男若女崇奉其道术者不啻数万。显出神通,将两个弟子噀口法水,变做仙鹤,化了燕王金栋回来。虽说是构造金殿,其实要燕王知他本事,请去与月君作对的意思。又令人四布流言,说奉上帝玉敕,要去收伏青州妖寇。那时陕西官员正要奏闻,燕太子已奉命而来,巡抚关中,访知的确,亲至终南山,以礼拜请,太孛夫人欣然允诺。于五月望日,降临在芦沟桥的层台上,凑个正巧,救了燕兵。那两面挡住王师的白旗叫做玉叶旗,虽然化作铜墙铁壁,却是柔软的,若撞动了时,就压将下来,又比山崩还利害。
当下小皂旗、瞿雕儿等勒马看时,那座墙壁在半空中闪闪摇动,竟像是活的,心知古怪,挥军亟退,幸不曾着他道儿。
刘元帅谓诸将道:“此妖术也。”随飞报帝师。时程亨与曾公望从和曲州狮子山白龙庵内建文帝处回来复命,月君正在召见。
具奏帝已亲幸黔中,去寻东宫,期至八月回銮复位。月君大喜道:“朕可一战成功,逍遥世外矣。”遂下令元帅撤兵,回屯河间地方,自与鲍、曼二师并两剑仙及素英、寒簧、胡胎玉、连珠娘四仙姑,于夜半凌云前往,其范飞娘、回雪、满释奴、女金刚四女将拨与神兵三百为后应。
刹那之顷,已至芦沟桥。前面有三座层台,中间高台上端坐一神女,左右两台略低二三凡。左是瓣发道姑三十六人,右是星冠羽士三十六人。皆用一片似烟非烟、似霭似霭笼罩着四面。曼师道:“趁这时候,我放三昧火烧个尽灭,却不是好?”
鲍师道:“你不看他顶上显出光彩是至阴之炁?倘或水能克火,岂不折我第一阵?”曼师道:“我的真火岂是凡水可制的?”
鲍师道:“毗耶那的火如何令甥女的水便能制伏?大凡火出在人之丹田者,自有丹田之水可制。道兄切勿举动此火。”月君道:“火攻最为利害,何况道家神火。倘有不应遭火劫者一概烧之,有妨道行。我且与他先礼后兵。”曼师道:“还有一说,他在高台之上,我们安营在平地,固为不可。若站在空中,亦非常法。待我把刹魔甥女取去的九仙台移一何如?”鲍师道:“我知你要这座九仙台假公济私了。”
月君道:“可以不必惊动圣主。”即呼口气吹去,霎时祥光缭绕,瑞彩盘旋,早结成一座三层的五玉灵台。都坐在第一层上。东方日出,照耀得璀灿陆离,不可正视。乃令寒簧大呼:“是何仙灵,可速相见!”不知月君在这边嘘气成台,太孛夫人早看得分明,心中暗惊道:“神通不校”又见鲍、曼二师及两位剑仙都是有名人物,四位仙姑又是成气候的,料着自己部下不过假借些幻术,岂能与之争锋?就将一种最恶最毒,神不闻鬼不见的东西安排下了。乃撤去台前白旗一面,现出那天生地化的肉身出来。怎生法相,但见:发盘肉髻,身着铢衣。发盘肉髻,瓣来浑似九纹龙;身着铢衣,绣出真成双舞凤。面非傅粉,含皎月之光华;目不横秋,射流星之芒角。依稀远黛,风流岂学卓文君;婀娜纤腰,舞动休猜赵宜主。若说到玉酥胸内,玄微幻术压天仙;更喜他湘水群中,香嫩奇葩怜佛子。
月君慧眼一看,知是处子,便生欢喜心,回顾众仙师道:“处子学道,须要成全他为是。”曼师道:“帝师爱他是处女么?
待我这个光头弄他个死活不得。“
月君忍不住笑,拱手遥向着孛夫人道:“道长请了,请问道长来助燕王是为恁么?”孛夫人也举手道:“请问你助建文是为恁么?”月君朗应道:“我乃奉天之道,行天之讨,为万世立君臣之极。”孛夫人呵呵笑道:“好胡说!建文数应亡国,永乐数应得位,我乃顺天之命,行天之罚,且为我报万劫之仇。”
月君又问:“我与道长风马不及,有何仇报。”孛夫人厉声诧道:“汝乃太阴婢子,我乃太孛星君,世世为刀。天上有广寒宫阙可避,而今罚在尘世,可可又遇着我,除非躲到黄泉去才得命哩。”月君欠身道:“如来以解冤消结为本,今幸与道长相遇,何不略去前仇,返结新好,同皈至道?”孛夫人道:“即然如此,汝可随我为婢,尚不失在弟子之列。”
鲍师听了大愠,便将妒妇铁叉飞起,正照着顶门下来。孛夫人早在袖中取出一根树枝,细如笔管,长不盈尺,向空掷去,就有丈许长短,正格着铁叉一击,火光迸裂,叉儿堕落尘尘埃,依旧归了顽铁。曼师大骇,便将鹿角捧掷起来迎,“乒乓”几下,把鹿角打作数段,纷纷的坠下。月君见坏了二师的法宝,口内轻轻呼出一缕青烟,就是所炼的剑气,飞上青空,劈向树枝的叉上,整整分作两片,又被青炁旋绕不放,带了回来。
众仙师亟取看时,那树枝外玄内赤,精彩射目,都不认得。
忽而素英等四位仙姑各攒眉叫苦,台后范飞娘四将又都抱着头,满地打滚,两剑仙亦站立不住,说道:“我们怎亦觉头晕得很。”曼师向台下指道:“那沙土中都是些恁么东西,在那里探头探脑?敢不是作他怪?”月君运动慧光一照,见有无数形如四足小蛇,含着土上的沙,喷射人的影儿。鲍师道:“此短蜮也,怎这般利害?”曼师道:“太孛是水精,怪得他收取水边的孽虫,弄出这个伎俩来。若射了老尼的影,顷刻烧成灰。”
月君笑道:“曼师只顾首自己。《诗》云:”为鬼为蜮,则不可得‘。蜮之利害,与鬼并称,以比小人,则其暗中毒害人的伎俩可知。大凡君子光明正大,责人以过,治人以罪,天下皆知。
比不得小人,外貌若为欢笑,而心内藏着机阱,把个正人君子陷害至于死地,尚不知小人在暗中布置也。此物射人之影,受毒至死,茫不知其病之所由来,与小人之害君子无异。亦犹夫鬼之作崇,无影无声,人皆不可得见。诗人比讽,最为精确。
我今见此短蜮,不觉平素恶小人这念勃然而发,这个恕不得了。“曼尼笑道:”我岂不顾他人?只要成全帝师行宋襄公之仁义耳。既如此,我便放火了。“月君止道:”火性炎上,他若钻向沙土之内,如何烧得尽绝?我有当日杀八蜡虫的三千六百绣花针在此。“遂取来向台下抛去。那短蜮止有千百之数,神针太多了,一个短蜮就钉有两三个针,顷刻尽死在土内。余曾有短蜮诗一律云:江边有短蜮,无影更无形。
激去沙如矢,飞来毒更腥。
嬉游从汉女,幻化动湘灵。
安得罡风力,驱之入窅冥。
诗内“湘灵”,“汉女”以比君王。要知道小人不得于君,便无权势,虽有害人的毒计,也还施设不来。若人主一时误信了他,就像汉之党锢、宋之朋党,把天下正人君子都害个尽尽绝绝。诗人无物可比,借个鬼蜮,也还是万分比不来的。闲话休题。
月君虽诛了舍沙之蜮,独是素英等已受了毒,个个狼狈。
鲍师道:“短蜮秉水之毒气而生,又经太孛邪气炼就,纯是阴毒,力能灭阳。人之阳气有限,被其阴毒,无异熔冰出于炉内,弱者三日五日死,强者七日死,阳数尽于七也。今诸弟子道行已成,纯阴之体皆化为阳,不过玄黄交战,至于七日阳气来复,则阴邪消灭,必然全愈。其女将幸在台后,受毒尚浅,亦无妨害。若两位剑仙久成正道,不过一昼夜即愈。虽不怕他,但恐再有阴毒暗害之计,不及提防,宜远避之为善。”月君深以为然。遂打发两剑仙同素英等四仙姑、飞娘等四女将,于夜半悄然前往涿州白塔寺中静养,然后与鲍、曼二师再出台端。
太孛夫人正因水蜮被害,心甚恼怒,今见月君只得三人,其余皆无踪影,道是已经受毒死了,心下私喜道:“我折了一枝扶桑木,也就坏了他两件兵器;我折了八百水蜮,也就坏了他好些弟子。到底是我上风。”只听得对面朗声:“孛夫人,好好解此仇怨,帝师与你结个姊妹罢。”孛夫人大骂:“贱婢子,是个什么帝师!”你坏了我法宝,害了我部曲,就要求做我的厮役也不能勾了,敢出大言,说恁的姊妹!“就探手在锦囊内取件东西出来,怎生模样?有《南歌子》词为证:鼓吹人猜似,官私帝问将。陂陀金背跳波行。一线光芒,直射斗牛长。
乃是金背虾蟆一个。《太平广记》载有娇蟆蚀月,即是此物。身体不过半尺,其光华发越起来,直能上凌月魄为之失色。
这是什么缘故?因广寒宫中有三足玉蟾,是他同类;一个成正飞升,一个成妖堕落。不胜嫉妒忿恨,所以吐出邪气来侵凌他。
有时月光被夺,竟像个蚀去一般,岂不利害。太孛夫人因他蚀月,是与己同仇的,所以收他来陶冶一番。那妖蟆的光华越发火上添油,非同小可。或是血肉之躯,被他射在身上,无异烈火燔烧,顷刻糜烂。就是鬼神无形之气,沾着些儿光彩,也就登时涣散。幸亏素英等豫先躲去。这件东西立见效验,比不得水蜮侵来可延时刻的。太孛夫人只道月君纵有法术,是已转凡胎的肉躯,自然禁不住的。那里知道月君从幼服的鲍姑仙液,又得了上笈天书,吞了老祖金丹,修炼了四十余年,已成金刚万劫不坏之体。曼尼是无始以来的魔道,皈依南海,又成正觉。
鲍姑是大罗天仙,化身下界的。那妖蟆只顾在口鼻囟内喷出万丈光华,一直射去,绕着三位仙真玉体,竟像个裹在光华之内的。月君尚不知是何意,鲍师道:“宜亟诛之,以正其千百年蚀月之罪。”那边孛夫人见妖蟆无力,方欲收起,忽有白丝一缕,从空中飞下,正穿入妖蟆金背正中央。且听下回分解。第九十七回 坎藏水火生红焰 土合阴阳灭白波
平空飞下白丝一缕,正正的将金背虾蟆与台上的木板直穿个透。太孛夫人亟看时,一声响,木板分开一线,那白丝卷着虾蟆飞过去了,真如紫电一掣,回眸不及。却就是月君剑丸,其神通越大了。那青白二炁收束起来,无异丝缕之细。舒展时,白炁就似银汉,青炁就似碧霞。盘旋激射,何止百丈。
太孛夫人也识得是剑炁,心中暗惊:“前日坏我扶桑杖,是股青炁,而今又是白炁,难道他有两把神剑?倘或竟飞到我顶门上,将何以御?我在这里暗算他,不要倒中了他的暗算。”遂将一顶素霓伞盖住全身,两面玉叶旗遮护左右两台,就是天雷也不怕劈下的。还有两件法宝:一名水精珠,珠中有一红窍,窍中蕴着烈火,射将出来,浑如一条火蛇,其焰直飞百步之外,着人肌骨,便成灰烬。若使神仙沾了此火,即不能腾那变化。体是水精,而其用返在于火。一名赤瑛管,原是辰砂结成,其色正赤,故以玉瑛为比。管端亦有一红窍,内中却含着水银,其体止长数寸,光滑无比。朱砂为水银之母,水银乃朱砂之子,母子相生,是开天辟地产成的奇物。他的水银射将出来,与珠瀑无异,人若沾染一星,即时骨软筋酥,身体俱化。纵是大罗天仙,一污了身,那顶上三花、胸中五炁,也就消散。其体是火,而其用却在乎水。一是水中有火,阴中阳也;一是火中有水,阳中阴也。此二宝互相制而复相济,唯水精珠中之阳方能济赤瑛管中之阴,亦唯赤瑛管中之水方能制水精珠中之火,更无别物可以降得此二物的。
太孛夫人随唤左右男男女女弟子分付道:“我错看轻了这泼婢子,倒把水蜮、金虾蟆丧了性命。我今用着我至宝,他必然逃走,汝等可都化作仙鹤飞赶前去,就像衔金栋的一般,把这三个尽行啄来,休得放走!”随向怀内取出那颗水精珠,托在掌中,说了句“如意吐火”,只见珠心里跃跃欲动,喷出一道火光来,犹如电线,直射过去,飞作百道焰光,无异列炬,将月君烟霞所化之台登时烧散。曼师亟向坎宫呼口气,化为骤雨,翻江的泼下,不但不能熄他,返觉火势越越大了。鲍师亟呼兑宫少女风来以返其火,不意那火竟扑到身上,空中四只白鹤遂舒爪来攫,鲍师见势头不好,即化道金光而逝。
月君与曼师被火四面裹住,无法可破,亦只得化道清风,直凌霄汉,赶上鲍师去了。直至涿州清凉台上,方才剑了原形。回望时,太孛夫人正在那边回收火焰,招回仙鹤哩。
曼师笑道:“你看老鲍这件八卦仙衣,烧去了一半,再走迟些,尊躯也剩半个。”鲍师发嗔道:“你的烈火袈裟原是大士的,所以火不能烧。俗语云:借人衣,不可披。可不羞也吒。”
曼师大笑道:“不好了,帝师所穿的开辟朝衣也是天孙的,可不羞也吒?”月君道:“曼师以五十步笑百步,怎得人心服?
我有龙女所献的冰绡,是入水不濡、入火不燃的,为师太太另制件八卦衣罢。“曼师道:”倒不如火浣布的,烧了之后,仍然不损,倒比道长的仙衣还好些。“鲍师乃换了件六铢无缝天衣,向曼师道:”你自恃有这件大士袈裟,可只在火里过活,怎的也走了?还敢笑别人呢。“曼师道:”赌着,我与汝大家不走如何?“月君道:”不用戏言,从来水能克火,一定之理。怎么曼师下这大雨,像个火上添油的?“鲍师道:”若下灭了这火,他的嘴敢是夸个无量无边。“曼师拍着手道:”回风返火自烧身,罢罢,我且不说,看你说出甚来。“鲍师笑道:”蠢老尼,你那里知道,那雨能灭火,风能返火,总是人间之凡火。即如花炮内之火,所籍者不过药力,雨就不能灭,风亦不能返,何况法宝内之火,又为道术炼成的。“月君道:”还有一喻,人身五性之火延烧起来,纵使日饮凉水,而其火愈炽;日扇凉风,而其热愈燥。“
曼师道:“都说得好,且请问怎的治他?”月君道:“你看他珠是水精,而蕴含着火,乃水中之火也,必得火中之水,方可制之。”鲍师道:“诚然,然不可得。我有从治之法,须要得曼师走一遭。”月君恐曼师作难,即忙应声道:“但请明教,我自会求曼师。”鲍师道:“须得旃檀香木,方能制灭此火。”曼师说:“好诳语!问尔出在何典?”鲍师笑道:“野哉,尼也!
‘尼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五行之道,除金生水、土生金之外,如水能生木,而亦能腐木;火能生土,而亦能槁木;木能生火,而亦能灭火。要知木得火而通明,究竟火附木而俱灭;天下有木既成灰而火不熄者乎?“曼师道:”就算做是,是何必用旃檀香木?“鲍师道:”燧人氏钻木,冬取槐檀之火。
则知檀为阳木,与阴火适相契合。然此非凡火,若以凡木当之,一燎成灰,而火又延别物。唯旃檀为仙家之木,内胎神火,属阳。以火引火,同气相求,谓之从治。从治者,从其性而治之;能治即能制也。而且檀木之性至坚至刚,竭火力以燔之,方得焦枯。此之阳火灭,而彼之阴火亦灭,同归于尽矣。“月君鼓掌曰:”善哉!列子以传薪谓火不灭,师以附木谓火亦灭,各有至理。少不得要烦请曼师到西乾竺去伐枝檀木的。“曼师道:”不必天竺,我刹魔甥女就有旃檀香林,取枝来打什么紧!倘若灭不得火时,把这个道姑头发烧起来,兀的不是燎毛?“鲍师笑道:”你且小心着,我做首诗来送你:坎坎伐檀兮,负之肩之上兮。不慌不忙,胡瞻尔有此秃贼兮。“
尚未吟完,月君大笑,曼师忽不见了。
未几,从空掷下一株旃檀香树,曼师却在树内钻将出来。
鲍师笑道:“多因是拿贼躲在里面的。”曼师道:“且不与你斗嘴。”遂一齐飞向前去,仍旧结下层台。曼师大骂:“泼贱人,快把你那话儿放出火来!”太孛夫人自想这件东西除了赤瑛管,更没有甚破的,就将珠来一洒,喷过去时,竟似条火龙,盘旋抽掣,好生利害。那时旃檀香树早已植在台中,火焰旋绕在树间,“哗哗剥剥”,片时烧为黑炭,火气全消,焰光尽灭,月君大喜。曼师又大骂:“怪妖妇,你还有甚话儿,再放些水出来罢!”
太孛夫人正为水精珠内火熄精枯懊恨之极,忽又听得骂出这些话来,却像人知道他有赤瑛管的,沉吟了一会,自忖:“此二宝天生配合,互相制伏的,今珠内之火竟为木降,难道管内之水也有别物可以收得么?到此地位,不由他不显出来。”就将赤瑛管握在纤纤玉手,叫声“如意儿”,早见管眼内涌出一缕素练,长有丈许,散作喷筒相似。有词为证:初看若千百颗珠玑错落,再看若数百道晶玉辉煌。飒沓疑闻剑戟声,惨于锋刃;拉杂似含火爆气,毒胜硝磺。漫饶你皓月之中,逞其伎俩;可恶他太阳之下,显此精神。
曼师笑道:“真个放出水来了。”说犹未毕,早把层台打灭。
鲍师大叫:“大叫,沾不得身的!”即遁形去了。曼尼就倒栽葱撞入地下,月君却飞上太清。看那水时,也竟向空中射将上来。
正有许多白鹤,轮翅舞爪,要在那里攫人,返溅着好些,纷纷坠下。原来都是人变的,顷刻肌肤腐烂。月君太息道:“好狠毒也!”即飞向清凉台。
鲍师已在台上,曼师却从台底下钻将出来,鲍师拍手大笑不已。曼师道:“敢是风了!”鲍师道:‘好袈裟,好袈裟!好端端打了个洞儿嗄,险些儿在光头上也打个小小的洞儿。请问你像恁怎么样?“曼师亟脱袈裟看时,肩上打了一孔,恼得三昧火从眼光射出,发作道:”若在有毛的脑盖上打个窟笼,请问你像什么样?“鲍师道:”好,好!连帝师总骂在里面。泼怪打坏了你袈裟,不能去报仇,返在家里使威风哩。“月君道:”我知曼师顾不得多少。“曼师道:”真顾不得?我如今只把这泼贱妇扇做飞灰便了!“吐出蒲葵扇,一手擎着,腾身而去。
月君与鲍师随后也赶上。
那时太孛地人因反害了自己徒弟,咬牙切齿道:“这三个泼货不要慌,拿住了时,只叫他吃些赤瑛管的水,变做掩攒臭虫,方泄得我的忿!任你腾那变化,也逃不得我天罗地网!且给他迅雷不及掩耳。”随后握赤瑛管似待。恰好月君等正来了,那管中的水劈面就射,曼师如飞就扌扇。不扌扇犹可,好似虞山的拂水,被风一卷,翻起半空,从上溅下。正要躲时,孛夫人早掷起素霓伞,罩个正着。月君、曼师趁势坐入地下去了,单单把鲍师罩祝勃夫人忙叫两个徒弟各执玉叶旗护在四面,自己将赤瑛管的眼儿对着伞的合口处,然后微微揭开,“毂辘”一声,滚下上滴溜圆的火珠来,好像水精珠一般样的,只在台上乱滚。
孛夫人一手去抓时,直跳将起来:却是寸许长的一位鲍仙师,拱手道:“请了!”即借木遁而去。径到清凉台。只听得曼尼说道:“老鲍被他着手了,怎处,怎处?”鲍师现身笑道:“好扇子!他每害热,叫你打扇去。”曼师道:“有得你说。我这扇子扌扇海海干,扌扇山山裂,正不知是什么水,倒扌扇将起来。”月君道:“李长吉诗云:石人清泪如铅水。好像铅水。”
曼师道:“不要真是他话儿里面的水?”鲍师捧腹大笑道:“这都是你光头去弄出来的。”月君亦忍不住笑了一回,问鲍师道:“前日师太太治水中的火有从治之法,今这火中之水也可以从治得么?”鲍师应道:“有正治,即有从治。”曼师冷笑道:“这从治之法,不过出在医书上,谓相火藏于肝木,所以木之性与火同生,而火之性与木同死。盖相生而相死者。如今金能生水,你把黄金去治他水罢!”鲍师道:“医书出自轩皇,具有五行玄微至理。即如从治之法,有寒因寒用,热因热用;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正治之中,又有从治;从治之中,亦有正治。若执一而论,就是不通的庸医了。将尔比他,差也不多。”曼师发躁道:“你这啬夫喋喋利口,而今正治是土克水,你可能把黄土来治他的水么?”鲍师道:“诚然,后土夫人必能制之。”曼师拍手道:“正治从治,与你不相干一点儿,要卸下担子给人了。”月君道:“虽然,师太太之说良是。”曼师道:“帝师也说是,可写角移文,夹个名帖,即着鲍老去请来,看是怎说。”
鲍师道:“后土夫人是地祇之主,帝师是太阴之主,怎的学着俗吏用起移文来?”月君道:“我在嵩岳会过夫人,理当亲去郭请,不可草草。”鲍师道:“也不消得。后土夫人之精灵无往不有,无处不然,但须志心皈命,默诵宝号三声,自然驾临。”
月君随三稽首,三诵后土宝诰。早见五色祥云遍绕清凉台四面,后土夫人已至,只有侍女四人导驾,各提小锦囊二枚。
月君等恭迎施礼,略叙寒暄。月君又载拜道:“诚以夫人为地祇万灵之主,不揣冒昧,敢祈圣力,收伏水孛。”后土夫人答拜道:“适已知之。第嫌彼有扶桑杖一枝,恐觉费手。”曼师道:“是,是,是扶桑木,已被帝师劈开了。”遂令取来看时,果是此杖。后土夫人道:“彼下界之后,其同类都来讲授道法,如罗星授他赤瑛管,计星授他水精珠,炁星送他素霓伞一柄、玉叶旗两面。因所畏者唯寡人,群星又取扶桑木一节赠之,他就自恃无敌。今日应是败亡时候了!”随取侍女锦囊来,探了二枚土丸在手,向月君道:“这丸是艮土之精,收他水的;这丸是离土之精,收他本身的。”曼师卒然问道:“若扶桑木仍在他手中,夫人何以致之?”后土夫人道:“制扶桑者,是月宫娑罗树。故此说略费手些。”月群大喜,便稽首请夫人驾行。
夫人答道:“彼见了寡君,就要远循。帝师请往,我就在此收他。”于是月君与鲍、曼二师仍飞向旧处。
太孛夫人早已手握法宝,一股白浆水如弩箭离弦,激射将来。这边快,那边又快,一土丸从空坠下,化作一座土山,把这股水压在里面,四旁溅起好些水银珠儿,尽钻入沙土之内,不留一滴。孛夫人大骇。不知空中又掉下一土丸,端端正正的在顶上,也化作一座土山,把孛夫人压住,骨软筋酥,动弹不得。曼师随举扇子,向东西两台上轻轻一摇,可怜那些白鹤弟子,正如游丝没影,野马无踪。不知孛星何日归天去,岂料鬼母今朝下界来。试看下回分解。第九十八回 北平城飞玄女片符 榆木川受鬼母一剑
曼尼笑道:“泼水孛,而今压在当路,有甚脸面见人!待我送你一扇,也变只白鹤,师弟们一路登仙罢!”才欲举手,闻空中有声:“请曼师姑恕他,当明正其罪。”原来是后土夫人驾到。月君等鞠躬迎接,就同过那边台上。后土夫人谕道:“孛星孛星,你嗔妒之心太重,太阴星与汝本同类。在天上既已屡肆侵凌,今在人间,又大行凶暴。况且不奉玉旨,偷走下界,当得何罪?如能省改前非,朕当姑矜尔命。”太孛应道:“我性专恶同类的与我不同党,结下仇恨,万世不改的。除非将月宫让与我,就歇手了。”曼师喝道:“泼贱货,死在顷刻,还敢说此大话!”就当小腹下踢了一脚,正中玄牝之户。月君劝住,请于后土夫人道:“圣人以天地万物为心,何处容他不得?不与之较量罢。”后土夫人又谕道:“孛星,你看太阴星何等度量,尔岂不愧死?也罢,燕地所乏者水浆,小民甚属艰难,朕今敕授汝为此方水神以济其渴。毋使有虞,便是积累功行,他日尚可复职。慎之!慎之!”随着两侍女押送至桑乾山小黄河发源处安插。今燕地人所谓水母是也。
月君再拜而谢,微问土丸神化之妙。后土夫人笑道:“他用的水是炼成的水银,我用的土是炼成的艮土。艮为山,水银属金,本产于山土之内,以气相感而收之也。艮又居东北方,有一脉坎水在内,以性相孚而服之也。到太孛本身为纯阴之水,非纯阳之火不能制之。我所用者高土丸,土中有纯阳也。以天地论之,太阳为阳火,凡火为阴火。故太阳出而火焰无光,水泽之气亦皆消灭。至若阴火之不能制水,犹之乎炊沸汤而火气返从水气发矣。以人身论之,心火为阳火,肾火为阴火。故道家炼离火而成纯阳,一身之阴气尽灭。凡人则自少至老,心阳日减,阴火益强,而阴气愈盛,亦犹之乎炊沸汤而火气皆从水气化,阳气亦从阴气灭矣。所以制服太孛者,非止以土克水,盖取土中之离火,以制其阴邪发越。否则彼遂借日遁去耳,何能镇压其神灵哉?”月君又稽首道:“小童幸闻圣教。”后土夫人乃起辞命驾。月君等拜送之后,就在这三座台上安歇。
鲍师道:“老曼来,吾语汝,适才后土夫人以艮土收金,与我之用檀木收火,岂不是同一从治之法?汝何足以知之!从来水能克火,而今后土夫人讲的火能制火,这叫做反治。反治者,如药性中之相反者,亦可反用之而治玻老尼,老尼,汝又乌足以语此!”月君笑道:“正治、从治、反治总不越乎阴阳二气相胜之理。若只在五行生克上讲,岂能尽夫玄微道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