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色半侵屐,花稍欲□人,

阿谁破幽寂,娇鸟正鸣春。

客来时一室笑谭:

对酒恰花开,诗联巧韵来,

玄诠随尘落,济济集英才。

也是个平地神仙,岂是寒酸措大?

一日,只见其妻对着他道:“清庵王师父说,南乡有个道睿和尚,晓得人功名迟早,官职大小,附近乡官,举监都去拜在门下,你也去问一问。”张秀才道:“怎么这师姑与这和尚熟?我停日去看他。”恰好一个朋友也来相拉,他便去见他。不知这和尚是个大光棍,原是南京人,假称李卓吾第三个徒弟,人极生得齐整,心极玲珑,口极快利,常把些玄言、悟语打动乡绅;书、画、诗、词打动文士,把些大言、利嘴,诳惑男妇。还有个秘法,是奉承结识尼姑。尼姑是寻老鼠的猫儿,没一处不钻到,无论贫家、富户、宦门,借抄化为名,引了个头,便时常去闯。口似蜜,骨如绵,先奉承得人喜欢,却又说些因果,打动人家,替和尚游扬赞诵。这些妇女最听哄,那个不背地里拿出钱,还又撺掇丈夫护法施舍。但他得了这诀,极其兴了;还又因这些妖娆来拜师的,念佛的,引动了色火,便得两个行童徒孙,终不济事,只得重贿尼姑,叫他做脚勾搭有那一干。或是寡妇,独守空房,难熬清冷,或是妾媵,丈夫宠多,或是商贾之妇,或是孝夫之妻,平日不曾餍足他的欲心,形之怨叹,便为奸尼乘机得入。还有喜淫的借此解淫,苦贫的望他济贫,都道不常近妇人面,毕竟有本领,毕竟肯奉承,毕竟不敢向人说,有这几件好,都肯偷他。只这贼秃见援引来得多,不免拣精拣肥。欲心炽,不免不存形迹,那同寺的徒弟、徒孙,不免思量踹浑水,捉头儿,每每败露,每每移窠,全无定名。这翻来湖州,叫做道睿,号颖如,投了个乡绅作护法,在那村里谈经说法。

这王师姑拜在他门下,因常在张家打月米,顺口替他荐扬,又有这朋友叫做钟暗然,来寻他同去。好一个精舍:

径满松杉日影微,数声清梵越林飞。

花烹梭水禅情隽,菜煮□蓠道味肥。

天女散花来艳质,山童面壁发新机。

一堂寂寂闲钟磬,境地清幽似者稀。

先见了知客,留了茶,后见颖如,看他外貌极是老成镇重:

满月素涵色相,悬河小试机锋,

凛凛泰山乔岳,允为一世禅宗。

叙了些闲文。张秀才道:“闻得老师知人休咎、功名早晚,特来请教。”颖如道:“二位高明,这休咎功名只在自身,小们不过略为点拨耳。这也是贵乡袁了凡老先生己事。这老先生曾遇一孔星士。道他命中无子,且止一岁贡,历官知县。后边遇哲禅师指点。叫他力行善事,他为忏悔,后此老连举子,发甲,官至主政。故此小僧道在二位,小僧不过劝行忏悔而已。就是这善行,贫者行心,富者行事,都可行得。就如袁了凡先生宝坻减粮一事,作了万善,可以准得,故此和尚也尝尝劝行,尝尝有验。初不要养供小僧,作善行也。”钟暗然道:“张兄,你尚无子,不若央颖老师起一愿,力行千善,祈得一子,这只在一年之间就见晓报的,况且你们富家,容易行善。”张秀才道:“待回家计议。”钟暗然道:“这原是你两个做的事,该两个计议。”两个别了,一路说:“这和尚是有光景的,我自积我的阴德,他不骗我一毫,使得使得。”钟暗然道:“也要你们应手。”果然张秀才回去计议。那尊正先听了王师姑言语,只有撺掇,如何有拦阻?着人送了二两银子,两石米,自过去求他起愿,颖如道:“这只须先生与尊正在家斋戒七日,写一疏头,上边道愿力行善事多少,求一聪明智慧、寿命延长之子,就是了,何必老僧。”张秀才道:“学生不晓这科仪,一定要老师亲临。”颖如见他已着魔了,就应承他,到他家中,只见三间楼上,中悬一幅赐子白衣观音像,极其清雅。他尊正也过来相见。颖如就为他焚符起缘,烧了两个疏头,立了一个疏头,只是这和尚在楼上,看了张秀才尊正,与这两个丫头,甚是动火:

呖呖一群莺啭,袅袅数枝花颤。

司空见惯犹闲,搅得山僧魂断。

这边夫妻两个,也应好日起愿,那边和尚自寻徒孙泄火。似此张秀才夫妻遂立了一个行善簿,上边逐日写去,今日饶某人租几斗,今日让某人利几钱,修某处桥,助银几钱,砌某处路,助银几钱,塑佛、造经、助修寺、助造塔、放鱼虾、赎龟鳖。不上半年,用去百金,一千善立完,腹中已发芽了,便请他完愿。张秀才明有酬谢,其妻的暗有酬谢。自此之后,常常和尚得他些儿,只是和尚志不在此。

不期立愿将半年,已是生下一个儿子,生得满月,夫妻两个带了到精舍里,要颖如取名,寄在观音菩萨名下。颖如与他取名观光,送了几件出乡的小僧衣,小僧帽,与他斋佛看经,左右都出豁在张秀才身上。夫妻两个都在庵中吃斋,王师姑来陪,回家说劝,劝行善有应,不若再寻他起一个愿求功名。张秀才道:“若说养儿子,我原有些手段,凑得来;若说中举,中进士,怕本领便生疏,笔底坌滞,应不得手。”其妻道:“做看。”巧是王师姑来,见他了夫妇两个,道:“睿老爷怠慢相公、大娘。”沈氏道:“出家人甚是搅他。”王尼道:“前日不辛苦么?”沈氏道:“有甚辛苦?正在这里说,要睿师父一发为我们相公立愿,保佑他中举,我们重谢他。”王尼道:“保佑率性,保个状元,中了状元,添了个护法了,还要谢,只是要奶奶看取见尼姑,这事实搭搭做得来。上科县里周举人,还有张状元,李状元,都是他保的。我们出家人怎肯打诳语?我就去替相公说,只是北寺一尊千手千眼观音要装,溪南静舍一部《法华经》缺两卷,我庵里伽蓝不曾贴金,少一副供佛铜香炉,这要相公亲娘发心发心,先开这行善簿子起。”沈氏道:“当得,当得。”吃了些斋,就起身来见颖如。一个问讯道:“佛爷,好造化,前日立愿求子的张相公,又要求个状元,要你立愿,他求个儿子,起发他布施酬谢,也得二三十两,这个愿心,怕不得他五七十金。”颖如道:“我这里少的那里是银子?”王尼道:“是,是,是少个和尚娘。”颖如道:“就是个状元,可以求得的?”王尼道:“要你的,求不来要你赔,把几件大施舍难他,一时完不来的,便好把善行不完推,这科不停当,再求那科,越好牵长去,只是架子要搭大些。”颖如道:“不是搭架子,实是要他打扫一所净室,只许童男女往来,恨我没工夫,我也得在他家同拜祷三七日,才好。”王尼道:“你没工夫我来替。”颖如道:“怕你身子洁不洁净。”王尼道:“你倒身子净么?有些符咒文疏,这断要你去的,只是多谢你些罢了。”他两个原有勾搭,也不必定要在这日,也不必说他。去回复道:“去说满口应随,道要礼拜三七日,怕他没工夫,我道张相公怎么待你?便费这二十日工夫,张相公料不负你。”

张秀才夫妇欣然打扫三间小厅,侧首三间雪洞,左道铺设一张凉床、罗帐、净几、古炉、蒲团等项,右首也是床帐。张秀才自坐,择了日,着人送了些米、银子,下一请书,去请他来。厅内中间摆设三世佛,玉皇各位神祗,买了些黄纸,写了些意旨,道:“原行万善,祈求得中状元。”只见颖如道:“我见道家上表,毕竟有个官衔,什么上清三洞仙卿,上相九天采访使,如今你表章上,也须署一个衔好。”张秀才道:“什么官衔”填个某府某县儒学生员吧。”颖如道:“玉帝面前表章,是用本色了,但这表要直符使者传递,要进天门,送至丘、吴、张、葛名天师,转进玉帝,秀才的势怎行得动?须要假一个大官衔签署封条牒文,方行得去。”张秀才道:“无官而以为官,其负天子!”颖如道:“如今俗例有借官勘合,还有私书用官封打击,图得上官前,想也不妨。”张秀才道:“这等假什么官?”颖如道:“圣天子百灵扶助,率性假个皇帝。”张秀才道:“这怎使得?”颖如道:“这不过一时权宜上得,你知我知,哄神道而已。”两个计议在表亟上写一个道:“代天理物抚世长民中原天子大明皇帝张某谨封。”下用一个图书,牒上写道:“大明皇帝张,”下边一个花押,都是张秀才亲笔,放在颖如房中。先发符三日,然后斋天进表,每日颖如作个佛头,张秀才夫妇随在后边念佛,做晚功课,王尼也常走来,哄得他是活佛般。苦是走时,张秀才随着,丢些眼色,那沈氏一心只在念佛上,也不看他,夜间沈氏自在房中宿,有个相见不相亲光景。到了焚表,焚之时,颖如都将来换过了。

堪笑痴儒浪乞恩,暗中网罟落奸髡,

茫茫天远无从问,尺素何缘达帝阍。

鬼混了几日,他已拿住了把柄,也不怕事,况且日日这些娈童艳婢,引得眼中火发,常时去撩拨这两个小厮。每日龙纹、绿绮去伏侍他。一日,他故意把被丢在床下,绿绮钻进去拾时,被他按住,急率走不起,叫时,适值张秀才在里边料理家事,没人在,被他弄一个像意。一个龙纹小些,他哄他作福开裆,急得他哭时,他道:“你一哭,家主知道,毕竟功德做不完,家主做不得状元,你也做不成大管家。”破了阵,便日日戏了脸,替这两个小厮缠,倒每日张秀才夫妇两个斋戒,他却日日风流。”就是兰馨、竹秀,沈氏也尝使他送茶送点心与他,他便对着笑吟吟:“亲娘,替小僧作一个福儿。”两个还不解说。后来兰馨去送茶,他做接茶,把兰馨捏上一把,兰馨放下碗,飞跑,对沈氏道:“颖如不老实。”沈氏道:“他是有德行和尚,怎干这事?你不要枉口拨舌。”兰馨也便不肯到他房里,常推竹秀去。一会竹秀去,他见无人,正在那边念经,见了竹秀,笑嘻嘻赶来,一把抱定。那竹秀倒也正经,道:“这甚模样,我家里把你佛般样待,仔么思量做这样事?”颖如笑道:“佛也是做这样事生出来的,姐姐便做这好事。”竹秀道:“你这贼秃无礼。劈头两个栗暴。颖如道:“打,凭你打,要是要的。”涎着脸儿,把身子送,手儿去摸。不料那竹秀发起性来,乘他个不备,一掀,把颖如掀在半边,跑出房门:“千贼秃,万贼秃,对家主说,叫你性命活不成。”颖如道:“我活不成,你一定性命真在荷包里。”竹秀竟赶去告诉沈氏。疑如道:“不妙。倘或张秀才知机将我打一顿,搜了这张纸,我却没把柄。”他就只一溜走了。竹秀去说,沈氏道:“他是致诚人,别无此意,这你差会意,不要怪他。”只听得管门的道:“睿师太去了。”张秀才夫妇道:“难道有这样事?一定这丫头冲撞,且央王师姑接他来,终这局。”不知他先已见王师姑了。王尼道:“佛爷,张家事还不完,怎回来了?”颖如道:“可恶张家,日久渐渐怠慢我,如今状元是做不成了,他如今要保全身家,借我一千银子造殿。”王尼道:“一千银子好一桩钱财,他怎么拿得出?”颖如道:“你只去他说,他写的表与牒都在我身边,不曾烧,叫他想一想利害。”王尼道:“这是甚话?叫我怎么开口?”只见张家已有人来请王尼了。王尼便邀颖如同去。颖如道:“去是我断不去的,叫他早来求我,还是好事。”颖如自一迳回了。

这王尼只得随着人来,先见沈氏。沈氏道:“睿师太在这里怎经事不完去了?”王尼道:“正是,我说他为什么就回,他倒说些闲话,说要借一千两银子,保全你们全家性命。”沈氏道:“这又好笑,前日经事不完,还要保禳甚的。”此时,张秀才平日也见他些风色,去盘问这两个小厮,都说他平日有些不老成。张秀才便恼了,见了王尼道:“天下有这等贼秃,我一桩正经事,他却戏颠颠的,全没些致诚,括我小厮,要拐我丫头,是何道理?”王尼道:“极好的呢,坐在寺里,任你如花似玉的小姐、奶奶,拜他问他,眼梢也不抬。”沈氏道:“还好笑说要我一千银子,保全我一家性命。”张秀才听到这句,有些吃惊,还道是文牒都已烧去,没踪迹,道:“这秃驴这等可恶,停会着人捉来打上一顿,送官。”王师姑:“我也道这借银事开不得口。”他道:“你说不妨,道相公亲笔的表章文牒都不曾烧,都在他那里,叫相公想一想利害。”张秀才道:“胡说,文牒我亲眼看烧的,你对他说,莫说一千,一钱也没得与他,还叫他快快离这所在。”沈氏道:“这样贪财好色的和尚,只不理他罢了,不必动气。”王师姑自回了,到庵里去回复。怨畅颖知道:“好一家主顾,怎去打断了?张相公说你不老实,戏弄他小厮、丫鬟。”颖如道:“这是真的。”王尼道:“阿弥陀佛,这只好在寺里做的,怎走到人家也是这样?就要也等我替你道达一道达才好,怎么生做?”颖如笑道:“这两个丫头究竟也还要属我,我特特起这衅儿,你说的怎么?”王尼道:“我去时张相公大恼,要与你合嘴,亏得张大娘说罢了。”颖如笑道:“他罢我不罢,一千是决要的。”王尼道:“佛爷,你要这银子做甚?”颖如道:“我不要银子,在这里作甚和尚?如今便让他些,八百断要的,再把那两个丫鬟送我,我就在这里还俗。”王尼道:“炭堑八百、九百,借银子这样狠。”颖如道:“我那里问他借,是他要送我的买命钱。他若再做一做腔,我去一首,全家都死。”王尼道:“什么大罪?到这田地,我只不说。”颖如道:“你去说,我把你加一头除,若不说,把你都扯在里边。”王尼道:“说道和尚狠,真个狠。”只得又到张家来,把颖如话细细告诉。沈氏对张秀才道:“有甚把柄在他手里么?”张秀才又把前事一说,沈氏道:“皇帝可假得的?就烧时也该亲手烧,想是被他换去,故此他大胆,你欠主意,欠老成。”张秀才道:“这都是他主谋。”沈氏道:“须是你的亲笔,这怎么处?”张秀才道:“岂有我秀才反怕和尚之理?他是妖僧,哄我何妨。”嘴里假强,心中也突突的跳。那王尼听了“头除”这句话,便扯着沈氏打合。道:“大娘,这和尚极是了得的,他有这些乡官帮护,料不输与相公。一动不如一静,大娘劝一劝,多少撒化些,只当布施吧。常言道:‘做鬼要羹饭吃。’”沈氏道:“他要上这许多,叫我怎做主?况这时春二三月,只要放出去,如何有银子收来与他?”王尼道:“我不晓得不是这天杀的,绝好一个好人,怎起这片横心;他说造殿,舍五十两与他造殿吧。”张秀才道:“没这等事,舍来没功德。”沈氏道:“罢。譬如旧年少收百十石米,赏与这秃吧。”王尼只得又去,道:“好了,吃我只替他雌儿缠,许出五十两。”疑如道:“有心破脸,只这些儿。”王尼道:“你不知道,这些乡村大户,也只财主在泥块头上,就有两个银子,一两九折五分钱,那个敢少他的,肯藏在箱里,得收手吧,人极计生。”颖如道:“银子没有,便田产也好,五百两断断要的。”王尼道:“要钱的要钱,要命的要命,倒要我跑。”赶来朝着沈氏道:“说不来,凭你们,再三替你们说,他道便田产也定要足到五百。张相公,打意得过没甚事。不要理他,作腔作势,连我也厌。”张秀才道:“没是没甚事。”沈氏道:“许出便与他,只是要还我们这几张纸。”王尼道:“若是要他还什么几张纸,他须要拿班儿,依我五十两银子,十亩田,来我庵里交手换手吧。”张秀才假强,摇头。”沈氏口软道:“便依你,只是要做得老到。”跑了两日,颖如只是不倒牙。王尼见张家夫妇着急,也狠命就敲紧,敲到五十两银子,四十亩田,卖契又写在一个衙院名下,约定十月取赎,临时在清庵里交。他又不来,怕张秀才得了这把柄去,变脸要难为他。又叫徒弟法明,临下一张,留着做把柄,以杜后患。张秀才没极奈何,只得到他静室,他毕竟不出来相见,只叫徒弟拿出这几张纸来。王尼道:“相公自认仔细,不要似那日不看清白。”张秀才果然细看,内一张有些疑心,法明道:“自己笔迹认不出,拿田契来比么?”张秀才翻覆又看一看,似宝一般收下袖中,还恐又变,流水去了。王尼却在那边逼了十两银子,又到张家夸上许多功,张秀才与了他五两银子,五石米,沈氏背地又与他五七两银子,几匹布。张秀才自认晦气,在家叹气叫屈,不消说了。

颖如也怕张秀才阴害他,走到杭州。他派头大,又骗着一个瞎眼人家,供养在家,已是得所了。只是颖如还放不这两个丫头下,又去到王尼庵中,道:“我当日还留他一张牒文做防身的。我如今不在这边,料他害我不着,不若一发还了他,与他一个了断。如今他家收上许多丝,现在卖丝,我情愿退田与他,与我银子,这只完得旧事,新事只与我两个丫头罢了。”王尼道:“这做过的事怎又好起浪,明明白白交与他这四张纸,怎又好说还有一张。”颖如道:“当日你原叫他看他细,他也看出一张不像,他却又含糊收了;他自留的酒碗儿,须不关你我事。”王尼道:“是倒是,只是难叫我启口,就是你出家人,怎带这两个丫头?”颖如道:“我有了二三百两银子,又有两个女人,就还了俗,那个管我?”王尼道:“一日长不出许多头发。”颖如道:“你莫管我,你只替我说。”王尼道:“不要,你还写几个字脚儿与我,省得他疑我撮空。”疑如道:“不难,我写我写。”写道:

张秀才谋做皇帝文字,其真迹尚在我处,可叫他将丫头兰馨、竹秀赠我,并将前田俱还价,我当尽还之,不则出首莫怪。

写了道:“歇半月,我来讨回复。”去了。王尼道:“也是不了事件,还与他说一说。”又到张家来,恰是沈氏抱着儿子吃乳,张秀才搭着肩头,在那厢逗他耍,只见王尼走到相唤了。王尼对着张秀才道:“好不老成相公,当日怎么替你说,又留这空洞儿等和尚钻。”张秀才道:“甚空洞儿?”王尼道:“你当日见有一张疑心,该留住银子,问颖如要真的,怎胡乱收了,等他又起浪。”便递出这张字儿,其时兰馨在面前,王尼故意作耍景他,道:“难道这等花枝样一个姐儿,叫他去伴和尚。”沈氏道:“便与他,看他怎么放在身边?”王尼道:“放在身边包你这两个姐姐快活。”张秀才看字,待扯。沈氏笑道:“且慢。我们计议,果若断绝得来,我就把兰馨与他。”只见兰馨便躲在屏风后哭去:

雨余红泪滴花枝,惨结愁深不自持,

羞是书生无将略,和戎却自倩蛾眉。

正说时,却遇舅子沈尔谟来,是个义烈汉子,也是个秀才,见他夫妻不快,又听得兰馨哭。道:“妹子将就些,莫动气。”沈氏道:“我做人极将就,他哭是怕做和尚婆。”张秀才忙瞅一眼。沈氏道:“何妨得我哥哥极直,极出热,只为你掩耳偷铃,不寻个帮手,所以欺你,便把这事认做自家错,道是我误听王尼姑,他又不合听和尚哄,写其宫衔,遭他捏住,诈去银子五十两,并田四十亩,如今又来索诈勒要兰馨、竹秀,故此我夫妇不快。”兰馨这里哭。沈尔谟道:“痴丫头,人人寻和尚,你倒怕他。”又大声道:“妹子,这妹夫做拙了,要依他,他不要田,便与他银子,没有我那边拿来与他。丫头他也不便,好歹再与他二十两吧,不要刀口上不用,用刀背上钱。”张秀才忙摇手叫他不要说时,那里拦得住,都被王尼听了。须臾整酒在书房,三个在那边吃。沈尔谟道:“妹子,这是老未完,诈不了的,毕竟要断送这和尚才好。如今我特把尼姑听见,说我们肯与他银子,哄他来,县尊我与妹夫都拜门生,不知收了我们多少礼,也该为我们出这番力,且待此秃来动手。”两个计议已定,只等颖如来。不期这和尚偏不失信,到得月尽来了。王尼把事说与他,道:“他舅肯借银子,丫头、与你二十两,自讨。”颖如道:“怕计不出这等好的。”王尼道:“看他势头,还肯得出,多勒他几两就是,定要这绊脚索。”颖如道:“也是省得有了他,丢了你,叫他明日我庵中交银。”王尼来说,沈氏故意把银子与他看了,约在次日。这边郎舅两个去见县尊,哭诉这节情事。县尊道:“有这等光棍和尚。”便吩咐四差人,叫即刻拿来,并取他行李。张秀才便拿出二十两送了差人,自己还到庵里,只见王尼迎着道:“在这里等了半日。”颖如倚着在自己庵里,就出来相见。只见驼拜匣的两个后生,放下拜匣,将颖如缚住。颖如叫徒弟时,张秀才迳往外跑,又领进六个人来,道:“是县里访的。”搜了他出入行囊。这些徒弟都各拿了他些衣钵走了,那个来顾他?带至县里,适值晚堂,县尊道:“你这秃斯敢设局诈人。”颖如道:“张生员自谋反,怕僧人发觉,买求僧人。”县尊道:“什甚么证据?”道:“拜匣中有他文牒。”忙取出来看了,道:“这又不干钱谷、刑名,是个不解事书生胡写的,你就把来做诈端。”便拔签叫:“打四十。”一声打,早拿下去。张秀才用了银子,尿浸的新猫竹板子,着着实打上四十下。文牒烧毁,田契与银子给还,颖如下监,徒弟逃去,没人来管,不二日血胀死了。尝戏作一颂子云:

睿和尚,祝发早披缁。夜枣三更分行者,菩提清露洒妖尼,犹自起贪痴。

睿和尚,巧计局痴迷。贪想已看盈白镪,淫心犹欲搂娇姿,一死赴泥犁。

在监中搁了两日,直待禁子先递病呈,后递绝呈,才发得出来,也没个人收葬。这便是设局害人果报。张秀才也因事体昭彰,学道以行捡退了前程。若使他当日原是个书呆子,也只朝玩夜读,不能发科甲,也还作秀才。只为贪而愚,落人机阱。又得县令怜才,知他不过一时愚呆,别无他想,这身家才保得,诈端才了得;还又至状元不做得,秀才且没了,不然事正未可知,不可为冒进的鉴戒么?

型世言 第二十九回 妙智淫色杀身 徐行贪财受报

酒为□基,色为祸资。

唯贪招愆,气亦似之。

辗转纠缠,宁有已时。

桀殒妹喜,纣丧酒池。

回洛亡隋,举世所嗤。

刚愎自庸,莽也陈尸。

覆辙比比,曷不鉴兹。

聊付管彤,明者三思。

世上称为累的,是酒、色、财、气四字,这四件,只一件也够了,况复彼此相生,故如古李白乘醉,丧身采石,这是酒祸。荀倩爱妻,情伤身毙,这是色祸。慕容彦超聚敛吝赏,兵不用力,这是财祸。贺拔岳尚气,好争被杀,这是气祸。还有饮酒生气,被祸的是灌夫,饮酒骂坐,触忤田,为他陷害。因色生气被祸的是乔知之,与武三思争窈娘,为他谤杀。因财生气被祸的是石崇,拥富矜奢,与王恺争高,终为财累。好酒渔色被祸的,是陈后主,宠张丽华、孔贵嫔,沉酣酒中,不理政事,为隋所灭。重色爱财被祸的是唐庄宗,宠刘后,因他贪赎,不肯赏赉军士,军变致亡。这四件甚是不好。但传闻中一事,觉件件受害,都在里边。实可省人。

话说贵州有个都匀府,辖下麻哈州,也是蛮夷地方。州外有座镇国寺,寺中两房和尚。一边东房,主僧悟定。这房是守些田园花利,吃素看经,杜门不出,不管闲事的。西房一个老僧悟通,年纪七十多岁,老病在闲不出。他有个徒弟妙智,年纪四十,吃酒好色,刚狠不怕事的。徒孙法明,年纪三十来岁,一身奸狡,玄孙圆静,年纪十八九,标致得似一个女人。他这房悟通,会得经营算计,田产约有千金,现银子有五七百两,因富生骄,都不学好。有了一个好徒弟,他还不足,要去寻妇人。本地有个极狡猾,略有几分家事的土皇帝,叫做田禽,字有获,是本州礼房吏。常来寺里扯手,好的男风,倒把圆静让他。把一个禅居造得东弯西转,曲室深房,便是神仙也寻不出。

这悟通中午时,曾相处一个菩提庵秋师姑,年纪仿佛,妙智也去踹得一脚浑水。当日有一个秋尼徒弟管净梵,与妙智年纪相当,被秋尼吃醋,管得紧,两个有心没相,亏得秋尼老熟病死,净梵得接脚,与妙智相往。法明又搭上他徒弟洪如海,彼此往来,已非一日。只是两个秃驴得陇望蜀,怪是两个尼姑年纪相当,生得不大有颜色,又光头光脑,没甚趣向,要寻一个妇人。师徒合计,假道人屠有名出名,讨了个官卖的强盗婆,叫做钮阿金,藏在寺中,轮流受用。那屠有名有些不快,他便贴他几两银子,叫他另讨。这屠有名拿去便嫖,便吃得稀醉,就闯进房里寻阿金,道:“娼妇躲在那里,怎撇了我寻和尚。”妙智定要打他,法明出来兜收。屠有名道:“罢,师父没有个有名没实的,便四个一床夹夹儿。”法明连道:“通得。”便拿酒与他。他道:“酒,酒,与我好朋友。”拿住钟子不放。一面说,一面吃,道:“师父不是我冲撞你,都是这酒,故此我怪他,要吃他下去。”绵绵缠缠,缠到二三更,灌得他动不得,才得脱身去快活。如此不止淘他一日气了,毕竟妙智狠,做一日灌他一个大醉,一条绳活活的断送了他。

三杯壮胆生仇隙,一醉昏沉赴杳冥。

浪道酒中能证圣,须知荷钟笑刘伶。

自家寺里的人,并无亲戚,有了个地老虎管事,故没人来说他,搁两日抬到寺后,一把火烧了。这番两个放心作乐,就是两个尼姑,因他不去,就常来探访他。他只留在外边自己房里,不令他到里轩,也都不知。争奈两个人供一个人,一上一落,这个人倒不空。这边两个合一个,前边到任,后边要候缺。过去佛却已索然兴尽,未来佛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的,未免眼红耳热难熬,要让一边又不怯气,每日定要滚做一床。只是妙智虽然年纪大些,却有本领,法明年纪虽小,人儿清秀,本事也只平常。况且每日一定要让妙智打头,等了一会,欲火动了,临战时多不坚久,妇人的意思不大在他。他已识得,道:“三脚虾蟆无寻处,两脚婆娘有万千。”便留心了去到人家看经,便去涎脸思量勾搭。

一日,在城里一家人家看经,隔壁帘里几个内眷,内中有两个绝色。他不住偷眼去看他,那妇人恼了,折拽他,故意丢一眼似个有情。他正看经时,把他袖底一扯,他还不解,又扯一扯,低头去看是,一个竹箬包的包儿,帘里递来的,偷便轻轻的丢在袖里,停会看时,两个火热馒头,好不欢喜。坐定又扯,又递一个火热箬包,他又接了,回头一看,却是那最标致的。这个口里喃喃假念,心里只想如何近他。一会众人道:“那里烧布衣臭?”彼此看,没有。又一会,法明长老袖子烟出,看时袖里一块大炭,把簇新几件衣服烧穿,连声道:“适间剪烛落下个灯煤。”忙把手揿水泼。几件衣服都是酱了:

难禁眼底馋光,惹出身边烈焰。

那边女人欢笑,他就满面羞惭,不终事去了。只是这色心不死,要赌气寻一个。恰好遇着个姓贾的寡妇,原住寺中房子,法明讨房租,尝见的。年纪二十二三,有五六分颜色,挣得一副老脸,催修理,要让租,每常撩口。法明也尝做些人情,修理先是他起,银子是他后收,便七成当八成,九分半作一钱,把这些私恩结他。丈夫病时,两个就有些摸手摸脚,只不得拢身,没了丈夫,替他看经,衬钱都肯赊,得空便做一手儿。这些邻舍是他房客,又道这是狠过阎罗王的和尚,凶似夜叉的妇人,都不敢来惹他。况且房子临着他寺中菜园,极其便当,死不满百日,他便起更来,五鼓去,尝打这师父偏手。他还心里道:“我在这里虽是得手,终久贼头狗脑,不得个畅快,莫若带他进寺中,落得阔他一阔,不要等阿金这狗妇,只道独他是个奇货,装憨。这贾寡妇原是没有娘家,假说有个寡居姑娘,要去搭住,将家伙尽行卖去。一个晚出了门,转身从寺后门中,竟到了西房;进了小厅,穿过佛堂,又进了一带侧房,是悟通与圆静房,转一小衙,一带砖墙小门是妙智法明内房;当中坐启,两边僧房,坐启后三间小轩,面前摆上许多盆景,朱栏纱窗,是他饮酒处,极其幽雅。又转侧边,一带白粉门,中有一扇暗门,开进去是过廊,转进三间雪洞,一间原是阿金住,一间与贾氏。两个相见,各吃一惊。妙智道:“一家人不要疑忌。”四个都坐在一堆。喜得这两个女眷恰好老脸,便欣然吃了一会,四个滚作一床。

桃径游蜂,李蹊聚蝶。逞着这纷纷双翅,才惊嫩蕊,又入花心;凭着这袅袅娇姿,乍惹蜂黄,又沾蝶粉。颤巍巍风枝不定,温润润花露未凇U胶ㄈ司耄菜园中倒两个葫芦;兴尽睡浓,绿沼里乱一群鸳鹭。正是:那管秽污三摩地,直教春满梵王宫。

两个好不快活。

只见一日,圆静忙忙的走来,神色都失。妙智问他;“是甚缘故?”圆静道:“不好说得,我一向在田有获家,两边极是相好,极是相知,他的老婆怀氏,与妾乐氏都叫我小师父,都是见的。有两个丫头,大的江花,十八岁;小的野棠,十三岁,时常来书房里,耽茶送水。江花这丫头极好,常道:‘小师父,你这样标致,我嫁了你吧。’又替他里边的妾拿香袋与我,拿僧鞋与我,逼着要与我好,我一时间不老成,便与他相处。后来我在那边歇时,田有获毕竟替我吃酒,顽到一二更才去,去得他就蹴出来陪我,后边说田有获妾喜我标致,要我相见,我去时他不由分说,一把抱住道:‘小冤家,莫说他爱你,我也爱你。前日你替他在书房中做得好事,教我看得好不气,如今你抢了我的主顾去,依然要你赔。’我见他比江花生得又好,一时间进去,出不得来,只得在那边歇了。缠了一夜辛苦,出来得迟,撞了野棠,又慌忙落了一个头上搭儿,不料野棠拾了,递与他怀氏,怀氏收了。昨日与乐氏争风,他便拿出来道:‘没廉耻,你有了个小和尚够了,还要来争?’江花来对我说,吃我走来,他来白嘴怎处?”妙智道:“不妨,他也弄得你,你也弄得他小阿妈兑换。”法明道:“不是这样说,我们作和尚的,有一件好,只怕走不进去,走了进去,到官便说不得强奸,自然替我们遮盖。田有获是个有手段光棍,他为体面,断不认账。只是你以后不要去落局,来是断不来说的。”圆静道:“既然如此,他丫头江花要跟我逃来,索性该领来,他决不敢来讨。”法明道:“这却使不得。”果然田有获,倒说野棠造谤,打了几下,后来见圆静不来,知是实事,他且搁起,要寻事儿弄他。

恰值本州州尊升任,一个徐州同署事,是云南嵩明县人,监生出身,极是贪狠。有个儿子徐行,字能长,将二十岁,妻真氏标致,恩爱得紧,患了个弱病。医人道须得萧散几时才好。田有获就荐到寺里来。徐州问道:“我现任官,须使不得。”田有获道:“暂住几日不妨。”就在西房小厅上暂住,拨了个门子,一个甲首服事。田有获不时来望,来送小菜,他当日圆静与田有获相好时,已曾将寺中行径告诉他。他就在徐公子面前道:“徐公子你曾散一散,到他里边去么?绝妙的好房。精致得极。”公子道:“怎不借我?”田有获道:“这借不得的。”便在徐公子耳边,附耳说了一会。”徐公子笑道:“有这等事?”两个别了。田有获故意闯到圆静房里,抱住一连做了几个嘴。道:“狗才,丢得我下,一向竟不来看我,想是我冲突了你,不知是师公吃醋,还是新来收南货的徐相公,忘了我。”两个抱着笑。只见妙智怕田有获来寻圆静甚事,也赶来,却是抱住取笑,田有获忙叫:“妙公,走来,你莫怪我,我两个向来相与的,只为他见怪,向来不肯望我,特来整个东道赔礼。”便拿出三钱一块银子,道:“妙公,叫道人替我做东道请他。”正说,法明走来道:“这怎要田相公作东?圆静薄情,不望相公,该罚圆静请才是。”妙智道:“也不要田相公出,也不要圆静罚,田相公到这里当家请罢了。”大家一笑,坐下。说起徐公子,田有获道:“这些薄情的。”把手抄一抄。道:“又恶又狠,好歹申府申道,极恶的恶人,他儿子须好待他些。”须臾摆上酒肴。田有获且去得此货。四个人猜拳行令,吃个热闹,扯住了妙智的耳朵灌,捏住了法明的鼻头要他吃。插科打诨,都尽开怀:

怀中浮绿蚁,春色满双颐。

争识留连处,个中有险□。

大家吃酒。不知这正是田有获追住这两个,使徐公子直走魏都。果然这徐公子悄悄步入佛堂,就过僧房,转入墙门闯入小轩:

静几余残局,茶炉散断烟。

萧萧檐外竹,写影上囱间。

真是清雅绝人。四顾轩侧,小几上菖蒲盆边,一口小金磬,他将来“精精”三下,只听得划然一声,间出一扇门,笑嘻嘻走出两个女人来,道:“是那一个狗秃走来跑到中间。”不提防公子凹在门边,早把门拦住道:“好打和尚的,拭打一打我。”抬眼看这两个:

一个奶大胸高,一个头尖身小;一个胖憨憨好座肉眠床,一个瘦伶伶似只瘪鸭子。一个浓描眉,厚抹粉,装点个风情;一个散挽髻,斜牵袖,做出个窈窕。这是:蘼芜队里逢蒿树,饿鬼丛中救命王。这两个正要进去,不得进去,徐公子戏着脸去呆他,这边行童送茶,不见了徐公子,便赶来寻着田有获道:“徐相公在么?”田有获假醉瞪着眼睛道:“一定殿上散心去了。”把法明一推道:“你去陪一陪。”法明走得出去。只见行童慌慌张张的道:“徐相公在轩子里了。”田有获道:“也等他随喜一随喜。”那妙智听了,是有心病的,竟往里面跑来,只见徐公子把门拦住,阿金与贾寡妇截定在那里,惊得呆的一般。徐公子道:“好和尚,做得好事,我相公在这里,也该叫他陪我一陪,怎只自快活,叫门子拴之狗秃去?”妙智一时没个主意,连忙叩头,道:“只求相公遮盖。”

门户锁重重,深闭倾城色。

东风密相窥,漏泄春消息。

那徐公子摇得头落要处,那田有获假装着醉,一步一跌撞将进来,道:“好处在,我一向也不知道。”见了两个妇人道:“那里来这两个尿精,想是公子叫来的妓者,相公不要秽污佛地。”徐公子道:“他这佛地久污的了,我今日要与他清净一清净。”田有获又一把去扯妙智起来:“我这徐相公极脱洒的。”那妙智还是磕头。徐公子对田有获道:“这两个秃驴,不知那边奸拐来的,我偶然进来遇见,一定要申上司究罪,毁这寺。”田有获连连两个揖道:“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再不看学生狗面,饶了他吧。”徐公子道:“这断难饶的。”田有获道:“学生也赔跪,饶了他,等他送五十两银子买果子吃。”徐公子道:“我那里要他钱,我只要驱除这秃。”田有获道:“我就拜,一定要相公宽处。”一踵跌了一跤。妙智道:“田相公处一处。”田有获道:“相公,待他尽一个礼罢

了。”徐公子道:“既是田先生说送我一千。”田有获道:“来不得,来不得。”吃得把这几个和尚,两个婆娘称;“好歹一百。”徐公子道:“他一房性命都在我手,怎只一百两?我只叫总甲与民壮拿他。”折身就走。妙智死命扯住。田有获道:“相公,实是来不得,便二百罢。”这公子如何肯,一邙诘轿灏倭剑诉穷说苦,先送二百两。田有获做好做歹收了。

谩喜经颜入掌,那堪白镪归人。

田有获道:“和尚,料不怕他再敢生变,且到明日来了账。”不期到晚。妙智叹气如雷,终是法明有些见识,道:“师父,我们只藏过这两个,没有指实就不怕他了。他现任官儿子,该在僧房里住,诈人么?”妙智道:“是。”忙进里边,与这两个叙别,连夜把这两个妇人,戴了幅巾缁衣,不敢出前门,怕徐公子有心伺候,掇条梯子趴墙,法明提了灯笼,远远先走,妙智随了,送到菩提庵来敲门。净梵开门,见了法明道:“甚风吹你来?”道:“送两个师父与你。”净梵到里头一相,道:“怪见有了这两个师父,竟不采我,我这里庵小,来往一多,安身不得。”妙智再三求告,许他三钱一日,先付现银十两,后边妙智为事。净梵见他久住,银子绝望,琐聒起来。两个安身不牢,只得另寻主顾去了。

妙智师徒两个如今放心,早起田有获来,要足五百两数。这两个和尚,你推我攮,道:“我们和尚钱财十方来的,得去也难消受,怎要得我们的?如今只有两条穷命在这里,他现任子弟,怎该倚官诈人?”田有获挑一句,“昨日是他拿住把柄,所以我只得替你许他,若要赖他的须得移窠才好。”法明道:“我们原没甚的。”田有获道:“若是闪了开去,可以赖得了,只是他爷在这里做官,怕有后患。”妙智道:“我还要告他。”田有获道:“告他须用我证见,不打紧,我打发他去,只要谢我。”来见徐公子道:“昨说僧人一时来不及,求公子相让。”徐公子道:“昨日我因先生说,饶了他一房性命,申到上司怕他一房不是死,怎么还说让?”田有获把椅移一移近,道:“把柄没了,他不知藏在何处去?如今还在那边油嘴,可即回与令尊商议摆布他。”徐公子假道:“我都是公哄我了,公缓住我,叫和尚赖我钱。”田有获道:“公子得放手时须放手吧。”公子道:“公欺我,公欺我。”便竟自带人起身去了。田有获道:“如今他使性走去,毕竟说与乃尊,还修饰才是。”妙智道:“我们和尚钱财性命,性命卵袋挪二百两也是多的,只等他升任。田相公你作作硬证,这二百两定要还我。”田有获道:“是,是,那厢徐公子回去,果然把这桩事说与徐州同。”州同道:“怎不着人来通知我,可得千金轻放了,轻放了。”公子道:“他昨日送得二百两,讲过今日还有三百,他竟然赖了。”徐州同赖足道:“你不老到,你不老到,不妨,有我在。”叫一个皂隶,封了一两银子。道:“老爷说公子在这厢搅扰,这些须薄意谢你的薪水之资,公子还吃得你们这里的泉水好,要两瓶。”这两个和尚得志得紧,道:“薪水不收,要水,圆静领他去打两吊桶。”差人回复。徐州同还望他来收火?发出水去。道这水不是泉水,要换,他端只将这水拿两瓶去。徐州同看了大恼。田有获原要做和尚一裆儿报仇,自己要索他百来两谢,见事走了滚,故意在徐州同面前搠他道:“他还要上司告公子。”徐州同越恼,要寻事摆布。正值本州新捉着一伙强盗杨龙等,就吩咐狱卒,教他做窝家,我饶他夹打,杨龙果然死口攀了。登时出牌,差人拿妙智、法明。两个先用了一块差使钱,一到,不由分剖就夹,要他招赃。两个抵死不招,下了重监。田有获道:“他还有个圆静,是打财的,决该拿来,要他身上出豁。”徐州同即便拘来一夹,讨保,教田有获去赴水,要他一千。圆静只得卖田、卖地,苦凑五百,央田有获送去。田有获乘此机会,也写得十来亩田。不意徐州同贪心不满,又取出来一夹,这妙智是个狠和尚,气得紧,便嚷道:“我偷妇人罪有所归,你儿子诈了我二百,你又诈我五百,还不如意,得这样钱,要男盗女娼。”徐州同体面不像,便大恼道:“这刁秃驴,你做了强盗,怪老爷执法污蔑我。”每人打了四十收监,与儿子计议,道:“刁僧留不得。”取了绝呈。可怜这两个淫僧,被狱卒将来上了匣床,脸上搭了湿毛纸。狱卒道:“这不关我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只寻徐爷去。”一时间活活闷死,倒还不如屠道人,也得一醉。

脂香粉腻惹袈裟,醉拥狂淫笑眼斜。

今日朱颜何处在,琵琶已自向他家。

又:

披缁只合演三车,眷峦红妆造祸芽。

怨气不归极乐国,阴风圜土鬼□斜。

寺中悟通年纪已老,因念苦挣衣钵,一朝都尽,抑郁身死。圆静因坐窝赃,严追自缢。起根都只为一个圆静奸了田有获的妾,做了火种;又加妙智、法明拐妇人,做了衅端,平白里把一个好房头,至于如此。

徐州同为此事,道间把做贪酷逐回,在任发狠诈人,贴状的多,倒赃的亦不少。衙门几个心腹却被拿问。田有获因署印时与徐州同过龙说事,问了徒。百姓又要抢徐州同行李,徐州同将行李悄悄的令衙役运出。被人乘机窃去许多,自己假做辞上司,一溜风赶到船边。只见四个和尚立在船边,抬头一看,一个老的不认得,这三个一个妙智,一个法明,一个圆静。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下船。数日来惊忧悒郁,感成一个怔忡,合眼便见这四个和尚,自家口里说道:“他罪不至死,就是赖了公子的钱,可恼,但我父子都曾得他钱,怎就又伤他性命,原也欠理。”时常自言自语。病日重,到家便作经事超席禳解,济得甚事,毕竟没了。临没对儿子道:“亏心事莫作,枉法钱莫贪。”

笑是营营作马牛,黄金浪欲满囊头。

谁知金丧人还丧,剩有污名奕世流。

喜得宦囊还好,徐公子将来从厚安葬。却常懊悔自家得了二百两,如何又对父亲说,惹出如许事端,渐觉心性乖错。向娶一妻真氏,人也生得精雅,又标致,两个甚是和睦。这番因自己心性变得不好,动辄成争。家里原有两个人,如今打发管庄的管庄,管田的管田,家里只剩得一房家人徐福,年纪三十四五,一个丫头翠羽,十五岁,一个小厮婉儿,十三岁。自己功不成,名不就,游嬉浪荡,也喜去嫖,丢了一个真氏在家,甘清守静,还又道:“自在外嫖怕他在家嫖。”日渐生疑,没要紧一节小事,略争一争,就在自己书房捧了个翠羽,整整睡了半月,再不到真氏房中。真氏只因当他不得的暴戾,来不来凭他。他倒疑心,或时将他房门外洒灰记认,或时暗净他房门粘封皮。那真氏觉得,背地冷笑。偏古怪粘着封儿常被老鼠因是有浆咬去,地下灰长因猫狗走过踏乱,他就胡言枉语来争。这真氏原是个本分人,先着了气,不和他争。他便道有虚心事,故此说不出。这是一疑无不疑。一日从外边来,见一个小和尚,一路里摇摇摆摆走进来,连忙赶上,转一个弯就不见了,竟追进真氏房中。只见真氏独坐刺绣。真氏见他竖起两道眉,睁起两只眼,不知着甚头由,倒也一慌。他自赶到床上张一张,帐子掀一掀,床下望一望,把棍子搠两搠,床顶上跳起一看,两只衣厨打开来寻。各处搜遍。真氏寻思倒好笑他,他还道:“藏得好,藏得好。”出去又到别处寻,叫过翠羽要说,翠羽道:“实没有。”拶婉儿,婉儿说是没人。还到处寻觅嚷叫。从此竟不进真氏房中。每晚门户重重,自去关闭记认。真氏见光景心中不快。道:“遇这等丈夫,无故受他这等疑忌,不发一死罢了。”倒是徐福妻子和氏道:“大娘,你若一死,倒洗不清,耐烦再守三头五月,事决明白,他回心转意,还有和美日子。自古道得好:‘好死不如恶活’,且自宽心。”可怜那真氏呵:

愁深日似深填黛,恨极时将泪洗妆。

一段无辜谁与诉,几番刺绣不成行。

徐公子书房与真氏卧房隔着一墙。这日天色已晚。徐公子无聊无赖,在花径闲行,只见墙上一影,看时却是一个标致和尚,坐起墙上向着内房里笑。徐公子便怒从心起,抉起一块砖打去,这砖偏格在树上落下,和尚已是跨落墙去了。徐公子看了大怒:

墙阴花影摇,纤月落人影。

遥想孤帏中,双星应耿耿。

道:“罢,罢。他今日真赃实犯,我杀他不为过了。”便在书房中将一口剑在石上磨,磨得风快,赶进房来。又道:“且莫造次,再听一听。”只听得房中大有声响,道:“这淫妇与这狗秃正高兴哩。”一脚踢去,踢开房门,真氏在梦中惊醒,问:“是谁?”徐公子早把剑来床上乱砍,真氏不防备的,如何遮掩得过?可怜一个无辜女人,死在剑锋之下:

身膏白刃冤难白,血与红颜相映红。

案上一灯,欲明欲灭。徐公子拿过来照时,只见床上只得一个真氏,拥着一条被,身中几剑气绝。徐公子道:“这信这狗秃会躲。”又听得床下有声。道:“狗秃在了。”弯着腰,忙把剑在床底上搠去。一连两搠,一只狗拼命劈脸跳出来,徐公子惊了一跌,方知适才听响的是狗动,还痴心去寻这和尚,没有。坐在房中。想这事如何结煞。想一想道:“如今也顾不得丑名,也顾不得人性命。”竟提了剑走出中堂来叫:“徐福,徐福。”和氏道:“相公,昨日打发去庄上未回。”徐公子道:“这等怎处,”没处摆布,这做婉儿不着,赶到灶前叫婉儿,叫了八九声,只见他应了,又住。等了一会,带着睡踵将出来,徐公子等得不耐烦,一剑砍去,便砍死了。一连杀了两个人,手恰软了。又去擂了半日,切下两个头。已是天亮。和氏和翠羽起来,看见灶下横着婉儿的尸,房中桌上摆着两个头,公子提着一把剑呆坐,床里真氏血流满床。和氏暗想:“自己丈夫造化,不然就是婉儿了。”忽然见徐公子吃了些早饭,提头而去。两个看着真氏痛哭,替他叫冤说苦。这徐公子已赶到县间去,哄动一城人,道徐家杀死奸夫、奸妇。也有到他家看的,也有到县前看的,道:“真是个汉子。”连真家也有两三个秀才,羞得不敢出头,只着人来看打听。

须臾,县尊升堂。姓饶,贵州人,选贡,精明沉细,是个能吏。放投文,徐公子就提了头过去道:“小人徐州同子徐行,有妻真氏,与义男婉儿通奸,小人杀死,特来出首。”那饶县尊就出位来,道:“好一个勇决汉子,只不是有体面做的事。”一眼看去,见一颗头,一点儿的,便叫取头上来,却见一个妇人头。颇生得好,一个小厮,头发才到眉。县尊便道:“这小厮多少年纪了?”徐行道:“十四岁。”那县尊把带掇了一掇,头侧了一侧,叫打轿相验,竟到他家。轿后拥上许多人。县尊下了轿进去,道:“尸首在那边?”徐行道:“在房里。”进房却见床上一个没头女尸,身上几剑,连砍碎的,身上还紧紧裹着一条被。县尊看了道:“小厮尸怎不在一处?”道:“在灶前。”到灶前果见小厮尸横在地上,身中一剑,上身着一件衣服,下身穿一条裤子。县尊叫扯去裤子,一看,叫把徐行锁了,并和氏、翠羽都带到县里。道:“徐行,你这奴才,自古撒手不为奸,他一个在床上,一个在灶前,就难说了。况且你那妻子尚紧拥着一条被,小厮又着条裤,这奸的事越说不去了。若说平日,我适才验小厮,尚未出幼,你怎么诬他?这明明你与妻子不睦,将来杀死,又妄杀一个小厮解说,你欺得谁?”叫取夹棍,登时把徐行夹将起来。徐行道:“实是见一和尚扒墙进真氏房中,激恼杀的。”县尊道:“这等小厮也是枉杀了。你说和尚,你家曾与那寺和尚往来?叫甚名字?”徐行回话不来,叫丢在丹墀内。叫和氏,道:“真氏平日可与人有奸么?”和氏道:“真氏原空房独守,并没有奸,只是相公因嫖自己不在家,疑心家中或者有奸情,镇日闹吵,昨晚间就是婉儿,并不曾进真氏房中,不知怎的杀了真氏,又杀小厮。”叫翠羽,翠羽上去与和氏一般说话。”县尊道:“徐行,你怎么解?”徐行只得招了,因疑杀妻,恐怕偿命,因此又去杀仆自解。县尊大恼道:“既杀他身,又污他名,可恶之极。将来重打四十。”这番真家三两个秀才来讨合,道:“求大宗师正法抵,以泄死者之冤。”县尊道:“抵命不消讲了。”随出审单道:

真氏当傲狠之夫,恬然自守,略无怨尤,贤矣。徐行竟以疑杀之,且又牵一小童以污蔑,不惨而狡欤。律以无故杀妻,一绞不枉。

把徐行做了除无故杀死义男,轻罪不坐外,准无故杀妻律,该秋后处决;解道院,复行本府刑厅审。徐行便去央分上,却取供房用钱,要图脱身,不知其情既真,人所共恶,怎生饶得?刑厅审道:

徐行无故惨杀二命,一绞不足以谢两冤,情罪俱真,无容多喙。

累次解审,竟死牢中。

冤冤相报不相饶,圜土游魂未易招。

犹记两髡当日事,囹囤囊首也萧条。

这事最可怜的是一个真氏,以疑得死;次之屠有名,醉中杀身;其余妙智,虽死非罪,然足偿屠有名。徐行父子,阴足偿妙智、法明。法明死刑,圆静死缢,亦可为不守戒律,奸人妇女果报。田禽淫人遗臭,诈人得罪,亦可为贪狡之警。总之,酒、色、财、气四字,致死至祸,特即拈出,以资世人警省。

型世言 第三十回 张继良巧窃篆 曾司训计完璧

衽席藏戈,虿蜂有毒,不意难防。笑轻投,威权下逮,自惹抢攘。

英雄好自斟量,猛然须奋刚肠。理破柔情,力消欢爱,千古名芳。右调《柳稍青》

历代尝因女色败亡,故把女色比做兵,道是女戎。我道内政不出壶,女人干得甚事?若论如今做官,能剥削我官职,败坏我行谊。有一种男戎。男戎是什么?是如今门子。这些人出来是小人家儿子,不大读书,晓得道理,偶然亏得这脸儿有些光景,便弄入衙门。未得时时节相与,上等是书手、外郎,做这副腻脸,捱他些酒食;下等是皂隶、甲首,做这个后庭,骗他银子。耳朵里听的,都是奸狡瞒官作弊话;眼睛里见的,都是诡诈说谎骗钱事。但只是初进衙门,胆小怕打,毕竟小心。不过与轿夫分几分押保认保钱,与监生员递呈求见的,骗他个包儿,也不坏事。尝恐做官的喜他的颜色,可以供得我玩弄;悦他的性格,可以顺得我使令,便把他做个腹心。这番他把那一团奸诈藏在标致颜色里边,一段凶恶藏在温和体度里面。在堂上还存你些体面,一退他就做上些妖痴,插嘴帮衬。我还误信他年纪小,没胆,不敢坏我的事,把他径窦已熟,羽翼已成,起初还假我的威势骗人,后来竟盗我威势弄我,卖牌、批状,浸至过龙,撞木钟,无所不到。这番把一个半生灯窗辛苦,都断送在他手里了,故有识的至他,也须留心驾驭,不可忽他。我且道一个已往的事。

我朝常州无锡县,有一个门子,姓张,名继良。他父亲是一个卖菜的,生下他来,倒也一表人材,六七岁时,家里也曾读两句书,到了十四五岁,越觉生得好:

双眸的的凝秋水,脸娇宛宛荷花蕊,

柳眉瓠齿绝妖妍,贯玉却疑陈孺子。

恰也有好些身份,浅颦低笑,悄语斜身,含情弄态,故故撩人,似怨疑羞,又频频拒客。

徙倚类无骨,娇痴大有心。

疑推复疑就,个里具情深。

可惜一个标绝的小厮,也到绝时年事,但处非其他,也不过与些市井俗流,游食的光棍,东凹西靠,赚他几分钱罢了。不料十五岁上娘亡,十六岁上爷死。这样人家穿在身上,吃在肚里,有甚家事,却也一贫彻骨。况且爹亲娘眷都无,那里得人照管?穿一领不青不蓝海青,着一双不黑不白水袜,拖一双倒根鞋,就是如花似玉颜色也显不出来了。房钱没得出,三食没人煮,便也捱在一个朋友家里。不期这朋友是有妻小的,他家婆见他脸色儿有些丰艳,也是疑心,不免高兴时也干些勾当儿,张继良不好拒得,浅房窄屋,早已被他知觉,常在里边喃喃骂道:“没廉耻,上门凑,青头白脸好后生,捱在人家,不如我到娘家去,让你们一窠一块。”又去骂这家公道:“早有他,不消讨得我,没廉没耻,把闲饭养闲人。”就茶不成茶,饭不成饭,不肯拿出来,还饶上许多絮聒。张继良也立身不住,这朋友也难留得。又捱到一家朋友,喜得光棍,日间彼此做些茶饭儿过日,夜间是夫妇般。只是这人且会吃寡醋,张继良再穷,也便趁着年纪滥相处几个,他知得便寻闹,又安不得身。亏得一个朋友道:“锡山寺月公,颇好此道,不若我荐你在那边栖身。”便领他去寺中。见月公道:“我这表弟,十六岁父母双亡,要在上刹出家,我特送来。”月公道:“我徒弟自有,徒孙没有,等他做我徒孙吧。”就留在寺中。这张继良人是极会得的,却又好温性儿,密得月公魂都没,替他做衣服,做海青。自古道:“人要衣装马要鞍装”,这一装束便弄得绝好了。

也是他该发迹,本县何知县,忽一日,请一个同年游锡山。这何知县是个极好男风,眼睛里见不得人的。在县里吏书、皂快,有分模样的,便一齐来,苦没个当意的。这时同年尚未来,他独坐,甚是无聊,偶然见张继良一影,他见是个扒头,便道:“什么人?”叫过来问时,是本寺行童。何知县道:“不信和尚有这等造化,我老爷一向寻不出一个人。”问他:“有父兄么?”道:“没有。”那答应的声儿娇细,一发动人,就道:“你明日到县服侍我吧,我另眼看你。”他自吃酒去了。月公得知甚是不快活,道:“怎么被他看见了。父母官,须抗他不得。”两个叙别了一夜,只得送他进县。吩咐叫他小心服侍,闲暇时也来看我一看。一进衙门,何知县道:“你家中无人,你就在后堂侧边,我书房中歇落。”本日就试他,是惯的,没甚畏缩,还有那些媚态。何知县就也着了迷,着库上与他做衣服,浑身都换了绸绫。每日退堂,定要在书房中与他盘桓半日,才进私衙。他原识两个字,心里极灵巧,凡一应紧要文书、词状、简札,着他收的,问起都拿得来,越发喜他有才。又道他没有亲眷,没有与他兜揽公事,又向在和尚寺里,未免晓得在衙门作弊,况且又在后堂歇落,自己不时叫在身边,也没有关通,凡事托他做腹心,叫他寻访。不知这衙门中,书吏、皂甲极会钻,我用主文,他就钻主文。我用家人,他就钻家人。这番用个门子,自然寻门子。有那烧冷灶的,不曾有事寻他,先来相处他,请酒送礼,只拣小官喜欢的香囊、扇子、汗巾之类送来,结识他做个靠山。有那临渴掘井的,要做这件,大块塞来,要他撺掇。皂甲要买牌讨差,书吏要讨承行,渐渐都来靠他。内中也有几个欺他暴出龙,骗他,十两公事,做五两讲。又有那讨好的,又去对他讲道,这件事毕竟要括他多少,这件事不到多少,不要与他做。他不乖的,也教会了,况且他原是个乖的人。但是官看三日吏,吏看三日官。官若不留些颜色,不开个空隙把他,他也不敢入凿。先是一个何知县,因他假老实,问他事再不轻易回复,侧边点两句,极中窍,便喜他,要抬举他。一日佥着一张人命牌,对张继良道:“这差使是好差,你去那个要的,你要他五两银子。佥与他。”一个皂隶莫用知得,就是五两时银来讨,正与张继良说,一个皂隶魏匡,一个眼色,张继良便回莫用道:“少。”这边魏匡就是五两九成银递去。张继良见光景可冢道要十两,魏匡便肯加一两。这边一个李连忙央一个门子,送八两与张继良。魏匡拿得银子来,这厢已佥了李连。张继良已将牌递与了。一日,有张争有私状子,原烧冷灶的一个吏房书手陈几,送他两匹花绸,要他禀发。张继良试去讨一讨,不料何知县欣然。这番衙门里传一个张继良讨得差,讨得承得。有一个好差,一纸好状子,便你三两,我五两只求得个他收。他把几件老实事儿结了何知县。知县说着就依他,就也不讨,讲定了见佥着这牌,便道原差某人,该差某人,某人接官该与,某人效劳该与。何知县信得他紧,也就随他说写去。呈状也只凭他,道是原行,或是该承,还有巧处。该这人顶差,或该他承应,他把没账差牌呈状,踏在前面,佥与了他,便没个又差又批的理,这就是夺此与彼的妙法。到后他手越滑,胆越大,人上告照呈子,他竟袖下,要钱才发,好状子他要袖下,不经承发房挂号,竟与相知。莫说一年间他起家,连这几个附着他的吏书、皂甲,也都发迹起来。何知县也道差使承行,左右是这些衙门里人,便颠倒些也不是坏法,故此不在意。不知富的有钱买,越富,穷的没钱买,越穷。一个官一张呈状也不知罚得几石谷,几个罪。若撞着上司的,只做得白弄,他却承行差使都有钱赚,他倒好似官了。其时一个户房书手徐炎,见他兴,便将一个女儿许与他,一发得了个教头,越会赚钱。却又衙门人无心中又去教他,乘有一个人有张要紧状子,连告两纸不准,央个皂隶送二两,叫他批准。皂隶因而就讨这差,自此又开这门路。书手要承应,皂隶要差。又兜状子来与他批,一二两讲价。总之,趁着这何知县,尝与他做些歪事,戏脸惯了,倚他做个外主文。又信他得深了,就便弄手脚,还不曾到刑名上,争奈又是狱中有狱卒牢头,要诈人钱,打听有大财主犯事,用钱与他,要他发监。他又在投到时,叫写监票,可以保的竟落了监,受尽监中诈害。人知道了,便又来用钱,要他方便。至于合衙门人,因他在官面前说得话,降得是非,那个不奉承?那个敢冲突他?似库书、库吏收发上有弊,吏房、吏农充参,户房钱量出入,礼房礼仪支销,兵房驿递工食,刑房刑名,工房造作工价,那一房不要关通他?那一处不时时有馈送?甚至衙头,书房里都来用钱,要批发,二三四衙都有礼送他,阖县都叫他做张知县。先时这何知县也是个要物的,也有几个过龙书吏,起初不曾合得他,他却会得冷语,道:“这事没天理,不该做的。”那何知县竟回出来,或时道这公事值多少,何知县押住要添。累那过龙的费尽口舌,况且事又不痛快,只得来连他做,连着要打那边三十,断不是二十五下,要问他十四石,断不是一两三。要断十两,断不是九两九钱。随你什么官阔宦,也拗不转。外边知道消息,都不用书吏,竟来投他,他又乖觉,这公事值五百,他定要五百,值三百,定要三百。他里边自去半价儿,要何知县得。其余小事儿,他拿得定便不与何知县,临审时三言两语,一点掇都与依他。外边撞太岁,敲木钟的事也做了许多。只有他说人是非,那个敢来说他过失?把一个何知县竟做了一个傀儡:

简书百里寄专成,闾里须教诵政声。

线索却归豪滑手,三思应也愧生平。

凡是做官,不过爱民礼士。他只凭了一个张继良,不能为民辨明冤枉。就是秀才举监有些事,日日来讨面皮,博不得张继良一句。当时民谣有道:“弓长固可人,何以见君王?”又道:“锡山有张良,县里无知县。”乡官纷纷都要等代巡来讲他是非。亏得一个同年省亲回来的周主事,知道这消息来望他,见一门子紧捱在身边,他看一看道:“年兄,小弟有句密语。”何知县把头一侧,门子走开。周主事道:“年兄,这不是张继良么?”何知县道:“是,年兄怎么认得?”周主事道:“外边传他一个大名。”何知县道:“传他能干么?”周主事说:“太能了些,几乎把年兄官都坏了。”何知县道:“他极小心,极能事。”周主事道:“正为年兄,但见其小心,见其能事,所以如此,若觉得便如此了,外边士民都说年兄宠任他,卖牌准状,大坏衙门法纪。”何知县道:“这一定衙门中人怪他,故此谤他。”周主事道:“不然,还道他招权纳赂,大为士民毒害。”何知县道:“年兄没有这样事。”周主事道:“年兄,此人不足惜,还恐为年兄害,外面乡绅虽揖他的恶,却事都关着年兄,小弟是极力调停,只恐陈代巡按临上司有话,怎么处?”何知县颜色不怡,周主事也别了。只见何知县走到书房中闷闷不悦,张继良捱近身边道:“老爷,适才周爷有甚讲?”何知县一把捏住他手道:“我不好说得。”张继良道:“老爷那一事不与小的说,这事什么事?又惹老爷不快。”何知县把他扯近,附耳道:“外边乡绅怪我,连我都谤在里边。周爷来通知,故此不快。”张继良便跪了道:“这等老爷不若将小的责革,以舒乡绅之愤,可以保全老爷。”何知县一把抱起放在膝上道;“我怎舍得?他们不过借你来污蔑我,关你甚事?”张继良道:“是老爷除强抑暴,为了百姓自然不得乡绅意,要害老爷,毕竟把一个人做引证,小的不合做了老爷心腹,如今任他乡绅流谤,守巡申揭,必定要代巡自做主,小的情愿学貂蝉,在代巡那边包着保全老爷。”何知县道:“我进士官,纵使他们谤我,不过一个降调,经得几个跌磕,不妨。但只是你在此恐有祸,不若你且暂避。”张继良道:“小的也消去,只须求老爷仍把小的作门役,送到按院便是。”何知县道:“我正怕你在此有祸,怎还到老虎口中夺食,倘知道你是张继良,怎处?”张继良道:“不妨,老爷只将小的名字改了,随各县大爷送门役送进,小人自有妙用。”何知县还是摇头。

过个半月,按院巡历到常州,果然各县送人役,张继良改做周德,何知县竟将送进,也是何知县官呈现,这陈代巡是福建人,极好男风,那张继良已十七岁了,反把头发放下,做个披肩,代巡一见,见他矬小标致,竟收了。他故意做一个小心不晓事光景,不敢上前。那代巡越喜,道是个笃实人,伏侍斟酒时,便低着头问他道;“你是无锡那里人?”道:“在乡。”他脸也通红,代巡道:“你是要早晚服侍我的,不要怕得,晚间就留在房中。”这张继良本是个久惯老手,倒假做个畏缩不堪的模样。这代巡早又入他彀:

才离越国又吴宫,媚骨夷光应与同。

尺组竟牵南越颈,奇谋还自压终童。

初时先把一个老实愚弄他,次后就把娇痴戏恋他,那代巡也似得了个奇宝。凡是门子进院,几时一得宠不敢做别样非法事?若乞恩加赏,这也是常情。他在那边木木讷讷,有问则答,无问则止,竟不乞恩讨赏,陈代巡自喜他,每次赏从厚。要赏他承差,他道日后不谙走差,不愿;道办也不愿,道是无锡人,求赏一个无锡典吏,陈代巡竟赏。闲时也问及他本地风俗,他直口道:“乡官凶暴,不肯完纳钱粮,又狠盘弄百姓,日日告债、告租,一县官替他管理不了,略略不依,就到上司说是非,也不知赶走多少官,百姓苦得紧。”已自为何知县解释,又得查盘推官与本府推官,都是何知县同年,也为遮盖,所以考察过堂,得以幸全。

及至代巡考察、审录、比较、巡城、阅操,各事都完,因拜乡宦,只见纷纷有揭。代巡有了先入之言,只说乡宦多事。后边将复命,纠劾有司,已拟定几个,内中一个因有大分上来,要改入荐,只得把何知县作数,取写本书吏;要待写本,张继良见了,有些难解,心里一想,道:“我叫他上不本成。”恰值日该书办众人发衣包,先日把陈代巡弄个疲倦,乘他与别门子睡,暗暗起来,将他印匣内关防取了,打入衣包里边。次日早堂竟行发出这关防,先寄到他丈人徐炎家,徐炎转送了何知县。

篆文已落段司农,裴令空言量有容。

始信爱深终是祸,变兴肘腋有奇凶。

次早用印,张继良把匣一开,把手一摸,又假去张一张,只见脸通红,悄悄来对陈代巡道:“关防不见。”陈代巡吃了一惊,还假学裴度模样,不在意,一连两个腰伸了,道:“今日困倦,一应文书都明日印。”坐在后堂不悦。张继良倒假做慌忙,替他愁,陈代巡道:“不妨,这一定得我衙门中盗去印甚文书,追得急反将来毁了,再待一两日,他自有。”等了两三日不见动静,这番真是着急,知是门子书办中做的事,一打拷追问,事就昭彰,只得装病不出,叫掌案书办计议,书办听得也呆了,只教且在衙门中寻。这四个门子、两个管夫、八个书办着鬼的般,在衙门里那一处不寻到?还取夫淘井,也不见有。寻思无计,内中一个书办道:“如今寻不出,实是不好。闻得常州府学曾教官,是个举人出身,极有智谋,不若请他来计议。”果然小开门,请曾教官看病,他是泰和人,极有思算,有手段的。曾教官道:“什么人荐我,我从不知医。”一到传鼓,请进川堂相见了,与坐留茶,赶去门子,把这失印一节告诉他。那教官也想一会,道:“老大人计是有一个,也不是万全,老大人自思在本府尝与那个有隙,曾有参何人?”陈代巡也想一想,附耳道:“我这里要参无锡何知县。”曾教官道:“这印八分是他,如今老大人只问他要。”陈代巡道:“我问他要,他不认怎生?”曾教官道:“也只教他推不得,目下他也在这厢问安,明日老大人暗将空房里放起火来,府县毕竟来救。老大人将敕交与别县,将印竟交与他,他上手料不敢道看一看内边有关防没有,他不得已,毕竟放在里。他若不还,老大人说是他没的,也可分过。这是万或可冀之策,还求老大人斟酌行之。”陈代巡道:“这是绝妙计策,再不消计议得,只依着做去。”曾教官道:“教官还有一说,观此人既能盗印,他把奸人已布在老大人左右了,此事不能中伤,必复寻他事,况且今日教官之谋,他也毕竟知道,日后必衔恨教官。这还祈老大人赦他过失,使他自新。这在老大人可以免祸,在教官可以不致取怨。”代巡点头道:“他若不害我,我也断不害他。”留了一杯茶,就送了教官出来。还倚张继良做个心腹,叫与一个掌案书办行事,在里边收拾花园中一间小书房,推上些柴烧将起来。这边何知县自张继良进了院去,觉得身边没了个可意人,心中甚是不快,到参谒时略得一望,相见相亲,越觉懊恼。喜得衙门中去了他,且是一清。凡有书信都托徐炎送与何知县,考察过堂无事,何知县满心欢喜,这一定是张继良的力,好一个能事有情的人。这日,只见徐炎悄悄进见。何知县知有密事,赶开人,叫他近来,只见递出一个信并印。何知县见了访款,倒也件件是真,条条难解。又见关防,笑道:“这白头本也上不成。”收了,重赏徐炎。打听甲首报按院有病不坐,他又笑道:“是病个没得出手。”也思量要拟薛嵩送金盒与田承嗣般,惊他一个,两边解交。恐怕惹出事来,且自丢起,将关防密密随着身子。此时也只因问代巡安,来到府中。这日正值张知县来拜,留茶,两个闲谈。只见一个甲首汗雨淋淋赶来,道:“禀老爷察院里火起,太爷去救去了。”这知县连起身,何知县打轿相随,那知府已带了火钩、火索,赶入后园去了。这两个赶到,却早代巡立在堂上,在那里假慌,见他两个道:“不要行礼,不要行礼,不知怎么空屋里着起来,多劳二位。”忙取过来敕寄与张知县,把印匣递与何知县,道:“贤大尹且为我好收”,递得与他自折身里面去了:

烟火暗庭除,奔趋急吏胥。

片时令壁返,划策有相如。

须臾火熄,吩咐道:“一应官员晚堂相见。”

张继良见何知县接了印匣,已自跌脚道:“你是知道空的,怎么收他的,如今怎处?”这何知县掇了个空印,到下处好生狐疑。道:“这印明明在我这里,他将印匣与我,我又不好当面开看,如今还了印,空费了张继良一番心;若不还时,他赖我盗印,再说不明,如何是好?”想了半日,道:“没印两个一争就破脸,不好收拾,有印或者他晓得我手段也不敢难为我,究竟还是的。”将印放在匣内,送到院前先是知府进见,问慰了留茶,次得张知县交敕,何知县交印,就问候,代巡也留茶送出。这班书办晓得匣里没印,不敢拿文书过来用印,倒是代巡叫连日不曾佥押用印文书,拿过来。众人倒惊道:“印没了,难道押下写一‘印’字的理,把什么搭?难道这两日那里弄得方假印来?被人辨认出也不像。”都替代巡踟蹰,只见文书取到,批佥了,叫张继良开匣取印,只见一个印宛然在里边,将来印了。书办们已知这印如何在何知县身边,周德原是何知县送来的人,一定是他弄手脚了。次日何知县辞回,巡按留饭,道:“贤大尹好手段。”何知县道:“不敢。”便诌一个谎道:“知县未第时,寄居在本地能仁寺读书,邻房有一人举止奇秘,知县知他异人,着实加礼,一日在家,他薄晚扣门,携着一人首,道:‘在此有仇已报,有恩未酬。’问知县借银二十两酬之,知县将银饰相赠,许后有事相报。别来音信杳然。数日前忽中夜至衙,道:‘奸人谤你,代巡有意信才,我今取其印,令不得上疏,可以少解。’知县还要问个详细,只见他道:‘脱有缓急,再来相助。’已飞身去了。知县细看,果是代巡的,要送来,怕惹嫌疑不敢,昨蒙老大人委管印匣,乘便呈上。”代巡道:“有这等事,前已知无锡乡绅豪横,作令实难,虽有揭贴,本院这断不行的,贤大尹能廉介,本院还入荐剡,贤大尹只用心做官,总之不忤乡绅,便忤了士民了。”何知县谢了自回县。

陈代巡初时也疑张继良,印来到时竟疑了八分,但是心爱得他紧,不肯动他。何知县又说这一篇谎,竟丢在水里。果然复命举劾,不惟不劾何知县,又得荐。曾教官也在教职内荐了,得升博士。一县乡绅都尽惊骇,道是神钻的。若是这样官荐。那一个不该荐?这样官不劾,那一个该劾?如此作察院,也负了代巡之名。有的道:“如今去了个张门子,县中也清了好些,应是这缘故。”不多几时,只见按院批下一张呈子,是吏农周德的,道:“在院效劳,乞恩赏顶充户房吏农王勤名缺。”是个现缺,那个敢来争他的?这是陈代巡复命,要带张继良进京。张继良想道:“自为何知县进院,冷落了几时,不赚钱,如今还要寻着何知县补,若随去越清了。”故此陈代巡要带他复命。他道:“家有老母。”再三恳辞,只愿在本县效役,可以养母。陈代巡使叫房里查一个本县好缺与他,还批赏好些银两,送到扬州。陈代巡还恋恋不舍,他记挂县中赚钱,竟自回了:

计就西施应返越,谋成红线自归仙。

他一到县,做了亲,寻了大宅住下。参见了何知县,喜得不胜,感得不胜。县里这些做他羽翼的,欢喜他靠山复来,接风贺喜,奉承不暇。这些守本分的,个个攒眉。向来吏书中有几个因他入院,在这厢接脚过龙,门子有几个接脚得宠,不惟缩手,也还怕他嫉忌,知机的也就出缺告退,不识势的也便遭他陷害。先时在县还只当得个知县,凌轹一县的人,如今自到了察院去,也便是个察院了,还要凌轹知县。说道:“他这个官亏我做的,不然这时不知是降是调,赶到那里去了。”六房事,房房都是他,打官司没一个不人上央人来见他,官司也不消何知县问得,只要他接银子时怎么应承,他应承就是了。一个何知县,只在堂上坐得坐,动得动笔罢了。一年之间,就是有千万家私的到他手里,或是陷他徭役,或人来出首,一定拆个精光,留得性命也还是绝好事。县里都传他名做“拆屋斧头”、“杀人刽子”。何知县先时溺爱他,又因他救全他的官,也任着他,渐渐到后来,立紧桌横头,承应吏捧得一宗卷过来,他先指手划脚,道这该打,这该夹,这该问罪,竟没他做主,他觉不成体面。又是他每事独提,不与何知县,又不与里边主文连手,里边票拟定的,他都将来更乱。向来何知县也得两分,自此只得两石谷,两分纸,他还又来说免。更有他作弊处。凡一应保状,他将来裁去印上状格,填上告词、日子,是何知县亲标,就作准出牌,来买便行搁起,和息罚谷,自行追收,不经承发挂号,竟没处查他。何知县甚是不堪,道:“周外郎,你也等我做一做,你是这样,外观不雅,难道你不怕充军徒罪的?”他也不睬,只是胡行。何知县几次也待动手,但是一县事都被他乱做,连官不知就里,一县人都是他心腹,没一个为官做事的。那周德见他愤愤的,道:“先下手为强,莫待他薄情,反受他的祸。”挽出几个举人、生员,将他向来受赃枉法事,在守道府官处投揭。这番里边又没个张继良,没人救应,竟谪了闲散。

私情不可割,公议竟难逃。

放逐何能免,空为泽畔号。

张继良自援了两考,一溜风挈家到京,弄了些手脚,当该官办效劳,选了一个广州府新会县主簿。到家闹哄哄上了任。有的人道:“没天理,害了这许多人,却又兴得官。”他到任又去厚拱堂官,与堂官过龙。执行准事惯了,又仍旧作恶害人,靠了县尊。有一个生员家里极富,家中一个丫头病死,娘家来告,他定要扭做生员妻打死,要诈他,又把他一个丫头来拶。秀才哄起来,递了揭,三院各处去讲,百姓乘机来告发,刑厅会同查盘官问。这查盘是韶州府推官,自浙江按察司照磨升来的,正是何知县。知是张继良当日把他坏事,又揭害他的事,一一说与广州推官。两个会问时,揿定他几件实事,坐了他五百赃,问了充军,着实打了他二十,在广州府监里坐得个不要,家眷流落广州。这的是张继良报应。但是这些人,有甚人心。又有一班狡猾的驾着,有钱要赚,有势就使,只顾自饭碗里满,便到充军摆站,败坏甚名捡?做官,官职谪削事小,但一生名捡已坏,仔么不割一时之爱?至如养痈一般,痈溃而身与俱亡,此是可笑之甚。故拈出以佐仕路观感。

型世言 第三十一回 阴功吏位登二品 薄幸夫空有千金

新红染袖啼痕溜,忆昔年时奉箕帚。

茹荼衣垢同苦辛,富贵贫穷期白首。

朱颜只为穷愁枯,破忧作知为君娱。

无端忽作附炎想,弃我翻然地上芜。

新红染袖啼痕溜,忆昔年时奉箕帚。

茹荼衣垢同苦辛,富贵贫穷期白首。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结那可扫。

自悔当年嫁薄情,今日翻成不自保。

水流花落两纷纷,不敢怨君还祝君。

未来光景竟何在,空教离合如浮云。右《去妇词》

眉公云:“福厚者必忠厚,忠厚而福益厚;薄福者必轻薄,轻薄而福益薄。”真是薄幸空名,营求何在?笑是吾人,妄作思想,天又巧行窥伺,徒与人作话柄而已。“富易交,贵易妻。”这两句不知甚么人说的,如今人作为口实,但是富易交之人,便是不可与友的人,我先当绝他在臭味未投之先,也不令他绝我在骄倨之日。只是一个妻,他苦乐依人,穷愁相守。他甘心为我同淡泊,可爱;就是他勉强与我共贫穷,可怜。怎一朝发迹,竟不惜千金买妾,妄生爱憎。是我处繁华,他仍落莫。倒不如贫贱时,得相亲相爱。我且试把一个妄意未来之钱,竟去久婚之配,终至钱物不得,客死路旁的试说一说。

话说直隶江阴县,有一个相士胡似庄,他也是个聪明伶俐人儿,少年师一个袁景庄先生学相,倒胡诌得来。娶一个妻叫马氏,生相锉小,面色紫膛,有几点麻。喜得小家出身,且是勤俭复紧,自早至晚,巴家做活,再不肯躲一毫懒。这胡似庄先生人丛中摆张轴儿,去说天话勾人。一日去骗得几个乡里人,分得两三张纸,也不过赚得二三分铜钱银子,还有扯不人来时。只是他在外边行术,毕竟也要披件袍仗儿动人。这件海青是穿的,立了一日,肚饿也到面店中吃碗。苦是马氏在家有裙没裤,一件衫七补八补,一条脚带七接八接,有一顿,没一顿,在家捱,喜是甘淡薄性儿,再没个怨丈夫光景。那胡似庄弄得一个没生意返回家来,贼做大叹气,连声道:“只为你的相贫寒,连我也不得发达。”马氏再也不应他,真个难捱。亏得一个房主杨寡妇,无子,只得一女,尚未适人,见马氏勤苦,不来讨他房钱,还又时常周济。一日,杨寡妇偶然到他家中,急得马氏茶也拿不一盅出,却是胡似庄回来。母子去了,胡似庄问道:“方才那女子那家?”道:“是房主人家。”胡似庄道:“也似一个夫人,等我寻个贵人与他,报他的恩。”不题。

他行术半年,说些眼前气色,一般吃他闯着几个,生意略兴。他道:“我们方术人,要铺排大,方动得人。”积攒得一百七八十块银子,走到银店里一销,销得有五钱多些,买了三匹稀兰布,几枝细竹竿,两条绳,就在县前撑了。凭着这张嘴,一双眼睛,看见衣服齐整的,拱上一篇;衣衫褴褛的,讲上几句,一两句讨不马来,只得胡芦提收拾,亏他嘴活,倒也不曾吃大没意思:

面有十重铁甲,口茂三寸钢钩,

惯钩来人口气,乱许将相公侯。

一日,立在县前,只见县里边走出几个外郎来。内中一个道:“我们试他一试。”齐环住了这帐儿下。一个捱将近来。他个个拱上几句,道一定三尹,一定二尹,可发万金,可发千金。将次相完,有这等一个外郎,年纪二旬模样,也过来一相。他暗暗称奇,道:“此位却不是吏道中人,他两颧带杀,必总兵权,骨格清奇,必登八座,虎头燕领,班超同流,鹤步熊腰,萧何一辈,依在下相,一妻到老,二子送终,寿至八旬,官为二品。目下该见喜,应生一个令郎。”一个外郎道:“小儿尚未有母,娶妻吧。”胡似庄道:“小子并无妄言,老兄请自重。”这人笑道:“我如今已在吏途中混了,有甚大望?”胡似庄道:“老先生高姓大名,后日显达,小生要打抽丰。”这人道:“说他怎么?”却是一个同伴要扯他同走,怪胡似庄缠住。道:“是兵房徐老官,叫做徐冢在县里西公厢住。”

风尘混迹谁能鉴,长使英雄叹暗投。

喜是品题逢识者,小窗嘘气欲冲牛。

本日亏这一起人来,胡似庄也赚了钱数骚铜。回到家中道:“我今日撞得一个贵人,日后要在他身上讨个富贵。”正说,只见一个丫鬟拿了些盐菜走来,道:“亲娘见你日日淡吃,叫我拿这些菜来。”恰是杨家。胡似庄道:“多谢奶奶亲娘,承你们看顾,不知亲娘曾有亲事么?我倒有一头绝好亲事,还不晓要甚人家?”丫头道:“不过是过当得人家,只是家里要入赘。”胡似庄道:“我明日问了来说。”丫头去了,胡似庄道:“妙,妙,后面抽丰且慢,先趁一宗媒钱。”马氏道:“媒不是好做的,如今杨奶奶且是好待,不要因说媒讨打吃。”胡似庄道:“不妨。”次日拿一个钱买了个帖子,来拜徐凇G≈倒傥醋,还在家下。徐外郎道:“昨承先生过奖。”胡似庄道:“学生这张嘴,再不肯奉承,再不差,依学生还该读书才是。”徐外郎道:“这不能了。”正说间,堂上发梆,徐外郎待起身,胡似庄一把扯住道:“还有请教,昨闻老先生未娶,不知要娶何等人家?”徐外郎道:“学生素无攀高之心,家事稍可存活,只要人是旧家,女人齐整罢了。”胡似庄道:“有一寡居之女,乃尊二尹,殁了,家事极富,人又标致,财礼断是不计的;公若入赘,竟跌在蜜缸里了。”徐外郎道:“学生竟在得人,不在得财。”胡似庄道:“先生,如今人说有赔嫁,瞎女儿也收了,只是这女儿房下见来,极端庄丰艳,做人又温克。”徐外郎要上堂忙忙送他。他又道:“学生再不说谎的。”别了,来县前骗了几分银子,收拾了走到杨家。杨家小厮杨兴道:“胡先生来还房钱么?”道:“有话要见奶奶。”其时杨寡妇已听丫鬟说了,便请进相见。胡似庄先作五七八个揖,谢平日看取。就道:“昨日对阿姐说,有一个本县徐提控,年纪不上二十岁,才貌双全,本县大爷极喜他,家事极好,我前相他,是大贵之人,恰与令爱相对。学生待要作伐,若奶奶肯见允,明日他来拜学生,可以相得。这人温柔,极听在下说,可以成得,特来请教。”杨寡妇道:“老身没甚亲眷,没个打听,先生他根脚也清,家事果好么?”胡似庄道:“学生不打听得明白怎敢胡说?”寡妇道:“不是过疑,只这些走街媒婆,只图亲事成,便人家义男,还道是旧族人家。一文钱拿不出,还道是财主。四五十岁,还道二十来岁,后生有疾的,还道齐整。更有许一百财礼,行聘时,只得五六十两哄人,事到其间不得不成,就是难为了媒人,女儿已失所了,故此要慎重。”胡似庄道:“奶奶,须知学生是学做媒的,那里有这些好狡?这徐老官是出得钱起,现参日日有钞括;若说人品年纪,明日便见。”吃了杯茶出来。

次日,徐外郎果然来拜,杨寡妇先在里边张望,胡似庄又在徐外郎前,极口赞扬一翻。去后,又在杨寡妇前读上几句相书,说他必贵,这杨寡妇已是看中了人物,徐外郎处胡似庄一力撺掇,竟成了这亲。徐外郎就入赘他家。胡似庄也得了两家谢礼,做了通家往还。一日,徐外郎在家,只见这胡似庄领了一个人来见,衫褴褛得紧,徐外郎与他相见,坐了。胡似庄道:“这一个是我表外甥,他叫史温,是二十三都里当差的。本都里有一户史官童,他为三丁抽一事,在金山卫充军,在籍已绝,行原籍勾补。他与史官童同姓不亲,各立户头的,里长要诈他丢儿,他没有,要卸过来。这事在贵房,特来相恳。”徐外郎道:“既是户绝,自应免勾,岂有把别户代人当军之理?你只明日具呈,我依理行。”正说了,送出门,那杨兴悄悄走来,把胡似庄一拽,要管家包儿。胡似庄笑道:“连相公怕还脱白,你的在我身上补来。”杨兴道:“你招得起,不少房钱了。”大家分手。

次日,果然史温具呈,他便为清查,原系别籍。正在做稿回卫,却是胡似庄又来道:“舍亲要求清目,特具一杯奉屈,这是芹敬。”徐外郎道:“令亲事我已周支,只要回衙了,也不须提酌。”胡似庄道:“脱一名军,小事,若没有提控,这时佥妻起解;炒菜当肉香,提控不要嫌怠慢吧。”一把扯了,步出城,见破屋一间,桌凳略具。那史温忙出来相迎。茶罢,便是几盘下饭,也不过只鸡鱼肉而已,却也精洁。酒不上三巡,那胡似庄放开肚皮大嚼一阵,吃得盘碟将完,忙失惊道:“忘了,忘了,今日县里邹都堂家,成一块坟地,要我作中,为邀徐提控跑来,讲久才成,怎么有煮成饭,与他人吃的,不得奉陪了。”立起便走,徐外郎也待同行,胡似庄道:“如此是学生得罪了,一定还要一坐。”徐外郎只得坐下。史温相送出门,把门带上。二人一去不来。天色又将晚,徐外郎踌蹰,没个不别而行之理,只见里边闪出一个妇人来:

容色难云绝代,娇姿也可倾城。

不带污人脂粉,偏饶媚客神情。

脸琢无瑕美玉,声传出谷新莺。

虽是村庄弱质,娇娆绝胜双成。

这妇人向前万福了,走到徐外郎身边,看他也是不得已的,脸上通红,言语羞缩,说不出来。一会道:“妾夫妇蒙相公厚恩,实是家寒无可报答,剩有一身,愿伏侍相公,”徐外郎头也不抬,道:“娘子你是冤枉事,我也不过执法任理,原不曾有私于你,钱也不要,还敢污蔑你么?言罢起身,妇人一把扯住道:“相公,我夫妇若被勾补,这身也不知丧在那里?今日之身原也是相公之身。”徐外郎道:“娘子,私通苟合,上有天诛,下有人议,若我今日难保得你一身,却使你作失节之人,终为你累,你道报德,因你我亏了心,反是败我德了。”妇人道:“这出丈夫之意,相公不妨俯从,不然,恐丈夫嗔我不能估侍相公。”徐外郎道:“这断不可,我只为你,就行吧了。”忙把门拽,门是扣上的,着力一拽才开,连道:“娘子放心,我便为你出文书。”赶了回来:

方寸有真天,昭然不容晦,

肯恋瞬息欢,顿令红妆浼。

史温是与胡似庄串通的,在一个附近古庙里,捱了一夜直到早饭时才回。道:“去了么,没奈何,没钱,做身子着。”其妻道:“他昨晚不肯,就去了。”史温道:“没这等事,这事原是我强你的,也不妨。”其妻道:“实是没事,苦留不依。”史温便呆了道:“不好了,这些拖牢洞的狗吏,原是食在嘴头,钱在心头,见钱欢,见你不见钱,就不欢,一定做出来。”其妻道:“他说就行。”史温道:“正是没钱就行出来,且走趱几钱银子,再央胡似庄去求求他。”走到县前,胡似庄丛紧许多人,说不得话,直待人散,悄悄扯胡似庄道:“昨日事不妥,怎处?”胡似庄道:“美人局是极好的,难道毕竟是钱好?”史温道:“如今东挪西凑,设处得五钱银子,央你去再求。”史温留胡似庄在庄中吃了两壶,走去见徐外郎。只见杨兴在门前道:“不在。”胡似庄道:“提控昨日出去,几时回的?”道:“傍晚就回。”这番两个信他真没事。史温道:“管家,提控在那边?”杨兴道:“不知道。”胡似庄晓得,便在史温身边取出银子与他一幌道:“招的在这边。”杨兴道:“我买物事才回,我与你去问一声。”胡似庄道:“史大官,你道何如?毕竟要钱,昨日没钱自然没干。”只见杨兴走来道:“在。是我不曾回,他先回的。”两个就进去相见。徐外郎道:“日昨多扰。”胡似庄道:“昨日得罪,失陪。”徐外郎道:“所事今日已佥押用印,我亲手下了封筒,交与来勾差人,回是户绝了。”胡似庄看一看史温道:“拿出来。”史温便将出那五钱银子,道:“昨日提空见弃,今日有个薄意。”徐外郎道:“这断不收,老丈当贫困之时,又是诬陷,学生可以与力便与力,何必索钱。”胡似庄道:“意思不是成的,看薄面。”徐外郎道:“若我收,把我一团为人实心都埋没,兄自拿回。”胡似庄道:“恭敬不如从命。”徐提控是赚大钱的,那在些须。”史温便下拜道:“这等愚夫妇只立一生位,保佑提控程远大罢了。”别了出来,杨兴赶来,扯住要钱,胡似庄打合,与他一个三分包儿。史温又称一个二钱银子,谢了胡似庄。

本年一考役满,转参又得兵房,凡有承行都做些阴,似此三年两孝了,进京,考功司拨在工部营缮司当该,不期皇木厂被焚,工部大堂与管厂官心焦,道:“将甚赔补,只得呈堂转题,此时大堂姓吕名震,做成本稿,正与管贩主事,看稿计议。此时徐当该恰随本司在堂上,看见本上道:“烧毁大木三千株。”也是他福至心灵。过去禀大堂道:“这本上恐,圣旨着管厂官吏赔补,毕竟贻害,不若将大木上加“拣存”二字,或者可以饶免。”吕尚书道;“这也说得是,你叫甚名字?”道:“营缮司当该徐凇!辈尚书道:“好,倒也有识见。”依此具题。只见圣旨道:“既有拣存的,免追补。”这番一部都道:“好个徐当该了得。”吕尚书也奇他。恰值着九卿荐举人材,吕尚书就荐举了他,升了个兵部武库司主事。

材生岂择地,人自多拘牵,

素具萧曹才,何妨勒凌烟。

一边去取家眷。胡似庄也来贺喜,因是他做媒,在杨奶奶面前,说得自己相术通神,作娇要随行。道:“县间生意萧条,差不多这几个人都骗过了,还到京中,觅封荐书,东跑西走,可以赚块大钱。”徐奶奶道:“我老爷虽做了主事,却终久吏员出身,人不重他,恐你去不大得力,不若等转外官,来请你。”胡似庄道:“只恐贵人多忘事。”徐奶奶道:“断不。”又厚赠了他,起身。他也勉强寻些赆礼,还与杨兴送行。临行,他妻马氏也借了两件衣服来相送。杨奶奶母子也有私赠。一行到了北京,果是徐主事出身吏员,这些官员轻他,道:“我们灯窗下,不知吃了多少辛苦,中举,中进士,若是侥幸中在二甲,也得这个主事,殿了三甲,选了知县推官,战战兢兢要守这等六年,能得几个吏部?两衙门,十有八九得个部属,还有晦气,遇了跌磕降调,六年也还巴不来,怎他日逐我们案前跑走驱役的,也来夹在我们队里。”有一个厉主事,他是少年科第的,一发不奈烦,常在他面前,故意把吏员们来骂,道:“你这狗吏长,狗吏短,”徐主事恬然,绝不在意,众人也向厉主事道:“既做同僚,也存些体面。”厉主事道:“那里是我们同袍?我正要打狗与猢狲看。”常是这样作呆。无奈徐主事反谦恭欢笑,倒也觉没意思,才歇。本年厉公病死,他须不似徐主事,须有三百个同年,却也嗔他暴戾,也不过体面上吊赙罢了。倒亏得徐主事,怜他少年,初任京官,做人也清,宦囊凉薄,为他经理赍助,送他棺椁还乡。人上见这个光景,都道他量大能容,又道他忠厚,肯恤孤怜寡。

在部数年,转至郎中,实心任事,谙练边防。宣德十年九月,朝议会推,推他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御史,巡抚甘肃等处地方。前任巡抚得知命下,便差了个指挥,率领军士至京迎接,因未起身,夫人在私寓说起胡似庄相术颇通,未曾看他,如今到任,等他来说一个小小分上,也是一番相与。徐抚台便也点头,夫人就差了杨兴,还与他一个公干小票,叫他同胡似庄到任所相见。他自与夫人杨奶奶一齐离京。一路呵:

旌干摇日影,鼓吹杂鸿声。林开绣帐,与宝而交辉;风蹙红尘,逐香车而并起。打前站,诈得驿丞叫出;催夫马,打得徒夫呼冤,席陈水陆,下马饭且是整齐;房满帘帷,上等房极其整肃。正是:纷纷武士拥朱轮,济济有司迎节钺。

一到任,那一个守巡参游,不出来迎接?任你进士官,也要来庭参谒见。他金带豸绣,好不整齐。

这边杨兴有了小票,是陆路马二匹,水路船一只,口粮二分。他都折了一半,来到家中。此时胡似庄年已四十多岁,生意萧条,正是难过。一日把原先画的各样异相图,粘补一粘补,待要出去。只听得外面叫一声:“胡似庄在么?”胡似庄在门里一张,连忙走将出来,道:“杨大叔,几时回来的?小弟不知,风也不接。”杨兴道:“不消。”胡似庄就一连两个揖,请来上坐,道:“老爷,奶奶,太奶奶好么?”道:“都好。老爷已升甘肃巡抚。”胡似庄道:“一发恭喜,学生因家寒,不曾问候。”杨兴道:“正是,老爷、夫人也道你薄情。”胡似庄慌道:“这老爷上明不知下暗,我们九流,说谎骗人,只好度日,那里拿得三两出来做盘缠上京?况且又要些礼仪,实是来不得,不是不要来。”杨兴道:“我也似这样替你解,如今老爷叫请你任上相见。”胡似庄又惊又喜道:“果有这事么?”杨兴道:“果然,只是说来分上,要三七分分。”胡似庄道:“既承老爷不忘旧,大叔提携,但凭,但凭。”杨兴道:“这等停五六日与先生同行。”胡似庄忙叫马氏打点饭。马氏在里边也替他欢喜,忙脱一个布衫,把胡似庄去当,买鱼买肉,自立在中门,问老爷、奶奶的万福。须臾,胡似庄买了酒食回来,胡似庄与杨兴对酌,灌得杨兴一些动不得,还未住。两个约了日期起身。只见这胡似庄倒不快活起来。马氏道:“好了,徐老爷这一来请,少也趁他十来两,我们有年把好过。”胡似庄道:“正是,正是。”一头且想道:“我这一去,少也得湖绸二匹,湖绵一斤,杨奶奶所好得苏州三白、火腿、白鲞,还再得些好海味,还要路上盘费,要得十来两才好,这那里得来?”翻翻覆覆,过了一夜将天亮,生出一个计来道:“我想我这妻子生得丑,又相也相得寒,连累我一生不得富贵。况且我此去,要措置那边去的盘缠,又要打点家里安家,越发来不得,不如卖了他,又有盘缠,又省安家。出脱了这寒乞婆,我去赚上他几百两。往扬州过,讨了一个绝标致的女子回到江阴,买一所大宅子,再买上百来亩肥田,呼奴使婢,快活一快活。料他也没这福。”便四处兜人。巧是史温夫妇勤俭,家事已好了,不料其妻病亡,留下两个儿女没人照管,正要寻亲。他去见道:“史大哥,我前相你日下该有刑克,令正也该身亡,果然只是丢下两个儿女,你男人照管不来,怎处?”史温道:“正是,如今待将就娶一个重婚的作伴罢了。”胡似庄道:“我到有个表妹,年纪已近三十,人儿生得不如令正,恰是勤俭,也因丧偶,在我舍下。亲族无人,我做得主,他也不要甚财礼,只有十多两债是要还人。这是极相应的,我料不要你媒钱。”史温道:“可以相得么?”胡似庄道:“不消得,我学生断不肯误人。你看我为你脱军一节,拿定做得与你做。”史温倒也信他,说道:“来不得。”与了十二两银子。他才说:“这是房下,不是表妹,穷得紧要到徐都院任上去,没钱,只得如此,我与你原是朋友,没甚名份,娶得的。”此时史温倒心中不快,却闻得他老婆勤俭也罢了。胡似庄回到家中对马氏道:“我如今设处得几两银子,要往徐老爷任上,你在家中无人养赡,我已寄你在一个史家。我去放心,明早叫轿送你去。”马氏道:“你去不过半年,我独自个熬清受淡过罢,又去累人。”胡似庄道:“罢,你只依我。”夜间两个叙别,只说叙个数月之别,不期倒也做个永别。第二日,轿已在门,马氏上轿来到史家,只见点着花烛不解其意,不意进门,史温要与交拜,马氏不肯。史温道:“胡先生要到甘肃去,已有离书,退与我了。”马氏气得哑口无言,道:“这薄情的,你就拿定一时富贵,就把我撇去了,我也须与你同有十来年甘苦,并没一些不好,怎生下得?”要转去时,也没得把他做主,只得从了史温:

薄命似惊花,因风便作家,才悲沾浅草,又复寄枯槎。胡似庄一溜风与杨兴去了。杨兴知道,也怪他薄情。一路行着这张小票,倒也不消盘缠。来到甘州,此时徐佥都已到任半年了,他与杨兴在外先寻了两个人情,一个是失机指挥,只求免过铁不要翻黄,子孙得荫袭的,肯出三千两;一个要补嘉峪关管兵马总三百,都应了。心里想道:“大的说不来,说小的。”封停当了物私,自许杨兴一个加三。两个进见,送了些礼就留在里面书房中。晚间小酌,那胡似庄把身子略在椅上沾得一沾,横一躬,竖一躬,道:“老爷威望一路远播,这兵部尚书手掌上的了。”徐佥都道:“到此已是非望,还敢得陇望蜀。”胡似庄道:“不然,当日萧何也曾作丞相,一定还要大拜。”满口奉承而已。徐佥都问他家事,极道凉薄,问他妻子,也含糊道好。不知里头徐夫人母子,在杨兴前问起家中新眷,也问起马氏。杨兴道:“因要来没盘缠,要买礼没钱,卖与史温了。”徐夫人道:“我这里也不消得礼,倒是我要看他夫妻,反拆他夫妻了。”杨兴道:“他也原主意要在扬州讨个标致的,故此卖了。”徐夫人听到这句,也大恼道:“未见风,先见雨,怎就见得打帐富贵了,把一个同甘苦的妻子卖去,这真薄情人。如今我们盛来趋我;若是寥落也不在他心上了。”就不与相见,过了两日,说起这份上,徐佥都道:“把总事小,率性听了你那指挥的,你也得二三千金,家中夫妇好过。”次日升堂,正值外边解审,将来一造板子打死,免了揭黄。胡似庄怕外边赖了他的银子,就辞了要回。徐佥都也送了他五六十金。因他有银子,路上不便,假认他作亲,还吩咐一个浙直采买马市官,叫带他回家。他一出衙门,央分上的,已置酒交还银两。贫人骤富,好不快活,一连在甘州嫖上几夜,东道歇钱已去几两。

不数日,马市起行,他也赶着同走。一路算计道:“有心这样快话,率性在扬州做三百两,不着讨二个小,两个丫鬟,县里吴同知房子要卖,倒也齐整,也得八百,还又张小峰他有田八十亩央我作中出卖,没有主子,好歹回去买了。衣服、首饰、酒器、动用家伙,也得三百;余下一千,开个小小当儿。我那妇人那有这等福消受?一路算计,可也一夜没半夜睡。马市官又因他是都院亲,极其奉承,每日上坐吃酒,说地谈天。这一夜快活得紧,大六月吃上许多烧刀子,一醉竟醉死在驿里:

囊中喜有三千,筹算不成一梦,

那知薄命难消,竟作道傍孤家。

此时已离甘州五六日,马市官只得拿银子出来,为他殡殓,又道他辞抚时好端端的,如今死了,怕抚台见疑,将他行李点明固封,差人缴上,还将病故缘因并盘出银两数目,具一番揭报与徐抚台。一日抚台正坐,外面提交递有禀揭,并有行李,看揭是胡似庄已故,缴他的行李,吃了一惊,吩咐抬进私衙,拿了揭来见夫人道:“我本意欲扶持胡似庄,不料倒叫他死在异乡。”开他行李箱笼,见自己赠他的,与外面参游把总送他程仪、赆礼,也不下八百余金;又有银三千内中缺了十二两,查他的日用使费帐,却是嫖去。徐佥都道:“我着意作与他一场,不意只用得十二两银子,反死异乡,想银子这等难消受?”只见徐夫人方才道:“只这十二两是偿他的,他这样薄幸人,也该死哩。”徐佥都道:“夫人何所见,道这两句。”徐夫人道:“胡相士极穷,其妻马氏极甘淡泊,真是衣不充身,食不充口,守他。幸得相公这厢看取,着人请他,他妻喜有个出头日子,他却思量扬州另娶,将他卖了与人,可与同贫贱,不与同安乐,岂有人心的所为,原卖马氏十二两盘费,故我道十二两是偿他的,才将得志,便弃糟糠,故我道他薄幸。”徐佥都也叹息道:“可见负心的,天必不佑,若使胡似庄不作这亏心事,或者享有此三千金也未可知。”

富贵方来便易心,苍苍岂肯福贪淫,

囊金又向侯门献,剩有游魂异国吟。

将银子收了,差一个管家,了他些盘缠,发遣他棺木回家,封五十两为他营坟,一百两访他妻马氏与他。这管家到家,胡相士又无弟男子侄,只得去寻他妻。道:“在城外史家。”去时家里供着一个徐佥都生位,正是他因脱军时供的,见说与他妻银子,不胜感激。道:“他时犬马相报。”管家就将胡相士棺木,托他安葬,自己回话。后来徐佥都直升到兵部尚书,夫妻偕老,只可笑胡似庄能相人,不能相自;能相其妻不是财主的,怎不相自己三千金也消不起。马氏琵琶再抱,无夫有夫,似庄客死他乡,谁怜谁惜。如今薄情之夫,才家温食厚,或是须臾峥嵘,同贫贱之妻,毕竟质朴不容华,毕竟节啬不骄奢,毕竟不合,遂嫌他容貌寝陋,不是富贵中人,嫌他琐屑,没有大家手段。嫌疑日生,便有不弃之弃,记旧恨、问新欢,势所必至。那妇人能有几个有德性的?争闹又起了。这也不可专咎妇人之妒与悍,还是男子之薄。故此段我道薄情必不看,却正要薄情的一看。

型世言 第三十二回 三猾空作寄邮 一鼎终归故主

世情变幻如云乱,得失兴亡何足叹。

金人十二别秦宫,又见铜仙泣辞汉。

由来富贵是皇家,开落须臾春日花。

且将虚衰任物我,放开眼界休嗟呀。

鬼域纷纷满世路,相争却似荷盘露。

方圆离会无定所,劝君只合狗天赋。

造化小儿尝把世间所有颠弄,世间相争相夺,逞智逞强,得的喜,失的忧,一生肺肝,弄得不宁。不知识者看来,一似一场影戏,人自把心术坏了,机械使了。我观人最可无、人最要聚的是古玩。他饥来当不得食,寒来当不得衣,半个铜钱不值的,被人哄做十两百两。富贵时十两百两谋来的,到穷来也只做得一分二分。如唐太宗要王羲之《兰亭记》,直着御史萧翼扮做商人,到山阴,在智永和尚处赚去,临死要殉入棺中。后被温韬发陵,终又不得随身。恒玄见人有宝玉,毕竟赚他赌,攫取他的,及至兵败逃亡,兵士拔刀相向,把只碧玉簪导要买命,可笑,杀了你,这玉簪不是他的么?

我朝有一个大老先生,因权奸托他觅一古书,他临一幅与之,自藏了真迹,竟为权奸知得,计陷身死。还有一个大老先生,闻一乡绅有对碧玉杯,设局迫取了,后来他子孙还礼,也毕竟夺去此杯,还至子孙受他凌辱,这都是没要紧,也不过与奸人小人同做一机轴,令人发一场笑便了。

试说直隶徐州有个秀才,姓任名杰,字天挺。祖也曾做云南副使,父是一个监生,选得一个湖广都司副断事,未到任病亡,援纳等项,费去银千余两,无处打捞,还揭下许多债负。任天挺只得将田地推抵,孑然一身,与一个妻惠氏,苦苦过日,喜得任天挺勤学好问,沉心读书,早已进学本州。只是家事寥落,不能存济,又没个弟兄为他经营。惠氏娘家也好,又因时常去借贷无还,也没脸嘴再说,衣衫典尽,渐渐家伙也难留。

这年恰值大比,满望得名科举,或者还望一个中;不期遇了一个酒糊涂,考时也是胡乱。至出案时,尽了些前道前列两院观风,自己得钞的,与守巡批发,做了一等,其余本地乡绅春元,自己乡亲开荐,衙门人役禀讨,都做二等,倒剩下真材。任天挺早已在剩数里边,只得与这起穿了衣巾,拿了手本,捱去求续。门上又推攮不放,伺候得出来。他伞一遮,一跑去了。众人情急,等得他回时,远远扯住轿扛,也有求的,也有嚷的,也有把手本夹脸甩的,只不放他进门。知州被缠不过道捡卷续取,喜得续出一名来,不意学院截下,不得赴考,只得闷坐家中。

适遇一个父亲手里的帮闲水心月来,道:“官人,如今时势,只论银子,那论文才。州中断要份上,若靠文字便是锦绣般,他只不看,怎处?这还该文财两靠”。任天挺道:“不是我不央分上,奈家中柴米不敷,那得银子请托?”水心月道:“‘瘦杀牯牛百廿斤。’你们这样人家,莫说衣饰便书画古玩,可也有百两银子。”任天挺道:“及饰苦已当完,书是要的,画与古玩,也都当去,不甚有了。”又想道:“还有一个鼎。”水心月道:“不是那龙纹鼎?这我经手,窦尚书家卖与你们的,讨一百二十两,后追想三十两买的。”任天挺道:“这是六十两。”水心月道:“是,想是加到六十两,这样物件还留在家?真看米饿杀,只是这件东西也是穷憎嫌。富不要,急难脱手的,拿来我看一看。”任天挺果然去取出来,却是玛瑙座,沉香盖,碧玉顶,一座龙纹方炉,放在一个紫檀匣内。

点点朱砂红晕,纷纷翡翠青纹。微茫款识灭还明,一片宝光莹莹。嗅去泊然天气,敲时哑尔无声,还疑三代铸将成,岂是今时赝鼎。

水心月看了,道:“好一个鼎,倒也装饰得好,打扮价钱多似鼎。”仔细看了一看道:“任相公,也不知甚人骗了窦尚书,如今又转骗令尊。凡古铜,入水千年则青,入土千年则绿,人世传玩则有朱砂斑,如今都有,便是伪做了。”任天挺道:“我先君眼力不错,当道可值三百。”水心月道:“这些贵公子识古董,也只三脚猫,看得是红红绿绿便好了,自道在行,偏不在行。如今亏得这妆点,可以得十来两银。”任天挺道:“怎这等天渊相隔?这等我且留着。”水心月道:“正是,正是。”去了。倒是他妻惠氏道:“这些东西,当不得羹,做不得饭,若是你得了科举,中得举,做得官,怕少这样东西。”任天挺道:“也有理。”次日来见水心月。道:“那鼎我甚不舍,倒是房下说,不若且卖去,成名再置。”水心月道:“好说,如今放在家里,也没要紧,只是我也认不真,南门有个詹博古,不若拿到他家一估,就知真假了,我在门边候。”任天挺去取鼎时,他已与詹博古说定,博古一上手,弹一弹,看一看,道:“可惜,好个模样见,却是假的。”水心月道:“这他令尊估过几处才买,都道值一百多两。”詹博古笑一笑道:“零头是值,如今卖马的卖鞍罢,这个座儿,盖与顶,匣儿,倒也值几两,骗得着,骗他十来两,骗不着五七两罢了。”水心月道:“我不信,不信。”任天挺拿了对水心月道:“有甚主见么?可拿去卖一卖看。”道:“州前有个孙家,他家倒收古玩,相公相托,我拿去与一看。”任天挺道:“你拿去,便二三十两罢。”递与水心月,自己回家。水心月去见孙家,也是个监生,见了这鼎。道:“好一个鼎,要多少?”道:“要三百两。”孙监生道:“六十两。”水心月道:“不肯,若要,实得一百五十两,一百两到他,五十两我的后手。”孙监生只肯八十,道:“留着再估。”他一竟来见任天挺,道:“恭喜,有了主见了,先寻周参政家,不要;又到邵御史家,还得四两,王公子家,也还八两,临后到孙监生家,被我一哄,也到十二两了,留在那壁,候相公吩咐。”任天挺道:“实是六十两买的,便三十两罢。”水心月摇头道:“不能。”只见里边惠氏叫任天挺道:“便十二两,把六两央了府考,六两盘缠应试罢了。”任天挺道:“好歹二十四两,事完送兄加一。”水心月道:“我巴不得为你多要些,也是相处份上,这些财主便宜了他,他也不知只说是他有钱杀得人落,我去与你做,做不来只看得。”正回家,恰见詹博古在家,道:“水兄得采。”水心月道:“没甚与头。”詹博古道:“州前孙监生,是我赌场中最相知,他适才接我去,看一个古鼎,正是早间估的,我就极力称赞,只是早间那主见,是个败落人家,又不识货的,料得二三十两可以打倒,兄里边可坐小弟一脚儿。”水心月道:“兄来迟了,我已回复卖主道:“孙家只肯八十,他还不肯,怎打得落,兄再去称扬一称扬,八十之外,与兄八刀。”詹博古辞了,心里想:“这厮央我估做假的,岂有与他八十之理,他要独捉,不肯分些儿把我,记得在我店里估时,挑水的张老见也来看一看,与他叹口气,毕竟有因。我去问他。”将次到家,适值张老儿挑担水别家去,詹博古忙叫一声,张老儿歇下,博古道:“老张,早间拿香炉来看的人,你可认得么?”老张道:“他便是任副使孙子,这香炉,我还认得,是我旧主人窦公子的。卖时我还披着发,我捧去。那时他父亲好不兴,如今他却自捧出来要卖,故此我见了叹气。”詹博古道:“如今住在那里?”老张道:“督税府东首一所破落房子内。”詹博古问了迳来。任天挺正在家等水心月。詹博古叫了声:“有人么?”任天挺出来相见。詹博古道:“早间那炉相公实要多少?”任天挺道:“原价六十,如今少些罢。”詹博古道:“曾对一个敝友讲,他是少了宦债,要拿去推的,出不起大钱,只可到十五六两之数。相公假的当了真的卖,他少的当了多的推,两便宜些不知肯么?”任天挺道:“水兄在此已还我十六两了,兄要,好歹三十两罢”。詹博古道:“相公再让些,我叫那人添些,明早过来。”这边去后,那水心月去,与孙监生杀到一百,还假不肯,拿了鼎来,心里想道:“孙监生是决要的了,任天挺是急要卖的了,不若我贱打了他的,得老孙高价,家中原有自己积下银八两,又当了三两,出些八九成银,做十二两,连晚来见任天挺,道:“那人不肯,只肯十二两,银子与鼎都在这里,凭你要那一件?”任天挺道:“再十二两罢。”水心月道:“十二厘也不能够,宁可我白效劳罢。”任天挺暗想卖与詹博古已还了十六两,不卖怕詹的不来,走了稍。道:“天晚了,银子兄且带回,明日再议。”水心月道:“正是。这也不可强你,夜间再与令正商议一商议。”夫妻两从此正商议不下,早起詹博古已同一人来了。拿出鼎去,那人再三憎嫌,詹博古再三撺掇,兑出二十两。任天挺看看,银子比水心月多八两,而又拴整,不似昨日的,便假吃跌道:“这廿四两断要的。”詹博古道:“这事成,相公也毕竟要谢我两数银子,如今我不要罢。”任天挺收了银子,詹博古捧着鼎去了:

马牛役役岂言烦,居积深思及后昆。

冢上松杉方欲拱,龙纹已自向他们。

早饭时,水心月拿定决肯的,来时,惠氏回报:“籴米去了,不在。”水心月道:“这穷鬼那里弄得丢儿来?”午后又去,道:“香炉的事肯不肯?如不肯,我好还他银子。”只听得里边道:“不卖了。”倒吃了一惊。想道:他要卖,没这样快。想是那里那得一二两银子,就阔起来,少不得是我囊中之物。只见路上遇着任天挺赎当回来,水心月还拿着这银子道:“所事如何?不要,我好将银子还孙家。”任天挺道:“价太少。”水心月道:“这是足价,一厘也加不得,你再寻人看。”任天挺故意要塞他嘴,道:“倒亏得古董店,出二十两拿却了。”水心月道:“不是那姓詹的么?”道:“正是。”水心月道:“那银子莫不有假。”任天挺道:“都是好的,早间籴米,如今赎当都是他。”水心月木呆了半日,道:“也不知骗着那个?”别了去,一路想道:一个白老鼠,赶去与老詹,自己银子不赚得。去见詹博古。一见道:“老詹好道化,你倒得彩了,也亏我领来。”詹博古道:“待我寻着主儿,一百两之外,与兄八刀。”水心月一个扫兴来回报孙监生。道:“被詹博古抢买去了。”孙监生道:“我昨日一百两还不肯,他那有这主大钱。”水心月道:“不晓得。”那孙监生便怪了詹博古,心里想一想道:“他是有个毛病的,前日赢了二十多两,想是把来做揎头,夺买我的,我如今有个处,我做一百博他罢。

原来这詹博古收些古董在清行里,也常在大老里边顽耍,不过是助助兴儿,是个有赢脸没输脸的。赢了二三十两,便快活;一输就发急,就慌。孙监生算定了,邀了个舅子惠秀才,外甥钮胜,合夥要局詹博古,着人去道:“相公闻得你买了个好鼎,要借看一看。”这詹博古原只思量转手趁人些儿,巴不得要钓上孙监生,少也有一百,把来揩磨了半日,带到孙家,大家相见。孙监生看了看,道:“好个鼎,正是我前日见的,你多少买了?”詹博古道:“照相公价。”孙监生道:“百两。”詹博古道:“差不多。”孙监生连声道:“好。”坐了一会,孙监生道:“舍亲在此,同书房小酌。”坐在书房里,可有一个时辰,不见酒来。钮胜道:“没兴,我们掷一掷,詹老兄也来。”詹博古道:“没管。”包秀才道:“鼎就是管了。”詹博古也想几次赢了,就技痒,打了筹码。不料这三个做了一路,只拣手硬的与他对,詹博古不敢大注出。这三个偏要大注庄他,早已输了二十多两。詹博古心慌,把骰子乱甩,众人又趁他手低,一赶,到晚输下六十两,这鼎也就留在孙家作当头了。大家吃一会,散讫。

次早,詹博古急急来翻筹,不期胆怯,又输了二十两。做几日连输,弄到一百八十两,只得把炉归了孙监生。孙监生应银打发,原议输只独召,赢时三七分分,孙监生出不过四五十两。却好水心月走来,见了。道:“詹兄便宜,二十两买的,做一百八十输,有甚不好?”

莫作得时欢忭,休为失处嗟呀。

须信世间尤物,飘流一似飞花。

詹博古也就知他们局赌他了。喜的是亏得买时占了便宜,故此输时做得这许多,恼的是连自己这二十两也弄没了。闷闷昏昏正在家里坐着,只见一个人走来,京帽屯绢道袍,恰是督税府王司房的小司房时必济。走来道:“詹兄,目下税府陈增公公寿日,王爷已寻下许多寿锦、玉杯、金卮、还要得几件古铜瓶炉之类,我特来寻你。”詹博古道:“家下只有一个商尊汉牛耳鼎,兄可拿去一看。”只见去了,第二日来道:“王爷道商尊,商字不好听,牛耳鼎牛字不雅,再寻别一件。”詹博古道:“没有,只有一个龙纹鼎,我输了孙监生赌钱,被他留在那里,委是个好鼎,”时必济道:“要多少,我与你赎,怕不赎来。”果然时必济去,拿出两个元宝。道:“王爷着你去赎来。”再找上。去时,巧巧遇水心月见他来赎。故意在孙监生面前耸嘴儿,道:“这鼎实值三百,他不得这价断不来赎。”孙监生就不肯起来,要一百八十。詹博古道:“这鼎先时,你只要用一百两买如今我兑一百两,该还我了。”孙监生道:“先时推一百八十两赌钱,我要一百八十两。”詹博古道:“赌钱也没讨足数的。”水心月道:“兄呀,他当日看鼎分上,便把你多推些,如今论银子,他自要一百八十两。”往返了几次,只是不肯。王司房因是次日要送礼,又拿出一个元宝来。孙监生只做腔不肯。詹博古强他不过,也罢了。倒恼了一个王司房。道:“送是等不着送了,但他边等撇古,我偏要他的。”打听得他家开一个典铺,他着一个家人,拿了一条玉带去当,这也是孙监生晦气,管当的不老成,见是玉带,已是推说不当。那人道:“你怕我来历不明么?我是贺总兵家里的,你留着,我寻一个熟人来。”去得不多一会,只见一个人闪进来,看见条玉带,道:“借过来一看,”管当的道:“他是贺总兵家要当的,还未与他银子。”这人不容分说,跳进柜来,拿过一看,道:“有了贼了。”就外边走上七八个人来,把当里四五个人一齐拴下。道:“这带是司房王爷代陈爷买来进上的,三日前被义男王勤盗去,还有许多玩器,如今玉带在你这里,要你们还人,还要这些赃物,”把这个当中人惊得面如土色,早已被拿进府中。先见两个小掌家内相,王司房过去请了几句,那小内相叫抓过来,先是一人一套;四十京板,一拶一夹,要他招贼。管当道:“宝是贺总兵家里人来当的,不与小的相干,小内相便着人去问贺家,道:“家里别没有玉带,别没人去当。”两内相道:“这等你明明是个贼了,还要推推?你道是当的,你寻这个人来与咱;你偷盗御用物件,便该斩,你擅当御用物件,也该充军,据王司房告许多赃,一件实百件实且拿去墩了,拿他家主追。”一面把这几个人墩在府中,一面来拿孙监生。孙监生没奈何,央了两个乡官,王司房做了主,只不许他相见。又寻了些监生、秀才去,撞了这两个蛮掌家,道:“他盗了咱进御玉带,还要抄没他,干你鸡巴鸟事来闲管。”嚷做一团,全没一些重斯文意思,众人只得走了。孙监生家里整整齐齐坐了八个牢子,把了他八十两差使钱,还只要拿孙监生,没有,要拿女人,逼得孙监生急了,只得央几个至亲,惠秀才一干去拜王司房,门上不肯通报,早去伺候他出来,道:“府中事忙去了。”直到将午后,他回来,只得相见,坐定。众人道:“舍亲孙监生,他家人不知事,当了老先生玉带,如今被拿,实是家人不知事,与主人无干,就是余赃,这干人不过误当,并不知道,求老先生开恩。”王司房道:“寒家那有玉带?是上位差学生买来进御的,有些古玩酒器,这是家下之物,只要还了学生这些物件,把这几人问罪,不及令亲罢了。”惠秀才道:“实是没有。”王司房道:“我知道令亲,极好古董,专惯局赌人的,窝藏人盗来的,赃若不还,令亲窝家也逃不去,上位还要具疏,题他偷盗御用器物,这样事例公也少管。”众人见说不入,只得辞了,来见孙监生说起。孙监生道:“是了,是了,他说我局赌,应是为龙文鼎起的祸了。”惠秀才道:“既晓得病,就要服病,就要服药,这些内官虎头蛇尾,全凭司房拨置,放得火,也收得火,毕竟要去寻他。”孙监生道:“这等做你不着。”惠秀才道:“我去不妥。王司房见我们正人,发不话出,又道我们有前程,日后要倒赃,断是要做腔,还只寻他家走动行财的。”孙监生道:“他先时曾叫詹博古来赎鼎,如今还去寻詹博古。”詹博古道:“不曾与他相识。”复身又央时必济说,情愿送鼎,要他收局。时必济道:“如今单一个鼎,收不局来了。”却见王司房,道:“我仔么要这铜炉,一钱五分买了一斤,只要他还我金银酒器罢了。”时必济道:“委没有,求爷见处罢。”王司房道:“这还要爷分上。”王司房道:“没有我得一个惫炉,却应银了落之理,还要他自去支持。”回复,孙监生只得送了鼎,又点他金杯二对,银台盏、尺头两个,内相二百两,衙门去百金,玉带还官,管当人问个不应完事。这孙监生鼎又不得,还赔了好些银子:

龙纹翠色郁睛岚,触处能生俗子贪。

谁识奸谋深似海,教人低首泣空函。

这边为鼎起上许多口面,那厢任天挺倒亏了这鼎,脱得这几两银子,果然六两银子取了个一等,到道里取了一名遗才,剩下银子,足备家中盘费,着实去读,落在个易二房。这房官是淮安府推官,要荐他做解元。大座师道他后场稍单弱,止肯中在后边些。房官不肯,要留与他下科做解元,又得易四房。这位房官道:“兄不要太执,不知外边这人,便中六十,他也快活的,你不看见读书的,尽有家事寒的,巴不得侥幸。一日难过。况是三年,又有因座师鳖气,不中得,一个疲倦,终身不振,有愤郁致死的;不如且中他,与兄会场争气罢。”本房倒也听了,中在中间七十名上。中后谒见座师。师极言自己不能尽力,不能中他作元,负他奇才。不知这任天挺果是只要得中,顾甚先后。到家,夫妻两个好生欢喜。任天挺对惠氏道:“亏得这个鼎,央得份上,那有场外举人。故此人要尽人事,听天命。”惠氏道:“莫说份上,只这几个月饱食暖衣,使你得用心读书,也是鼎的功。”就兑了二十两银子,来见詹博古。博古备说自己夺买了这鼎,被孙监生怪恨,局去,折了二十两,孙监生又因王司房来买不肯,被他计害,也折数百金。如今已归王司房,不能赎了。任举人怏怏而回,对惠氏道:“可惜这鼎是我父所遗,又是我功臣,如今不能复回了。”惠氏道:“你道是功臣,看起这两家没福消受,便也是祸种了。”将次十一月,任举人起身进京,不期到就联捷,中了进士,在京观政。一个穷儒,顿然换了面目,选了黄州推官,却也就是乡试房师的公祖。一路出京到家,声势赫奕。当日水心月这干也就捱身帮闲趋奉。正打点起身。只见税监陈增身死了,这些爪牙都是一干光棍,动了一个本,弄他出来,也有做司房的,也有做委官的。一个村镇,便扯面黄旗,叫是皇店,诈害商民,着实遭他扰害,有司执持的,便遭参题、革任,官民皆是痛恨的。如今没了主,被这些官民将来打死的打死,沉水的沉水,王司房是奏带参随,拿来监了。要着我清查经手钱粮,并陈增家私,是淮安推官审问。那王司房原做过个主簿,家里也有数千,没来由贪心不足,又入这网,是他一做司房时便打点做的了。他意思只求免打,少坐些赃私,可以挣出头。晓得任推官是淮安推官的门生,又是公祖,央水心月来钻。任推官道:“这些人蠢国嚼商,死有余辜,我不管。”水心月道:“如今罪料不到死,不过充军,他也是不求减的,只怕四府重刑拷打,要求老爷说将就些,还有给主赃,少不得要坐的,求坐少些,这也不伤阴骘事。”任推官只是不肯,又央惠氏兄弟惠及远,再三来说道:“这干光棍,诈人钱财,原是不义的,正该得他些,不为过。”请到二千分上,饶打,少坐赃,先封银一千两,金银酒器,约有五百两,这遭龙文鼎、白玉瓶、一张断纹琴,端溪鸲鹆眼砚,还有手卷杂玩,封着。正要去说,恰好淮安四府把这件事做赎礼送来,叫他说。任推官就随机发一封书,为王司房说要少坐赃饶打,果然审时,那上府逐款款审过,连孙监生也在被害数内。孙监生道:“他的解京赃多,料输不我着。”省了这奔波,不出官,四府也不来提,只就现在一问,道:“据你为害诈人,今日打死你不为过,坐你十万赃也该,如今我从宽。”打了二十板,坐赃二万,做拨置内臣充军。王司房已自甘心。这边任推官,银子、古董、酒器已自落手。任推官道:“看这些物事,我也不介意,喜得这鼎,是我功臣,今日依然还我。”惠氏道:“你曾记得卖鼎对我说,若得中举做官,料不少这东西,此言可应么?”

小窗往事细追寻,自是书中却有金,

指顾竟还和氏璧,笑他奸诡枉劳心。

后来任推官屡任,道:“财物有主,詹博古还是以财求的,孙监生,便以术取,王司房却以势夺,如今都不能得,终归于我,财物可以横得么?”所至都清廉自守,大有政声。就此一节看,如今人捐金聚古玩,把后人贱卖,为人智取,也是没要紧;若是乘人的急价买他,夺人所好,用强使术,还怕不是我传家之物,还是我招祸之媒哩。高明人为何如?

型世言 第三十三回 八两银杀二命 一声雷诛七凶

天意岂渺茫,人心胡不臧?

阴谋深鬼蜮,奇阱险桁杨。

鉴郎奸难匿,威神恶必亡。

须严衾影惧,遮莫速天灾。

暗室每知惧,雷霆恒不惊;人心中抱愧的,未有不闻雷自失。只因官法虽严,有钱可以钱买免,有势可以势请求,独这个雷,那里管你富户,那里管你势家?故我所闻,有一个牛为雷打死,上有朱字,道他是唐朝李林甫,三世为娼七世牛,这是诛奸之雷。延平有雷击三个忏逆恶妇,一个化牛,一个化猪,一个化犬。这是剿逆之雷。一蜈蚣被打,背有“秦白起”三字,他曾坑赵卒二十万,是翦暴之雷。一人侵寡嫂之地,忽震雷缚其人于地上,屋移原界,是惩贪之雷。一妇因娶媳无力,自佣工他人处,得银完姻。其媳妇来,不见其姑,问夫得知缘故,当衣饰赎姑,遭邻人盗去,其媳愤激自缢。忽雷打死邻人,银还在他手里,缢死妇人反因雷声而活,这是殄贼之雷。不可说天不近。《辍耕录》又载,一人欲谋孤侄,着婢买嘱奶娘。在乳中投毒,正要放他口中,忽然雷震,婢与奶娘俱死,小儿不惊。若迟一刻,小儿必死,道是性急之雷,已是奇了。还有一雷之下,杀七个谋财害命凶徒,救全两个无辜之人,更事之出奇了。

话说苏州府嘉定县有一城乡,有一乡民,姓阮,名胜,行一,人取他个号,叫敬坡。母亲温氏,年已六十多岁。一妻劳氏,年才二十多岁,也有几分颜色。至亲三口,家里有间小小住屋,有五七亩田,又租人几亩田,自己勤谨,早耕晚耘,不辞辛苦。那妇人又好得紧,纺得一手好纱,绩得一手好麻,织得一手赛过绢的好布。每日光梳头,净洗脸,炊煮三餐之外,并不肯偷一刻的闲。能得六七家邻舍,也住得散,他也并不肯走开去闲话。家中整治些菜蔬,毕竟好的与婆婆,次些的与丈夫,然后自吃,并不贪嘴。就是家事日渐零落,丈夫挣不来,也没个怨怅的意思,琐碎话头。莫说夫妻相安,婆婆欢喜,连乡里乡间也都传他一个名,道阮大遇得个好家婆,又勤谨,又贤惠。但是妇人能干,能不出外边去,这全靠男子,无奈阮大一条忠厚怕事的肚肠,一副女儿脸,一张不会说的嘴。苏淞税粮极重,粮里又似老虎一般嚼民。银子做准,扣到加二三;粮米做推,扣到加四五,又乱派出杂泛差徭,干折他银子,巧立出加贴帮助,科敛他铜钱,不说他本份,怜他,越要挤他。还租时,做租户的装穷说苦,先少了几斗,待他逼添。这等求爷告娘,一升升拿出来,到底也要少他两升,待他又不会装,不会说,还有这些狡猾租户,将米来着水,或是洒盐卤,串凹谷,或是熬一锅粥汤,和上些糠,拌入米里,叫“糠拌粥”。他又怕人识出,不敢。轮到收租时节,或是送到乡宦人家,或是大户自来收取,因他本份,都把他做榜样,先是他起,不惟吃亏,还惹得众人抱怨,道他做例不好,连累众人多还,还要打他骂他,要烧他屋子,只得又去求告,似此几年,自己这两亩田戤与人赔光了,只是租人的种。出息越少,越越支撑不来。一个老人家老了,吃得做不得,还亏家中劳氏能干,只是纺纱,地上出的花有限,毕竟要买,阮大没用,去买时,只是多出钱,少买货,纺了纱,纺了布,毕竟也阮大去卖,他又毕竟少卖分把回来。日往月来,穷苦过日子,只是不彀。做田庄人,毕竟要吃饭,劳氏每日只煮粥,先几碗饭与阮大吃,好等他田里做生活,次后把干粥与婆婆吃,道他年老饿不得,剩下自己吃,也不过两碗汤,几粒米罢了。穿的衣服左右是夏天,女人一件千补百衲的布衫,一腰布裙、布裤。男人一件长到腰,袖子遮着肘褂子,一条掩膝短,或是一条单稍,莫说不做工的时节如此,便是邻家聚会吃酒,也只得这般打扮。正是他农家衣食,甚是艰难得紧:

催耕未已复促织,天道循环无停刻。

农家夫妇何曾闲,月锄里岂知息?

夜耨水没踝,朝耕日相逼。

嗟睛苦雨愁满怀,直是劳心复劳力。

布为他人衣,谷为他人殖。

才复偿官租,私贷又孔亟。

大儿百结悲悬鹑,小儿羹藜多菜色。

嗟彼老夫妇,身前颇黎黑。

朝暮经营徒尔为,穷年常因缺衣食。

谁进祁寒暑雨箴,剜肉补疮诉宸极。

遍选循良布八方,击壤重见雍熙域。

他两个人虽苦,倒也相安。只是邻舍中有这两光棍,一个是村里虎鲍雷,是个里书,吃酒撒泼,欺善怕恶,凡事出尖,自道能的人;一个是村中俏花芳,年纪也到二十,只是挣得一头日晒不黄的头发,一副风吹不黑的好脸皮,装妖做势,自道好的人,与鲍雷是紧挽好朋友。这花芳见阮大穷,劳氏在家有一餐没一餐,披一爿挂一片;况且阮大忧愁得紧,有个未老先老光景;他道这妇人毕竟没老公的心,毕竟甘清淡不过,思量这野食,自己也是一表人材,要思量勾搭她。二十岁不冠巾的老扒头,他自己还道小,时常假着借锄头,借铁扒名色,或是假献勤替他带饭到田头去,把身子戤了他门拮,道:“一嫂,亏你得势,我们一日也不曾做得多呵,又要煮饭,又要纺纱、织布,这人家全是你做的。”劳氏道:“不做那得吃?”花芳道:“一嫂,那不做的,倒越有得吃哩。”常这等奖他要他喜欢。又时道:“一嫂,一哥靠得个锄头柄,一嫂靠得这双手,那做得人家起?只好巴巴结结过得日子,只是捱得熟年,怕过不得荒年,也不是常算。”把这等替他计较的话儿,要把他打动。还有絮絮的话:“我看一哥一会子老将下来,真是可惜,后生时不曾快乐得,这光阴蹉过了。就是一嫂,也觉得苍老些。也还是一嫂会打扮,像前村周亲娘,年纪比一嫂大五、七年,每日蓬子头,赤子脚,一发丑杀子人。且是会养儿女,替个里皮三哥一发过得好。那周绍江自家穷,没得养请他,竟放他这条路。”把这榜样撩拨他。争奈这劳氏是懒言语的,要甚物事,递与了他,便到机上织布,车边纺花,任他戏着脸,只当不见。说着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做不听得一般,真是没处入凿。他没处思量,不知那里去打了一只银簪,两个戒指,拿来样与他看,道:“这是皮三官央我打与周亲娘的,加一工钱,不吃亏么?这皮三官,为周亲娘破费得好钱,周亲娘做这身子不着,倒也换得他多哩。首饰、衣裳,又每日大鱼大肉吃。”把这私通有利益哄他,他又只是不理,扫兴得紧。那痴心人偏会痴想,道脸儿扳扳,一问就肯,他不做声,也只是不好开口。他便大了胆,一日去带饭,把他手掌捏上一把,只见劳氏便竖起眉睁着眼,道:“臭小乌龟,那介轻薄。”花芳连道:“失错,失错。”拿了饭飞跑,劳氏也只恼在心里,怕动丈夫的气,不说。只是花芳低了头跑时,也不顾人乱撞,劈头撞了一个人,饭篮儿几乎撞翻,恰是鲍雷。鲍雷一把抱住道:“小冤家,那介慌?”花芳道:“是怕饭迟了。”鲍雷道:“贼精,迟了饭,关你事,一定有甚要对我说。”花芳被他抱住不放,只得把捏劳氏被骂说了。鲍雷道:“这妇人,阮大料也不留牢,好歹讨了他的罢了,偷的长要吃惊。”花芳道:“他这样勤谨家婆,又好个心,他肯放他?”鲍雷道:“消停包你教他嫁你便了。”

可可天启七年,这一年的初夏,百忙里阮大母亲温氏病了个老熟,劳氏日逐去伏事,纺绩工夫,没了一半。这牵常的病,已费调理,不期阮胜因母亲病,心焦了;又在田中辛苦,感冒了风寒,又病将来,一病病了十四日,这人便瘦得骷髅一般。此时劳氏理病人尚没钱,那有钱雇人下田?这田弄得一片生,也不知个苗,分个草,眼见秋成没望。没将息,还又困了半月,阮胜勉强挣来,坐在门前:

骨瘦□如削,黄肌一似涂。

临风难自立,时倩杖来扶。

劳氏正叫道:“门前有风,便里面坐吧。”不期一邻舍尤绍楼、史继江,肩着锄头,一路说来,见了。尤绍楼道:“恭喜阮敬老好了,我们三分一个与他起病。”史继江道:“也是死里逃生,只是田荒了,怎处。”正说鲍雷插将来道:“啊呀,阮敬老好了,恭喜恭喜。”阮胜道:“荒田没得吃,左右是死数。”鲍雷道:“除了死法有活法,只捱得今年过,明年春天就有豆,可度活了。”阮胜道:“田荒了,家中什物换米吃,当柴烧了,寡寡剩得三人,怎么捱?”鲍雷道:“有了人,就好设处了,譬如死了,那个还属你?”尤绍楼道:“他靠的是大嫂,怎说这话?”鲍雷道:“你不看《祝发记》,有米三口生,米来三口死,夫人、奶奶也换米。”大家散了。过了两日,实是支持不来,阮胜倒也想鲍雷说话有理,对着劳氏道:“我娘儿两个,亏你拾得这性命,但病死与饿杀总只一般,不若你另嫁一个,一来你得吃碗饱饭,我母子仅可支持半年,这也是不愿见的事,也是无极奈何。”劳氏道:“宁可我做生活供养你们,要死三个死,嫁是不嫁的。”过了两日,实没来路,两日不上吃两屯,只见温氏道:“媳妇,我想,我们病人再饿了两日毕竟死了,不若你依了丈夫,救全我们两个吧。”劳氏听了,含泪不语。阮胜也就着媒婆寻人家,花芳听了,去见鲍雷道:“阮胜老婆是实了,怎得嫁我?”鲍雷道:“不难,打点四两银子,包你打他个烂泥桩。”花芳道:“只不要说我,前日调了他,怕他怪。”鲍雷道:“正该说你,晓得你是风月人儿,这一村也标致你不过。”鲍雷自倚着他强中硬保惯了,又忒要为花芳,道:“是二两银子,二两票子陆续还。”阮胜道:“待我与房下计议。”劳氏道:“有心我出身,也要够得养你母子半年,二两银子当得些甚事?”温氏道:“这人四两银子拿不出,必是穷人,你苦了他几年,怎又把个穷鬼,且另寻。”阮胜便回报:“阿妈不肯。”鲍雷冷笑了一笑道:“且停一日,我教他凑足四两吧。”花芳来见道:“哥有心周旋,便是四两现物,只早做两日亲,也便好了。”鲍雷道:“不要急,要讨的毕竟要打听。我们两邻,我只说有夫妇人后边有祸的,那个敢来讨?稳稳归你,且搁他两日。”鲍雷正计议搁他,不料前村一个庚盈,家事也有两分,春间断了弦,要讨亲,听得劳氏肯嫁,他已知得他是个极勤谨妇人,竟也不打听,着个媒人来说,财礼八两,又家说要成个体面,送了一只鹅,一肘肉,两只鸡,两尾鱼,要次日做亲。劳氏见了,不觉两泪交流。两个夜间说不出几年绸缪艰苦,一个教他善事新人,一个教他保养身体;一个说,也是不得已,莫怨我薄幸;一个说知是没奈何,但愿你平安,可也不得合眼。到天明婆媳两个又在那边哭了说,说了哭,粥饭不吃,那个去打点甚酒肴?到晚媒婆走来,三口见,只得哭了相送出门:

白首信难偕,伤心泪满怀,

柴门一相送,咫尺即天涯。

这些邻舍,鲍雷因不替花芳成得事,与花芳都不来。其余尤绍楼、史继江、还有个范小云、郎念海、邵承坡都高高兴兴走来相送。他这边哭得忙,竟也不曾招接,扑个空,散了。次早,花芳故意去扫鲍雷,道:“我来谢你这撮合山,你估计包得定,怎走了帕子外去?”鲍雷道:“不消说,我替你出这口气,叫那讨老婆的也受享不成。”知得众人不酒着,偏去景他道:“昨日有事失陪,他打点几桌奉请。”史继江道:“昨日走去,留也不留,我自回家打得坛白酒,倒也吃了快活。”尤绍楼道:“不晓事体的,嫁了一个人,得了十来两银子,不来送。也须请我们一请。”范小云道:“昨日没心想,或者在今日。”邵承坡道:“不像,葱也不见他买一个钱,是独吃自屙了。”郎念海道:“怕没个不请之理。”鲍雷道:“列位,吃定吃他的不着了,晚间到是小弟作一东吧。”果然鲍雷抬上两埕酒、安排两桌,去请这五个。邵承坡怕回席不肯来,被他一把扯住,也拖来猜拳行令,吃个八六三,大家都酒照脸了。鲍雷道:“可耐阮大这厮欺人,我花小官且是好,我去说亲他竟不应承,列位去送也不留吃这一盅,如今只要列位相帮我,拆拽他一番,若不依的,我先结识他。”众人见他平日是个凶人,也不敢逆他,道:“使得,使得。”只不知出甚题目。鲍雷见众人应了,便又取酒来。叫道:“壮一壮胆,吃了起身。”又道:“你们随我来,银子都归你们,我只出这口气。”乘着淡月微茫,赶到阮大后门边来,可怜这阮大娘儿两个,有了这八两银子,算计长,算计短,可也不睡。藏起床头,听得鲍雷抉笆离,就走起来,摸出门边,只见鲍雷正在那厢掇门。叫有贼。鲍雷早飞起一脚,踢在半边,花芳赶上照太阳两下,久病的人,叫得一声,便呜呼了。尤绍楼见了道:“鲍震宇,怎么处?”鲍雷道:“事到其间,只依着大王就是了。”那黑影子里,温氏又撞将起来,大家一齐上,又结果了,鲍雷去寻时,一只旧竹笼,里边是床被,有两件绵胎,又去寻,寻到床头阮大枕下,草荐上一块破布,千结万结的包着。鲍雷拿了银子,大家同到家中,一人一两三钱,六个均分。这五个人穷不得,这主银子也都收了。道:“你仔么一厘不要?”鲍雷道:“原说不要。”不知他阮胜户绝,这间屋子只当是他们的了。其时花芳道:“大哥,他这两个尸首怎处?”鲍雷道:“包你有人偿命,若不偿命,还是我们一主大财。”便指天划地,说出这计策来。众人听了,齐声道:“好。”这脱卸干净。凡是见的就要通知,不可等他走了。一行计议了,自行安息。

却说劳氏虽然嫁了,心里不忘阮大母子两个,道:“原约道三日,婆婆拿两个盒见来望我,怎不见来?”要自去望看。庾盈道:“你是他家人,来的两日又去,须与人笑话,我替你去看个消息。”戴了一顶瓦愣帽、穿了一领葱色绵绸道袍,着双宕口鞋。一路走将过来。花芳迎着道:“庾大哥来回郎么?”庾盈笑道:“房下记念他母亲,叫我来望一望。”花芳道:“好不忘旧。”便去寻鲍雷去了,庾盈自向阮家来,见门关得紧紧的,心里道:“这时候还睡着,想只为没了这妇人两人又病,便没人开门闭户。”要回去,不得个实信,便敲门,那里得应?转到后门边,只见笆篱门半开,便趁步起进去,才把门推,是带拢的,一推豁达洞开,看时,只见门边死着阮大,里边些死着温氏,惊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走,将出柴门,听一声道:“庾大郎,望连联么?好个一枝花娘子没福受用与你。”就一把扯着手道:“前日送来的鸡鹅还在,可以作东,怎就走去,待小弟陪你,也吹个木屑。”扯了要同进去。庾盈道:“来望他娘儿两个,不知怎么死了。”鲍雷笑道:“昨日好端端的,怎今日死得快?”不信,扯了去看,只见两个尸首挺着。鲍雷道:“这甚缘故?”庾盈道:“我并不知道。”鲍雷道:“你在他家出来,你不知道,那人知道?兄来得去不得了。”便叫:“尤绍楼在么?”一叫却走过两三个来。鲍雷道:“昨日阮家娘儿两个好端端的,今日只有庾盈走出来,道他娘儿两个已死了,列公这事奇么?”尤绍楼道:“这事古怪?庾仰仔么说?”庾盈道:“我房下教我来望,前门敲不开,我转进后门去,只见两个死人在地下,我并不晓得甚缘故,并不关我事。”史继江道:“只是仔么死得快,恰好你来见,也有些说不明。”范小云道:“如今做庾仰不着,等他收拾了这两个吧。”花芳道:“还要做个大东道,请我们。”鲍雷道:“这小官家不晓事,这须是两条人命,我们得他多少钱,替他掩,做出来我们也说不开个同谋。”邵承坡道:“庾仰仔么?”庾盈道:“叫我怎么?这天理人心,虚的实不得,我多大人家,做得一个亲,还替人家断送得两个人。”鲍雷道:“只要你断送,倒便宜了。”花芳道:“兄也是你悔气,若我讨了他的老婆,我也推不脱,庾仰处好。”庾盈道:“我处,终不然我打杀的。”鲍雷道:“终不然我打杀的?”鲍雷见庾盈口牙不来,中间没个收火的,料做不来,兜胸一把结了,道:“我们到县里去。”这些人听他指挥的,便把一个庾盈,一齐扛到县里,正是:

高张雉网待冥鸿,岂料翩翩入彀中,

任使苏张摇片舌,也应难出是非丛。

此时劳氏听得,要寻人来救应,也没个救应,早被这些人扯了送到县中。

县官是宁波谢县尊,极有声望,且是廉明。鲍雷上去禀道:“小的们是城乡住民,前日有邻人阮胜,因穷将妻子嫁这庾盈,昨夜阮胜母子具是好的,今日小的们去看时,只见庾盈在他家走来,说道我阮胜母子都死了,小的们招集排队去看时,果然两个都死在地下,小的们因事关人命,只得拿了庾盈,县呈在台前。”县尊道:“你叫甚名字?”道:“小人鲍雷。”县尊道:“那两个是他紧邻。”尤绍楼道:“小的尤贤与那史应元是他相近,委是他家死两个人。庾盈说与鲍雷,小的们知道的。”县尊道:“怎么一个近邻,不知些声息。”尤贤道:“小的与他隔两亩棉花地。”史应元道:“小的与他隔一块打稻场,实不听得一毫动静。”叫庾盈道:“你怎么说?”庾盈道:“小人有日用银八两,娶阮胜妻为妻,今日小人妻子,教小人去望。小人见前门不开,去到后门边,推进去,只见他母子已死。”县尊道:“你进去,有人见么?”道:“没人见。”县尊便委三衙去相尸。回复道:“阮胜阴囊踢肿,太阳有拳伤,死在后门内,温氏前后心具有拳伤,死在中门边,具系殴死,已着地方收尸。”县尊见了回复手本,道:“我道没个一齐暴亡之理,我想这一定是八两银子为害了,那夜莫不有甚贼盗么?”尤贤道:“并不听见有。”县尊道:“这还是你两个紧邻,见财起意,谋财害命。”尤贤与史应元道:“老爷,小的与他老邻居,极过得好的,怎为这八两银子害他两条性命,这明是庾盈先奸后娶了劳氏,如今虽讨了有夫妇人,怕有后患,故此来谋害他,要移祸把小的们邻里。老爷,不是光棍,敢讨有夫妇人,老爷只问他来做甚么?仔么前门不走走后门?这是天网恢恢,撞了鲍雷。不然他打杀了,小的们替他打没头官司。”一片话却也有理。县尊便道:“庾盈,我想妇人既嫁,尚且与他义绝,你怎么倒与他有情?”庾盈道:“实是小的妻子记念,着小的去望。县尊道:“就望,怎不由他前门,却由后门,这都可疑。这一定假探望之名,去盗他这几两银子,因他知觉,索性将他谋害,这情是实了。”庾盈道:“爷爷冤枉,实是去时已死在地下了。”鲍雷道:“看见他死也该叫我们地方,为何把他门层层带上竟走,不是我撞见问起,直到如今我们也不得知,杀了偿命,理之当然,不要害人。”庾盈道:“其实冤屈,这还是你们谋财害他的。”鲍雷道:“我还得知你来,推与你?从直认了,省这夹打。”谢知县叫把庚盈夹起来,夹了把来丢在丹墀下,半日叫敲,敲上五六十,庾盈晕了去,只得招是打杀的,教放了夹棍,又叫爷爷,实是无辜被这一干倾陷的,宁可打死不诏。”谢知县疑心,教将将庾盈收监,尤贤等讨的当保再审,这些人虽是还怀鬼胎,见光景道也不妨,却称赞尤绍楼会说话,鲍雷帮衬得好,一齐回到家中。苦只是苦了个庾盈,无辜受害。那劳氏只在家拜天求报应。这日还是皎日当天,晴空云净。只见:

灿灿烁火飞紫焰,光耀耀电闪金蛇。金蛇委转绕村飞,紫焰腾腾连地赤。似塌下半边天角,疑崩下一片山头;怒涛百丈泛江流,长风弄深林虎吼。一会子天崩地裂,一方儿雾起天昏,却是一个霹雳,过处,只见有死在田中的、有死的路上的、跪的、伏的、有的焦头黑脸、有的偏体乌黑、哄上一乡村人,踏坏了田,挤满了路,哭儿的、哭人的、哭爷的,各各来认,一个是鲍雷,一个是花芳,一个是尤绍楼,一个史继江,一个范小云,一个邵承坡,一个郎念海,却是一块儿七个。

衬人乃衬己,欺人难欺天,

报应若多爽,举世皆邪奸。

里边做一桩奇事呈报,劳氏也去替庾盈出诉状,道遭鲍雷等七个人陷害,今七人具被天谴,乞行审豁。县尊见了,事果奇特,即拘七八家属,只见尤贤的儿子,正拿了这分的一两三钱银子去买材,被差人拿住,一齐到官。县尊一吓,将鲍雷主谋,花芳助力,众人分赃,一一供出。县尊因各犯都死,也不深究。只将银子追出,将庾盈收了,房屋给与劳氏,着他埋葬温氏。庾盈虽是一时受诬,不数日便已得白。笑是鲍雷这七凶,他道暗室造谋,神奇鬼秘,又七个证一个,不怕庾盈不尝命。谁知天理昭昭,不可欺昧。故人道是问官的眼也可瞒,国家的法也可,不知天的眼极明威极严,竟不可躲。若使当日庾盈已成狱,也不奇;七人剩一个,也不奇;谁知昭昭不漏如此乎?可以三省。

型世言 第三十四回 奇颠清俗累 仙术动朝廷

有腹皤然,有发卷然。须萧萧而如戟,口沥沥而流涎。下溷犬豕,上友圣贤。心炯炯兮常灵,是欺颠也而犹仙。右《周仙赞》

天地以正气生圣贤豪杰,余气生仙释之流。释不在念佛看经,仙岂在烧丹弄火?但释家慈悲度人,要以身入世。仙家清净自守,要以身出世。先把一个身子知痴如狂,断绝妻子利名之想,然后把个身子处清,高卧山林也使得;把个身子处浊,栖迟玩世也得;把个身子在市井,友猪侣犬,人也不能豢我以衣食;把个身子在朝廷,依光近日,人也不能拳我以富贵。却又本性常存,色身难朽,常识帝王在将达未达之间,又超然远举,不受世染,这便是真仙。若那些炼丹养气,也只旁门,斩妖缚邪,还是术士。在宋,识宋太祖在尘埃之中,许他是做紫薇帝星,闻他陈桥兵变,即位称帝,抚掌欢庆,道:“天下自此定矣!”因而堕驴。后来三聘五召,不肯就官,赐他宫女,洁然不近,这是陈搏。我朝异人类聚,一个冷谦,怜友人之贫,画一门,一鹤守着,令他进去取钱,后来内库失钱,却见他友人遗下一张路引,便来拿友人。友人急了,供出他来,他现做协律郎,圣旨拘拿,到路上他要水吃,吃了,一脚插入水瓶中,后边和身隐在瓶里。拿的人只得拿这瓶去见圣上,问时,他在瓶里应,只不肯出来。圣上大怒,击碎此瓶,问时片片应,究竟寻不出。一个金箔张,在圣上前能使火炙金瓶,瓶内发出莲花,又剪纸,作采莲舟,在金水桥河下,许多娇女唱歌,他也跃身在舟,须臾风起船开,金箔张具不见。这也是汉左慈一流。若能识太祖在天下未定时,有个铁冠道人,有个张三丰,至能识天子,又能救天子在疾病之中,终飘然高逝。天子尊礼之,不肯官爵,这个是周颠仙。

颠仙家住江西建昌县,江西山有匡庐,水有鄱阳。昔许旌阳仙长尝于此飞升,是个仙人之薮。他少年生得骨格峥,气宇萧爽,也极清雅。六七岁在街上顽耍,曾有一头陀见了,一看道:“好具仙骨,莫教蹉坏了。”及到了十四岁,家里正要与他聘亲,忽然患起颠病来。

眼开清白复歪斜,口角涎流一似蜗。

晓乞街坊惊吠犬,晚眠泥滓伴鸣蛙。

千丝缕结衣衫损,两鬓蓬松□□发。

潦倒世间人不识,且将鸾凤混乌鸦。

风狂得紧,出言诳诞。家中初时也与他药吃,为他针灸,后来见他不好,也不睬他,任他颠进颠出。他渐渐在南昌市上乞起食来,也不归家,人与他好饮食,吃;便与他秽污的,也吃。与他好说,笑;打骂他,也是笑。在街上见狗也去弄他,晚来又捧着他睡。尝时在人家猪圈羊棚中,酣打得雷一般,人还道他是贼。后边人都认得他是周颠,也不惊异。

此时,我太祖起兵滁和,开府金陵了,他不狗与人说话乞食,先说了“告太平,”庸人那解其意。一日,忽然在街上叫道:“满城血,满城血。”好事的道他胡说,要打他,他不顾而去。一路乞食到南京。不多时,降将祝宗复反,杀个满城流血。游到金陵,适值太祖建都在那厢,他披着件千补百凑、有襟没里的件道袍,赤了脚,蓬了头,直撞到马前,一个大躬,道:“告太平。”太祖吃了一惊,问人是颠的,也不计较他。他便日日来马首缠道:“告太平。”手下扯不开,赶不退。太祖道:“这颠人,打也不知痛,拿烧酒来与他吃。”他却:

一杯复一杯,两碗又两碗。那管瓮头干,不怕钟中满。何须肴和馔,那问冷和暖?放开大肚吃,开着大口。筛的不停筛,灌的不停灌,面皮不见红,身子不见软。人道“七石缸”,我道:“漏竹管”,人道“醉酩酊”,他道“才一半。”李白让他海量,刘伶输他沉湎。他定要吸干瀚海涛千尺,方得山人一醉眠。

他斜着眼,歪着个身,似灌老鼠窟般,只顾吃。看那斟酒的倒也斟不过了。他道:“也罢,难为你了,把那壶赏与你吃。”那人正待拿去,他跳起夺住。道:“只道我量不济,要你替,还是我吃一个长流水。”又完了,跳起身道:“不得醉,不得醉。”把张口向太祖脸上一呵道:“一些酒气也没,那一个再舍些。”太祖道:“再吃便烧死。”道:“烧不死,烧不死,内烧烧不死,你便外烧。”太祖道:“怎么外烧?”道:“把缸合着烧。”太祖道:“不难,叫取两只缸取柴炭来,他欣然便坐在缸中,兵士将缸来盖上,攒了好些炭,架上许多柴,一时烧将起来,只听烘烘般的柴声,逼剥是炭声,可也炼了一夜,便是铜铁可烊,石也做粉,这些管添的道:“停会要见,是个田鸡干了。”又个道:“还是灰。”比及太祖升帐,只听得缸一声响,爆做两开,把炭头打得满地是。缸里端然个周颠。他舒一舒手,叩一叩齿,擦一擦眼,道:“一觉好睡,天早亮了。”这些兵士看了倒好笑,道:“莫说他皮肤不焦,连衣褶儿也不曾烫坏一些,真是神仙。”先时太祖还也疑他有幻术,这时也信他是个真仙,也优待他,帐下这些将士,都来拜师,问他趋避。周颠道:“你的问趋避,活也是功臣,死也是个忠臣。”平章邵荣来见,周颠道:“莫黑心,黑心天不容。”邵荣不听,谋反被诛。

其时,太祖怕他在军中煽惑了军心,把他寄在蒋山寺,叫寺僧好待他。住持是吴印,后来太祖曾与他做山东布政,因太祖吩咐,每日齐整斋供他,他偏不去吃,偏在遍寺遍山跳转。走到后山树林里,看见微微烟起,他便闯去,见是一坛狗肉,四围芦柴、草鞋爿着道:“我前烀不熟,你今日却被这秃烀熟了。”双手拿了竟赶到讲堂,扑地一甩,众僧见了,掩口。周颠道:“背面吃他,当面怕他。”几个哈哈走了。众僧自在那厢收拾。到了夜,众僧在堂上做个晚功课,搂了个沙弥去房中睡。他到中夜把他门鼓一般擂道:“你两个干得好事,还不走下去。”去惊他,搅他。见僧人看经,就便要他讲,讲不出,大个栗暴打去,说是入定,他偏赶去,道:“你悟得甚么,悟得婆娘,那个标致,银子怎么赚?”说止静,他偏去把那云板敲,今日串这和尚的房,那日那和尚的房。藏得些私房酒儿都拿将出来,一气饮干无滴。佛殿日屙屎,方丈屡溺尿,没个饥,没个饱,拿着就吃,偏要自上灶,赶将去,把他锅里饭吃上半锅,火工道人来说,他便拿着火叉打去。其时还是元末,各寺院还着元时的风俗,妇人都来受戒,他便拍手道:“一阵和尚婆。”扯住那些男子,道:“不识羞,领妻子来打和尚。”妇人们到僧房去受戒,他也捱将去。一寺那一个不厌他,却没摆布他。一日走到灶前,见正煮着一锅饭,熬上大锅豆腐,灶上灶下忙不及,只见他两手拿了两件,道:“我来与你下些椒料儿。”两只手一顿捻,捻在这两个锅里,却是两撅干狗屎。这些和尚道人见了,你也唾唾,我也掩嘴,一阵去了。他一跳坐在灶栏上,拿一个木杓兜起来,只顾吃。众和尚见他吃了一半,狗屎末都吃完了;大家都拿了淘萝瓦钵,一齐赶来。他来:“你这些秃驴,藏着妆佛钱,贴金钱,买烛钱,烧香钱,还有衬钱,开经钱,发符钱,不拿出来买吃,来抢饭。”坐得高,先霹栗扑碌把手一掠,打得这些僧帽满地滚,后边随即两只手如雨般,把僧头上栗暴乱凿,却也吃这些僧人抢了一光,还有两碗米饭。一个沙弥半日夹不上,这番扑起灶上来盛,被他扯住耳朵,一连几个栗暴,打得沙弥大哭,道:“这疯子,你要吃,我要吃,怎蛮打我?”这些和尚也一齐上道:“真呆子,这是十方钱粮,须不是你的,怎这等占着不容人?”

餐松菇术神仙事,岂乐蝇营恋俗芳。

却笑庸僧耽腐鼠,横争议穴故纷云。

周颠笑道:“你多我吃来,我便不吃你的。”此后莫说粥饭不来吃,连水也不来吃。众僧怕太祖见怪,只得拿去与他吃。他只是不吃。厨头道:“好汉饿不得三日,莫睬他,他自来。”故意拿些饮食在他面前吃,他似不见般,似此半月,主僧只得来奏与太祖。太祖知他异人,吩咐再饿他。这些和尚怪得他紧,得了这句把他锁在一间空房里,粥饭汤水纤毫不与,他并不来要,日夜酣酣的睡。太祖常着人来问,寺僧回官道:“如今饿已将一月,神色如故。”太祖特一日自到寺中,举寺迎接。只见他伏在马前,把手在地上画一个圈儿,道:“你打破一桶,再做一桶。”这明明教道陈友谅、张士诚。这两个大寇使他连兵合力,与我相杀,我力不支,若分兵攻战,也不免道尾不应,只该先攻破了一个,再攻一个。正是刘军师道:“陈友谅志大而骄,当先取之。张士诚是自守虏,当后边图他。”也是此意,太祖到寺中,见他颜色红润,肌肤悦泽,声音洪亮,绝不是一个受饿的。叫撤御馔与他吃,随行将五带有饮食与他的,可也数十人吃不了,他也不管馒头、蒸、干粮煤炒,收来吃个罄尽。这班僧人道:“怪道饿得,他一顿也吃了半个月食了,只当饿得半月。”又一个道:“只是这肚皮忒宽急了些。”太祖依然带在军中,他对这些和尚道:“造化了你们,如今拐徒弟也得个安稳觉儿,吃酒吃狗肉也不管了。”

其时,陈友谅改元称帝,率兵围住南昌,太祖在卢州领兵来救,叫他来,回道:“陈友谅领兵围住南昌我如今发兵去救可好么?”他连把头颠几颠道:“好,好。”太祖道:“他如今已称帝,况且他势强,我势弱,恐怕对他不过。”那周颠伸起头,看一看天,摇手道:“上面有你的,没他的,不过两个月狂活,休要怕他。”太祖一笑,择日兴师时,只见他拿了根拐杖,高高的舞着往前跳去,做一个必胜模样。太祖整兵十万,下了船,沿江向南昌进发。只一路都是逆水,水势滔滔汨汨滚下来。沿江都是芒苇,没处扯牵,一日不过行得几里儿。太祖心焦,着人来问周颠道:“此行去几时得遇顺风?”周颠道:“有、有、有,就来了,只是有胆行去,便有风助你;没胆不去,便没风。”差人回复,太祖催督各军船只前进,行不上二三里,只见:

天角乱移云影,船头急溅浪花。虚飘飘倒卷旗,声晰晰响传芦叶。前驱的一似弩乍离弦,布帆斜挂;后进的一似泉初脱陕,蓬扇高悬。山回水转,入眼舟移。浪激波分,迎耳水泻。正是:雀舫急如梭,冲风破白波,片时千里渡,真不愧飞舸。

初时,微微吹动,突然风势大作,各只兵船,呼风发哨,都放了挠楫,带着蓬脚索,随他前进,飘飘一似泛叶浮槎,一会才发皖城,早已来至小孤山了。风涌浪起,江中癞头鼋,随水洋洋漾将来。那江猪水牛般大,把张莲蓬嘴,“铺铺”的吹着浪,一个翻身,拱起身子来,一个翻身,漾起头来,在江心作怪。这时周颠正坐在兵船上,看见了道:“这水怪出现,前头毕竟要损多人。”不期太祖不时差人来听他说话的,听了这句,大恼,道:“他煽惑军心。”吩吩把这颠子撇在江里,祭这些水怪。帐下一个亲军都指挥韩成,便领了钧旨,也不由分说,赶将来夹领子一把扯住道:“先生,不关我事,都是你饶舌,惹的祸,你道损人多,如今把你做个应梦大吉吧。”周颠道:“你这替死鬼,要淹死我么,你淹,你淹,只怕我倒淹不死,你不耐淹。”早被他“扑通”一声甩下水去。众人道:“这两个翻身,不知那里去了?”却又作怪,上流头早漾下一个人来,似灼龟人家画的画儿,人坐在大龟背上模样,正是周颠坐在一个大白盖癞头鼋身上来了。众人都拍手笑道:“奇。”韩成吩咐叫推,军士一齐把篙子去推,果然两个水窝儿又下去了。众人道:“这番要沉到底了。”正看时,却又是骑牛的牧童,跨在一个江猪身上,又到船边,衣服也不曾沾湿。众人道:“他是道家,学的水火炼。前日火炼不死,今日水炼一定也不死。”一个好事的水手道:“三遭为定,这遭不死,再不死了。”壁头一篙打去。那周颠又侧了下水。众人道:“这番一定不活。”那知他又似达磨祖师般轻轻立在一枝芦上。道:“列位承费心了。”众人道:“真神仙。”韩成道:“周先生,我如今与你见殿下,若肯饶便饶了你,不要在这边弄障眼法儿哄人。”周颠道:“去、去、去。”那芦柴早已浮到船边,周颠举身跃上船来。韩成与他同见太祖。太祖道:“怎么同他来?”韩成道:“推下水三次,三次淹不死。”只见周颠伸了个头向太祖道:“淹不死你杀死了吧。”太祖笑道:“且未杀你。”适值船中进膳。”太祖就留他在身边,与他同吃。他也不辞。到了第二日,他驼了拐杖,着了草鞋,似要远去的模样,向着太祖道:“你杀了么?”太祖道:“我不杀你,饶你去。”周颠看一看,见刘伯温站在侧边,道:“我去,我去,你身边有人,不消得我。此后十二五年当差人望你,还有两句话对你说。”道:

临危不是危,叫换切要换。

他别了,便飘然远去,行步如飞。

这厢太祖与陈友谅相持,舟凑了浅,一时行不得,被汉兵围住,正危急之时,得韩成道:“愿为‘纪信诳楚’。”就穿了太祖衣服自投水中,汉兵就不来着意,又得俞通源等几只船来,不涌舟活,脱了这危难,这是“临危不是危”。韩成的替死又已定了。“叫换切要换”,这也在鄱阳湖中,正两边相杀,忽然刘伯温在太祖椅背后,连把手挥,道:“难星过度,难星过度,快换船。”太祖便依了,正过船时,一个炮来,原坐船打得粉碎,他又见刘伯温先了。此后他踪迹秘密,并不来乞食入城,但认得的,常见他在匡庐诸山往来,本年太祖破陈友谅,定江湖;又平张士诚,取苏杭;分兵取元都,执陈友定,有福建;降何真,有两广;灭明玉珍,取四川;灭元梁王,取云贵,天下大定,从此尽去胡元的腥膻,举世的叛乱才见太平。他逢人“告太平”的,正是先见。到二十五年,太祖忽患热症,太医院一院医官都束手,满朝惊惶。忽然一个和尚:

面目黑如漆染□,须发一似螺卷。

一双铁臂捧金函,赤脚直趋玉殿。

赤着一双脚,穿件破偏衫,竟要进东长安门来,门上挡住,拿见阁门使刘伯温之子刘,道:“小僧奉周颠吩咐,道圣上疾病,非凡药之所能治,特差小僧进药二品,他说曾与令尊有交,自马当分手,直至今日。”刘阁门道:“圣上一身,社稷所系,诸医尚且束手,不敢下药,他药不知何如,怎生轻易引奏?”赤脚僧道:“君父临危,臣子岂有不下药之理?况颠仙不远千里,差山僧送药;若阁门阻抑不奏,脱有不讳,岂无后悔?”刘阁门为他转奏,举朝道:“周颠在匡庐,仔么知道圣上疾病,这莫非僧人谎言?”只是太祖信得真,取函一看,内封道:

温凉石一片(其石红润,入手凉沁心骨)。

温凉药一丸(圆如龙眼,亦淡红色,其香扑鼻)。

道:“用水磨服。”又写方道:“用金盏注石,磨药注之,沉香盏服。”圣上展玩,已知奇药,即叫磨服,医官如法整治,只见其药香若菖蒲,底凝朱,红彩迥异。圣上未刻进药,到西未遍体抽掣,先觉心膈清凉,烦燥尽去。至夜遍体邪热皆除,霍然病起,精神还比未病时更好些。道:“朕与周颠别二十五年,不意周颠念朕如此。”次日设朝,廷见文武臣僚,召赤脚僧见,问他周颠近在何处,几时着你来?那僧道:“臣天眼尊者侍者,半年前周颠仙与臣师天眼尊者同在广西竹林寺,道紫薇大帝有难,出此一函,着臣齐捧到京投献。臣一路托钵而来,至此恰值圣上龙体不安,臣即恭进。”圣上道:“如今还在竹林寺么?”僧人道:“他神游五岳三山,踪迹无定,这未可知,期臣进药后,还于竹林寺相见。”圣旨着祝部官陪宴,着翰林院撰御书道:“皇帝恭问周神仙。”差一个官与赤脚僧同至竹林寺礼请周神仙诣阙。差官与赤脚僧,一路夫马应付,风餐水宿,来至竹林寺。寺僧出来迎接了,问:“周颠仙在么?”道:“在竹林里与天眼尊者谈玄。”那差官赍了御书同赤脚僧前去,但见:

满前苍翠,一片笙竽,清影离离,绿凤乘风摇尾;翠稍历历,青鸾向日梳翎。苍的苍,紫的紫,海底琅停坏偷牡停昂的昂,澄湖翻浪。梢含剩粉,青女理妆,笋茁新苞,佳人露指,因烟成媚色,逐风斗奇声。迎日弄金晖,丽月发奇影。郁郁清凉界,冷冷山佛林。

只见左首石凳上坐着一位:

卷发半垂膝,双眸微坠星。金环常挂耳,玉麈每随身。蚕眉狮鼻稀奇相,十八阿罗第一尊。

右首坐着一个:

长髯飘五柳,短髻耸双峰。坦腹蟠如斗,洪声出似钟。色身每自溷泥沙,心境莲花浑不染。

赤脚僧先过来问讯了,次后差官过来,呈上御书。周颠将来置在石几上,恭诵了。差官道:“上意,说圣躬藉先生妙药,沉疴顿起,还乞先生面诣阙庭。”周颠道:“山人糜鹿之性,颇厌拘束,向假佯狂玩世,今幸把臂入林,若使当日肯戮力竖奇,岂不能与刘伯温立驱中原?今日伯温死而山人生,真喜出世之早,宁复延颈以入樊笼哉!就是日前,托赤脚侍者致药,敢只不忘金陵共事之情,原非有意出世,妄希恩泽也,使者幸为山人善辞。”差官道:“圣上差下官敦请,若先生不往,下官何以复命?下官吩咐驿递,明日整齐夫马,乞先生束装同行。”周颠道:“山人一杖一履何装可束,亦断不仆仆道途,以烦邮传,往是断不往的了。”次日,差官整备夫马复往,只见竹林如故,石几宛然,三人都不见影,止在石几上有一书,是答圣上的,忙叫寺僧问时,道:“三人居无床褥,行无瓢笠,去来无常,踪迹莫测,昨夜也不知几时去的,也不知去向?”

云想飘然鹤想踪,杯堪涉水杖为龙。

笑人空作鸿冥慕,知在蓬莱第几峰。

差官只得赍书复命。道:“已见颠仙,他不肯赴阙,遗书一封,飘然远去。”圣上知他原是不可招致的,也不罪差官。后来又差官访张三丰,兼访颠仙,名山洞府,无不历遍,竟不可得。至三十一年,赤脚僧又赍书到阙下,也不知道些甚以,书在宫禁不传。圣上念他当日金陵夹辅之功;又念他近日治疾之事,亲洒翰墨,为他立传,道:《周颠仙传》与御制诸书并传不刊。

型世言 第三十五回 前世怨徐文伏罪 两生冤无垢复仇

报非幽,非杳。谋固阴,亦复巧。白练横斜,游魂缥渺。漫云得子好,谁识冤家到?冤骨九泉不朽,怒气再生难扫。直教指出旧根苗,从前怨苦方才了。右《一七体》

天理人事,无往不复,岂有一人无辜受害,肯饮忍九原,令汝安享?故含冤负屈,此恨难消,报仇在死后的,如我朝太平侯张,与曹吉祥、石亨计害于忠肃,波及教督范广。后边路见范广身死,借刀杀人,忠良饮恨。报仇在数世后的,如汉朝袁盎,谮杀晁错,后边数世,袁盎转世为僧,错为人面疮以报,盎作水忏而散。还有报在再生,以误而报以误的,如六合卒陈文,持枪晓行,一商疑他是强盗,躲在荆棘丛中,陈文见荆棘有声,疑心是虎,一枪刺去,因得其财,遂弃铺兵,住居南京。一晚见前商走入对门皮匠店,他往问之,道生一子,他知道是冤家来了,便朝妻子说,“我梦一贵人生在对门,可好看之。”视之如子。九岁。此人天暑昼卧,皮匠着儿子为他打扇赶苍蝇,此子见他汁流如雨,以皮刀刮之,陈文梦认作蝇,把手一记打下,刀入于腹,皮匠惊骇,他道:“莫惊,这是冤业。”把从前事说之,将家资尽行与他,还以一女为配,这是我朝奇事。不知还有一个奇的,能知自己本来,报仇之后,复还其故。

道是天顺间,英山清凉寺一个无垢。和尚俗姓蔡,他母亲曾梦一老僧,持青莲入室,摘一瓣令他吃了,因而有娠;十月满足,生下这儿子,却也貌如满月,音若洪钟,父母爱如珍宝;二岁断了乳,与他荤都不吃,便哭;与他素便欢喜;到三岁,不料身多疾病,才出痘花,又是疹子,只见伶仃,全不是当日模样了。他母亲求神、问佛。一日,见一个算命的过来:

头戴着倒半边三角方巾,身穿着新浆的三镶道服。白水袜有筒无底,黄草鞋出头露跟。青布包中,一本烂鲞头似《百中经》;白纸牌上,几个鬼画符似课命字。

他在逐家叫道:“算命起课,不准不要钱。”可可走到蔡家,蔡婆道:“先生会算命?”道:“我是出名兰邹子平,五个钱决尽一生造化。”蔡婆便说了八字,他把手来轮一轮道:“婆婆,莫怪我直嘴,此造生于庚日,产在申时,作身旺而断,只是目下正交酉运,是财、官两绝之乡。子平叫做‘身旺无依’,这应离祖。况又生来关杀重重,落地关,百日关,如今三岁关,还有六岁关,九岁关,急须离祖,可保生长。目下正、五、九月,须要仔细。”蔡婆道:“不防么?”道:“这我难断,再为你起一课,也只要你三厘。”忙取出课筒来,教他通了乡贯,拿起且念且摇,先成一卦,再合一卦,道:“且喜子孙临应,青龙又持世,可以无防,只嫌鬼爻发动,是未爻,触了东南方土神,他面黄肚大,须要保禳,谢一谢就好。”蔡婆道:“这等要去寻个火居道士来。”子平道:“婆婆,不如我一发替你虔诚烧送,只要把我文书钱,我就去打点,纸马、土诰各样我都去请来,若怕我骗去,把包中《百中经》作当。”就留下包袱。蔡婆便与了二分银子,嫌不够,又与了两个铜钱。蔡公因有两个儿子。也不在心,倒是蔡婆着意,打点了礼物。他晚间走来,要甚么镇代替银子,祭蛊鸭蛋。鬼念送半日,把这银子、鸭蛋都收拾袖中,还又道文书符都是张天师府中的,要他重价。蔡公道:“先生,你便是仙人,龙虎山一会也走个往回。”还是蔡婆被缠不过,与了三分骚铜,一二升米了。这病越是不好,还听这邹子平要离祖,寄在清凉寺和尚远公名下,到六岁,见他不肯吃荤,仍旧多病多痛,竟送与远公做了徒弟。那师祖定公,甚是奇他,到得十岁,教他诵经吹打,无般不会。到了十一二岁,便无所不通,定公把他做活宝般似。凡是寺中有人取笑着他,便发脑,只是留他在房中,行坐不离。喜得这小子极肯听说,极肯习学经典,人却脱然换了一个,绝无病容。看看十三,也到及时来,不期定公患了虚痨,眼看了一个标致徒孙,做不得事,恹恹殆书,把所有衣钵交与徒弟远公,暗地将银一百两与他。道:“要再照管你几年,也不能够,是你没福,我看了你一向,不能再看一两年,也是我没福。”又吩咐徒弟:“我所有衣钵都与你,只有这间房与些动用家伙,与了这小徒孙,等他在里边焚修,做我一念;二年后便与他披剃了,法名叫无垢。”不数日涅了。

转眼韶华速,难留不死身,

西方在何处?空自日修焚。

无垢感他深恩,哭泣尽礼。这远公是个好酒和尚,不大重财,也遵遗命,将这两间房儿与他。他把这房儿收拾得齐齐整整,上边列一座佛龛,侧边供一幅定公小像;侧边一张小木几。上列《金刚》、《法华》诸经,梁王各忏,朝久看涌,超荐师祖。尚有小屋一间,中设竹床纸帐,极其清幽。小小天井,也有一二碧梧紫竹。盆草卷石,点缀极佳。只是无垢当时有个师祖管住,没有来看相他,如今僧家规矩,师父待徒弟极严的,其余邻房,自己房中,长辈同辈,因他标致,又没了个吃醋的定公,却假借探望来缠。一个邻房无尘,年纪十八九,是他师兄,来见他诵经资荐师公,道:“师弟,有甚好处想他,我那师祖整整淘了他五六年气,记得像你大时,定要在我头边睡,道:‘徒孙,我们禅门规矩,你原是伴我的,我的衣钵后来毕竟归你,凡事你要体我的心。’就要我照甚规矩,先是个一压,压得臭死,到那疼的时节,我哭起来。他道不防,慢些慢些,那里肯放你起来,一做做落了规矩,不隔两三日就来。如今左右是惯的,不在我心上。只是看了一日经,身子也正困倦,他定要缠,或是明早要去看经,要将息见,他又不肯,况且撞着我与师兄师弟,众多夥里说说笑笑。便来吵闹。师弟你说我们同辈还可活动一活动。是他一缠住。他倒头完了,叫我们那里去出脱。如今我造化了,脱了这苦,又没他来管,可以像意得。”无垢道:“我也没甚苦,师祖在时也没甚缠。”无尘道:“活贼,我是过来人,哄得的?”就推近身边去。道:“你说不苦,我试一试,看难道是黄花的?”就去摸他,无垢更不快道:“师兄,这个甚么光景?”无尘道:“我们和尚没个妇人,不过老的寻徒弟,小的寻师弟,如今我和你兑吧,便让你先。”无垢道:“师兄不要胡缠。”无尘道:“师弟两方便。”又扯无垢手去按他阳物,道小而且细,须不似老和尚粗蠢。”无垢道:“师兄不来教道我些正事,只如此缠,不是了。”无尘道:“师弟二婚头,做甚腔?”直待无垢变脸才走。一日,又来道:“师弟,一部方便经,你曾见么?”无垢道:“不曾。”无尘便将出来,无垢焚香礼诵,只见上面写道:

“如是我闻,佛在孤独圆,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天人咸在。世尊放大光明,普照恒河沙界,尔时阿难,于大众中离坐而起,绕佛三匝,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叉手长跪,而白佛言:‘人闻众僧,自无始劫来,受此色身,即饶俗想,渐染延灼,中夜益识,情根勃兴,崛然难制,乃假祖孙作为夫妇,五体投地,腹背相附,一苇翘然,道岸直渡,辟彼悟门,时进时止,顶灌甘露,热心乃死,此中酣适,彼畏痛楚,世尊何以令脱此苦?’世尊(答语)阿难:‘人各有欲,夜动昼伏,丽于色根,辗转相逐,悟门之开,得于有触,勇往精进,各有所乐,心地清凉,身何秽浊,积此福田,勉哉相勖’。大众闻言,皆忘此苦,皆大欢喜,作礼而退,信受奉行。’”

无垢念了一遍道:“我从不曾见此经,不解说。”无尘道:“不惟可讲,还可兼做,师弟只是聪明孔未开。”又来相谑,无垢道:“师兄何得歪缠,我即持此经,送我师父。”无尘道:“这经你师父也熟读的。”无垢便生一计,要师父披剃,要坐系三年,以杜众人缠绕。师父也凭他去请位乡绅,替他封关出示。他在关中,究心内典,大有了悟,因来往烧香的见他年纪小,肯坐关,都肯舍他。他坐关三年,施舍的都与师父,止取三十余两并师祖与他的,要往南京,印大乘诸经来寺中公用,使自得翻阅,师父也不阻他,他便将房屋封锁,收拾行李就起身。师父道:“你年纪小,不曾出路,这里有个种菜的聋道人,你带了他去吧。”无垢道:“一瓢笠,僧家之常,何必要人伏事。”竟自跳船到南京。各寺因上司禁游方僧道,不肯容他,只得向一个印经的印匠徐文家借屋住宿。

一到,徐文备斋请他。无垢就问他各经价数,徐文见他口声来得阔绰,身边有百来两之数,听了不觉有些动火。想道:“看这和尚不出,例有这一块,不若生个计弄了他的,左右十方钱财,他也是骗来的。”晚间就对老婆彭氏道:“这和尚是来印经,身边倒有百来两气候,他是个孤身和尚,我意欲弄了他的,何如?”彭氏道:“等他出去,扶进房门,偷了他的,只说着贼便了。”徐文道:“我须是个主人家。我看这小和尚,毕竟有些欠老成,不若你去诱他。”彭氏道:“好,你要钱,倒叫我打和尚。”徐文道:“困是不与他困,只嗅得他来调你,便做他风流罪过,打上一顿,要送,他脱得身好了,还敢要钱,哄得来大家好过。”彭氏倒点头称是。次早,见无垢只坐在房中不出来,彭氏便自送汤送水进去,娇着声儿去撩他,那无垢只不抬头,不大应声,任他在面前装腔卖俏。彭氏道:“小师父,怎只呆坐,报寺好个塔,十庙观星台,也去走一走。”无垢道:“小僧不认得。”彭氏道:“只不要差走到珠市楼去。”笑嘻嘻去了。午间拿饭去道:“小师父,我们家主分,他日日有生意不在,只有我,你若要甚么,自进来拿,我们小人家没甚内外的。”无垢道:“多谢女菩萨,小僧三餐之外,别不要甚的。”捱到下午,假做送茶去,道:“小师父,你多少年纪?”无垢道:“十八岁了。”彭氏道:“好一个少年标致师父。”说道:“师公替徒孙,是公婆两个一般,这是有的么?”无垢道:“无此事,女菩萨请回,外观不雅。”彭氏道:“这师父还脸嫩,我这里师父们见了女人,笑便堆下来,好生欢喜哩;也只是年纪小,不知趣味。”无垢红了脸,只把经翻,入不得港。去了。一日,徐文道:“何如,你不要欠老到,就跌倒。”彭氏道:“胡说,只是这和尚假老实,没处入港,怎么?”徐文想想,道:“这和尚嗅不上,我想他在我家已两日,不僧出外,人都不知,就是美人局,他一个不伏,经官也坏自己体面,倒不如只是谋了他吧,再过两日,人知道人在我家下银子散了,就大事去。”夫妇两个便计议了。

到次日是六月六日,无垢说了法,念了半日经,正睡只见他夫妇悄悄的做下手脚,二更天气,只听得他微微有鼾声,徐文先自己去抉开房门,做了个圈,轻轻把来套在颈上,夫妻两个各扯一头,猛可的下老实一扯,只见喉下这一箍紧,那和尚气透不来,只在床上挣得几挣,早已断命。他夫妻尚紧紧的扯了一个时辰,方才放手。放时只见和尚眼突舌吐,两脚笔直。

疏月绮窗回,金多作祸媒,

游魂渺何许,清夜泣蒿莱。

徐文将他行李收拾到自己房中,又将锄头掘开地下,可二尺许,把和尚埋在那小房床下,上面堆些坛瓮。把他竹笼打开来,见一百二十两银子,好不欢喜。不消得说。

只此时彭氏见有娠了,十月将足。这日夜间,只听得徐文魇起来,失惊里,道:“有鬼,有鬼。”彭氏问时。道:“我梦那无垢,直赶进我房中来,因此失惊。”彭氏也似失惊般,一会儿身子困倦,肚腹疼痛,一连几次痛阵,紧生下一个小厮来。倒也生得好,徐文仔细一看,与无垢无二,便要淹死。彭氏道:“当日你已杀他一命,如今淹死,是杀他二命了。不若留他,做我们儿子,把这一主横财,仍旧归了他,也是解冤释结。”徐文也便住了手,彭氏便把来着实看待他,只是这小厮真性不移,也只吃胎里素,母亲抱在手里,见着佛堂中供养,原是他的经,他便扶去要看,他看见他原带来竹笼尚在,常扶去看。徐文心知是冤家,也没心去管理他。自把这宗银子,暗暗出来合个夥计在外做些经商生意。彭氏因没子,倒也顾念他,更喜得这小厮一些疮毒不生,一毫病痛没有,不觉已是六岁,教他上学读书,他且是聪明,过目成诵,叫名徐英。只是这徐英生得标致,性格儿尽是温雅,但有一个出门欢喜入门脑。在学中欢欢喜喜,与同伴顽,他和和顺顺的,一到家中,便焦燥,对着徐文也不曾叫个爷,对着彭氏,也不曾叫个娘,开口便是“老奴才”、“老畜生”、“老淫妇”、“老养汉”,几次徐文捉来打;他越打越骂,甚至拿着刀,便道:“杀你这两个老强盗才好。”那徐文好不气脑,间壁一个吴婆道:“徐老爹,‘虎毒不吃儿’,怎么着实打他,这没规矩也是你们娇养惯了。比如他小时节,不曾过满月,巴不得他笑,到他说叫得一两个字出,就教他骂人,老奴才、老畜生、老养汉、小养汉,骂得一句你夫妻两个快活,抱在手中,常引他去打人,打得一下,便笑道:‘儿子会打人了。’做椿奇事,日逐这等惯了,连他不知骂是好话,骂是歹话,连他不知那人好打,那个不好打,也是你们娇养教坏了他。如今怎改得转,喜得六岁上学,先生训他,自然晓得规矩,你看他在街上走,摇摇摆摆,好个模样,替这些学生也有说有道,好不和气,怎你道他不好,且从容教道他,恕他个小。”彭氏道:“不知他小时节也好,如今一似着伤般,在家中就劣崛起来,也是我老两口儿的命。”吴婆道:“早哩。才得六七岁,那里与他一般见识得?”彭氏也应声道:“正是,罢了。”无奈这徐英,一日大一日,在家一日狠一日,拿着把刀道:“我定要砍死你这老畜生、老淫妇。”捉着块石头,道:“定要打死你这老王八,老娼根。”也曾几次对先生讲他,他越回家嚷骂不改,邻舍又有个唐少华,也来对徐英道:“小官,爷和娘养儿女也不是容易得的,莫说十个月怀着这苦,临产时也性命相搏,三年乳哺,那一刻不把心对,忙半日不与乳吃,怕饿了小厮,天色冷怕冻了小厮,一声哭不知为着甚么,失惊里忙来看,揩尿抹屎,哺粥喂饭,何曾空闲?大冷时,夜间一泡尿出屎出,怕不走起来收拾,还推干就湿,也不得一个好觉儿,你不听得,那街上唱歌儿的道:‘奉劝人家子孙听,不敬爹娘敬何人?三年乳哺娘辛苦,十月怀耽受母恩。’学生这句句都是真话,学生你要学好,不可胡行。”徐英道:“我也知道,不知怎么见了他,便生恼。”唐少华又道:“没有不是父母,你要听我说。”这徐英那里得个一日好,到得家里便旧性发了。

似此又五六年,也不知被他呕了多少气。这日学中回来,道:“饭冷了。”便骂彭氏,彭氏恼了,赶来正要打他,被他一掀,一个翻筋斗,气得脸色如土,复身赶来;一把要夺他头发,被他臂上一拳,打个缩手不及。徐文正在外面,与这些邻舍说天话,听得里面争嚷,知是他娘儿两个争了,正提了一根棍子,赶将进去,恰遇他跑出来时,一撞,也是一跤,徐英早是跳去门外了。众人看见徐英。道:“做甚么?做甚么?”随即见徐文夫妇忙赶出来,道:“四邻八舍替我拿住这忤逆贼。”徐英道:“我倒是贼,我不走,我不走。”彭氏道:“我养子他十四岁,不知费了多少辛苦,他无一日不是打便是骂,常时驮刀弄杖,要杀我。适才把我推一跤,要去夺他头发时,反将我臂膊上打两下。老儿走来,又被他丢一跤。列位,有这等打爷骂娘的么?”徐文道:“我只打死了这畜生罢,譬如不养得。”徐英道:“你还要打死我。”便就地下一块两块,抉了一块大石头,道:“我先开除你这个老强盗。”

怒气填胸短发支,夙冤犹自记年时。

拟将片石除凶暴,少泄当年系颈悲。

正待打来,巧得一个邻舍来德抢住了,道:“你这小官真不好,这须是我们看见的。教道乡村个个是你,也不要儿女了。”唐少华道:“学生,我们再要如何劝你,你不肯改,若打杀爷娘,连我个邻舍也不好。你走过来,依我,爹娘面前叩个头赔礼,以后再不可如此。”徐英道:“我去磕这两个强盗的头,不是他死,我死,今日不杀,明日杀,决不饶他。”众人听了,都抱不平,跳出一个邻舍李龙泉道:“论起不曾出幼,还该恕他个小,但只是做事忒不好得紧,我们不若送他到官,也惊吓他一番,等他有些怕,不要纵他,弄假成真,做人命干连。”便去了叫了总甲,这时人住马不往。徐英道:“宁可送官,决不赔这两个强盗礼。众人便将他拥住了,来见城上御史,这御史姓祁。

冠顶神羊意气新,闲邪当道誉埋轮。

霜飞白简古遗直,身伏青蒲今诤臣。

替彀妖狐逃皎日,郊圻骢马沐阳春。

何须持斧矜威厉,已觉声闻自轶尘。

他夜间忽梦一金甲神,道:“明日可闻他六月六日事,不可令二命受冤也。”早间坐堂,适值地方解进,道:“地方送忤逆的。”御史问时:道:“小的地方,有个徐文的子徐英,累累打骂父母,昨日又拿石块要打死他两个,小的拿住,送到老爷室下。”御史叫徐文道:“这是你第几个儿子?”徐文道:“小的只得这一个。”御史道:“若果忤逆,我这里正法,该死的了,你靠谁人养老?”徐文道:“只求爷爷责治,使他改悔。”御史便叫徐英,徐英上去,御史一看:

短发如云仅覆肩,修眉如画恰嫣然,

瓠牙樱口真甚爱,固是当今美少年。

御史心里便想道:“他恁般一个小厮,怎做出这样事来?”便叫徐英:“你父亲只生得你一个,你正该孝顺他,况你年纪正小,该学好,怎忤逆父母,是甚缘故?”徐英道:“连小的也不知缘故,只是见他两个,便心里不愤的。”御史把须捻上一捻,想了一会,就叫彭氏,道:“这不是你儿子,是你冤家了,他今年十几岁?”彭氏道:“十四岁。”御史道:“你把那十四年前事细想一想,这一报还一报。”连把棋子敲上几声,只见彭氏脸都失色,御史道:“你快招上来。”这些邻舍听了道:“这官好糊涂,怎告忤逆反要难为爹娘?”只见那御史道:“昨日我梦中,神人已对我说了,快将那事招来。”彭氏只顾回头看徐文,徐文已是惊呆了。御史又道:“六月六日事。”这遭彭氏惊得只是叩头道:“是神明老爷,这事原不关妇人事,都是丈夫谋。”御史叫徐文道:“六月六日事,你妻已招,你主谋了,快快招,不招看夹棍伺候。”徐文只得把十四年前事,一一招出,说:“十四年前,六月初四,有个英山清凉寺和尚,叫做无垢,带银一百二十两来南京印经,小人一时见财起意,于初六日晚将他绞死,这是真情。”御史道:“尸骸如今在那里?”徐文道:“现埋在家中,客房床底下。”御史随着城上兵马发验,又问:“这徐英几时生的?”徐文道:“就是本月初九生的。”御史道:“这就是无垢了。”就叫“徐英,你忤逆本该打,如今我饶你,你待做些甚么?”徐英道:“小的一向思量出家。”御史点一点头道:“也罢,我将徐文家产尽给与你,与你做衣体之资。”只见徐英叩头道:“小人只要原谋的一百二十两,其余的望老爷给彭氏,偿他养育的恩。”御史又点头道:“果是个有些来历的,故此真性不迷。”这些邻舍听了,始知徐文谋杀无垢,徐英是无垢转世,故此还报要杀,若使前世杀他,今世又枉杀他,真不平之事,所以神人托梦,又得这神明的官勘也。须臾兵马来报,果然于徐文家取出白骨一副。御史就将徐文问拟谋财杀命斩罪众送法司,又于徐文名下追出原谋银一百二十两,当日随身行李,其余邻里因事经久还免究。

徐英出衙门。彭氏便于房中取出他当日带来的竹笼,并当日僧鞋、僧帽、僧衣、经卷还他,他就在京披剃了,仍旧名无垢,穿了当日衣帽来谢祁御史伸冤救命大恩。那御史道:“你能再世不记本来,也是有灵性的了。此去当努力精进,以成正果。”仍又在南京将这一百二十两银子印造大乘诸经,又在南京各禅刹,参礼名宿。他本来根器具在,凡有点拨,无不立解。小小年纪也会请经说法:

真性皎月莹,岂受浮云掩。

翻然得故吾,光明法界满。

一时乡绅富刻都说他是个再来人,都礼敬他,大有施舍。在南京半年,他将各部真经,装造成帙,盛以木函,拜辞各檀越名宿,复归英山。只见到寺山麓,光是宛然旧游,信步行去,只见寺宇虽是当年,却也不免零落。见一个小沙弥,道:“你寺里一个无垢和尚,你晓得么?”道:“不晓得。”一个老道人道:“有一个无垢师父,是定师太徒孙,远师太徒弟,十来年前,定师太死,把他七八个银子,他说要到南京去印经,一去不来,也不知担这些银子还俗在那边,也不知流落在那边?如今现现关锁着一所关房,是他旧日的。”无垢道:“如今远师太好么?”道:“只是吃酒,一坛也醉,两坛也醉,不去看经应付,一发不兴。”无垢听了,便到殿上,礼拜了世尊把经卷都挑在殿上,打发了这些挑经的。这各房和尚都来看他,道:“那里来这标致小和尚?”他就与这干和尚和南了。道:“那一位是远师父?”一个小和尚道:“师祖在房中。”无垢道:“这等烦同一见。”众人道:“酒鬼那里来这相识?”无垢竟往前走,路径都是熟游,直到远公房中。此时下午,他正磁壶里装一上壶淡酒,一碟腌菜儿,拿只茶儿,在那边吃,无垢向前道:“师父稽首。”把一个远公的酒盅便惊将落来,道:“师父那里来?”无垢道:“徒弟就是无垢。”远公道:“出家人莫打诳语,若是我徒弟去时,还了俗,可也生得出你这样个小长老哩。”无垢道:“师父我实是你再生徒弟,你把这行李、竹笼认一认。”远公擦一擦摸糊醉眼,道:“是、是、是,怎落在你手里?”无垢便将十四年前,往南京遭徐文谋害,后来托生他家,要杀他报仇,又得神托梦与祁御史,将徐文正法,把原带去银一百二十两尽行给我,我仍旧将来造经以完前愿,如今经都带在外边。连忙请远公在上参拜了,远公道:“这我与你再世师徒了,只是自你去后,我贪了这几盅酒,不会管家,你这些师弟、师侄,都是没用的,把我一个房头。竟寥落了。那知你在南京吃这样苦?死了又活,如今好了,龙天保佑,使你得还家,你来我好安耽了,只是你的房,我一年一年望你回来,也不曾开,不知里面怎么的了?”无垢来开时,锁已锈。定只得敲脱,开门里边,但见:

佛厨面蛛丝结定,香几上鼠矢堆完,莲经零落有风飘。琉璃无光唯月照。尘范竹床黑,苔生石凳青。点头翠竹,如喜故人来;映日碧梧,尚留当日影。

无垢一看,依然当日栖止处。在就取香烛在佛前叩了几个头,又在师祖前叩了几个头,各房遍去拜谒,叙说前事,人人尽道稀奇。相见无尘,道:“前日师弟标致,如今越标致了,年纪老少不同,可也与无垢师弟面相仿,一个模子塑的。”无垢又在寺中打斋供佛,谢佛恩护佑,并供韦驮尊者,谢他托梦,又将南京人上施舍的,都拿来修茸殿宇,装彩殿中圣像。每日在殿上把造来经咏诵解悟。其时蔡老夫妇尚在,也来相见。说起也是再生儿子,各各问慰了。阖城知他这托生报仇,又不忘本来,都来参谒施舍。他后来日精禅理,至九十二岁趺坐而终。盖其为僧之念,不因再生忘,却终能遂其造经之愿。这事也极奇,僧人中也极少。

型世言 第三十六回 勘血指太守矜 音赚金冠杜生雪屈

天理昭昭未许蒙,谁云屈抑不终通。

不疑岂肯攘同舍,第五何尝挞妇翁。

东海三年悲赤地,燕台六月睹霜空。

由来人事久还定,且自虚心听至公。

忠见疑,信见谤,古来常有。单只有个是非终定,历久自明。故古人有道: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若一朝身便死,后来真假有谁知。

不知天偏教周公不死,使居东三年之后,晓得流谤,说他谋害成王的,是他兄管叔、弟蔡叔。成王不能洗雪他,天又大雷电疾风,惊动成王,这是无屈不伸。就如目下魏忠贤,把一个“三案”,一网打尽贤良。还怕不够,又添出“封疆行贿”一节,把正直的扭作奸邪,清廉的扭做贪秽,防微的扭做生事,削的削,死的死,戍的戍,追赃的追赃。还有一巧为点缀,工为捃摭,一心附势,只手遮天,要使这起忠良决不能暴白。不期圣上当阳,覆盆尽烛,忠肝义胆,终久照然天下,这是大事,还有小事,或在问官之糊涂,或事迹之巧凑,也没有一时虽晦,后来不明之理。

话说我朝处州府,有一个吏,姓杜。他原是本府龙泉县人,纳银充参在本府刑房。家里有三五十亩田,家事仅可过得。妻正氏生有一个儿子,因少乳,雇一个奶娘金氏,还有小厮阿财,恰倒是个守本分的,住在府二门里边公廨。有一冯外郎,是在兵房的,也有家私。母郡氏,妻江氏,出入金冠金髻。尝请人专用些银杯之类。两家相近,杜外郎后门正对着外郎前门,两家杯酒往来,内里也都相见,是极相好的。故此杜家这奶娘,每常抱了这娃子,闯到他家。各家公廨都也不甚大,房中竟是奶子尝走的。一日,只见冯外郎有个亲眷生日,要合家去拜贺。这奶子便去邦他戴冠儿,插花儿;撺掇出门,冯外郎倚着在府里,因不留人照管,锁了门竟自去了。

不期撞出他一个本房书手张三来,这人年纪不多,好的是花哄嫖赌,争奈家中便只本等,取得一个妻小,稍稍颇有些儿赔嫁,那里够他东挪西掩?就是公事,本房也少。讲时节又有积年老先生做主,打后手他不过得个堂众包儿,讲了一二两,到他不过一二钱,不够他一掷。家里妻子时常抱怨他,他不在心上。今日出几钱分子,在某处串戏;明目请某人游山,在某处小娘家嫖,也是小事。只坏事是个赌,他却心心念念只是在这边,不知这赌场上,最是难赌出的。初去倒赢一二钱银子,与你个甜头儿,后来便要做弄了,如钳红、捉绿,数筹码时添水,还有用药骰子,都是四、五、六的。昔日有一个人善赌,善用药骰子。一个公子与他赌,将他身边搜遍,只见赌到半夜时,他小厮拿一盘红柿卖尊,他就把一个撮在口里,出皮与核时,已将骨子出在手中,连掷几掷,已赢了许多,他后身又裹在柿皮里,蔽在地下,那个知得。所以都出不得积赌手。他自道聪明,也在赌行中走得的,钻身入去,不期今日输去鬃帽,明日当下海青,输了当去翻,先是偷老婆衣饰,及到后头没了,连家中铜杓、镟子、锡壶、灯台一概偷去。管头少,不够赌,必至缩手缩脚没胆,自然越输。这日输得极了,意思要来衙门里摸几分翻筹。走到门上,见一老一少女人走出来上轿,后边随着一个带方巾,大袖蓝纱海青的,是他本房冯外郎,后面小厮、琴童挑着两个糕桃盒儿。张三道:“这狗蛮倒阔,不知那里去?”走进房里,只见一人也没,坐了一会,想道:“老冯这蛮子,向来请我们,他卖弄两件银器,今日全家去吃酒,料必到晚才回,我只作寻他,没人时做他一当,决然够两日耍,公事这两分骚铜,那当得甚事?”从来人极计生,又道近赌近贼。走到他门前,见是铁将军把门,对门没个人影,他便将锁扭,着力一扭,拳头扭断,划了指头鲜血淋漓,心里想道:“出军不利。”又道:“是血财一定有物。”反拴了门直走进去。指上血流不止,拾得一条布儿,将来缠了,径入房中,撬开箱子,里边还剩得一顶金冠,两对银杯,一双金钗,几枝俏花。他直翻到底,有一封整银,又几两碎银,都放在身边,心忙手乱。早把手上布条落有箱中,他也不知。走出来,竟往外边一溜。

素有狗偷伎俩,喜得钱财入掌,

只愿一时不知,恐惶终成磨障。

又想,我向来人知我是个鬼,哪得这许多物件?况六月单衣单裳,叫人看见不雅。转入房中趁没人将金冠、钗花、银杯放入一个多年不开的文卷箱内,直藏在底里,上面盖了文卷,止将银子腰在身边,各处去快活。

只是冯外郎在那箱吃酒、看戏,因家中无人,着琴童先回来看家。琴童贪看两折戏不走,直至半本回家,看见门上锁已没,一路进去,重重门都开,直到里边,房门也开的,箱子也开的,急忙跑出门来,报知家主公。偶然杜家奶子开出后门,见他慌慌的,问道:“琴童甚么惧?”回道:“着了贼,着了贼!”一径走到酒席上,对冯外郎道:“爷,家下着贼了,着贼了。”冯外郎道:“不没甚么?”琴童道:“箱子都开了。”冯外郎丢了酒盅便走,两个内眷随即回来。外面铜杓、火锨都不失,走到房中只见打开两双箱子里边衣服都翻乱到底,不见了金冠、钗花、酒杯、银两。这两个内眷又将衣服逐件提出来查,却见这布条儿圆圆个着,上边有些血痕。两个道:“衣裳查得不缺,这物是那里来的?”冯外郎道:“这一定是贼手上的,且留着。”随即去叫应捕来看。应捕道:“扭锁进去,不消得说,像不似个透手儿,只青天白日,府里失盗,外贼从何得来?这还在左右前后踹。”冯外郎就在本府经历司递了张失单。杜外郎也来探望,亦劝慰他。但是失物怨来人,冯家没了物事。自然要胡猜乱猜,又是应捕说了句府中人,因此只在邻近疑猜,晚间三个儿吃酒,忽然冯外郎妻江氏道:“这事我有些疑心,对门杜家与我们紧对门,莫不是他奶子,平日在我家穿进穿出,路径都熟,昨日又来这边撺掇我们穿戴,晓得我们没人,做这手脚,路近搬去,所以无一人看见。”琴童立在那边筛酒,听得这话便道:“正是我昨日出门来,说的时节,那奶子还站在后门边看。”说道:“箱子里寻出甚缚手布条儿,我记得前日他在井上破鱼,伤了指头,也包着手,想真是他。”邵氏道:“这些奶子,乡下才来的还好,若是走过几家的,过圈猪,哪里肯靠这三四两身钱?或是勾搭男人,偷寒送暖,或是奉承主母,搬是挑非,还又贼手贼脚,偷东措西,十个中间没一两个好。故此我说这些人不要把他穿房入户,那小厮阿财鹰头鹘脑,一发是个贼相。一个偷,一个递,神出鬼没,自然不知不觉。”冯外郎道:“这事不是作耍的,说不着,冤屈平人,反输一帖。况且老杜做人极忠厚,不料做这事。”邵氏道:“老杜忠厚,奶子及阿财不忠厚,应捕也说是脚跟头人。”冯外郎道:“且慢慢着应捕踹他。”又道琴童不早回看家,要打他。

次早,琴童带了气,认了真,即便对着杜家后门骂道:“没廉耻的,银子这等好用,带累我要打,若要银子,怎不养些汉?侈平日看熟路正好掏,掏去的只怕不得受享。”走出走进,只在那厢骂。后门正是杜家厨房,这奶子平日手脚绝好,只是好是与人对嘴儿,听了道:“这小厮一发无礼,怎对着我家骂。”王氏道:“他家里不见物事,家主要打他,也要骂,不要睬他。”捱到晚,奶子开门出去泼水,恰好迎着这小厮在那里神跳鬼跳,越发骂得凶。道:“没廉耻,养汉精,你只偷汉罢了,怎又来偷我家物事,金冠儿好戴,怕没福,银子好用,怕用不消。”奶子不好应,他不合骂了,来把奶子手一扯道,奶阿姆:“我记得你前日手上,破鱼伤了缚条白布要,我家箱里,也有这样一条白布条。”奶子听他骂了半日,声声都拦绊着他,心中正恼,听了这一句,不觉脸儿通红,一掌打去道:“你这小贼种,在此骂来骂去,与我无干,我并不理你,怎说到我身上来,终不然我走熟路径,掏你家的?”琴童捏住手道:“真赃实物现在,难道我家里做个箍儿冤你?”奶子动气,两个打做一团,两家主人与邻舍都出来看。一个道:“你冤人做贼。”一个道:“你手上现现是个证见,再折不开。”杜外郎道:“我这阿姆,他手脚极好,在我家一年,并不曾有一毫脚塌手歪,莫错冤了人。”冯外郎道:“事值凑巧,怪不得我小厮疑心。”两下各自扯开自己的人,只是两边内里都破了脸。杜家道:“他自在衙门,不晓法度,贼怎好冤人?这官司怕吃不起。”冯家道:“没廉耻,纵人做贼,还要假强。”两边骂个不歇,杜家阿财也恼了,就赶出来相骂,渐渐成场。众人都暗道冯家有理。连这两个男人,一个要捉贼,一个要洗清,起初还好,夜来被这些妇人一说,都翻转而来。冯外郎告诉两廊,却道再没这凑巧的,张三也每日进衙门看些动静,看着卷箱,夹在人群里,道:“这指头便是‘此处无银’。两个外郎一齐拥到经历司。经历出来,两个各执一说,你又老公祖,我又老公祖,这经历官小,压不伏,对了冯外郎道:“这原有些形迹。”对杜外郎道:“贼原是冤不得的。”分理不开,道:“这事大,我只呈堂罢了。”不敢伤及那边,只将冯外郎原递失单,并两家口词录呈。

早间知府升堂时,两边具状来告,一个告是窝盗,一个告是诬陷。知府先问冯外郎,道:“小的本府吏,前日举家去拜寿,有贼抉入公廨,盗去金冠,银两等物,箱内遗有带血布一条。小厮琴童见杜外郎家奶子,常在小的家出入,他指上带有伤痕,去问他,两边争闹,激恼老爷。”又问杜外郎道:“小的也是本府吏,家里有奶子金氏,平日极守份,前日实在家中,并不曾到冯外郎家,遭他诬陷不甘,具告。”知府道:“我这府里告失盗,我想门上把守甚严,内外一清如水,谁敢进来作贼,一定是我衙门人役。”叫拿那布条来看,原是裹在指上,个得圆圆的。知府看了,叫皂发:“看奶子指上果有伤么?”皂隶着了道:“有伤,似划开的,将好了。”叫拿这布条与他套,皂隶走去扯过指头只一揿,果然揿上。道:“套得上的。”知府笑了一笑道:“这日用是平日往来,轻车熟路,前日乘他无人,盗他财物,慌忙把这物落在箱中,再不消讲得,不然天下有这等凑巧的事,拶起来。”一拶拶得杀猪般叫道:“实是不曾。”知府道;“他一个女人也没胆,他家还有人么?”冯外郎道:“他家还有个阿财。”叫:“拿来!”捉到,要他招同盗,阿财道:“前日金氏在家,并不曾出门,说他偷,真是冤枉,怎干连得小人?”知府道:“你说得他干净,说你也干净,正是同谋。”一夹棍不招,再一夹棍,夹得阿财晕去,脚都夹折。那边奶子夹棍,当不得,早已招成盗了,间是与阿财同盗,他又招了,只有赃指东话西,推阿财。阿财推奶娘,招得糊涂。知府向他两人,家住那里。一个是龙泉,一个是宜平,都是外县。知府道:“这消说赃还在。”要夹起来。杜外郎道:“他两个胡打乱招,赃实是没有。”知府道:“他两个没你做窝主,怎敢在我府中为盗?决要在你身上追赃。”给王氏搁上夹棍,一个杜外郎叹口气道:“这真是冤屈无伸,枉受刑罚。”只得认个赔赃。知府已将来打了二十,拟做窃盗,免剌发徒,前程不消说了。阿财窝盗,剌徒,金氏赎徒。把阿财监了。杜外郎、金氏召保。一府书吏都道这事是真。杜外郎不该来争,惹火烧身。有怪他的道:“府里常常着贼,杜外郎坐地分赃,应该吐些出来。”又有怜他的道:“人是老实人,或是是这两个做贼,赃必是他两个人寄回家去,没奈何只得认赔。”那刻毒的又道:“有在一家不知的,拿赃出来实搭搭是贼,赔赃还好解说,这是后来辨复前程巧法。”可怜一个杜外郎,本是清白的人,遭这冤枉,在府中出入,皂甲们都指搠道:“是个贼头。”候缺典吏道他缘事,要夺他缺,各公廨道他窝家,要他移出府去,气不愤,写一张投词,开出金氏生年月日,在本府土谷并青面使者祠前表白心事。又有那恶薄的,在投词后标一笔道:“窝贼为盗,本府太爷审确,无冤可伸,不必多说。”

事成弓影只生疑,众口寻声真是迷。

独恃寸心原不枉,冥冥好与老天知。

又粘几张招贴,写道:“冯家失物,有人获着,情愿谢银十两。”人都道胡说。还惹得一个奶娘在家枉耽了贼名,只要寻死觅活。难得王氏道:“你看我家无辜担了一个窝家臭名,还在这里要赔赃,你如今死了,有事在料官,诈他不得,人还说你惧罪寻死,这都是天命,莫把性命错断送,天理昭彰,日久事明。”时刻只在家求神拜佛,要辨明冤枉。洗雪他一身行止。审单已出,取供房一面做稿,申解守巡。只便宜了张三,今日这坊里赌,明日那家里嫖,每日只进来看一看卷箱,他自心照去了,那里顾杜外郎为他负屈含冤,为他干受罪?只是没本心的银子偏不够用,随手来,随手去,不多几日弄得精完。如今要来思量金冠之类,只是几次进来时,或是撞着有人在那里书写,不好去翻动,自己不动笔,痴呆般在那里坐又不像,只得回去。这日等得人散,连忙揭开长卷箱,取出金冠放在袖中,正要寻纸包,恰值本房一个周一官失落一把扇子,走来东张西望,扇在桌下,低头拾时,却见张三袖中突然。两个取笑惯的,便道:“张三老,你今日得采,要做个东道请我。”伸手去捏他的,张三忙把袖子洒了开去道:“捏不得的。”周一道:“甚么纸糊的?”道:“不是,是个亲眷要主银子用,把一顶金冠央我去兑换,若换得有茶钱,我请你。”周一道:“我姑娘目下嫁女儿,他说要结金髻,供给费事,不如换了现成的省事,你多少重?要几换?我看一看,若用得着,等我拿去换了。”扯住定要看。”张三道:“是旧货,恐不中意,不要看他。”周一道:“我姑娘原也不接财也,聊且将就赔嫁,你但拿我一看,难道便抢了去?”只得把周一看了。道:“这个倒是土货,不是行货,怎口都揿扁了,梁上捏了两个凹,又破了一眼。”张三道:“少不得要结髻的盔洗,不妨得。”周一道:“是,是。”又看了看,果边有个花押,是冯外郎的一般,因对张三道:“料你不肯相托,我问姑娘拿银子来,只是要让他些。”张三道:“自然。”流水里去了。周一是一个伶俐人,想道:“张三这赌贼抓得上手,就要赌,便是老婆的也不肯把他,怎有这瞎眼亲眷拿与他,左右是送了”后边又想道:“既是央他换,怎的分两晓不得?口都弄扁了,其中必有跷蹊。”正沉吟时,却见冯外郎带了个甲道来,道:“早间签下一张拨马的牌,你寻一寻与他。”寻与了甲首。那周一忽然触起,道:“冯老官你前被盗去金冠,是五梁儿,半新,当面又破着一眼的么?”冯外郎道:“破一眼我原不知,只是五梁暗云,在家里结的,不上戴得三四年。”问;“里边有甚花字么?”冯外郎道:“是旧年我因争缺要用,将来当在府前当里,诚恐调换,曾打一花押在圈边,就与平日一样的。”周一道:“我只为花押,有些疑心,这人要换,不若你有银子拿十两来,我替你押来细看。”冯外郎道:“是那个?”周一道:“若是说出这个人,不是道我冤他,那人知道怪我。”冯外郎道:“你莫哄我。”周一道:“我你一房人,胳膊离不得腿,难道哄你这几两银子?只是寻着自己原物,须大大请我一个东道。”果然冯外郎去拿了一封四锭冲头付与周一。周一便来寻张三。不料张三又等不得,在大街上当铺内,已是当了五两银子,赶去一个时辰都送了。周一到张三家,他妻子道:“早间府里去未回。”周一只得走转。不上走了十间门面,张三闷闷的恰好撞来。周一道:“方才已对姑娘说,拿十两银子押去一看,中意,公估兑换。”张三道:“迟了些,他因会钱要紧,当了五两,票子在我身边。”周一道:“既是当了,我替你,同到当中抵去兑换,也免得后日出利钱。”张三想道:“换得又多两两,可以翻筹。”就同他去,走到当里,道:“这冠不止十两。”周一道:“你只要估值五两当头。”当中只得注了票了,将金冠付与周一。周一道:“这事只在明日定夺。你明日在家。”两个别了。周一竟到府前来寻冯外郎。冯外郎正在家里等回报。见了周一道:“物来了么?”周一道:“八分是你的,脚迹像,还是一张写坏的牌花包着。”递与冯外郎。冯外郎看冠儿倒不大的确,见了花字,连声道:“是。”周一道:“这不可造次,你还拿进里边一看。”进去,只见江氏认得的真,道:“正是我家的,面前是小女儿不晓得把脚簪搠破一眼。”冯外郎见了真赃,便留住周一吃酒,问:“是哪个?莫不是老杜?”周一道:“不是,是本房赌贼张三。”冯外郎道:“一定是老杜出不得手,央他兑换的了。”周一道:“老杜与张三不熟。”冯外郎道:“莫管他,明日捉了张三,便知分晓。”周一自去了:

金归箧底何从识,恕切论肌孰与伸?

谁料傍观饶冷眼,不教抱璞泣荆人。

此时杜外郎招成,只待起解。因要人赃起解,没有原赃,只得卖田得银八十两,急于脱手,折了一个加三。在家里叹息道;“有这样命运,人只破财不伤身罢了。如今打了又赔钱,还担了一个贼名,没了一个前程,后日解道,少则十五板,还添班里门上杖钱,要今日设处。”好生怨恨,道:“有这样歪官。”只见这厢冯外郎早堂竟禀府尊道:“前日盗赃已蒙老爷判价八十两,批着杜外郎赔偿,见在候解。昨日适有吏员本房书手张三拿金冠一顶,央同房书手周一兑换,吏员看见正是吏员的,伏乞老爷并究。”知府道:“这就是杜外郎一伙了,叫张三。”房里回复不在。知府就差人去拿,到他家里时,他正等老周,听得叫一声,便道:“周一哥么?”走出来,却是一个皂隶道:“老爷叫你。”张三道:“没甚事?”就吩咐老婆道:“周一老来叫他在这里等我。”皂隶道:“他在府前等你哩。”张三便往府前,知府还未退堂。皂隶道:“张三带到。”知府道:“你是我这边书手么?昨日金冠是那里来的?”张三道:“是小的亲眷央小的换的。”知府道:“是哪一家的?”张三答应不来。知府道:“是杜外郎央你换的么?”张三便含糊道:“是。”只见杜外郎正在家设处解道班里钱,听得说冯外郎家金冠是他本房张书手偷,便赶出来看,听得张三含糊应是人央换,便跪下去道:“张三,天理人心,你做贼,害得我奶子被夹,小厮腿都夹折,我坏了前程,吃打赔赃,如今天近做出来,你还要害人,是我那只手那边与你的?没的有不得。”张三要执执不住,只是磕头。知府叫:“夹起来!”一上夹棍,张三只得招承,原在府门道,见他夫妇出外,乘他无人,前往窃取,扭门进去,开他箱子,盗有金冠一顶、金钗一双、珠花六支、银杯四只,银十六两,俱自盗,并不与奶娘阿财相干,问他赃物,道银子已经与周一嫖赌花费,金冠抵付周一,银杯、钗花藏在本房卷箱内。即时起出,冯外郎都认了。知府道:“那箱中血染布条?”道:“因扭锁伤指裹上,随即脱落箱中。”知府点头道:“事有偶然如此。若非今日张三事露,岂不枉了奶子与小厮?杜外郎枉赔了许多钱钞,坏了一个前程。”叫着实打,打了廿五,尽招,拟他一个窃盗,便叫杜外郎道:“是我一时错认,枉了你了,幸得尚未解道,出缺文书还未到布政司,你依旧着役。”把冯外郎小厮琴童,打了十五板,自己给二两银子与阿财,还着冯外郎出银将养,即时释放,又叫六房典吏道:“他两个典吏,原无仇隙,只因一边失盗,急于寻赃,却有这巧事,便至成讼,中间实是难为了杜典吏,我如今一一为他洗雪,还要另眼看他。冯典吏也须赔他一个礼,这在你们同袍,也该与他处一处。”又对冯外郎道:“我当日原据你告词勘问,若到上司,你该坐诬,你不可不知机。”冯典吏连叩头道:“只凭老爷吩咐。”

暂尔浮云蔽太阳,覆盆冤陷痛桁杨,

中天喜见来明鉴,理直须知久自彰。

那周一虽是无心为杜外郎,却像使他洗雪,只是张三恨他,扯做赌友,道他赢去银五两,费了好些唇舌,这番阖衙门,才方信天下有这样冤枉事,奶子原是个好人,连阿财是个无辜,杜外郎乃老实人,赔冤枉,他家神拜佛求神,果然报应。事一明白,奶子要赶到冯外郎家与他女人白嘴,道冤他做贼,害他出丑受刑,阿财也瘫去,要冯外郎赔这双脚,奶子老公与阿财父母,先前怕连累,不敢出头,如今一齐赶来替老婆儿子出色,登门嚷骂。喜得一个冯外郎躲了不敢出头,央人求释。那杜外郎量大,道:“论起他这等不认得人,诬人做贼,夹拶坏了我的家人,加我一个贼名,一个前程几乎坏了,还破费我几两银子,该上司去告他,坐他一个诬陷,才雪我的气,但只是怕伤了本府太爷体面,况且是我年命,只要列位晓得我不是个窝盗养贼,前日投词上都是真情罢了。”众人道:“当日我们都说你原是个正直的人,倒是太爷当了真,救解不来,如今日久见人心了。冯老官原是你相好的,便将就些罢。”冯外郎即便自己登门谢罪,安排戏酒,央两廓朋友赔老杜的话,冯外郎道:“小弟一时误听小价,老母与房下,道奶娘频来,事有可疑,得罪了老丈。”杜外郎道:“老丈,小弟如今说过也罢了,只是才方说误听阿价,与内人差了,我们全凭着这双眼睛认人,全凭着肚里量人,

怎么认不出老杜不是窝盗的,量不出老杜不肯纵人为非的,却凭着妇人女子之见,妇人女子能有几个识事体的?凡人多有做差的事,大丈夫不妨直认,何必推人。”冯外郎连声道:“是。”众人都道:“说得有理。”大家欢饮而散。又将息阿财求释奶子,结了个局。后来张三解道解院,发配蓬莱驿摆站。杜外郎,太尊因他正直受诬,着实看取,诸事都托他,倒起了家。只是这事杜外郎受枉,天终为他表白,奶子惯闯人家至有取疑之理,但天下事何所不有?冯外郎执定一个偶凑之事,几至破人家,杀人身,若一翻局,自己也不好。做官要明,要恕,一念见得是,便把刑威上前。试问:已死的可以复生,断的可以复续么?故清吏多不显,明吏子孙不昌,也脱不得一个“严”字。故事虽十分信,还三带分疑,官到十分明,要带一分恕,这便是已事之鉴。

型世言 第三十七回 西安府夫别妻 阳县男化女

举世趋柔媚,凭谁问丈夫。

狐颜同妾妇,猥骨似侏儒。

巾帼满缝掖,簪笄盈道涂。

莫嗟人异化,寓内尽模糊。

我尝道:“人若能持正性,冠笄中有丈夫;人若还无贞志,衣冠中多女子。故如今世上有一种娈童,修眉曼脸,媚骨柔肠,与女争宠,这便是少年中女子。有一种佞人,和言婉气,顺旨承欢,浑身雌骨,这便是男子中妇人。又有一种躬踽步,趋膻附炎,满腔媚想,这便是衿绅中妾媵。何消得裂去衣冠,换作簪袄;何消得脱却须眉,涂上脂粉。世上半已是阴类,但举世习为妖淫,天必定为他一个端兆。尝记宋时宣和间,奸相蔡京、王黼、童贯、高俅等专权窃势,人争趋承,所以当时上天示象。汴京一个女子,年纪四十多岁,忽然两颐痒,一挠挠出一部须来,数日之间长有数寸。奏闻,圣旨着为女道士,女质袭着男形的征验。又有一个卖青果男子,忽然肚大似怀娠般,后边就坐蓐,生一小儿,此乃是男人做了女事的先兆。我朝自这干阉奴王振、汪直、刘勤与冯保,不雄不雌的,在那边乱政。因有这小人磕头掇脚,搽脂画粉,去奏承着他。昔人道的举朝皆妾妇也。上天以灾异示人。此隆庆年间有李良雨一事。

这李良雨是个陕西西安府镇定县乐善村住民,自己二十二岁,有个同胞兄弟李良云,年二十岁。两个早丧了父母。良云生得身材魁伟,志气轩昂。良雨生得眉脸明眸,性格和雅,娶一丁村韩威的女儿小大姐为妻,两个夫妇呵:

男子风流女少年,姻缘天付共嫣然,

连枝菡萏双双丽,交颈鸳鸯两两妍。

这小大姐是个风华女子,李良雨也是个俊逸郎君,且是和睦。和亲一年,生下一个女儿,叫名喜姑,才得五个月,出了一身的疹子,没了。他兄弟两个原靠田庄为活。忽一日李良雨对弟道:“我想我与你终日弄这些泥块头,纳粮当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财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种,我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赚得些,可与你完亲。”良云道:“哥,你我向来只做田庄,不晓得生理,怕不会做。”李良雨道:“本村有个吕达,他年纪只与我相当,倒也是个老江湖,我合着他,与他同去。”李良云道:“不是那吕不拣吗?他终年做生意,讨不上一个妻子,那见他会赚钱?况且过活得罢了,怎丢着青年嫂嫂在外边闯?”韩氏便道:“田庄虽没甚大长养,却是忙了三季,也有一季快活。夫妻兄弟聚做一块儿,那做客餐风宿水,孤孤单单,谁来照顾你?还只在家。”那李良雨主意定,与这吕达合了伙,定要出去,在邻县ぱ粝厣理,收拾了个把银子本钱,韩氏再三留他不住,临别时再三嘱咐,道自己孤单,叫他早早回家。良雨满口应承,两两分别:

客路暮烟低,香闺春草齐,

从今明日夜,两地共凄凄。

韩氏送出了门,良云恰送了三五里远,自回家与嫂嫂耕种过活。

这边李良雨与吕达两个一路里带月披星,来至ぱ簦寻了一个主人。闵子捷店中安下。这李良雨虽是一个农家出身,人儿生得标致,又好假风月。这吕达日在道路,常只因好嫖花哄,所以不做家。两个落店得一两日,李良雨道:“那里有甚好看处?我们同去看一看。”此时吕达在ぱ簦原有一个旧相与,妓者栾宝儿,心里正要去望他。道:“这厢有几个妓者,我和兄去看一看,何如?”李良雨道:“我们本钱少,经甚嫖?”吕达道:“嫖不嫖由我,我不肯倒身,他怎么要我嫖得?”两个笑了,便去闯寡门,一连闯了几家,为因生人,推道有人接在外边的,或是有客的,或是几个锅边秀在那厢应名的。落后到栾家。恰值栾宝儿送客,在门首见了吕达,道:“我在这里想你,你来了么?”两边坐下,问了李良雨姓,吃了一杯茶。吕达与这栾宝儿两个说说笑笑,打一拳骂一句,便缠住不就肯走起身,李良雨也插插趣儿,鬼混半饷。吕达怕李良雨说他一到便嫖,假起身道:“我改日来望罢。”那栾宝道:“我正待作东与你接风。”吕达道:“仔么要姐姐接风?我作东,就请我李朋友。”李良雨叫声:“不好叨扰。”要起身,吕达道:“李兄,你去便不溜亮了。”栾宝儿一面邀人旁里,里面叫道:“请心官来。”是他妹子乐心儿,出来相见,人材不下栾宝儿,却又风流活动:

冶态流云舞雪,欲语鹦声鹂舌,

能牵浪子肝肠,惯倒郭家金穴。

便坐在李良雨身边,温温存存,只愿来招惹良雨,半酣良雨假起身。吕达道:“宝哥特寻心哥来陪你,怎舍得去?”良雨道:“下处无人。”吕达道:“这是主人干系,何妨?”两个都歇在栾家。次日就是李良雨回作东,一缠便也缠上两三日。不期李良雨周身发起寒热来,小肚下连着腿起上似馒头两个大毒,吕达知是便毒了。道:“这两个一齐生,出脓出血,怎好?”连吃上些清凉败毒的药,遏得住,不上半月只见遍身发瘰,起上一身广疮。客店众人知觉,也就安不得身,租房在别处居住。只有吕达道:“我是生过的,不妨。”日逐服事他。李良雨急于要好,听了一郎中,用了些轻粉等药,可也得一时光鲜,谁得他遏得早,毕竟要攻出来。作了蛀梗,一节节见烂将下去,好不奇疼。吕达道:“这是我不该留兄在娼家,致有此祸。”李良雨道:“我原自要去,与兄何干?”并没个怨他的意思。那吕达尽心看他,将及月余,李良雨的本钱用去好些,吕达为他不去生意,赔吃赔用。见他直烂到根边。吕达道:“李大哥,如今我与你在这边,本钱都弄没快了,这也不打紧,还可再挣,只是这本钱没了,将甚么赔令正?况且把你一个风月人干鳖杀了。”李良雨在病中,竟发一笑,不上几日,不惟蛀梗,连阴囊都蛀下。先时李良雨嘴边髭须虽不多,也有半寸多长,如今一齐都落下了。吕达道:“李大哥,如今好了,绝标致一个好内官了。”那根头还烂不住,直烂下去。这日一疼疼了个小死,竟昏晕了去。只见恍惚之中,见两个青衣人一把扯了就走,一路来惟有愁云黯黯,冷雾凄凄。行了好些路,到一所宫殿,一个吏员打扮的,走过来见了,道:“这是李氏么?这也是无钱当枉法,错了这宗公案。”须臾,殿门大开:

当殿珠帘隐隐,四边银烛煌煌。香烟缭绕锦衣旁,玉声传清响。武士光生金甲,仙官风曳朱裳。巍巍官殿接穹苍,尊与帝王相抗。

良雨偷眼一看,阶上立的都是马面牛头,下边缚着许多官民士女,逐个个都唱名过去。到他,先是两个青衣人过去道:“李良雨追到。”殿上道:“李良雨,查你前生合在镇安县李家为女,怎敢贿嘱我吏书,将女将男?”李良雨知是阴司,便回道:“爷爷,这地方是一个钱带不来的所在,吏书没人敢收,小人并没得与。”一个殿令传旨:“李良雨仍为女身,与吕达为妻,承行书吏,免其追赃,准以错误公事拟罪。”李氏发问。”

廿载奇男子,俄惊作女流,

客窗闲自省,两颊满娇羞。

就是两个人将他领了,走有几里,见一大池,将他一推,霍然惊觉,开眼吕达立在他身边,见了道:“李大哥,怎一疼竟晕了去,叫我耽了一把干系,同你出来,好同你回去才是。”忙把汤水与他,那李良雨暗自去摸自己的,宛然正是一个女身,倒自觉得满面羞惭,喜得人已成女,这些病痛都没了。当时吕达常来替他敷药。这时他道好了,再不与他看。将息半月,脸上黄气都去髭须都没,唇红齿白,竟是个好女子一般,那吕达来看道:“如今下面怎么了?”李良雨道:“平的。”吕达道:“这等是个太监模样么?出他不意,伸手一摸,那里得平,却有一线似女人相似,李良雨忙把手上去掩了。吕达想道:“终不然一烂,怎烂做个女人不成?果有此事,倒是天付姻缘,只恐断没这理。”这夜道天色冷,竟钻入被中。那李良雨死命不肯,紧紧抱住了被。吕达道:“李大哥,你一个病,我也尽心伏事,怎这等天冷,共一共被儿都不肯?”定要钻来,那李良雨也不知怎么,人是女人,气力也是女人,竟没了,被他捱在身边,李良雨只得背着他睡。他又摸手摸脚去撩他,撩得李良雨紧紧把手掩住胯下,直睡到贴床去。吕达笑了道:“李大哥,你便是十四五岁小官,也不消做这腔。”偏把身子逼去,逼得一夜不敢睡。吕达自鼾鼾的睡了一觉,心里想:“是了,若不变做女人,怎怕我得紧。我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倒停了两日,不去扰他。这日,打了些酒,买了两样菜,为他起病。两个对吃了几盅酒,那李良雨酒力不胜。早已:

新红两颊起朝霞,艳杀盈盈露里花,

一点残灯相照处,分明美玉倚蒹葭。

正是酒儿后,灯儿下越看越俊俏。吕达想道:“我闻得南边人作大嫩,似此这样,一个男人也饶他不过。我今日不管他是男是女,捉一个醉鱼罢。”苦苦里厮酒,那李良雨早已沉醉要睡。吕达等他先睡,竟捱进被里。此时李良雨在醉中不觉。那吕达轻轻将手去摸,果是一个女人,吕达满心欢喜,一个翻身竟跳上去。这一惊,李良雨早已惊醒。道:“吕兄,不要罗唣。”吕达道:“李大哥,你的光景我已知道,到后就是你做了妇人,与我相处了三四个月,也为不清,况我正无妻,竟可与我结成夫妇,你也不要推辞。”李良雨两手恨命推住,要掀他下来时,原少气力,又加酒后,他身子是泰山般压下来,如何掀得,急了,只把手掩。那吕达紧紧压住,乘了酒力,把玉茎乱攻。李良雨急了道:“吕大哥,我与你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今日虽然转了女身,怎教我羞搭搭做这样。”吕达道:“你十五六岁时,不曾与人做事来?左右一般。如今我兴已动了,料歇不得手。”李良雨道:“就是你要与我做夫妻,须要拜了花烛,怎这造次。”吕达道:“先后总是一般。”猛力把他手扯开了,只一挺,李良雨把身子一缩,叫一声:“罢了。”那吕达已喜孜孜道:“果然就是一个黄花闺女。事已到手了,我也不要轻狂,替你温存做。”浑了一会,那李良雨酒都做了满身汗,醒了。道:“吕大哥,这事实非偶然,我在那日晕去时,到阴司里,被阎王改作女身,也曾道该与你为夫妇,只嫌你太急率些。”吕达道:“奶奶,见佛不拜,你不笑我是个呆人么?我今日且与嫂嫂报仇。”自此之后,两个便做了人前的伙计,暗里夫妻。吕达是久不见女人的男子,良雨是做过男子的妇人,两下你贪我爱,灯前对酌,被底相勾,银烛笑吹,罗衫偷解,好不快乐:

杯传合卺灯初上,被拥连枝酒半酣,

喜是相逢正相好,猛将风月担儿担。

吕达道:“李大哥,我与你既成夫妇,带来本钱用去大半,不曾做得生意,不如且回,待我设处些银两再来经营。”李良雨道:“我也思量回家,只得我当初出来,思量个发迹,谁知一病,本钱都武没了,连累你不曾做得生意。况且青头白脸一个俊生走出来,如今做了个女人,把甚嘴脸去见人。况且你我身边,还剩有几两银子,不若还在外生理。”吕达道:“我看如今老龙阳,剃眉绞脸,要做个女人也不能够。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腿的,哪一个不是妇人?笑得你,只是你做了个女人,路上经商须不便走,你不肯回去,可就在这边开一个酒店儿罢。”李良雨道:“便是这地方,也知我是个男人,倏然女扮,岂不可笑?还再到别县去。”两个就离了ぱ簦又到县。路上李良雨就不带了网子,梳了一个直把头,脚下换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一到县南,便租了一间房子,开了一爿酒饭店。吕达将出银子来,做件女衫,买个包头,与些脂粉。吕达道:“男是男扮,女是女扮,相帮他梳个三柳头,掠鬓,戴包头,替他搽粉涂脂,又买了裹脚布,要他缠脚。

绾发成高髻,挥毫写远山,

永辞巾帻面,长理佩和环。

自此在店里包了个头,也搽些脂粉,狠命将脚来收,个把月里收做半拦脚,坐在柜身里,倒是一个有八九分颜色的妇人。两个都做经纪过的,都老到。一日,正在店里做生意,见一个医生,背了一个草药箱,手内拿着铁圈,一路摇到他店里买饭。把李良雨不转睛的看。良雨倒认得他,是曾医便毒过的习太医,把头低了。不期吕达到外边走来,两个竟认得。这郎中回到ぱ簦去把这件事做个奇闻,道前日在这里叫我医便毒的吕客人,在县开了酒饭店,那店里立一个妇人,却是这个生便毒的男人,这也可怪。三三两两播扬开去,道吕达与李良雨都在县。只见李良云与嫂嫂在家,初时接一封书,道生毒抱病,后来竟没封书信,要到吕达家问信,他是个无妻子光棍,又是没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签问卜,已将半年。捱到秋收时候,此时,收割已完,李良云只得与嫂嫂计议到ぱ衾囱案绺纭R宦沸欣矗已到ぱ簟O虻昙已拔实溃骸坝懈隼盍加暝谡饫镆蜴紊了便毒广疮,病了几个月,后来与这姓吕的同去,近有一个郎中曾在县见他。”李良雨只得又收拾行李,往县进发。问到县南饭店里边,坐着一个妇人:

头裹皂包头,霏霏墨雾;面搽瓜儿粉,点点新霜。脂添唇艳,较多论少。启口处香满人前;黛染眉修,锁恨含愁,双蹙处翠迎人面。正是:丽色未云倾国,妖姿雅称当垆。

李良云定睛一看,这好似我哥哥,却嘴上少了髭须。再复一眼,那良雨便低了头。李良云假做买饭,坐在店中,只顾把良雨相上相下看,正相时,吕达恰在里面走将出来,李良云道:“吕兄一向……。”吕达便道:“久违。”李良雨倒一缩,竟往里边走。李良云道:“吕兄,前与家兄同来,家兄在那厢?”吕达道:“适才妇人不是?他前因病蛀梗,已变作一个女身,与我结成夫妇,他因羞回故里,只得又在此开个店面。”良云道:“男自男,女自女,阉割了也只做得太监,并不曾有了做女人的事,这话恐难听。”正说时只见那妇人出来道:“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别来将近一年,不知嫂嫂好么?西安府都有收成,想今年收成尽好。我只因来到ぱ羰保偶然去嫖,生了杨梅疮,后因烂去阳物。又梦到阴司,道我应为女,该与吕达为夫妇,醒时果然是个女身,因与他成了夫妇,如今我那有嘴脸回得。家里遗下田亩,竟归你用度,嫂嫂听他改嫁。”良云道:“才方道因蛀梗做了个女人,真是没把柄子的说话?又说阴司判你该与吕兄作妻,只系捣鬼,身子变女子,怎前日出门时有两根须,声音亮亮的,今髭须都没,声音小了。”吕达道:“他如今是个女人,没了阳气,自然无须,声小,何消说得?”良云道:“这事连我对面见的,尚且难信,怎教嫂嫂信得?你须回去,说个明白。”良雨道:“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变了女人,没个嘴脸,第二件回不得;又与吕达成亲,家里不知,是个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着我说,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误他。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岁没娘,十八岁死爹,二十岁娶你嫂嫂韩氏,那一件是假的?”良云只是摇头。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吕达叫他做舅舅,赠他盘缠银两,又写一纸婚书,教韩氏另嫁。

良云别了,竟到家中。一到韩氏道:“叔叔,曾见哥哥来么?”良云道:“哥不见,见个姐姐。”韩氏道:“寻不着么?”良云道:“见来,认不的。”韩氏道:“你自小兄弟,有个不认得的?”良云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认,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说是个女人。”韩氏道:“这叔叔又来胡说,哥是女人,讨我则甚?前日女儿是谁养的?”良云道:“正是。奇怪我在ぱ粞安蛔牛直到县寻着他。吕达和着一个妇人在那厢开酒饭店,问他哥哥,他道这妇人便是。”韩氏道:“男是男,女是女,岂有个妇人是你哥哥的?”良云道:“我也是这般说,那妇人死口认是我哥哥,教我认,我细认,只差得眉毛如今较细了,髭须落下,声小了,脚也小了,模样只差男女,与哥不远。道是因生杨梅疮,烂成了个女人,就与吕达做了夫妇,没脸嘴回家,叫田产归我用度,嫂嫂另嫁别人。”韩氏道:“叔叔,我知道了,前次书来,说他病,如今一定病没了,故此叔叔起这议论,不然是那薄情的另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丢我,设这一个局。”良云道:“并没这事。”韩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个穴道,天生成的,怎烂烂得凑巧的,这其间必有缘故?还是吕达谋财害命是实,杀了你哥哥,躲在县,一时被你寻着,没得解说,造这谎。若道是女人,莫说我当时与他做的勾当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从小儿同大,怎不见来?变的这说,一发荒唐。”李良云听了果然可疑,便请韩氏父亲韩威,又是两个邻舍,一个高陵,一个童官,把这事来说起,一齐摇头说:“从古从来,并不曾有个雄鸡变雌的,那里有个男人变作女的?这大嫂讲得有理,怕是个谋了财,害了命,计得一个老婆,见他容貌儿有些相像,造这一篇谎。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来?却又移窠到别县?李老二你去他把带去本钱与你么?”李良云道:“没有,因将息病用去了,只叫这厢田产归我,嫂子嫁人。”高陵道:“没银子与你,便是谋了财了,哥不来,这田产怕不是你的。嫂子要嫁,也凭他这张纸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谋财杀命,同府的,怕提不来?”果然把一个“谋财杀命”事告在县里。县里竟出了一张关,差了两个人,来到县关提。那吕达不知道,不提防,被这两个差人下了关。县知县见是人命重情,又添两个差人将吕达拿了。吕达对良雨道:“这事你不去说不清。”就将店顶与人,收拾了些盘缠,就起身到镇安县来。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柳梳头,仍旧男人打扮,却与那时差不远了。一到,吕达随即诉状道:“李良雨现在,并无谋死等情。”知县叫讨保候审,审时李良云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庆元年四月间与吕达同往は厣理,去久音信全无,小人去寻时,闻他在县。小人到县,止见吕达,问他要哥子,却把一个妇人指说是小的哥子。老爷小的哥子良雨,上册是个壮丁,去时邻里都见是个男子,怎把个妇人抵塞?明系谋财害命,却把一个来历不明妇人遮饰。”知县叫:“吕达,你怎么说?”吕达道:“小人上年原与李良云兄李良雨同往ぱ羯理,到不上两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个妇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与小人做为夫妇,在县开店,原带去银两,李良雨因病自行费用,与小人无干,告小人谋命,李良雨现在。”知县道:“岂有一个患蛀梗就至为女人的理?”叫李良雨:“你是假李良雨么?”李良雨道:“人怎么有假的?”这是小的兄弟李良云。小的原与吕达同往ぱ簦因病蛀梗,晕去梦至阴司道,小人原该女身,该配吕达,醒来成了个女人,实是真正李良雨,并没有个吕达谋财杀命事。”知县道:“阴司一说,在我跟前还讲这等鬼话,这谋李良雨事,连你也是知情的了。”李良雨急了,道:“李良云,我与你同胞兄弟,怎不认我?老爷再拘小的妻子韩氏,与小的去时左邻高陵,右邻童官,辨认就是。在ぱ粲幸奖愣镜母鹄芍校医蛀梗的温郎中,老爷跟前怎敢说谎?”知县便叫拘他妻韩氏与邻佐,此时都在外边看审事,一齐进来。知县叫韩氏:“这是你丈夫么?”韩氏道:“是得紧,只少几根须。”李良雨便道:“韩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讨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儿,我原是你亲夫,你因生女儿生了个乳疮,右乳上有个疤,我怎不是李良雨?”叫两邻,李良雨道:“老爷,这瘦长没须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邻舍。”两个邻舍叩头道:“容貌说话果是李良雨。”知县又叫韩氏。你去看他是男是女。”韩氏去摸一摸,回复道:“老爷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个女人。”知县道:“既容貌辨验得似。他又说来言语相对,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吕达固非杀命,良雨男而为女,良云之告,似不为无因。他既与吕达成亲已久,仍令完聚。韩氏既已无夫,听凭改嫁。男变为女,这是非常灾异,我还要通申两院具题。”因是事关题请,行文到ぱ粝兀取他当日医病医生结状,并查ぱ羝鹕硗县日期,经过宿店,及县开店,两邻结状,回来果患蛀梗等病,在ぱ羰橇礁瞿腥耍离ぱ羰且荒幸慌,中间无谋杀等事。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两院:

镇安县为灾变异常事:本月准本县民李良云告词,拘审间,伊兄李良雨,于上年六月中,因患杨梅疮病,溃烂成女,与同贾吕达为妻,已经审断讫。窃照三德有刚柔,权宜互用;两仪曰阴阳,理无互行。故牝鸣而唐亡,男子产而宋覆,妖由人兴,灾云天运。意者阴侵阳德,柔掩刚明;妇寺乘权,奸邪政。牝牡林淆于贤路,晦味中于士心。边庭有畔华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党之行。遂成千古之奇闻,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干题请,伏乞照详施行。

申去。两院道果是奇变,即行具题,圣旨修省:

挥戈回日驭,修德灭妖桑。

君德咸无玷,逢灾正兆祥。

这边县官将来发放宁家,良雨仍与吕达作为夫妇,后生一子。李良云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亲眷往来。就是韩氏,没守他的理,也嫁了一个人,与良雨作姊妹相与,两个尝想起当日云情雨意,竟如一梦,可发一笑。在陕西竟作了一个奇闻,甚至纪人《皇明从信录》中,却亦是从来所无之事。

型世言 第三十八回 妖狐巧合良缘 蒋郎终偕伉俪

破壁摇孤影,残灯落红烬。旅邸萧条谁与伴?衾儿冷,更那堪风送几阵砧声紧。打门剥啄,隐隐惊人听。猛然相接也,多娇靓。喜萧斋里,应不恨更儿永。又谁知错认,险落妖狐阱,为殷勤寄语少年,须自省。右调《阳关引》

刘晨、阮肇天台得遇仙女,向来传做美谭。独有我朝程敦篁学士,道妖狐拜斗成美女,当日奇逢得无是。他道深山旷野之中,多有妖物,或者妖物幻化有之,正如海中蜃虚气化作楼阁,飞鸟飞去歇宿,便为吸去。人亦有迷而不悟,反为物害者,如古来所载,孙恪秀才遇袁氏,与生二子,后游山寺,见数弥猴。吟诗道:“不如逐伴归山去”,因化猿去,是兽妖。王榭入鸟衣国,是禽妖。一干人为长须国婿,谢康乐遇双女,曰:“我是潭中鲫”,是水族之妖。武三思路得美人,后令见狄梁公,不从,迫之,入壁中,自云花月之妖。李僧湛如遇一女子,每日晚至、晓去,此僧日病,众究问其故,令簪花在他头上,去时击门为号,众僧宣咒随逐之,乃是一柄敝帚,是器用之妖。物久为酉,即能作怪,无论有情无情或有遇之而死,或有遇之而生,或有垂死悟而得生,其事不一也,都可做个客坐新谭,动世人三省。

话说湖广有个人,姓蒋,名德林,字日休,家住武昌。父亲蒋誉号龙泉,母亲柳氏,只生他一人,向来随父亲做些籴粜生理。后来父亲年老,他已将近二十岁,蒋誉见他已历练老成,要叫他出去,到汉阳贩米。柳氏道:“他年细小小儿的没个管束他,怕或者被人哄诱,去花酒,不惟折了本钱,还恐坏了他身子;不若且为他寻亲事,等他有个羁绊。”蒋誉道:“你不得知,小官家一做亲便做准恋住,那时若叫他出去,毕竟想家,没心想在生意上,还只叫他做两年生意做亲。”柳氏道:“这等二三百两银子,也是干系。我兄弟柳长茂,向来也做籴粜,不若与他合了伙计同做,也有个人钳束他。”蒋誉连声道:“有理。”便请柳长茂过来,两边计议。写了合同,叫蒋日休随柳长茂往汉阳籴米,只看行情,或是团风镇或是南京撺粜。汉阳原有蒋誉旧相与主人熊汉江,写书一封叫他清目。甥舅两个便渡江来。到汉阳寻着熊汉江寓下,这熊汉江,住在大别山前,专与客人收米,与蒋誉极其相好,便是蒋日休也自小儿在他家里歇落,里面都走惯的。他无子,止有一个女儿,叫做文姬,年纪已十七岁,且是生得标致:

一段盈盈,妖红腻白多妖丽。晚山烟起,两点眉痕细。斜乌云,映得庞儿媚。声儿美,低低悄悄,莺啭花阴里。右调《秋波媚》

生得工容双绝。客店人家,少不得要帮母亲做用。蒋日休也是见的,只是隔了两年,两下都已长成,岂得容貌觉异,抑且知识渐开。蒋日休见了,有心于他,赶上前一个肥喏,文姬也回个万福。四目交盼,觉都有情。只是文姬虽是客店人家,却甚端重。蒋日休尝是借些事儿,要钻进去,他是不解一般,每见蒋日休辞色有些近狎,便走了开去。蒋日休虽然讶他相待冷落,却也重他端庄。一日,乘着两杯酒照了脸,道:“娘舅我有一事求着你,不知你肯为我张主么?”柳长茂道:“甥舅之间有甚事不为你张主?”蒋日休趑趄了半日,说一句出来,道:“娘舅,我如今二十岁了,还未有亲,我想亲事拣得人家好,未必有好,若是人好,未必家事好,我看熊汉江这个女儿,标致稳重,我要娘舅做主,在这里替我向熊汉江做家中,还要你一力撺掇,我日后孝顺娘舅。”只见这柳长茂想了一想,道:“外甥这事做不来,你是独养儿子,他是独养女儿,你爹要靠你,决不肯放你入赘,他要靠他,如何肯远嫁?外甥,这事且丢下罢。”蒋日休听了,也只唯唯,甚是有些不快活。在汉阳不上半个月,柳长茂道:“外甥,目下米已收完一半,若要等齐,须误了生意,不若我先去,你催完家来。只你客边放正经些,主人家女儿切不可去打牙撩嘴,惹出口面,须不像样。我回家中,教你爹娘寻一头绝好亲事与你罢。”蒋日休相帮娘舅,发货上船,自家回在店中。情眼里出西施,他自暗暗里想:像这文姬,生相仔么好,身材仔么好,性格仔么好。又模拟道:“我前遇着他,这眼睛一睃,也是眼角留情,昨日讨茶与我一种喷香的茶,也是暗中留意。”行里的沉吟,坐着的想像,睡时的揣摸,也没一刻不在文姬身上。欲待瞒着娘舅,央邻房相好客人季东池、韦梅轩去说亲,又怕事不肯成,他父母反防闲他,也不敢说,几遭要老脸替文姬缠一番,终久脸嫩胆小,只是这等镇日呆想不了。

自古人心一邪,邪物乘机而入,不期来了一个妖物,这妖是大别山中紫霞洞里一个老狸。天下兽中猩猩猿猴之外,狐狸在走兽中能学人行,其灵性与人近,内中有通天狐,能识天文地理,其余狐狸,年久俱能变化,他每夜走入人家,知见蒋日休想文姬,他就在中山拾了一个骷髅,顶在头上,向北斗拜了几拜,宛然成一个女子,生得大有颜色。

朱颜绿鬓色偏妖,就里能令骨髓消,

莫笑狐妖有媚态,须知人类更多妖。

明眸皓齿,莲脸柳腰,与文姬无二,又聚了些木叶在地,他在上面一个斛斗,早已翠襦红裙,穿上一身衣服俨似文姬平日穿的,准拟来媚蒋日休。只见日休这日坐在房中,寂寞得紧,拿了一本吴歌儿在那边轻轻的嘲道:

风冷飕飕十月天,被儿里冰出那介眠,(姐呀)你也狐单我也独,不如滚个一团团。想思两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来姐没心,(姐呀)猫儿狗儿也有个思春意,(那为)铁打心肠独拄门。正在那厢把头颠,手敲着桌,谩谩的讴,只听得房门上有人弹上几弹:

月弄一窗虚白,灯摇四壁孤青,

何处数声剥啄,惊人残醉初醒。

侧耳听时,又似弹的声,他把门轻轻拨开,只见外面立着一个女子:

轻风拂拂罗衫动,发松斜溜金钗凤,

娇姿神女不争多,恍疑身作襄王梦。

把一个蒋日休惊得神魂都失,喜得心花都开,悄语低声道:“请里面坐。”那女子便轻移莲步,走进房来。蒋日休便把门系上,女子摇手道:“且慢,妾就要去。”两个立向灯前,日休仔细一看却是文姬。日休见了便一把抱住,放在膝上道:“姐姐甚风吹得来?我这几日为你饮食无心,睡卧不宁,几次要与你说几句知心话,怕触你恼,要进你房里来,又怕人知觉。不料今日姐姐怜念,这恩没世不忘。”便要替他解衣同睡,文姬道:“郎君且莫造次,我只为数年前相见,便已留心,如今相逢,越发留念,意思要与你成其夫妇,又不好对父母说,恐怕不从,你怎生计议?我与你得偕伉俪。”日休道:“天日在上,我也原要娶姐姐,与我母舅计议,他道你爹娘断断不肯,后来欲央他人,又恐事不成,反多一番不快,添你爹娘一番疑忌,故此迟疑。喜得今日姐姐光降,一诉心事。”文姬道:“这等我且回。”日休道:“今日奇遇,怎可空回,定要留住合欢。”那文姬叹息道:“我今日之来原非私奔,要与你议终身之计,今事尚未定,岂可失身,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妇,且俟六礼行后与君合卺。”蒋日休急忙跪下,发誓道:“我若负姐姐,身死盗手,尸骨不得还乡。”文姬道:“我也度量你不是薄幸的,只恐你我都有父母,若一边不从,这事就不谐,那时欲从君不能,欲嫁人其身已失,如何是好?”日休道:“我有誓在先,毕竟要与姐姐成其夫妇,姐姐莫要我。”文姬道:“还怕后日说我就你。”日休千说誓万罚咒,文姬就假脱手,侧了脸,任他解衣,将到里衣他挥手相拒,蒋日休晓得,灯前怕露身体,忙把灯吹了,竟抱他上床,自己也脱衣就寝,一双手把文姬搂了,又为他解里衣,文姬道:“我一念不坚,此身失于郎手了,只是念我是个处子,莫要轻狂。”日休道:“我自深加爱惜,姐姐不要惊怕,此时淡月入帏微,微茫可辨,只见他两个呵:

粉脸相偎,香肌相压,交搂玉臂,联璧争辉。缓接朱唇,清香暗度。喜孜孜轻投玉杵,羞答答关蹙翠眉。羞的侧着脸儿承,风紧柳枝不胜摆;喜得曲着身而进。春深锦箨不停抽。低低微笑,新红片片已掉渔舟;宛宛娇啼,柔绿阴阴未经急雨。偎避处金钗斜溜,仓卒处香汗频流。正是:乍入巫山梦,云情正自稠。直教飞峡雨,意兴始方休。

两个顽勾多时,一个用尽软软轻轻的手段,一个做尽娇娇怯怯的态度。文姬低低对日休道:“今日妾成人之始,正欢好之始,愿得常同此好。”日休道:“旅馆凄凉,得姐姐暂解幽寂,正要姐姐夜夜赐顾。”文姬道:“这或不能,但幸不与爹娘同房,从今以后,倘可脱身,断不会你独处。只是我你从今倒要避些嫌疑,相见时切不可戏谑,若为人看出,反成间阻,待从容与你商量谐老之计。”未天明悄悄送出房门,日休叮嘱他晚间早来,文姬点头去了。日休回到房中,只见新红犹在,好不自喜得计。自此因文姬吩咐,也不甚进里边去,遇着文姬时倒反避了,也不与他接谭,晚间或是预先日里悄悄藏下一壶酒,或是果菜之类,专待他来,把房门也只轻掩将,房内收拾得洁洁净净,床被都熏得喷香。傍晚先睡一睡,息些精神,将起更听得各客房安息,就在门边蹴来蹴去等候,才弹得一声门,他早已开了。文姬笑道:“有这样老实人,明日来迟些,叫你等哩。”日休一把搂住道:“冤家,我一吃早饭就巴不得晚,等到如今,你还要耍我。”就将出酒来,脸儿贴了脸儿,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甚是绸缪。那文姬作娇作痴,把手搭着他肩并坐,说些亲话。到酒兴浓时,两个就说去睡。你替我脱衣服,我替你脱衣服,熟客熟主也没那些惧怯的光景。蒋日休因见他惯,也便恣意快活,真也是鱼得水、火得柴,再没一个脱空之夜。有时文姬也拿些酒肴来,两个对饮。说起,文姬说道:“我与你情投意合,断断要随你了,如今也不必对我爹娘说,只待你货完,我是带了些衣饰,随你逃去便是。”蒋日休道:“这使不得,倘你爹娘疑心是我,赶来,我米船须行得迟,定然赶着。那时你脱不得个淫奔,我脱不得个拐带,如何是了?且再待半月,我舅子来,毕竟要他说亲,我情愿赘在你家便了。”文姬道:“正是。爹爹不从,我誓死不嫁他人,也毕竟勉强依我。”蒋日休是个小官儿,被他这等牢宠,怎不死心塌地,只是如此二十余日,没有个夤夜来就,使他空回之理,男歇女不歇,把一个精明强壮后生,弄得精神恍惚,语言无绪,面色渐渐痿黄。

袅袅是宫腰,婷婷无限娇,

谁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这个邻房季东池与韦梅轩,都是老成客人,季东池有些耳聋,他见蒋日休这个光景,道:“蒋日休,我看你也是个少年老成,惯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这几日,这等没留没乱,脸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馆里去走走,只说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还须自医,客边在这里,要自捉摸。”蒋日休道:“我没甚病。”韦梅轩道:“是快活出来的,我老成人不管闲事,你每日里唧哝些甚么?”季东池道:“又不曾做亲,想甚的。”韦梅轩又道:“日休,这是拆骨头生意,你不要着魔,事须瞒我不过。”午后韦梅轩走到他房中来,蒋日休正痴睡。韦梅轩见他被上有许多毛,他动疑道:“日休,性命不是当耍的,我夜间听你房中有些响动,你被上又有许多毛,莫不着了甚怪?”日休道:“实没甚事。”韦梅轩道:“不要瞒我,趁早计较。”日休还是沉吟不说。韦梅轩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钟响后,假说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里,见日休门开,闪出一个女子来,他随趁脚进去。日休正在床中,韦梅轩道:“日休,适才去的甚么人?”日休失惊,悄悄附韦梅轩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风,我自做东道请你。”梅轩摇头道:“东道小事,你只想这房里到里边,也隔几重门户,怎轻易进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这嘴脸,一定着鬼了,仔细仔细。”日休小伙子,没甚见识,便惊慌,要他解救,韦梅轩道:“莫忙,你是常进去的,你只想你与店主人女儿怎么勾搭起的?”日休道:“并不曾勾搭,他半月前自来就我。”梅轩道:“这一发可疑,你近来日间在里边遇他,与你有情么?”日休道:“他叫日间避嫌疑。”梅轩道:“这越发蹊跷,你且去试一试,若他有情,或者是真,没情,这一定是鬼。”果然日休依他,径闯进去,文姬是见惯的,也不躲他,他便虚了脸叫道:“文姬。”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日休道:“昨夜间辛苦,好茶与一碗。”文姬恼恼的道:“干我甚事?要茶台子上有。”便闪了进去。日休见了光景,来回复梅轩。梅轩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将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他,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随芝麻去,可以寻着。”日休依了,晚间战战兢兢不敢与他缠,那文姬捱着要顽,日休只得依他,临去与他这布袋作赠,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赠,待我病好再会。”文姬含泪而去。天明,日休忙起来看时,沿路果有芝麻,却出门往屋后,竟在山路上,一路洒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断或连,走有数里却是径道,崎岖险峋,林木幽密,转过山岩,到一洞口,

却见一物睡在那壁。

一身莹似雪,四爪利如锥,

曾在山林里,公然假虎威。

是一个狐狸,顶着一个骷髅鼾然而睡,芝麻布袋还在他身边。蒋日休见了便喊道:“我几乎被你迷杀了。”只见那狐惊醒了,便作人言道:“蒋日休,你曾发誓不负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还有事报你,你在此等着。”他走入紫霞洞中衔出三束草来,道:“你病不在膏肓,却也非庸医治得,你只将此一束草煎汤饮,可以脱然病愈。”又衔第二束道:“你将此束暗丢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脓作臭,人不可近,他家厌恶,思要弃他,你可说医得,只要他与你作妻子;若依你时,你将此第三束煎汤与他洗,包你如故,这便是我报你。只是我也与你相与二十日,不为无情,莫对新人忘却昔日。”不觉泪下,日休也不觉流涕,将行,那狐狸又衔住衣道:“这事你要与我隐瞒,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带了这三束草下山,又将剩下芝麻乱撒,以乱其迹。回时暗对梅轩道:“亏你绝了这鬼。”梅轩道:“曾去寻么?”道:“寻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寻不去。”韦梅轩道:“只要你识得破,不着他道儿罢了,定要寻他出来做甚?”当晚,日休又做东道请韦梅轩,道:“不亏你,几乎断送性命,又且把一个主人女子名来污蔑,还只求你替我隐瞒,莫使主人知道,说我轻薄。”到次日依了狐狸。将一束草来挫碎,煎汤服了。不三日精神强壮,意气清明,脸上黄气也脱去了。

意气轩轩色相妍,少年风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疴脱,奇遇山中云雨仙。

季东池道:“我说自病自医,我看我说过,想你会排遣,一两日便好了。”此时收米将完,正待起身,他舅子来道:“下边米得价,带去尽行卖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带去,身边还有银百余两,你再收赶来。”也是姻缘,竟把他又留在汉阳。日休见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将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试他,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觉得遍身作痒,不住的把手去骚,越骚越痒,身上皮肉都抓伤。次日,忽然骚处,都变成疮,初时累累然是些红瘰儿,到后都起了脓头儿,家中先时说是疥疮,后来道是脓窠疮,都不在意,不期那脓头一破,遍身没一点儿不流脓淌血,况且腥秽难闻,一床席上,都是脓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脓血的迹。这番熊汉江夫妻着急,蒋日休却暗暗称奇。先寻一个草头郎中,道:“这不过溜脓疮,我这里有绝妙沁药,沁上去一个个逐脓血,止三日就褪下疮魇,依然如故。”与了他几分银子去,不验;又换一个,道:“这血风疮,该用敷药去敷,遍身都是敷药,并无一些见效。这番又寻一个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疮毒皆因血脉不和先里边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面,反把毒气逼入里边,虽一时好得,还要后发,还该里外夹攻:一边吃官料药和血养血,一边用草药洗,洗后去敷,这才得好?却又无干。一连换了几个郎中,用了许多钱钞,那里得好?一个花枝女子,头面何等标致,身体何等香软,如今却是个没皮果子,宛转在脓血之中,莫说到他身边,只到他房门口,这阵秽污之气,已当不得了。熊汉江生意也没心做,只是叹气,他的母亲也只说他前生不知造甚业,今在这里受罪。文姬也恹恹一息的,道:“母亲这原是我前生冤业,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你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脓血浆的一般,触着便疼,好不痛楚,母亲可对爹爹说,不如把我丢入江水中,倒也干净,也只得一时苦。”母亲道:“你且捱去,我们怎下得这手。”那蒋日休道:“这两束草直凭灵验,如今想该用第三束草了。”来问熊汉江道:“令爱贵恙好了么?”熊汉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这里淘气,医人再没个医得,只自听天罢了。”蒋日休想道:“他厌烦,要他的做老婆,料必肯了。”此时季东池、韦梅轩将行,日休来见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学得两个海上仙方专治世间奇难疾病。如今熊汉江令爱的病,我医得只是医好了,要与我作妻室。”季东池道:“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个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会医,你晓得他是甚么疮?甚么病?”蒋日休道:“药不执方,病无定症,我只要包医一个光光鲜鲜女子,还他便了。”东池道:“难说。”韦梅轩道:“或者有之,他前日会得医自,必然如今医得他,我们且替你说说看。”两个便向店主道:“熊汉江,适才蒋日休说他医得令爱,只是医好了就要与他作阿正,这使得么?”熊汉江道:“有甚么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韦梅轩道:“他说包医。”熊汉江道:“这等我就将小女交与他,好时再赔嫁送便是。”韦梅轩道:“待我们与他计议。”

那蒋日休正在那里等好消息,只见他两个笑来,对着蒋日休道:“恭喜,一口应承,就送来,好了再赠妆奁。”蒋日休道:“这等待我租间房着人抬去,我自日逐医他罢了。”韦梅轩道:“日休,这要三思,他今日死马做活马医,医不好,料不要你偿命,但是不好,不过赔他一口材,倒也作事爽快;若是一个死不就死,活不就活,半年三个月,耽延起来,那时丢了去不是,不丢他不得仔么处?终不然我你做客的,撇了生意,倒在这里伏侍病人,日休老婆不曾得,惹个白虱子头上挠,故此我们见他说送与你包医,便说再计较,都是开的后门,你要自做主意,不要后边懊悔。”日休见前边灵验,竟呆着胆道:“不妨,我这是经验良方,只须三日,可以脱体。只怕二位行期速,吃不我喜酒着。”季东池道:“只怕我再来时,足下还在我里做郎中不了。”蒋日休道:“我就去寻房子,移他出去,好歹三日见功。”两个冷笑,覆了熊汉江。可可里对门一间小房子出了,他去租下,先去铺了床帐,放下行李,来对熊汉江道:“我一面叫轿来请令爱过去。”熊汉江道:“若,我小女若走得动,坐得轿,可也还有人医,蒋客人且到我楼上看一看。”两个走到楼上,熊汉江夫妇先掩了个鼻子,蒋日休抬头一看,也吃了一惊:

满房秽气,遍地痰涎。黄点点四体流脓,赤沥沥一身是血。面皮何处是,满布了蚁垒蜂窠;肢体是痴般,尽成了左瘫右瘫。却也垂头落颈势恹恹,怕扁鹊仓公难措手。

蒋日休心里想道:我倒不知已这光景了,怎么是好?叫声一个医不得,却应了他们言语。文姬母亲道:“蒋客人扶是扶不起,不若连着席儿扛去罢。”蒋日休道:“罢。借一床被,待我裹了,驼去便是。”店主婆果然把一床布被与他,他将来裹了,背在肩上,下边东池与梅轩也立在那厢,看他做作,只见背着一个人下楼,熏得这些人掩鼻的,唾唾的,都走开去。他只凭着这束草,径背了这人去。熊汉江夫妻似送丧般,哭送到门前。

病入豪肓未易攻,阿谁妙药起疲癃,

笑看红粉归吾手,泣送明珠离掌中。

蒋日休驼了文姬过来,只见季东池也与韦梅轩过来。东池道:“蒋日休,赔材是实了。”韦梅轩道:“日休,只是应得你两日急,买材譬如出嫖钱,如今干折。”蒋日休道:“且医起来看。”送了两个去,他把第三束草煎起来,把绢帕儿揩上他身上去,洗了一回,又洗一遍,这女子沉沉的凭他洗涤,却可煞作怪。这一洗,早已脓血都不出了。

红颜无死法,寸草著奇功。

蒋日休喜得不要,道:“有此效验。”他父母来望,见脓血少了,倒暗暗称奇。到第二日略可声音,可以着得手。他又煎些汤,轻轻的扶他在浴盆里,先把汤淋了一会,然后与他细洗。只见原先因脓血完,疮靥干燥,这翻得汤一润,都起来靥。蒋日休又与他拭净了,换了洁净被褥。等他歇宿一夜,疮靥落上一床似雪般,果然身体莹然,似脱换一个,仍旧是一花枝样女子。

云开疑月朗,雨过觉花新,

试向昭阳问,应称第一人。

真是只得三日,表病都去,只是身体因疮累,觉神气不足。他父母见了,都道:“蒋日休是个神仙。”因日休不便伏侍,要接女子回去。女子却有气没力的说道:“这打发我出来,爹娘也无恶念,只怎生病时在他家,一好回去,既已许为夫妇,我当在此,以报他恩。”倒是蒋日休道:“既是姐姐不背前言,不妨暂回,待我回家与父说知行聘,然后与姐姐毕姻。”文姬因他说,回到家中。这汉阳县人,听得蒋日休医好了熊汉江女儿,都来问他乞方求药,每日盈门,有甚与他,只得推原得奇药,今已用尽;那不信的还缠个不了。他自别了熊汉江发米起身,一路到家,拜见父母,就说起亲事。蒋誉夫妇嫌远,蒋日休道:“是奇缘,决要娶他。”这边熊汉江因无子,不肯将女远嫁。文姬道:“我当日虽未曾与他同宿,但我既为他背,又为他抚摸洗濯,岂有更辱身他人之理?况且背约不信,不肯适人。”恰好蒋日休已央舅子柳长茂来为媒行聘,季韦两人复来,道盟不可背。熊汉江依言允诺,文姬竟归了蒋日休。自此日休后来武昌、汉阳间,成一富户。文姬亦与偕老,生二子,俱入国学。人都称他奇偶,亏大别狐之联合。我又道:“若非早觉,未免不死狐手,犹是好色之戒。”

型世言 第三十九回 蚌珠巧乞护身符 妖蛟竟死诛邪檄

刚直应看幽显驯,岂令驱鳄独称神?

龙潜罗刹尊君德,虎去昆阳避令仁。

表折狐妖摇媚尾,剑飞帝子泣残鳞。

凭将一点精忱念,鬼火休教弄碧磷。

吾儒斡全天地,何难役使鬼神。况妖不胜德,邪不胜正乃理之常。昔有一妇人遭一鬼,日逐缠忧,妇人拒绝他,道:“前村羊氏女极美,何不往淫之?”曰:“彼心甚正。”妇人大怒,道:“我心独不正么?”其鬼遂去不来。此匹妇一念之坚,可以役鬼,况我衿绅之士乎?则如唐郭元振为秀才时,夜宿野庙,有美女锁于小室悲泣,问之,道:“村人把他来祭赛乌将军,恐遭啖食,故此悲哭。”顷刻乌将军到来,从人道:“郭相公在里边。”元振出来相见,乘机断其臂,乃是猪蹄,天明竟搜得杀之,焚其庙。又韩文公谪潮州刺史,州有鳄鱼,尝在水边,尾有钩,能钩人去到深水处食之。有老妪子被吃。诉于文公。文公作檄文驱之。次日潭水尽干,鳄鱼竟自入海。宋孔道辅为道州知州,州有野庙,要生人祭他,不然烈风雨雹,扰害地方。他将死囚缚在庙中,见有蛇在神像后来,将食其人,道辅奋笏击之,蛇逃入柱,他竟放火焚庙烧死妖怪。我朝林俊按察云南,鹤庆府有一寺,每年要出金涂佛的脸,若不,便有风雹伤损人田地,他道妖僧惑众,竟架柴要烧佛,约有风雹就住,竟被他烧毁,那得风雹?不惟省每年糜费,还得向来金子,助国之用。这都是以正役邪,邪不能胜正,也是吾儒寻常之事。更有我朝夏忠靖公,名原吉,字维,湘阴人。他未中举时,县中有个召紫仙姑的。他在桃箕,会得作诗作赋,决人生死,指人休咎,却不似如今召仙人,投词时换去,因而写几句鹘突诗答应,故此其门如市,他有个友人易信,邀他去问,去时正是人在那边,你拜我求。桃丫上写诗写赋时节,夏维一到,桃箕寂然,一连烧了八九道符,竟没些动静,夏维一笑而去。去后桃箕复动,道:“夏公贵人,将来富至一品。”众人道:“他来时原何不写与他。”道:“他正人,我不可近。”这是他少年事。他来由举人做中书,历升户部主事,员外郎中,再转侍郎。永乐中升户部尚书,相视吴浙水利。

还有一桩奇事。话说浙江有个湖州府,府有道场、浮玉二山,列在南,卞山峙于此,又有升山、莫干环绕东西,五湖,茹四处萦带。山明水秀,绝好一个胜地。城外有座慈云寺,楼观雄杰,金碧辉煌,寺前有一座潮音桥,似白虹挂天,苍龙出水,桥下有一个深潭;

绀色静浮日,青纹微动风,

渊渊疑百尺,只此是鲛宫。

水色微绿,深不可测,中间产一件物件。

似蟹却无脚,能开复能合,

映月成盈亏,腹中有奇物。

他官名斗做“方诸”,俗名道做蚌,是个顽然无知,块然无情的物件。不知他在潭中,日城潜在水底,夜间浮出水上,采取月华,内中生有一颗真珠,其大如拳,光芒四射,不知经过几多年代,得成此宝。每当阴天微风细雨之际,他把着一片壳,浮在水面,一片壳做了风篷,趁着风势,倏忽自西至东;惟似一点渔灯,飞来飞去,映得树林都有光。人只说这渔船划得快,殊不知是一粒蚌珠。渐渐气候已成,他当月夜也就出来,却见:

隐隐光浮紫电,莹莹水漾朱霞。金蛇缭绕逐波斜,飘忽流星飞洒。疑是气冲狱底,更如灯泛渔槎。辉煌芒映野人家,堪与月明争射。右调《西江月》

各舟看见这光起自潭中,复没于潭中,来往更捷,又贴水而来,不知何物?有的道是鬼火,有的猜做水光。仔细看来,却是个蚌,蚌壳中有一粒大珠,光都是他发出来的,烁人目光,不可逼视。彼此相传,都晓得他是颗夜明珠,都有心思量他。湖州人惯的是没水,但只是一来水深得紧,没不到底;二来这蚌大得紧,一个人也拿不起。况是他口边快如刀唬沾着他就要破皮出血,那个敢去惹他?用网去打,总只奈何不得深,只好看一看罢。好事的就在那地方,造一庄亭子,叫“玩珠亭”。当有许多名人题咏。只是他出入无时,偏有等了五七日不见的,偶然就见的,做了个奇缘。但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珠中有火齐木难、九曲青泥各样,这赤蚌之珠,光不止照乘,真叫做明月珠,也是件奇宝。不特人爱他,物亦爱他。物中有蛟龙,他畏的是蜡,怕的是铁,好吃的是烧,贪的是珠。故梁武帝有个杰公,曾令人身穿蜡衣,使小蛟不敢近,带了烧,是他所好,又空青函,亦是他所喜,入太湖龙宫求珠,得夜光之珠,与蛇珠、鹤珠石余。蛟龙喜珠,故得聚珠。湖州连着太湖、风渚湖、苕溪、溪、罨画溪、箬溪、余石溪、前溪,是个水乡,真个蛟龙聚会的所在,缘何容得他?故此洪武末革除年,或时乘水来取,水自别溪浦平涌数尺;或乘风雨至潭,疾风暴雨,拔木扬沙,浓烟墨雾里边,尝隐隐见或是黄龙,或是白龙,或是黑龙。挂入潭里,半饷扰得潭里如沸,复随风雨去了。一日,也是这样乌风猛雨,冰雹把人家瓦打得都碎。又带倒了好些树木,烟云罩尽,白昼如夜。在这一方,至第二日,人见水上浮着一个青龙爪,他爪已探入蚌中,将摘取其珠。当不过蚌壳锋利,被他夹断。龙负痛飞腾,所以坏了树木,珠又不得,只得秃爪而去。却这些龙终久要夺他的。还有一日,已是初更,只听得风似战鼓一般响将来,摇得房屋都动,大胆的在窗缝中一张,只见风雨之中半云半雾,拥着一个金甲神,后边随了一阵奇形异状的勇猛将士,向东南杀来:

乌贼搴旗,鼍兵挝鼓。龟前部探头撩哨,鲤使者摆尾催军。团牌滚滚,鼋使君舞着,奋勇冲锋;斧铖纷纷,蟹介士张着,横行破阵。剑舞刀鳅尾,枪攒黄鳝头;妖鳗飞套索,怪鳄用挠钩。

还有一阵虾鱼之类,飞跳前来。这厢水中也烟雾腾腾,波涛滚滚,杀出三个女将,恰有一阵奇兵:

白蛤为前队,黄蚬作左冲。挥利刃奏头功,蚶奋空拳冒白刃。牡蛎粉身报主,大贝驼臂控弓。田螺滚滚犯雄锋,簇拥着中军老蚌。

两边各率族属相杀。这边三个女子,六口刀;那边一个将官,一枝枪,那当得他似柳叶般乱飞,霜花般乱滚。他三个三面杀将来,这一个左支右吾,遮挡不住,如何取胜?

妄意明珠入掌来,轰轰鼍鼓响如雷,

谁知一战功难奏,败北几同垓下灾。

这边,蚬蛤之类腾身似炮石弹子般一齐打去,打得那些龟鼋缩颈、鳅鳝蜿蜒,金甲神只得带了逃去。地方早起,看附近田中禾稼,却被风雹打坏了好些,这珠究竟不能取去。这方百姓都抱怨这些龙,道:“这蚌招灾揽祸,却是没法处置他。”

其时永乐元年,因浙、直、嘉、湖、苏、松常有水灾,屡旨着有司浚治,都没有功绩。朝旨着夏维以户部尚书,来江南督理治水。他在各处相看,条陈道:“嘉、湖、苏、松四府其地极低,为众水所聚,幸有太湖,绵延五百里,杭州宣歙各处溪洞都归其中,以次散注在淀山湖,又分入三泖入海。今为港浦雍樱聚而不散,水不入海,所以溃决,所至受害。大势要水患息,须开浚吴淞南北两岸,安定各浦,引导太湖之水,一路从嘉定县刘家港出海,一路常熟县、白茆港到江。上流有太湖可以容留,下流得江海以为归宿,自然可以免患。”奉旨,着他在浙直召募民夫开浚。夏尚书便时常巡历四府,相度水势督课工程。一日出巡到湖州,就宿在慈感寺中,询问风俗,内有父老说起这桥下有蚌蛛,尝因蛟龙来取,疾风暴雨,损禾坏稼。夏尚书寻思,却也无计,到晚只见钟磬寂然,一斋萧瑟。夏尚书便脱衣就枕,却见一个妇人走来。

发覆乌云肌露雪,双眉蹙翠疑愁绝,

缁衣冉冉逐轻风,司空见也应肠绝。

后边随着一个女子,肌理莹然,烨烨有光:

灿灿光华欲映人,莹然鲜洁绝纤尘,

莫教按剑惊投暗,自是蛟宫最出群。

夏尚书正待问他何人,只见那前边妇人,愁眉惨目,敛袂长跪道:

妾名方诸,祖应月而生,曰蚬、曰蛤、曰、曰蛎、曰蚶,皆其族属,散处天下。妾则家于济,以漫藏诲盗。有鹬生者来攫,辄搏执之,执事欲擅其利,竟两毙焉,因深藏于碧潭。昔汉武帝游河上,藻兼因东方朔献女侑觞,盖予女赤光也。既复家于此,坚确自持,缄口深闭,盖有年所。唯有一女,莹然自随,容色净洁,性复圆转,光焰四射,烨烨逼人。火齐木难,当不是过,羞于自炫,同妾韫藏,避世唯恐不深。不意近迩强邻,恣其贪淫之性,凭其瓜牙之利,觇女姿色,强欲委禽,屡起风波,横相恐吓。妾女自珍,不欲作人玩弄,妾因拒之,郎犹巧为攫夺,妾保抱虽固,恐势不支。愿得公一贴,可以慑伏强邻,使母子得终老岩穴,母子深愿。尚书道:“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倘其人可托终身,何必固拒?”妇人泣曰:“氏胎此女,原与相依,宁其沉沦,不愿入人之手。”后面女子也垂着泣道:“交郎贪淫,聚我辈无限,犹自网罗不已,妾宁自湛深渊,以俟象罔之求。不能暗投,遭人暗剑,唯大人怜之。”

夏尚书梦中悟是蚌珠,因援笔作诗一首与之:

偷闲暂尔憩□林,铃铎琳琅和苦吟。

投老欲从猿作伴,抒忱却有蚌倾心。

九重已见敷新泽,薄海须教奉德音。

寄语妖蛟莫相攫,试看剖腹笑贪淫。

书罢,付与妇人,道:“以此为你母子护身符验。”妇人与女子再拜谢道:“氏母子得此,可以无患,与人无争矣。”悠然而去。夏尚书醒来,却是一梦。但见明日在窗,竹影动摇,一灯欲烬,四壁悄然。自笑道:“蠢然之物,也晓我夏尚书,倘从此妖邪不敢为祸,使此地永无风雨之惊,乃是地方一幸。”想得蛟龙畏铁,把铁牌写了些诗,投在桥下潭中,自此地方可少宁息。不知几次来争的,不是个龙神,却是一条前溪里久修炼的大蛟。他也能嘘气成云,吸气成雨,得水一飞可数里,又能变成幻相。累次要取蚌珠,来争不得。后边又听得蚌珠在夏尚书那厢求有一诗,道:“妖蛟莫相攫。夏公正人,我若仍旧兴云吐雨,扰害那方,毕竟得罪;若就不去,反为老蚌所笑。他去赚得夏公诗,我亦可去赚得夏公诗。若有了夏公的手迹,这蚌珠不动干戈,入我掌中了。”此时夏尚书巡历各府,自苏州到松江。要相度禹王治水时三江入海故道。这夜宿在邮亭里边,听得卧房外,簌似有人行的一般,只见有一个鱼头的介士,禀道:“前溪溪神见。”夏尚书着了冠带出来相见,只见这神人:

烈焰周身喷火光,鱼鳞金甲耀寒芒,

豹头环眼多英猛,电舌雷声意气强。

他去向前一躬道:“某溪神也,族类繁多,各长川渎,某侍罪前溪,曾礼聘邻女,不意此女奸诡异常,向尚书朦胧乞一手札,即欲亲迎,借此相拒,乞赐改判,以遂宿心。”夏尚书道:“所聘非湖州慈感寺畔女人乎?他既不愿,则不得强矣。岂可身为明神,贪色强求?”金甲神道:“聘娶姬侍,不特予一人为然。予于此女,誓必得之。如尚书固执,不唯此女不保,还恐祸及池鱼。尚书不闻钱塘君怒乎?神尧之时,一怒而九年洪水;泾水之战,一怒而坏稼八百里。大陆成池,沧田作海。窃恐尚书党异类而贻百姓之忧耳。”他意在恐喝,只见尚书张目道:“圣明在上,百神奉令,尔何物妖神?敢尔无状。昔澹台灭明斩蛟汉水,赵昱诛蛟于嘉陵,周处杀蛟于桥下,其难脯尔乎?吾且正尔湖州荼毒之罪,当行天诛,以靖地方,以培此女,还不速退。”大叱妖神,愤愤而去。

夏尚书愤怒惊醒,道:“适来是个龙神,他若必欲蚌珠,毕竟复为地方之扰,不得不除。”遂草檄道:

张官置吏,职有别于崇卑;抑暴惩贪,理无分于显晦。故显干国纪,即阴犯天刑,势所必诛,人宜共亟。唯兹狡虺,敢肆贪婪,革面不思革心,默货兼之黩武。兴风雷于瞬息,岂必暴姬公之诬,毒禾稼于须臾,自尔冒泾河之罚。苕饮其腥秽,黎庶畏其爪牙。咸思豫且网罗,共忆刘累驯狎。唯神东洋作镇,奉职恭王,见无礼者必诛,宜作鹰灾鹜谩L扔蟹刚卟簧猓毋令鲸鲵漏诛。一清毒秽,庶溥王仁,伫看风霆,以将威武。右檄东海龙神。准此。

写毕,差一员听事官,打点一副猪羊,在海口祭献,把这檄焚在海边。是夜,也不知是海神有灵,也不知是上天降鉴。先是海口的人,听得波涛奋击,如军马骤驰,风雷震荡,似战鼓大起,倏忽而去。前溪地方住的,但听:

霹雳交加,风雨并骤。响琅琅雷驰铁马,声吼吼风振鼓鼙。扬沙拔木,如兴睢水之师;振瓦轰雷,似合昆阳之战。怒战九天之上,难逃九地之踪。佳赖酱耸雄锋,利爪也疑输锐气。正是:残鳞逐雨飞,玄血随风洒。贪淫干天诛,竟殪轰雷下。

风雷之声,自远而近。溪中波涛上射,云雾上腾,似有战伐之声。一会儿霹雳一声,众声都息,其风雨向海口而去。这些村民道:“这一个霹雳,不知打了些甚么?”到得早间,只听得人沸反,道:“好一条大蛇。”又道:“好一条大龙。”又道:“是昨夜天雷打死的。”

蜿蜒三十丈,覆压二三亩,鳞摇奇色,熠耀与日色争光;爪挺刚钩,科与戈锋竞锐。双角峥嵘而卧水,一身偃蹇而横波。空思锐气嘘云,只见横尸压浪。

仔细看来,有角有爪,其色青,其形龙,实是一条大蛟。众人道:“这蛟不知有甚罪过,被天打死。”有些道:“每年四五月间,他在这里发水,淹坏田禾,都是他罪过。今日天开眼,为民除害。”不知他也只贪这蚌珠,以致丧身,死在夏公一檄。里递申报县官,县官转申,也申到夏尚书处。夏尚书查他死之一日,正夏尚书发檄之夜。尚书深喜海神效命,不日诛殛妖蛟。这妖蛟,他气候便将成龙,只该静守,怎贪这蚌珠,累行争夺,竟招杀身之祸。叹息道:“今之做官的,贪赃不已,干犯天诛的,这就是个样子。”又喜蚌珠可以无患,湖民可以不惊,自己精忱,可以感格鬼神。

后来因为治水,又到湖州,恍惚之中,又见前妇人携前女子,还有一个小女子,向公敛衽再拜,道:“前得公手札,已自缩强邻之舌,后犹呶呶不已。公投檄海神,海神率其族属,大战前溪,震泽君后行助阵,妖蛟无援势孤,竟死雷斧之下。借一警百,他人断不复垂涎矣,但我母子得公锄强助弱,免至相离,无以为报。兹有幼女郎如,光艳圆洁,虽不及莹然,然亦稀世之珍,愿侍左右。”夏尚书道:“妖蛟以贪丧身,我复利子次女,是我为妖蛟之续耳,为断不可。”妇人道:“妾有二女,留一自卫,留一事公。脱当日非公诛锄,将妾躯壳亦不能自保,况二女乎?实以公得全,故女亦输心,愿佐公玩。”公曰:“据子之言,似感我德。今必欲以女相污,是浼我,非报我了。且夺子之女不仁,以杀蛟得报不义。”却之再三,妇人见公意甚坚,乃与二女再拜泣谢:“公有孟尝之德,妾不能为隋侯之报,妾愧死矣。唯有江枯石烂,铭德不休耳。”荏苒而去。公又叹息:“一物之微,尤思报德。今世多昧心之人,又物类不若了。”

在浙直三年,精心水利,果然上有所归,下有所泄,水患尽去,田禾大登。功已将竣。京中工部尚书郁新又卒,圣旨召公掌部事。公驰驿回京。此时圣上尝差校尉采房民情吏治,已将此事上奏。公回,召对便殿,圣上慰劳公,又问:“前在湖州,能使老蚌归心,在吴淞檄杀妖蛟,卿精忱格于异类,竟至如此。”公顿首道:“圣上威灵,无远不格,此诸神奉将天威,臣何力之有?”侍臣又请此事宣付史馆,公又道:“此事是真而怪,不足取信于后,不可传。”圣上从之,赐宴赏劳。所至浙直诸处,皆为立祠。后公掌部事,本年圣驾北巡顺天,掌使礼兵都察院事;北征沙漠,总理九卿事。十九年谏征北虏,囚于内官监。洪熙元年,升户部尚书,阶少保。宣德元年,力赞亲征,生擒汉王。三年,圣上三赐金银图书。曰:“含弘贞静”,曰:“谦谦斋”,曰:“后天下乐。”生日,圣上为绘寿星图,为诗以赐。卒赠太师,谥忠靖。

盖公以正人,膺受多福,履烦剧而不挠,历忧患而不惊,何物妖蛟能抗之哉?若使人而鬼物得侵,当亦是鬼之流,不能驱役妖邪?当亦是德不能妖胜。

型世言 第四十回 陈御史错认仙姑 张真人立辨猴诈

藏奸笑沐猴,预兆炫陈侯。

巧泄先天秘,潜行掩日谋。

镜悬妖已露,雷动魄应愁。

何似安泉石,遨游溪水头。

尝读《晋书》张茂先事,冀北有狐已千岁,知茂先博物,要去难他。道他耳闻千载之事,不若他目击千年之事。路过燕昭王墓,墓前华表也是千年之物,也成了妖。与他相辞,要往洛阳见张茂先。华表道:“张公博物,恐误老表。”这狐不听,却到洛阳化一书生,与张公谭。千载之下,历历如见;千载之上,含糊未明。张公疑他是妖物,与道士雷焕计议。道:“千年妖物,唯千年之木可焚而照之。”张茂先道:“这等止有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有千年。”因着往取之。华表忽然流涕道:“老狐不听吾言,果误我。”伐来照他现身?是一老狐,身死。又孙吴时,武康一人入山伐木,得一大龟,带回要献与吴王。宿于桑林,夜闻桑树与龟对语,道:“元绪元绪,乃罹此祸。”龟道:“纵尽南山之薪,其如我何?”桑树道:“诸葛君博物,恐不能免。”进献,命烹之,不死,问诸葛恪。诸葛恪道:“当以桑树煮之即死。”献龟的因道夜间桑树对语之事,吴王便伐那桑烹煮,龟即溃烂。我想这狐若不思逞材,犹可苟活。这龟不恃世之不能烹他,也可曳尾涂中,只因两个有挟而逞,遂致杀身。

我朝也有个猢狲,他生在凤阳府寿州八公山。此地峰峦层叠,林木深邃,饥餐木实,渴饮溪流,或时地上闲行,或时枝头长啸。这件物儿虽小,恰也见过几朝开创,几代沦亡。

金陵王气巩南唐,又见降书入洛阳。

垒蚁纷争金氏覆,海鸥飘泊宋朝亡。

是非喜见山林隔,奔逐悲看世路忙。

一枕泉声远尘俗,迥然别自有天壤。

自唐末至元,已七百余年。他气候已成,变化都会,常变作美丽村姑,哄诱这些樵采俗子,采取元阳。这人一与交接,也便至恹恹成疾,若再加一痴想,必至丧亡。他又道这些都是浊人,虽得元阳,未证仙界。待欲化形入凤阳城市来,恰遇着一个小官,骑着一匹马,带着两个安童,到一村庄下马。生得丰神俊逸,意气激昂,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唇碎海底珊瑚,骨琢昆岩美玉,

脸飞天末初霞,鬓染巫山新绿。

却是浙东路达鲁花赤阿里不花儿子阿里帖木儿,他来自己庄上催租。这猴见了道:“姻缘,非偶然,我待城中寻个佳偶,他却走将来凑。”当日阿里帖木儿在庄前后闲步,这猴便化个美女,幌他一幌:

乍露可餐秀色,俄呈炫目娇容,

花径半遮羞面,苔阶浅印鞋踪。

玉笋纤纤,或时拈着花儿嗅;金莲缓缓,或时趁着草儿步;或若微吟,或若远想,遮遮掩掩,隐隐见见。那帖木儿远了,怕看不亲切,近了又怕惊走了他,也这等凫行鹤步,在那厢张望。见他渐也不避,欲待向前,却被荆棘钩住了衣服。那女子已去,回来悒怏,睡也睡不着。次日,打发家僮往各处催租,自己又在庄前后摇摆。那女子又似伺候的,又在那厢,两个斜着眼儿瞧,侧着眼儿望,也有时看了低头笑,及至将拢身说句话儿,那女子翩然去了。似此两日,两下情意觉道熟了。这日,帖木儿乘着他弯着腰儿把织手弹鞋上污的尘,不知道他到,帖木儿悄悄凹在他背后,叫一声美人。那女子急立起时,帖木儿早已腻着脸逼在身边了。此时要走也走不得,帖木儿道:“美人高姓,住在何处?为何每日在此?”那美人低着头把衫袖儿衔在嘴边,只叫让路,问了几次。道:“我是侯氏之女,去此不远,因采花至此。”帖木儿道:“小生浙东达鲁花赤之子,尚未有亲,因催租至此,可云奇遇。”这女子道:“闪开,我出来久,家中要寻。”帖木儿四顾无人,如何肯放。道:“姐姐,若还未聘,小生不妨作东床,似小生家门年貌,却也相当,强似落庸夫俗子之手。”女子听了不觉长叹道:“妾门户衰微,又处山林,常有失身之虑,然也是命,奈何,奈何?”帖木儿道:“如姐姐见允,当与姐姐偕老。”女子道:“轻诺寡信,君高门,煞时相就,后还弃置。”帖木儿便向天发誓道:“仆有负心,神明诛殛。”一把搂住了,要在花阴处玩耍。女子道:“不可,虽系荒村,恐为人见不雅;如君不弃,君庄中儿幼时往来最熟,夜当脱身来就。”帖木儿道:“姐姐女流,恐胆怯,不能夜行,怕是诓言。”女子道:“君不负心,妾岂负言?幸有微月,可以照我。”帖木儿犹自依依不释,女子再三订约而去。帖木儿回来,把催租为名,将两个安童尽打发在租户人家歇宿。自己托言玩月,伫立庄门之外,也听尽了些风声树声,看尽了些月影花影,远远望见一个穿白的人,迤迤来。烟里边的容颜,风吹着的衣裾,好不丰艳飘逸。怪是狗赶着叫,帖木儿赶上去,抉几块石片打得开,道:“惊了我姐姐。”忙开了门,两个携手进房。这女子做煞娇羞,也当不得帖木儿欲心如火:

笑解翡翠裳,轻揭芙蓉被。

缓缓帖红腮,款款交双臂。

风惊柳腰软,雪压花稍细。

急雨不胜支,点点轻红泻。

两个推推就就,顽勾多时。到五鼓,帖木儿悄悄开门相送,约他晚来。似此数日,帖木儿在庄上只想着被里欢娱,夜间光景。每日也只等个晚,那里有心去催租,反巴不得租收不完,越好耽延。不期帖木儿母亲要记念,不时来接。这两个安童倒当心把租催完,捱了两日不起身,将次捱不去了。晚间女子来,为要相别,意兴极鼓舞,恩情极绸密,却不免有一段低回不快光景。女子知道了,道:“郎君莫不要回,难于别离,有此不怡么?”帖木儿道:“正是。我此行必定对母亲说,来聘你,但只冰水往复,便已数月,我你朝夕相依,恩情颇热,叫我此去,寂寞何堪?”那女子道:“郎君莫惊讶,我今日与郎暂离,不得不说,我非俗流,乃篷莱仙女,与君有宿缘,故来相就,我仙家出有入无,何入不到?郎但回去,妾自来陪郎。”帖木儿道:“我肉眼凡胎不识仙子,若得仙子垂怜,我在家中扫室相待,只是不可失约。”两个别了。帖木儿自收拾回家,见了母亲,自去收拾书房,焚了香,等俟仙子。却也还在似信不信边,正对灯把手支着腮,在那厢想,只见背后蔌蔌有似人脚步,回头时,那女子已搭着他肩,立在背后。帖木儿又惊又喜道:“真是仙子了,我小生真是天幸。”夜去明来。将次半月。帖木儿要对母亲说聘他,他道:“似此与你同宿,又何必聘?”帖木儿也就罢了。

奈是帖木儿是一个丰腻极伶俐的人,是这半个月,却也肌骨憔悴,神情恍惚,渐不是当时。这日母亲叫过伏侍的两个梅香,一个远岫,一个秋涛,道:“连日小相公怎么憔瘦了?莫不你们与他有些苟且?”远岫道:“我们是早晚不离奶奶身伴的,或者是这两个安童冶奴、逸奴。”那老夫人便叫这两安童道:“相公近来有些身体疲倦,敢是你两个引他有些不明白勾当么?”冶奴道:“相公自回家来,就不要我们在书房中歇宿,奶奶还体访里边人么?”两边都没个形迹,罢了。这晚远岫与秋涛道:“他怎道奶奶体访里边人,终不然是咱两个,我们去瞧这狗才,拿他奸。”秋涛道:“有心不在忙,相公与他的勾当,定在夜么?”远岫不听,先去了,不期安童也在那边缉探。先在书房里,见远岫来,道:“小淫妇儿,你来做甚的?”远岫道:“来瞧你,你这小没廉耻,你道外边歇,怎在这厢?”两个一句不成头,打将起来,惊得帖木儿也跑出房外,一顿嚷走开。远岫不见只环,在那厢寻,秋涛后到,说相公房里有灯,怎不拿来照。闯入房中。灯下端端严严坐着一个穿白的美人。这边远岫已寻着环,远在那厢你羞我,我羞你。秋涛道:“不消羞得,也不关我们事,也不关你们事,自有个人”,把灯递与冶奴道:“你送灯进相公房,就知道了。”帖木儿那里容他送灯,一顿狠都赶出来,他自关了门进去,道:“明日对奶奶说打。”远岫进去,奶奶问他:“为甚在书房争闹?”元岫道:“这两小厮诬了咱们,去拿他,两个果在相公房里,倒反来打我。”奶奶道:“果是这两奴才做甚事么?”秋涛道:“不是。”远岫脱了环,我去书房中拿灯。房里自有一个绝标致女人,坐在灯下。”奶奶道:“果然。”秋涛道:“我又不眼花,亲眼见的。”奶奶道:“这也是这两个奴才勾来的娼妇了。”次早帖木儿来见奶奶,奶奶道:“帖木儿,你昨房内那里来的娼妓?”帖木儿道:“没有。”秋涛道:“那穿着白背子的。”帖木儿知道赖不得了。道:“奶奶,这也不是娼妓,是个仙女,孩儿在庄上遇的,与孩儿结成夫妇,正要禀知母亲。”奶奶道:“这一定鬼怪了,你遇了仙女,这般模样。”帖木儿道:“他能出有入无。委是仙女。”奶奶道:“痴子,鬼怪也出有入无,你只教他去,我自寻一个门当户对女子与你。”帖木儿道:“我原与他约为夫妇的,怎生辞得?”奶奶:“我断不容。”这帖木儿着了迷,也不肯辞他,辞时也辞不去,着小厮守住了房门,他也不消等开门,已是在房里了,叫在房中相陪帖木儿。他已是在帐中,两个睡了,无法驱除,奶奶心焦,要请个法官和尚。帖木儿对女子道:“奶奶疑你是妖怪要行驱遣,如之奈何?”女子笑道:“郎君勿忧,任你通天法术,料奈何不得我,任他来。”先是一个和尚来房中念咒,他先撮去他僧帽,寻得僧帽,木鱼又不见了,寻东寻西,混了半日,只得走去。又接道士到得,不见了剑,正坐念经,一把剑却在颈项里插将下来,喜得是个钝,道士惊走了。似此十余日,反动街坊,没个驱除得他。巧遇着是刘伯温先生,为望天子气来到凤阳,闻得。道:“我会擒妖。”他家便留了饭。问是夜去明来,伯温叫帖木儿暂避,自在房中。帖木儿怕怕温占了女子,不肯。奶奶发作才去。伯温就坐在他床上,放下罗帷。将起更时,只见香风冉冉,呀地一声门响,走进一个美女来。

冰肌玉骨傲寒梅,淡淡霓裳不惹埃。

坐似雪山凝莹色,行时风送白云来。

除却眉发,无一处不白,他不见帖木儿在房中,竟到帐中道:“郎君你是身体疲倦,还是打熬精神?”不知伯温已做准备了,大喝一声道:“何方泼怪,敢在此魅人?”劈领一把揪住,按在地下,仗剑要砍下来。这女子一惊,早复了原身,是个白猴,口叫饶命。伯温道:“你山野之精,此地有城隍社令管辖,为何辄敢至此?”白猴道:“金陵有真主,诸神前往护持,故得乘机到来,大人正是他佐命功臣,望大人饶命,从此只在山林修养,再不敢作怪。”伯温道:“你这小小妖物,不足污我剑,饶你去,只不许在此一方。”白猴道:“即便离此,如再为祸,天雷诛殛。”伯温放了手,叩上几个头去了。次日,伯温对阿里不花妻道:“此妖乃一白猴,我已饶他死,再不来了。”赠与金帛不收,后来竟应了太祖聘,果然做了功臣。这猴迳逃往山东,又近东岳,只得转入北京地方,河间中条山藏身。奈是每三年遇送张天师入觐,一路除妖捉怪,毕竟又要躲到别处。他道不是了期。却生一计,要弄张真人,竟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老妇人。

一身卷曲恰如弓,白发萧疏霜里蓬,

两耳轰雷惊不醒,双眸时怯晓来风。

持着一根拐棒乞食市上。市人见年老,也都怜他。他与人说些劝人学好,诫人为非的说话;还说些休咎,道这件事该做,好;这件事不该做,有祸。这病医得,不妨;这病便医也不愈。先时人还道他偶然,到后来,十句九应。胜是市上这些讨口气,踏脚影课命先生。一到市上人就围住了,向他问事,他就捣鬼道:“我曾得军师刘伯温数学,善知过去、未来。”人人都称他是圣姑。就有一个好事的客店,姓钦名信,请在家里,是待父母一般供养他。要借他来获利。一日,对钦信道:“今是有一位贵人,姓陈,来你家歇,我日后有事求他,你可待厚款待。”果然这家子洒扫客房,整治饮食等候。将次晚了,却见一乘骡轿,三匹骡子,随着到他家来下,去是庐州府桐城县一个新举人,姓陈号骝山,年纪不及三十岁。这钦信便走到轿边道:“陈相公里边下。”陈骝山便下了轿,走进他家,只见客房一发精洁得紧。到掌灯,听道请陈相公吃晚饭。到客座时,主人自来相陪。先摆下一个攒匾儿,随后果子肴馔摆列一桌,甚是齐备。陈骝山想道:一路来客店是口里般般有,家中件件无。来到镇上,拦住马道:“相公我家下吃的肥鹅、嫩鸡、鲜鱼猪肉,黄酒,烧酒都有。及至到他家,一件也讨不出,怎这家将我盛款?莫不有些先兆?便问主家姓,主家道:“小人姓钦,外面招牌上写的‘钦仰楼安寓客商,’就是在下了。”陈骝山道:“学生偶尔侥幸,也是初来,并未相识,怎老丈知我姓,又这等厚款?”钦仰楼道:“小人愚人,也不知。家下有一位老婆婆,敝地称他做圣姑,他能知过去未来,不须占卜,晓得人荣枯生死。早间吩咐小人道:‘今日有一位贵人陈骝山到此,你可迎接。’故此小人整备伺候。”陈骝山道:“有这等事,是个仙子,可容见么?”钦仰楼道:“相公要见,明早罢了。”次日陈骝山早早梳洗,去请见时,却走出一个婆婆来。

两耳尖而查,一发短而白。额角耸然踵,双腮削且凹。小小身躯瘦,轻轻行步怯。言语颇侏,惯将吉凶说。

那陈骝山上前深深作揖道:“老神仙,学生不知神仙在此,失于请教,不知此行可得显荣么?”圣姑道:“先生功名显达,此去会试,当得会试第一百八十二名,殿试三甲一百一名,选楚中县令,此合再说。”陈骝山欢喜,辞了圣姑,厚酬主人,上路。

白发朱颜女□□,等闲一语指平川,

从今顿作看花想,春日天街快着鞭。

一路进京,投文应试。到揭晓这日,报人来报,果是一百八十二名,骝山好不称奇;到殿试,又是三甲一百一名。在礼部观政了三个月叙选,却得湖广武昌府江夏县知县。过后自去送圣姑的礼。相见,问向后荣枯。圣姑道:“先生好去做官,四年之后又与先生相见,当行取作御史,在福建道。若差出时千万来见我。我有事相烦你。”骝山便应了,相辞到家祭祖,择日上任。

一到任,倒也是个老在行,厚礼奉承上司,体面去结交乡宦,小惠去待秀才,假清去御百姓。每遇上司生日,节礼,毕竟整齐去送。凡有批发一纸,毕竟三四个罪选上十余两银子,乡官来讲分上,心里不听,却做口头人情,道这事该问甚罪?该打多少?某爷讲改甚罪,饶打多少?端只依律问拟。那乡官落得撮银子,秀才最难结,一有不合,造谣言,投揭帖,最可恨他时偿有月考、季考,厚去供给,婚丧有助,来说料不敢来说大事,若小事委是切己,竟听他:不切己的,也还他一个体面。百姓来告状,愿和的竟自与和,看是小事,出作不起的,三、五石谷也污名头,竟立案免供。其余事小的,打几下逐出,免供,人人都道清廉,不要钱。不知拿着大事是个富家,率性诈他千百,这叫“削高堆”,人也不觉得。二三衙日逐收他的礼,每一告状日期,也批发几张相验、踏勘,也时常差委,闲时也与他吃酒,上司前又肯为他遮蔽,衙门中吏书门皂,但不许他生事诈钱,坏法作弊。他身在县中服役,也使他得骗两分书写钱、差使钱。至于钱粮没有拖欠词讼,没有未完,精明与浑厚并行,自上而下,那一个不称扬赞诵?巡抚荐举是首荐,巡按御史也是首荐。四年半,适值朝觐历俸已合了格,竟留部考选。这也是部议定的,卷子未曾交完,某人科,某人道,某人吏部,少不得也有一个同知之类。他却考了个试御史,在福建道。先一差巡视西城,二差是巡视十库。差完,部院考察毕,复题他巡按江西。命下出京,记得圣姑曾有言,要他出差时相见,便顺路来见圣姑,送些京绢、息香之类。那圣姑越齐整:

肌同白雪雪争白,发映红颜颜更红,

疑是西池老王母,乘风飞落白云中。

相见之时,那圣姑抓耳挠腮,十分欢喜道:“陈大人,我当日预知你有这一差,约你相会,大意大人能不失信。”一个出差的御史,那有个不奉承的,钦仰楼大开筵席,自己不敢陪,是圣姑奉陪。圣姑道:“大人巡按江西,龙虎山、张天师也是你辖下,你说也没个不依。尝见如今这千念佛的老妇人,他衣服上都去讨一颗三宝印,我想这些不过是和尚胡说的,当得甚么?闻道天师府里有一颗玉印,他这个说是个至宝,搭在衣服上须是不同。我年老常多惊恐,要得他这颗印镇压,只是大人去说他不敢不依,怕是大人忘了。”陈御史道:“既蒙见托,自必印来。”圣姑道:“大人千万要他玉印,若寻常符录上边的也没帐。”陈代巡道:“我闻得。大凡差在江西的,张真人都把符录作人事。我如今待行事毕,亲往拜他,着他用印便了。”圣姑道:“若得大人如此用心,我不胜感激。”自去取出一个白绫手帕来:

莹然雪色映朝暾,机抒应教出帝孙。

组凤翩翩疑欲舞,缀花灼灼似将翻。

好个手帕,双手递与陈御史道:“只在这帕上求他一粒印。”陈御史将来收了。辞别到家,择日赴任。来到江西,巡历这南昌、饶州、广信、南康、九江、建昌、袁州、赣州、临江、瑞州、抚州等府。每府都去考察官吏,审录狱囚,观风生员,看城阅操,捉拿土豪,旌表节孝,然后拜在府乡官,来到广信府,也循例做了这事。拜谒时因见张真人名帖,想起圣姑所托之事,道:“我几忘了。先发了帖子到张真人府去,道代巡来拜。”然后自己在衙取了这白绫手帕来,问张真人乞印。人役迳往龙虎山发道,只见一路来:

山宿晓烟青,飞泉破翠屏。

野禽来逸调,林萼散余馨。

已觉尘襟涤,还令俗梦醒。

丹丘在人世,到此俗忘形。

来至上清宫,这些提点都出来迎接,张真人也冠带奉迎。这张真人虽系是个膏梁子弟,却有家传符录,素习法术。望见陈御史,便道:“不敢唐突,老大人何以妖气甚浓?”陈御史却也愕然,坐定献了茶,叙些寒温。陈御史道:“学生此来专意请教,一来更有所求,老母年垂八十,寝睡不宁,赏恐邪魔为崇,闻真人有玉印,可以伏魔,乞见惠一粒,这不特老母感德。”因在袖子里拿出白绫汗巾送与真人,道:“此上乞与一印。”真人接了反复一看,笑道:“适才所云妖气,正在此上,此岂是令堂老夫人之物。”陈御史见他识货,也不敢回言。真人道:“此帕老大人视之似一个帕,实乃千年老白猴之皮变成,以愚大人,并愚学生的。此猴历世已久,神通已大,然终是一个妖物。若得了下官一印,即出入天门,无人敢拘止了。这猴造恶已久,设谋更深,不可不治。”陈御史道:“真人既知其诈,不与印便是,何必治之?”真人略有些叱咤之声,只见空中已闪一天神:

头戴束发冠,金光耀日;身穿绣罗袍,彩色飘霞。威风凛凛似哪吒,怪物见时惊怕。

天师道:“河间有一妖猿为祟,汝往擒之。”天神喏喏连声而去。此时白猿还作个老妇在钦家谭休说咎,不提防天神半风半雾迳赶人来,一把抓住,不及舒展。这一会倒叫陈御史不安,道此帕出一老妇人,他在河间也未尝为害,不意真人以此督过。须臾,早听得一声响亮,半空中坠下一个物件来:

两眼辉辉喷火光,一身雪色起寒芒。

看来不是人间物,疑是遐方贡白狼。

睁着两眼道:“骝山害我!”又道:“骝山救我!”望着天师只是叩头,说:“小畜自刘伯温军师释放,便已改过自新,并不敢再行作恶,求天师饶命。”陈御史也立起身为他讨饶道:“若真人今日杀他,是他就学生求福,反因学生得祸了。”真人道:“人禽路殊,此怪以猴而混于人中,恣言休咎,漏泄天机。今复欲漏下官之印,其意叵测,就是今日下官欲为大人赦之,他前日乞命于刘伯温时,已有誓在先,天不肯赦了。”言尚未已,忽听一声霹雳,起自天半。屋宇都震,白猴头颅粉碎,已死于阶下:

山鬼技有限,浪敢肆炫惑。

唯余不死魂,□□空林哭。

细看绫帕,果是一白猴皮。陈御史命从人葬此猴。后至河间钦仰楼来见,问及,道:“一日旋风忽起,卷入室中,已不见圣姑,想是仙去了。”问他日期,正是拜天师这日。就此见张真人的道法世传,果能摄伏妖邪。这妖邪不揣自己力量,妄行希冀,适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完)

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 · 第 42 / 42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