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世言 第十二回 宝钗归仕女 寄药起忠臣

劲骨连山立,孤忱傲石坚。素餐时诵《伐檀》篇,忍令圣朝多缺,效寒蝉。胁折心偏壮,身危国自全,就中结个小姻缘,恰遇酬恩义士,起危颠。

昔日《南村辍耕录》中载着一人,路见钱三百文,拾了藏在怀中,只见后边一个人赶上道:“兄拾得甚么?”此人道:“不曾拾甚么。”这人道:“我不要你的,只说是甚么。”此人在怀中摸出来,是三百青钱。那人叹息道:“莫说几千几百,怎三百文钱,也有个数。我适才远看是一串钱,弯腰去拾时,却是一条小蛇,不敢拾,这该你的,不消讲了,”可见钱财皆有份限。但拾人遗下的,又不是盗他的,似没罪过。只是有得必有失,得的快活,失的毕竟忧愁。况有经商辛苦得来,贫困从人借贷,我得来不过铢锱,他却是一家过活本钱。一时急迫所系,或夫妻子母,至于怨畅,忧郁成病有之,甚至有疑心僮仆,打骂至于伤命,故此古来有还带得免饿死的,还金得生儿子的。正因此事也是阴德,即世俗所传罗状元赴试京中,一路忧缺盘费。家人道:“前日在下处拾得金环一双,换来可以济用。”罗状元道:“不可,他家失了,追寻无获,不知做出甚事来,速可转去还他。”家人道:“要还,待回来时还吧,如今若往返,也须费六七日工夫,不惟误了场期,越没有盘费了。”罗状元不听,定要转去。到得主家,家里道是个丫鬟盗了。已打个垂死。后来罗状元到就,恰场中被火,另改了场期,放榜时正中了状元。又有个姓李的,曾拾了四两银子。只见一个妇人要来投江,说道:“丈夫遭债逼,卖个女儿得银四两,我一时失却,若是丈夫回来,必竟打死,不如自尽,也得干净。”李君听他说得凄楚,便将原银还了。过一年后,正要渡江,却遇那妇人抱了个小儿,一见李君,道:“亏你前年救我,今日母子完全,乞到家里淡酒表意。”一扯扯到家中,吃酒未完,忽然风暴。那先过江的都被淹死,李君得免,这都是行阴德的报。人都道是富贵生死,都是天定,不知这做状元的,不淹杀的,也只是一念所感,仔么专听于天得?我只说一个“人生何处不相逢”,还钗得命之事。

我朝有位官人,姓李名懋先,字时勉。原籍金陵人氏,后边移居江西安福县,把表字改做名字,中了江西乡试,会试中永乐二年朱缙榜进士。做人极其忠厚,待物平恕,持身谨平,语言鲠直。到了三年正月,圣旨命解缙学士,将新进士才识英敏的选文渊阁进学,当时喜得选在里边,授官庶吉士。司礼监供纸墨笔,光禄寺供早晚膳,礼部供油烛,工部择第宅。五日一出外宅,内官随侍,校尉笼马,好不荣耀。往常翰林不过养相度,终日做诗,吃酒围棋;此时圣上砺精,每日令解学士教习。圣上闲时,也来试他策论,或时召至便殿,问经史、史乘,考误中道。庶吉士中有个刘子钦,也是名人。一日,只因吃了两钟酒,睡在阁中。适值圣上差内侍来,看见了,奏与圣上。圣上大怒道:“我阁中与他睡觉的么?”发刑部充吏,刘吉士便买了吏巾,到刑部中与这些当该一体参谒,与这些人谈笑自如。圣上又着人去看,回复;又传旨着他充皂隶。刘吉士也做起皂隶来。时人曾有几句道头巾伙中打扮。

黑漆盔,四个凹。孔雀毛,光皎洁。青战袍,细细折,红裹肚,腰间歇。毛竹刀,头带血。线杆枪,六块铁。来者何人,兀的力。

圣上又着人来看,回复他在皂隶中毫无介意。圣上也赏他是个荣辱不惊的度量,假说道:“刘子钦好无耻,还他官职。”依然做了吉士。圣上如此劝惩,那一个不用心进业。况李吉士又是一个劝学的人么。似此年余,不料丁了母忧回籍,三年服阕,止授刑部主事,明冤雷滞。部中都推他明决。九年,奉旨充纂修官,重修《太祖实录》。事完,例有升赏,从部属复升翰林侍讲。这时节依旧是:

香今鸡舌趋兰省,烛赐金莲入玉堂。

话分两头,本京苏州胡同,有一个锦衣卫王指挥,年纪才得三十来岁,娶一个嫂子,姓司,年纪也才二十八岁。夫妻两个极其和睦。忽一日,永乐爷差他海南公干,没奈何,只得带了两个校尉起身。那嫂子道:“哥,你去了,叫咱独自的怎生过?”王指挥道:“服侍有了采莲这丫头,与勤儿这小斯;若没人作伴,我叫门前余姥姥进来,陪你讲讲儿耍子,咱去不半年就回了。”嫂子道:“罢,只得随着你,只是海南有好珠子,须得顶大的寻百十颗,捎来己咱。”王指挥道:“知道了。”起人夫马前去。这余姥姥也时常进来相陪,争奈王嫂子只是长吁短叹,呆坐不快的。余姥姥道:“王奶奶你这样懒懒的,想是想王爷来,他是钦差官,一路有夫马,有供给。若是坐,便坐在各官上头;若是行,便走各官前头,那个不奉承?好不快活哩,想他作甚?你若不快,待咱陪着你,或是东岳庙、城惶庙去烧香,就去看做市儿消遣,正是这两日灯市里极盛,咱和你去一去来。”王奶奶道:“咱走不得。”余姥姥道:“着勤儿叫两个驴来,咱和奶奶带了眼纱去便了。”在家里闷得慌。果然带了个升箩大髻儿,穿了件竹根青缎子袄儿,带了眼罩儿,恰似:

淡雾笼花萼,轻烟罩月华,

神姬来洛浦,云拥七香车。

王奶奶叫勤儿搀上驴子,那掌鞭的豁上一声响鞭,那驴子扑刺刺跑,却似风送云一般,颠得一个王奶奶几乎坠下驴来。可可的走出大街,又撞着巡城御史,几声下来,叫王奶奶好没摆布,亏的掌鞭的赶到,扶得下驴。等他去了,又撮上驴,骑到灯市。余姥姥叫勤儿给了他钱,两个在灯市上闲玩。只见:

东壁铺张珠玉,西摊布列绫罗。商彝周鼎与绒,更有苏杭杂货。异宝传来北虏,奇珍出自南倭。牙签玉轴摆来多,还有景东奇大。

王奶奶见了景东人事,道:“甚黄黄这等怪丑的?”余姥姥道:“奶奶,这是夜间消闷的物儿。”正看时,只见一阵风起。

一片惊尘动地来,蒙头扑面目难开。

素衣点染成缁色,悔上昭王买骏台。

王奶奶正吹得头也抬不得,眼也开不得,又没处扯余姥姥时,又听得开道,便慌张张闪到人家房下檐去躲。风定,却见一个官骑着匹马,后边掌着黑扇过来,正是李侍讲拜客在那厢时。此时王奶奶寻得余姥姥,见时,头上早不见了一只金钗。正是:

钗溜黄金落路隅,亡簪空有泣成珠。

心上着忙,急要去寻。余姥姥道:“知道掉在那边,半尺厚灰沙,那里去寻?”只得浑帐寻了半日,也没心想再看,忙叫了两个驴回家。

一到家中,好生不快。余姥姥道:“爷呀,这老媳妇叫你去的不是了,怎的你头上掉下,一些儿也不知道?”王奶奶道:“是骑了驴把髻子颠得松松的,除眼纱时,想是招动了,故此溜下来也不知道。”余姥姥道:“好歹拿几两银子,老媳妇替你打一支一样的吧。”王奶奶道:“打便打得来,好金子不过五七换吧,内中有一粒鸦青,一粒石榴子,一粒酒黄,四五颗都是夜间起光的好宝石,是他家祖传的,那里寻来?”说一会焦躁一会,这一晚晚饭也不吃,夜间睡也睡不着,直到晌午,还没有起来。

不知这钗儿却是李侍讲马夫拾得,又是长班先看见,两个要分,争夺起来,且闹得李侍讲知道。吩咐取来看,只见钗儿金光耀目,宝色映人。李侍讲心下便想道:这钗儿料不是小户人家有的,也料不是几两银子价值的,为遗失了钗子,毕竟不知几人受冤,几人吃苦,怨畅的,不知几时得了;忧郁的,不知几时得舒。若是这两个花子拿去吃酒赌钱,不消一时就花费个磬尽,不如我与这钗儿一个明白,便对马夫与长班道:“钗儿我收在这里,与你两个二两银子去买酒。”两个只得叩头而出。马夫道:“这金子少也值五两,如今入了官,是老鼠养儿子——替猫。”长班道:“臂如不拾得,却不道渔人得利。”侧边的道:“老爷讨了些便宜,只当三脚分了。”那眶这李侍讲走进去,却写出一条纸来,道:“十三日灯市内拾金钗一支,失者说明来取。”贴了几日。只见这日余姥姥见王奶奶连日愁饮食少吃,叫勤儿拿钱去买合汁。正在那边买时,却见一个婆子走来。那卖合汁的道:“认得来么?”婆子道:“咱媳妇家中不见的钗子是嵌珠子的,他是嵌宝石的,不对。”勤儿忙问时,道:“是东角头李翰林拾得支钗儿,叫人去认领。”勤儿听了,飞跑到家道:“奶奶,钗儿有里!”王奶奶道:“在那哩?”勤儿道:“在东角头李翰林家,奶奶去认。”王奶奶道:“我说了,你与余姥姥去认吧。”勤儿道:“适才一个说不对,他不肯,还是奶奶去。”王奶奶只得和余姥姥雇了驴,来到东角头。正值李侍讲送客出来,余姥姥过去见了个礼。李侍讲忙叫请起。余姥姥道:“十三日是老媳妇与锦衣卫王指挥奶奶,在灯市失下钗儿一支,道是爷收得,特来说明,求爷给发。”李侍讲便叫说来,王奶奶过去一说,并没一毫儿差。李侍讲忙取来发与他,王奶奶见了泪下,忙过来叩头称谢。李侍讲道:“仕宦妻女,不消。”余姥姥道:“这等待他丈夫回时,谢爷吧。”李侍讲道:“一发不消。”两个领了钗儿,一路快活回去。

不半年,王指挥回京,夫妻欢会,所不必言。问丈夫道:“你在广南曾带甚珠子来么?”丈夫道:“我已带得百十粒与你。”王奶奶道:“还有甚送得人的么?”因说自己同余姥姥灯市失钗,亏李侍讲给还,不然几乎忧愁病死。王指挥道:“这钗是我家祖传下来的,上边宝石值银数百,他清冷官,肯还与你,我明日去谢他。”就备了些礼,是端砚,血竭、英石、玳瑁带、红藤蕈、沉速香、花梨文具、荔枝、龙眼、海味,来见李侍讲。李侍讲不知为些甚么。坐定,说起失钗原故。道:“若非大人,房下愁虑,必致成病,今日夫妻重会,皆大人所赐。”李侍讲道:“这小事,何劳致谢送上礼单?”李侍讲并不肯收,再三央求,李侍讲只是不肯。王指挥道:“余物也不值甚,只有血竭也是一时难得之物,大人可勉收了。”李侍讲且见苦苦的说,收了这一件进里边。李夫人道:“你这样冷气官,谁人来送礼?”李侍讲说起谢钗缘故,李夫人道:“这不该收他的。”李侍讲道:“他苦苦要我收。”又说道:“这血竭也是难得的,治金疮绝妙。”李夫人笑道:“正是,如今圣上杀鞑子,正要你去做前锋哩。”两个也说笑了一会。

过后数年,是永乐十九年。只见四月初八这夜,大内火光烛天,却是火焚了奉天殿、谨身殿、华盖殿三殿。圣上传旨求直言,李侍讲条陈一个本,是“停王作,罢四夷朝贡,沙汰冗官,赈济饥荒,清理刑狱黜赃官,罢遣僧道,优恤军士。”共十五事,圣上也都施行。又到洪熙元年五月,李侍讲又上两个时政阙失的本,激怒了圣上,道他出位言事,叫武士把金瓜打,此时金瓜乱捶下来。李侍讲道:“陛下,纳谏如流,不意臣以谏死。”圣上传旨叫住,时已打了十八瓜,肋下骨头已折了三条。圣旨着扶出,改他作御史,李侍讲已是话都说不出了,握到家中,昏晕欲绝。李夫人忙去请医买药。这些医人道:“凡伤皮肉的可治,不过完他疮口,长肉;伤在骨已就难活了;况且肋骨折了三条,从那一个所在把手与他接,这除非神仙了。”李夫人听了,无计可施,唯有号泣,与他备办后事。不期过得一日,圣旨又着拿送锦衣卫。常言道:“得罪权臣必死,得罪天子不死。只是到了卫,少不得也要照例打一套,管你熬得不得,打了落监。管监却是王指挥,见了李御史,道:“我闻得今日发一李御史来,不知正是恩人。”忙叫收拾狱厅边一间小房,把他安下,又着人去请医生。管监的做主,狱卒谁敢诶眨连忙请到医生。医生道:“这位老爷,学生已看了,肋骨已断,不可医治了。”王指挥道:“你再瞧一瞧。”王指挥去把衣裳掀起看,只见半边红肿,肿得高高的,医生才把手去摸,李御史大声叫起疼。医生道:“奇事,昨日看时肋骨三条都断的,怎今日却都相接。”李御史又有丝肠没力气道:“两日被肋骨不接,交擦得疼不可言。今早是用挺棍一闪,忽然接了。”医生道:“都是老爷精忠,感格上天保佑,不然医生也难治,但须得好血竭才妙。”王指挥有道:“有,我在广南曾带来。”着小厮去取。去了一饷,回报道寻得没有,想送了翰林李爷了。”王指挥想了想,道:“果是送了李爷。”就着人去李御史家取。夫人捡了半日,捡得出来,拿到狱中。王指挥着医生如法整治,将业敷上。可是:

忠何愁折肋,义欲起残生。

当时王指挥又着人对李夫人道:“李爷儒官,久处冷局,又在客边,狱中供给医药,都不要费心,我这里自备。”自此之后,无日不来看视。自为敷药,与他讲些白话慰安他。李御史伏枕一个多月,才得安痊。时常亏得王指挥在狱中照管,却也不大烦恼,或时与王指挥说些忠臣、孝子、义士、高人的典故。王指挥也时常说来些朝中新政街市上时事,消遣时日。本年洪熙爷宴驾,宣德爷登基。次年改元,也不赦得,直到十月,例有冷审,刑部锦衣卫都有狱办册献上,内开李御史名字。圣上见了,想起他当日触怒先帝的事,次日设朝传旨拿来面讯。此时一个锦衣卫官领了旨,飞也似到卫监,取出李御史来,缚了从东华门押解进来。李御史此时全无悔惧模样,一边起解,一边圣旨宣过。王指挥道:“李时勉不必缚来,你可竟押至西角头处决。”那王指挥接了这旨,却似心头上有个鹿儿突突地撞,脚下一条绳儿绊住,走不去一般,道:“才方旨意拿来,还可办上几句,在死里求生,如拿去杀再没救了。”走出西华门,便叫一个校尉到李衙去,叫李夫人可到西角头与李爷一面。一边着人寻上好棺木,道:“不能够救他,只好把他从厚殓殡,资助他妻子回乡去罢。”走到临门口,簌簌掉下泪来,道:“李先生,再要与你在这边讲些天话也不能够了。”忙问李爷时,狱卒道:“适才许爷领旨抓去了。”王指挥道:“这等我且复旨,看他消息。”来复旨时,李衙史已蒙圣恩,怜他翰院儒臣,却能言人所不敢言,不可深罪,不惟不杀,反脱去他枷,仍旧着他做翰林院侍读,纂修永乐爷实录。

此时李夫人听了报,正悲悲咽咽,赶到西角头,只见家僮没命似跑来道:“奶奶,爷回来家了。”李夫人听得满心欢喜,忙回家时,却是从天落下一个李侍讲一般。正是:

三载囹圄困仪羽,各天幽恨梦魂知。

今朝忽得金鸡放,重向窗前诉别离。

一个诉不尽狱中苦楚,一个说不尽家中萧条,两下又都同称扬王指挥知恩报恩,这数年管顾。正说间,王指挥又来恭贺,李侍讲与夫人都出来拜谢。王指挥道:“这是大人忠忱天蹋学生有甚功?”李侍讲留了饭。后边有这些同年故旧来望,李侍讲只得带了几年不曾带白梅头纱帽,穿了几年不曾穿气圆领,出去相见。王指挥家从此竟作了通家往还。本年,因纂修升了学士,正统改元,升了春坊大学士。其时王指挥因弱症病亡,先时李侍讲为他迎医,也朝夕问候,殁时亲临哭奠。遗下一子一女,一子年已十六,为他就勋戚中寻了一头亲事,也捐奉劝他行聘;一女为他择一个文士,也捐奉为他嫁送。末后他儿子荫袭时,为他发书与兵部,省他多少使费。

七年十一月,李学士升了北京祭酒。这国子监,是聚四方才俊之地。只因后边开个纳粟例,杂了些白丁,祭酒都不把这些人介意,不过点卯罚班,就是季考,也假眼瞎,任这些人代考抄窃,只取几个名士,放在前列罢了;还有些无耻的,在外面说局诈人。李祭酒一到任,便振作起来。凡一应央份上,讨差,免历与要考试作前列的,一概不行。道:“国学是天下的标准,须要风习恬雅,不得寡廉鲜耻。”待这些监生,真是相好师生。有贫不曾娶妻的,不能葬父母的,都在餐钱里边省缩助他;有病的,为他医药;勤读的,大加奖赏。一个国学,弄得灯火彻夜。英国公闻得他规矩整饬,特请旨带侯伯们到国子监听讲,李祭酒着监生把《四书》、《五经》各讲一章,留宴。只英国公与祭酒抗礼,其余公侯都傍坐,监生歌《鹿鸣》诗,真是偃武修文气象。争奈这时一个太监王振,专用着一个锦衣卫指挥马顺,因直谏,支解了一个翰林侍讲刘球,因执法,陷害了一个大理寺少卿薛,那些在朝文武也弄得巡抚叩头如捣蒜,侍郎攫腿似烧葱,那一个不趋炎附势。只这李祭酒便要元旦一个拜贴角儿,也是不肯的。道:“我是国学师表,岂可先为奔兢。”王振恼了,着人辑访他的过失,那里有一丝事迹。只因是他作与士子,这些士子来得多了,庭前枯柏倒了,碍住庭中,不便行礼,将来砍了去。王振就奏他擅伐官树,将来枷在国子监前。王振意思道:“李侍讲年纪已大,枷了几日,不是气死,也应累死。”只见国学数千监生,都穿了这一套儿衣巾,都在紫禁城外午门号哭,乞圣上恩赦。内中独有一个监生,姓石,名大用,独在通政司上本,请以身代。大意道:

臣不敢谓祖宗有枷大臣之制,亦不敢谓伐树罹枷项之法,更不敢谓时勉为四朝耆旧宜赦,独念时勉景入桑榆,势有不堪;忝为师表,辱有不可,而臣谊在师生,理应身代。伏乞圣恩怜准,庶臣得伸师弟之情。国亦无杀老臣之名,士亦无可辱之体。

本上去,圣上看了,传旨放免。李祭酒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亦何面目复对诸生?”遂上本乞致仕,与家眷回家,行李萧条,不及二三杠。诸生涕泣奔送,填街塞道。李祭酒回家,正统元年病卒,赐谥文毅。至成化中,又赠礼部侍郎,改谥忠文。大都李公忠肝义胆,历久不磨,姜性桂质,至老不变,以忠激义,至于相成,两两都各传于后。

型世言 第十三回 击豪强徒报师恩 代成狱弟脱兄难

冷眼笑人世,戈矛起同气。

试问天合亲,伦中能有几。

泣树有田真,让肥有赵礼。

先哲典型存,历历可比数。

胡为急相煎,纷纷室中阋。

池草徒萦梦,□杜实可倚。

愿坚不替心,莫冷傍人齿。

四海之内皆兄弟,实是宽解之词。若论孩稚相携,一堂色笑,依依栖栖,只得同胞这几个兄弟。但其中或有衅隙,多起于父母爱憎,只因父母妄有重轻,遂至兄弟渐生离异。又或是妯娌忤,枕边之言,日逐谮毁。毕竟同气大相乖违,还又有友人之离间,婢仆之挑逗。尝见兄弟,起初嫌隙,继而争竞,渐成构讼,甚而仇害,反不如陌路之人,这也是奇怪事。本是父母一气生来,倒做了冰炭不相入。试问,人这弟兄难道不是同胞?难道不同是父母遗下的骨血?为何颠倒若此?故我尝道:弟兄处平时,当似司马温公兄弟,都到老年,问兄的饥,问兄的寒,煦煦似小儿相恤,处变当似赵礼兄弟。汉更始时,年饥盗起,拿住他哥子要杀,他知道赶去,道:“哥子瘦,我肥,情愿我替兄。”贼也怜他义气,放了。至于感紫荆树枯,分而复合,这是田家三弟兄,我犹道他不是汉子,人怎不能自做主张,直待草木来感动,即一时间性分或有知愚。做兄的当似牛弘,弟射杀驾了车的牛,竟置之不问。做弟的当似孙虫儿,任兄惑邪人,将他凌辱不怨。不然王祥,王览同父异母兄弟,王祥卧冰之孝,必能爱弟。那王览当母亲要药死王祥时,他夺酒自吃,母亲只得倾了。凡把疑难的事与他坐,他都替做。不同母的也如此,况同父母的弟兄。我朝最重孝友,洪武初旌表浦江郑义门,坐事解京,圣旨原宥,还擢他族长郑琏为福建参政。以后凡有数世同居的,都蒙优异。今摘所同一事,事虽未曾旌表,其友爱自是出奇。

话说浙江台州府太平县,宣德间有个姚氏弟兄,长名居仁,次名利仁。生得仪容丰丽,器度温雅,意气又激烈,见义敢为,不惟性格相同,抑且容貌如一。未冠时,从一个方方城先生。这先生无子,只得妻马氏,生得一个女儿慧娘,家事贫寒。在门还有个胡行古,他资质明敏,勤于学问。一个富尔谷,年纪虽大,一来倚恃家事充足,无心读书,又新娶一事,一发眷恋不肯到馆,一个夏学,学得一身奸狡,到书上甚是懵懂,与富尔谷极其相合。先生累次戒谕他,他两人略不在意。五人虽是同门,意气犹如水火。后来两姚连丧父母,家事萧条,把这书似读不读。只有胡行古进了学,夏学做了富尔谷帮闲。一日方方城先生殁了,众门约齐送殓。两姚与胡行古先到,富尔谷与夏学后来。那富尔谷原先看得先生女儿标致,如今知他年已长成,两眼只顾向孝堂里看。那女儿又因家下无人,不住在里边来往,或时一影,依稀见个头,或时见双脚。至哭时,嘤嘤似鹂声轻啭,弄得个富尔谷,耳忙眼忙,心里火热,双只眼直射似螃蟹,一个身子酥软似蜒蝣,这三人原与他不合,不去采他,只有夏学,时与他丶一乘祷埃他也不大接谈。事完散酒,只见夏学搭了富尔谷肩头走,道:“老富,你今日为甚么出神?”富尔谷道:“我有一句心腹对你说,方先生女儿,我见时尚未蓄发,那时我已看上他,只是小,今日我算他已年十六了。我今日见他孝堂里一双脚,着着白鞋子,真是笋尖儿;又亏得风吹开布帏,那一影,真是个素娥仙子,把我神魂都摄去了。老夏怎弄个计议,得我到手,你便是个活古押衙。”夏学道:“这有何难?你只日日去帮丧,去嗅他便了。”富尔谷道:“只今日已是几乎嗅杀;若再去,身子一定回来不成了,你只仔么为我设法弄来作妾。”夏学道:“罢了,我还要在你家走动,若做这样事,再来不成了,作成别个罢。”富尔谷道:“房下极贤。”夏学道:“我日日在你家说这话,你尊脸为甚么破的?昨日这样热,怎不赤剥?”富尔谷把夏学一拳,道:“狗呆,妇人们性气,不占些强不歇。我们着了气到外消遣便罢了。他们不发泄得,毕竟在肚中,若还成病,又要赎药,你道该让不该让?”夏学道:“是,是。只是如今再添个如夫人,足下须搬到北边去,终日好带眼罩儿,遮着这脸嘴。”两个笑了一回。夏学道:“这且待小弟缓图。”

次日,夏学就借帮丧名色,来到方家,师母出来相谢。夏学道:“先生做了一生老学究,真是一穷彻骨,亏了师母这等断送,也是女中丈夫。”师母道:“正是目下虽然暂支,后边还要出丧营葬,毫忽无抵。”夏学道:“这何难?在门学生,除学生贫寒,胡行古提不起个穷字,两姚虽是过得,啬吝异常,只有富尔谷极甚挥洒,师母若说一声,必肯资助。”师母道:“他师生素不相投,恐他不肯。”夏学道:“只因先生酸腐,与他豪爽的不同。不知他极肯周济,便借他十来两,只当牯牛身上拔根毛。他如今目下因他娘子弱症,不能起床,没人管家,肯出数百金寻填房的,岂是个不肯舍钱人。只是师母不肯开口,若师母肯下气,学生当得效劳。”师母道:“若肯借三五两也勾了。”夏学别了,来见富尔谷道:“老富,我今把这啬鬼竟抬做了大豪侠了,我想他是孤儿寡妇,可以生做,不若择一个日,拿五十两银子,几个缎子,尽说借他,他若感恩,一说便成,这就罢了;若他不肯,生扭做财礼,只凭我这张口,何如?”富尔谷道:“二十两吧。”夏学道:“须说不做财礼,毕竟要依我。我这强媒,也还该谢个五十两哩。”富尔谷只得依说,拿了五十两银子,两个缎子,两个纱与他。他落了十两,叫小厮一拜匣捧定,来见师母,道:“师母,我说他是大手段人。去时恰好有人还他本银四十两,把四个尺头作利钱。我一谈起,他便将此宗付我,我叫他留下四个尺头。他道:‘一发将去,怕不够用。’学生特特送来。”师母道:“我只要三五两,多的劳大哥送还。”夏学道:“先生腐了一生,又有师母物自来而取之,落得用的,师母条直收了。”这边马氏犹豫未决,夏学一边就作了个揖,辞了师母,一径出门去。只是慧娘道:“母亲,富家在此读书,极其鄙吝,怎助这许多,宁可清贫,母亲只该还他的是。”马氏便央人去请夏学,夏学只是不来,马氏也只得因循着。不一日,举殡日子到了,众人斗分祭奠,富尔谷不与份子,自做一通祭文来祭。道:

鸣呼,先生!我之丈人。半生教书,极其苦辛。早起晏眠,读书讲经。腐皮蓝衫,石衣头巾。芊头须绦,俭朴是真。不能高中,金榜题名。一朝得病,呜呼命倾。念我小子,日久在门。若论今日,女婿之称。情关骨肉,汪汪泪零。谨具薄祭,表我微情。乌猪白羊,代以白银。呜呼哀哉,尚飨。

夏学看了道:“妙,妙!说得痛快。”富尔谷道:“信笔扫来,叶韵而已。”姚居仁道:“只不知如何做了先生之婿?”姚利仁道:“富兄,你久已有妻,岂有把先生的女的作妾之理?”夏学道:“尧以二女与舜,一个做正妻,一个也是妾,这也何妨?”姚利仁道:“胡说,这事怎行得通。”只见里边马氏听得便出来道:“富尔谷,先生才死得,你不要就轻薄我女儿。先生临终时,已说定要招胡行古为婿,因在丧中,我不题起,你怎么就这等轻薄?”姚居仁道:“不惟辱先生之女,又占友人之妻,一发不通。”富尔谷道:“姚居仁,关你甚事?”姚利仁道:“你作事无知,怎禁得人说。”富尔谷道:“我也用财礼聘的,仔么是占?”马氏道:“这一发胡说了,谁见你聘礼。”夏学道:“这是有因的,前日我拿来那四十两银子,四个尺头。师母说是借他的,他道却是聘礼。”马氏道:“你这两个畜生,这样设局欺我孤寡。”便向里边取出银缎,撒个满地。富尔谷道:“如今悔迟了,迟了。”与夏学两个跳起身便走,被姚利仁一把扯转。夏学瘦小些,被姚利仁一扯,扯得猛,扯个番筋斗。道:“这那个家里,敢放刁,好好收去,让胡兄行礼;若不收去,有我们在这里。学生的银子,师母落得用的,过几时我们公众偿还。”夏学见不是头,道:“富兄原不是怕那里没处娶妾,做这样歪事。”拾起银缎来,细细合数,比原来时少了五两一定。夏学道:“师母既是要干净与胡兄,这五两须胡兄召,他如今如何肯折这五两。”胡行古自揣身边没钞,不敢做声。又是姚居仁道:“我代还。”夏学道:“这等,兄兑一兑出,省得挂欠。”姚居仁道:“怎这样慌,五日内我还便罢了。”夏学道:“求个约儿。”姚居仁道:“说出就是了。”夏学道:“寄服人心。”姚利仁道:“便写一约与他何妨?”夏学就做个中人,写得完,也免不得着个花字。富尔谷收了,各人也随即分散回家。夏学一路怨畅富尔谷:“这事慢慢等我搏来,买甚才?弄坏事。”富尔谷道:“我说叫先生阿爱也晓得有才,二来敲一敲实。”夏学道:“如今敲走了,这不关胡行古事,都是两姚作梗,定要出这口气,布得二姚倒,自然小胡拱手奉让了。”富尔谷:“何难?”我明日就着小斯去讨银子,出些言语,他毕竟不忿,赶来嚷骂,关了门,打上一顿,就出气了。”果然第二日就差小厮去讨银子,恰好撞着姚居仁。居仁道:“原约五日,到五日你来。”小厮道:“自古道:‘招钱不隔宿。’谁叫你做这好汉。”居仁道:“这奴才,这等无状。”那小厮道:“谁是你奴才,没廉耻,欠人的银子反骂人。”居仁听了,一时怒起,便劈脸一掌道,道:“奴才这掌寄在富尔谷脸上,叫他五日内来领银子。”那小厮气愤愤自去了。

此时,居仁弟兄服已满,居仁已娶刘氏。在家月余。利仁也聘定了县中菇环女儿,尚未娶回。刘氏听得居仁与富尔谷小厮争嚷,道:“官人,你既为好招银子,我这边将些首饰当与他吧。”居仁道:“偏要到五日与他,我还要登门骂他哩。”晚间利仁回来,听得说,也劝:“大嫂肯当了完事,哥哥可与他吧,不要与这蠢材一般见识。”第二日,刘氏绝早将首饰把与利仁,叫他去当银子。那富家小厮又来骂了,激得居仁大怒,便赶去打,那小厮一头走,一头骂。居仁住了脚,他也立了骂,居仁激得性起,一直赶去。这边利仁当银回来,听得哥哥打到富家,他也赶来,不知那富尔谷已定下计了。昨日小厮回时学上许多嘴道:“居仁怎么骂尔谷,又借他的脸打。”富尔谷便与夏学商议,又去寻了一个久惯帮打官司的,叫做张罗,与他定计。富尔谷道:“我在这里是村中皇帝,连被他两番凌辱,也做人不成,定要狠摆布他才好。”张罗道:“事虽如此,苦没有一件摆布得他倒的计策。正计议时,恰好一个黄小厮送茶进房,久病起来极是伶仃,放得茶下。那夏学提起戒尺,劈头两个,打个昏晕。富尔谷吃了一惊道:“他病得半死的,怎打他?”夏学道:“这样小厮,死在眼下了,不若打死,明日赖姚家,你的钱势大,他两个料走不开。”张罗连声道:“有理,有理。”富尔谷听了便又添上几拳几脚,登时断气。只是这小厮是家生子,他父亲富财知道,进来大哭。夏学道:“你这儿子病到这个田地,也是死数了,适才拿茶,倾了大爷一身,大爷恼了,打了两个,不期死了。家主打死义男,也没甚事。”富财道:“就是倾了茶,却也不就该打杀。”张罗道:“少不得寻个人偿命,事成时还你靠身文书吧。”富尔谷道:“他吃我的饭养大的,我打死也不碍;你若胡说,连你也打死了。”富财不敢做声,只好同妻子暗地里哭。三人计议已定,只要次日哄两姚来,落他圈套。不料居仁先到,嚷道:“富尔谷,你怎叫人骂我?”富尔谷道:“你怎打我小厮?”正争时利仁赶到,道:“不必争得,银子已在此了。”那富尔谷已做定局,一把将姚居仁扭住厮打,姚居仁也不相让,利仁连忙劝时,一时间那里拆得开。张罗也赶出来假劝哄做一团,只见小厮扶着那死尸,往姚居仁身上一推,道:“不好了,把我们官孙打死了。”大家吃了一惊。看时,一个死尸,头破脑裂,挺在地下。富尔谷道:“好好,你两兄弟仔么打死我家人?”居仁道:“我并不曾交手,怎图赖得我?”富尔谷道:“终不然自死的。”姚利仁道:“这要天理。”张罗道:“天理,天理到官再处。”两姚见势不像,便要往家中跑。富尔谷已赶来圈定,叫了邻里一齐到县。正是:

坦途成坎坷,浅水蹙洪波,

巧计深千丈,双龙入网罗。

县中是个岁贡知县,姓武。做人也有操守,明白,正值晚堂,众人跪门道:“地坊人命重情。”叫进问时。富尔谷道:“小人是苦主,有姚居仁欠小的银子五两,怪小的小厮催讨,率弟与家人,没路赶打,直到小的家里登时打死,里邻都是证见。”知县叫姚居仁。“你怎么打死他小厮?”姚居仁道:“小的与富尔谷俱从方方城,同窗读书。方方城死时,借他银五两,他去取讨,小的见他催迫,师母没得还,小的招承代还,岂期富尔谷日着小厮来家吵闹,小的拿银还他,虽与富尔谷相争,实不曾打他小厮。”富尔谷道:“终不然我知道你来,打杀等的?”知县叫邻里。其时一个邻舍竹影,也是富尔谷行钱的,跪上去道:“小的里邻叩头。”知县道:“你怎么说?”这边就开口道:“小的在富尔谷门前,只见这小厮哭了在前边跑,姚居仁弟兄后边赶,赶到里边,只听得争闹半饷,道打死了人。”知县道:“赶的是这个小厮么?”道:“是。”知县道:“这等是姚居仁赶打身死的情实了,把居仁、利仁且监下,明日相验。”那富尔谷好不快活,对张罗道:“事做得成狠了些。”不知张罗的意思,虽陷了姚家弟兄,正要逐偿儿做富尔谷。头一日已自暗地叫富财藏了打死官孙的戒尺,如今又要打合他买仵作,就回言道:“狠是狠了,但做事留空隙把人。明日相验,仵作看见伤痕,不是新伤,是血汗两三日,报将出来,如何是好?你反要认个无故打死家僮图赖人命罪了,这要去摁撒才好。”富尔谷道:“这等我反要拿出钱来了。”夏学道:“要赢官司,也顾不得银子。”吃他一打合,只胡卢提叫他要报伤含糊些,已诈去百余两。富财要出首,还了他买身文书,又与他十两银子。张罗又叫他封起,留作后来诈他把柄。富尔谷好不懊恨。只是居仁弟兄落了监,在里边商议。居仁道:“看这光景,他硬证狠,恐遭诬陷,我想事从我起,若是定要逼招,我一力承当,你可推开,不要落他井中,”利仁道:“哥哥,你新娶嫂嫂,子嗣尚无,你一被禁,须丢得嫂嫂不上不落。这还是我认,你还可在外经营。”到了早饭后,知县取出相验。此时仵作已得了钱,报伤道:“额是方木所伤,身上有拳踢诸伤。”知县也不到尸首边一看,竟填了尸单,带回县审,两个一般面貌,连知县也不知那一个是姚居仁,那一个是姚利仁,叫把他夹起来要招。利仁道:“赶骂有的,实不曾打,就是赶的也不是这小厮。”知县又叫竹影道:“这死的是富尔谷小厮么?”竹影道:“是他家义男富财的儿子。”知县道:“这等是了。”要他两兄弟招。居仁、利仁因富尔谷用了倒棒钱,当不得刑罚,居仁便认是打死。利仁便叫道:“彼时哥可与富尔谷结扭在一处,缘何能打人?是小的失手打死的。”居仁道:“是小的怪他来帮打的。”利仁道:“小人打死是实,原何害哥哥,只坐小的一人。”知县道:“姚利仁讲得是。叫富尔谷,他两人是个同窗。这死也是失手误伤,坐不得死罪。”富尔谷道:“老爷,打死是实,求爷正法。”知县不听。

此时,胡行古已与方方城女儿聘定了,他听得姚居仁这事,拉通学朋友为他公举冤诬。知县只做利仁因兄与富尔谷争斗,从傍救护,以致误伤。那张罗与夏学又道骑虎之势,撺哄富尔谷用钱,把招眼弄死了,做了文书解道。道中驳道:“据招赶逐是出有意,尸单多伤,岂属偶然?无令白镪有权,赤子抱怨也。”驳到刑厅。刑厅是个举人,没甚风力,见上司这等驳,他就一夹一打,把姚利仁做因官孙之殴兄,遂拳梃之交下,比“斗殴杀人,登时身死”律绞,秋后处决;还要把姚居仁做喝令。姚利仁道:“子弟赴父兄之斗,那里待呼唤?小的一死足抵,并不于他事。”每遇解审,审录时,上司见他义气,也只把一个抵命,并不深求。姚居仁在外,竟费了书耕种,将来供养兄弟,只是刘氏在家,尝尝责备居仁道:“父母遗下兄弟,不说你哥子照管他,为何你做出事,叫他抵偿?”居仁道:“我初时在监计议,他道:‘因你新嫁,恐丢你,误你一生。’说我还会经营,还可支撑持家事,故此他自认了,实是我心不安,如今招已定,改换也改不得了。”刘氏道:“你道怕误我一生,如今叔叔累次吩咐,叫茹家另行嫁人,他并不肯,岂不误了婶婶一生。”倒是居仁在外奔忙,利仁在监有哥哥替他用钱,也倒自在。倒是富尔谷却自打官司来,尝被张罗与富财串诈,家事倒萧条了。

日往月来,已是三年。适值朝廷差官恤刑。此时刘氏已生一子,周岁。因茹氏不肯改嫁,茹家又穷,不能养活,刘氏张主接到家中,分为两院,将家事中分,听他使用。闻得恤刑将来,刘氏道:“这事虽云诬陷,不知恤刑处办得出办不出?不若你如今用钱邀解子到家,你弟兄面貌一般,你便调了,等他在家与婶婶成亲,我你有一子,不教绝后了。”居仁连声道:“是。”果然邀到家中,买了解子,说要缓两日等他夫妇成亲。解子得钱应了。利仁还不肯做亲,居仁道:“兄弟妇既不肯改嫁,你不与成亲,岂不辜负了他?若得一男半女,须不绝你后嗣。”利仁才方应承。到起解日,居仁自带了枷锁,嘱咐兄弟道:“我先代你去,你慢慢来。”正是:

相送柴门晓,松林落月华,

恩情深棣萼,血泪落荆花。

解人也不能辨别,去见恤刑,也不过凭这些书办,该辨驳的所在驳一驳,过堂时唱一唱名。他下边敲紧了,也只出两句审语了帐。此时利仁也赶到衙门前,恐怕哥受责。居仁出来,便吩咐利仁先回,我与解人随后便到。不期居仁与利氏计议已定,竟不到家,与解人回话就监。解人捎信到家,利仁大哭,要行到官禀明调换,解子道:“这等是害我们了,首官定把我们活活打死,你且担待一月,察院按临时,必然审录,那时你去便了。”利仁只得权且在外,他在家待嫂,与待监中哥子真如父母一般。终是不能一时弄他出来。但天理霎时虽昧,到底还明。也是他弟兄在这几时灾星。忽然一日,张罗要诈富尔谷,假名开口借银子,富尔谷道:“这几年来,实是坎坷,不能应命。”张罗道:“老兄强如姚利仁坐在监里,又不要钱用。”富尔谷见他言语不好,道:“且吃酒再处。”因是烫酒的不小心,飞了点灰在里边,斟出来,觉有些黑星星在上。张罗用指甲撩去。富尔谷又见张罗来诈,心里不快,不吃酒。张罗便疑心,不期回家,为多吃了些食,泻个十生九死。一发道是富尔谷下药。正要发他这事,还望他送钱,且自含忍不发。不期富尔谷拿不出,担搁了两月。巧巧这年大比,胡行古中了。常对家里道:“我夫妇完聚,姚氏二兄之力,岂期反害了他。”中时自去拜望,许周济他,不题。

一日,赴一亲眷的席,张罗恰好也在坐。语次,谈起姚利仁之冤。张罗拱阔道:“这事原是冤枉,老先生若要救他,只问富财便了。”胡行古也无言,次日去拜张罗请教,张罗已知醉后失言,但是他亲来请教,又怪富尔谷药他,竟把前事说了。胡行古道:“先生曾见么?”张罗道:“是学生亲眼见的。”又问:“有甚指证么?”道:“有行凶的戒尺,与买嘱银子,现在富财处。”胡行古听了,便辞了。一竟来与姚利仁计议。又值察院按临,他教姚利仁把这节事去告,告富尔谷杀人陷人。胡行古是门生,又去面讲。按院批:“如果冤诬,不妨尽翻成案。”批台宁、二府理刑官会问。幸得宁波推官却又是胡行古座师,现在台州查盘。胡行古备将两姚仗义起衅,富尔谷结党害人,开一说帖去讲。那宁台两四府就将状内干连人犯,一齐拘提到官。那宁波四府叫富财道:“你这奴才,怎么与富尔谷通同,把人命诬人么?”富财道:“小的并不曾告姚利仁。”四府道:“果是姚利仁打死的么?”那富财正不好做声。四府道:“夹起来!”富财只得道:“不是。原是夏学先将戒尺打晕,后边富尔谷踢打身死,是张罗亲眼见的。”四府道:“你怎么不告?”富财道:“是小的家主,小的怎么敢告?”又叫张罗,张罗也只得直说。四府就着人追了戒尺,买求银两,尸不须再检。当日买仵作以轻报重,只当自耍自了。夏学与富尔谷还要争辩,富财与张罗已说了,便难转口。两人四府喝令各打四十。富尔谷拟无故杀死义男,诬告人,死罪未决,反坐律,徒。夏学加工杀人,与张罗前案硬证害人,亦徒。姚利仁无辜,释放宁家。解道院时,俱各重责。胡行古又备向各官说利仁弟兄友爱,按院又为他题本翻招。居仁回家,夫妇、兄弟完聚,好不欢喜。外边又知利仁认罪保全居仁,居仁又代监禁,真是个难兄难弟。那夏学、富尔谷设局害人,也终难逃天网,张罗反复挟诈,也不得干净。虽是三年之间,利仁也受了些苦楚,却也成了他友爱的名。至于胡行古之图报,虽是天理必明,却也见他报复之义。这便是:

错节表奇行,日久见天理。

笑彼奸狯徒,终亦徒为尔。

型世言 第十四回 千秋盟友谊 双璧返他乡

屈旨交情几断魂,波流云影幻难论。

荒坟树绝徐君剑,暮市蛛罗翟相门。

谁解绨袍怜范叔,空传一饭赠王孙。

扶危自是英雄事,莫向庸流浪乞恩。

世态淡凉,俗语常道得好: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即如一个富人,是极吝啬,半个钱不舍的,却道我尽意奉承他,或者也怜我,得他资给,一个做官的,是极薄情不认得人的,却道我尽心钻拱他,或者也喜我,得他提携,一介穷人,还要东补西拆把去送他。若是个处困时,把那小人图报的心去度量他。年幼的道这人小,没长养;年老的道人老,没回残。文士笑他穷酸,武夫笑他白水。谨慎的说道没作为。豪爽的道他忒放纵。高不是,低不是,只惹憎嫌,再没怜惜。就是钱过北斗,任他堆积;米烂成仓,任他烂却,怎肯扶危济困?况这个人,又不是我至亲至友,不知豪侠汉子,不以亲疏起见,偏要在困穷中留意。昔日王文成阳明先生,他征江西挑源贼。问贼道:“如何聚得人拢?”他道:“平生见好汉不肯放过,有急周急,有危解危,故此人人知感。”阳明先生对各官道:“盗亦有道,若是如今人,见危急而坐视,是强盗不如了。”国初曾有一个杜环,原籍江西庐陵。后来因父亲一元,游宦江南,就住居金陵。他父亲在日,曾与一个兵部主事常允恭交好,不期允恭客死九江府,单单剩得一个六十岁母亲张氏,要回家,回不得,日夕在九江城下哭。有人指引他道:“安庆知府谭教先,是你嘉兴人,怎不去见他?”张氏想起,也是儿子同笔砚朋友。常日过安庆时,他曾送下程请酒,称他做伯母,毕竟有情。谁料官情纸薄,去见时,门上见他衣衫褴褛,侍从无人,不与报见。及至千难万难得一见,却又不理,只得到金陵来。其时一元已殁,这张氏问到杜家,说起情事,杜环就留他在家。其妻马氏,就将自己衣服与他,将他通身褴褛的尽皆换去。住了一日,张氏心不死,又寻别家。走了几家,并没人理,只得又转杜家。他夫妇就是待父母般,绝无一毫怠慢。那张氏习久了,却忘记自己流寓人家,还放出昔日太奶奶躁急求全生性来,他夫妻全不介意。屡写书叫他次子伯章,决不肯来。似此十年,杜环做了奉祀,差祭南镇,与伯章相遇,道他母亲记念。伯章全不在心,歇了三年方来。又值杜环生辰,母子抱头而哭,一家惊骇,他恬然不动。不数月,伯章哄母亲,道去去来接母亲,谁知一去竟不复来。那杜环整整供他二十年,死了又为殡殓。夫以爱子尚不能养母,而友人之子,反能周给,岂不是节义汉子?

不知还有一个,这人姓王名冕,字孟端。浙江绍兴府诸暨人。他生在元末,也就不肯出来做官。夫耕妇织,度这岁月。却读得一肚皮好书,便韬略星卜,无所不晓;做得一手好文字,至诗歌柬札,无所不工。有一个吉进,他见他有才学,道:“王兄,我看你肚里来得,怎守着这把锄头柄,做不官来?便做个吏,你看如今来了这此鞑官,一些民情不知,好似山牛,凭他牵鼻,告状叫准便准,叫不准便不准;问事说充军就充军,说徒罪就徒罪,都是这开门接钞,大秤分金,你怎么守死善道?”王孟端仰天哈哈大笑道:“你看如今做官的甚样人,我去与他作吏,你说吏好,不知他讲公事谈天说地,轮比较缩脑低头,得几贯枉法钱,常拼得徒流、绞斩,略惹着风流罪,也不免夹、央、打、敲、捶,挨挨挤挤,每与这些门子书手成群;摆摆摇摇,也同那起皂、隶甲首为伍。日日捧了案卷,似草木般立在坍墀,何如我或笑,或歌,或行,或住,都得自快,这便是燕雀不知鸿鹄志了。”后边丧了妻,也不复娶,把田产托了家奴管理,自客游钱塘,与一个钱塘卢太,字大来交好,一似兄弟一般。又聊着个诗酒朋友,青田刘伯温,他尝与伯温、大来,每遇时和景明,便纵酒西湖六桥之上,或时周游两峰、三竺,登高陟险,步履如飞。大来娇怯不能从,孟端笑他道:“只好做个文弱书生。”一日,席地醉饮湖堤,见西北异云起,众人道是景云。正分了个‘夏云多奇峰’韵,要做诗。伯温道:“什么景云?这日王者气,在金陵,数年后,吾当辅之。”惊得坐客面如土色,都走了去,连大来也道:“兄何狂易如此?”也吓走了,只有王孟端陪着他,捏住酒钟不放。伯温跳起身歌道:

云堆五彩起龙纹,下有真人自轶群,

愿借长风一相傍,定教麟阁勒奇勋。

王孟端也跳起来歌道:

胸濯清江现纹,壮心宁肯狎鸥群,

茫茫四字谁堪与,且让儿曹浪策勋。

两个大醉而散。闲中两人劝他出仕。道:“兄你看如今在这边做官的,不晓政事,一味要钱的。这是贪官。不惟要钱,又大杀戮,这是酷官。还又嫉贤妒能,妄作妄为,这是蠢官。你道是行我的志么,丈夫遇合有时,不可躁进。更数年卢大来因人荐入京,做了滦州学正。刘伯温也做了行省都事,只是伯温又为与行省丞相议论台州反贼方国珍事,丞相要招,伯温主剿。丞相行了钱,怪伯温阻挠他,劾道擅作威福,囚禁要杀他。王孟端便着家人,不时过江看视,自己便往京师为他申理。此时脱脱丞相当国,他间关到京,投书丞相道:

法戒无将,罪莫加于已著。恶深首事,威岂贷于创谋。枕戈横搠,宜伸忠义之心;卧鼓鹿,适长奸顽之志。海贼方国珍,蜂虱余蠕,疮微毒。揭竿斥,疑如蚁斗床头,弄楫波涛,恰似沤漂海内。固宜剪兹朝食,何意愎彼老谋。假以职衔,是畔乱作缙绅阶级,列之仕路,衣冠竟盗贼品流。欲弥乱而乱弥增,欲除贼而贼更起。况复误入敌彀,坚拒良图。都事刘基,白羽挥奇,欲尽舟中之敌;赤忱报国,巧运几前之筹。止慷慨而佐末谈,岂守阃而妄诛戮,坐在擅作威福,干法不伦。竟尔横讨羁囚,有冤谁雪?楚弃范增,孤心膂将无似之;宋杀岳飞,快仇雠谅不异也。伏愿相公,秤心评事,握发下贤,谓畔贼犹赐之生全,宁寮幕混加之戮辱。不能责之剿捕,试一割于铅刀,请得放之田里,使洗愆于守剑。敢敷尘议,乞赐海涵。

书上。脱脱丞相看毕,即行文江浙丞相,释放刘伯温,又荐他做翰林承旨。王孟端道:“此处不久将生荆棘走狐免,排贤嫉正,连脱公还恐不免,我缘何在此?”且往滦州探望卢大来。只见卢大来两边相见。卢大来诉说:“此外都是一班鞑子,不省得我汉人言语,又不认得汉人文字,那个晓尊师重傅?况且南人不服水土,一妻已是病亡,剩下两个小女,无人抚养,我也不久图南回,所苦又是盘费俱无,方悔仕路之难。”王孟端道:“兄你今日才得知么?比如你是个穷教职,人虽不忌你的才,却轻人,甘清受淡,把一个豪杰肚肠,英雄的胸次都磨坏了。你还有志气,熬不过求归。有那些熬不过,便去干求这些门生,或是需索这些门生,勒拜见,要节礼,琐琐碎碎,成何光景?又如刘伯温有志得展,人又忌他的才,本是为国家陈大计,反说他多事?反说他贪功,这个脏肮之身,可堪得么?我如今去便遨游五岳三山,做个放人,归只饮酒做诗,做了废土甚要紧?五斗折腰,把这笑与陶渊明笑。兄且宁耐我日下啊,遍走齐鲁诸山,再还钱塘,探望伯温。”就别了卢大来。大来不胜凄怆。他走登州看海市,登泰山上南天门,过东西二天门摩秦无字碑,踞日观,观日出,倚秦观望陕西,越观望会稽,上丈人,莲花诸峰,石经、桃花诸峪,过黄岘、雁飞众岭,入白云、水廉、黄花各洞,盥漱玉女、王母、白龙各池,又憩五大夫松下,听风声。然后走阙里,拜孔庙,遨游广陵、金陵、姑苏,半载方到家。刘伯温已得他力,放归青田隐居。不期卢大来在滦州,因丧偶悲思成了病,不数月,恹恹不起,想起有两个女儿。一个馨兰,一个傲菊,无所依托,只得写书寄与王孟端道:

弟际蹇运,远官幽燕,复遘危疾,行将就木,计不得复奉色笑矣。弱女馨兰、傲菊,倘因友谊,曲赐周旋,使缙绅之弱女,不落腥膻,则予目且瞑,唯君图之。

孟端回杭,不过数日,正要往看伯温,忽接这书。大惊道:“这事我须为了之。”便将所有田产,除可以资给老仆,余尽折价与人,得银五十余两,尽带了往滦州进发。行至高邮,适值丞相脱脱率大兵往讨张士诚,为逻兵所捉,捉见赞画龚伯。孟端道:“我诸暨王冕也,岂肯从贼作奸细乎?”伯连忙下阶相迎,道:“某久从丞相,知先生大名。今丞相统大兵至此,正缺参谋,是天赐先生,助我丞相。愿屈先生共事,同灭剧贼。”王孟端道:“先生,焉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今日功成,则有震主之威;不成,适起谗谮之口,方为脱公进退无据。虽是这般说,小生辱脱公有一日之知,当为效力。但是我友人殁在滦州,遗有二女,托我携归杭。脱公此处尚有公等,二女滦州之托,更无依倚,去心甚急,不可顷刻淹滞。”龚伯道:“这等公急友谊,小生也不能淹留。”就在巡哨士卒里边,追出王孟端原挈行李,又赠银三十两。王孟端不肯收,龚伯道:“此公去滦州也是客边,怕资用不足,不妨收过。”还赠他鞍马、上都公干火牌一张,道:“得此可一路无阻。”又差兵护送一程。果然王孟端得鞍马、火牌一路直抵滦州。到州学探访时,只见道:“卢爷已殁,如今新学正孛罗忽木已到任了。”问他家眷时,道:“他有两小姐,一个小厮。一个大小姐,十三岁,因卢爷殁了,没有棺木,州里各位老爷,一位是蒙古人,一位色目人,一位西域人都与卢爷没往来。停了两日,没有棺木,大小姐没极奈何,只得卖身在本州万户忽雷博家,得他棺木一口,银一两,米一石,看殡殓卢爷去了。还有一个小厮,一位十岁小姐,守着棺木。新爷到任,只得移在城外,搭一个草舍安身。说道近日也没得吃用,那小厮出来求乞,不知真不真?”王孟端便出城外寻问,问到一个所在。但见:

茹茹梗编连作壁,尽未塘泥;芦苇片搭盖成篷,权时作瓦。绳枢欲断,当不得刮地狂风;柴户偏疏,更逢着透空密雪。内停一口柳木材,香烟久冷,更安一个破沙罐,粒米全无。草衣木食,那里似昔日娇娥?鹄面鸠形,恰见个今日小厮。可是:逢人便落他乡泪,若个曾推故旧心。

王孟端一问,正是卢大来棺木、家眷,便抚棺大哭道:“仕兄,可惜你南方豪士,倒做了北士游魂。”那小姐与小厮也赶来嘤嘤的哭了一场,终是旧家规模,过来拜谢了。王孟端见她垢面篷头,有衫无裤甚是伤感。问他姐姐消息,道:“姐姐为没有棺木,自卖在忽雷万户家。前日小厮乞食到他家,只见姐姐在那厢,把了他两碗小米饭,说府中字拿得多了,要打,不知仔么?”王孟端便就近寻了一所房儿住下,自到忽雷府中来。这忽雷是个蒙古人,祖荫金牌万户,镇守滦州。他是个胜老虎的将军,家中还有个赛狮子的奶奶。大凡北方人生得身体长大,女人才到十三岁便可破身。当日大小姐自家在街上号泣卖身,忽雷博见他好个身分儿,又怜他是孝女,讨了他,不曾请教得奶奶。付银殡葬后,领去参见奶奶,只得叩了个头。问道:“哪里人?”小姐道:“钱塘人。”他也不懂。倒是侧边丫鬟道:“是南方人。”问道:“几岁了?”答应:“十三岁。”只见那奶奶颜色一变。只为他虽然哭泣得憔悴了些,本来原是修眉媚脸,标致的。又道是在时年纪,怎不妒忌?巧巧儿忽雷博回家来,问奶奶道:“新讨的丫鬟来了么?他也是个仕臣之女。”奶奶道:“可是门当户对的哩。”忽雷道:“咱没甚狗意,只怜他是个孝心女儿。”奶奶道:“咱正怪你怜他哩。”吩咐新娶丫鬟叫做定奴,只教他灶前使用。苦是南边一个媚柔小姐,却做了北虏粗使丫鬟。南边烧的是柴,北边烧的煤,先是去弄不着。南边食物精致,北边食物粗粝,整治又不对绺,要去求这些丫鬟教导。这边说去,那边不晓,那边说来,这边不明。整治的再不得中意。南边妆扮是三柳梳头,那奶奶道:“咱见不得这怪样。”定要把来分做十来路,打细细辫儿,披在头上,鞑扮都是赤脚,见了他一双小小金莲,他把自己脚伸出来,对小姐道:“咱这里都这般走得路,你那缠得尖尖的,甚么样,快解去了。”小姐只得披了头,赤了脚,在厨下做些粗用。晚间着两个丫头伴着他宿,行坐处有两个奶奶心腹丫头贵哥、福儿跟定。又常常时搬嘴弄舌,去得半年,不知打过了几次,若是忽略雷遇着,来讨了个饶,更不好了,越要脱剥了衣裳,打个半死。亏得一个老丫都卢,凡事遮盖他。也只是遮盖的人少,搠舌头的多,几番要寻自尽,常常有伴着,又没个空隙,只是自怨罢了。

一日在灶前,听得外面一做小花子,叫唤声音厮熟,便开后门一看,却是小厮琴儿,看了两泪交流,可是:

相见无言惨且伤,青衣作使泪成行,

谁知更有堪怜者,洒泣长街怀故乡。

忙把自己不曾吃的两碗小米饭与他,凑巧福儿见了,道:“怪小浪淫妇,你是孤老来,怎大碗饭与他?”小姐道:“是我不吃的。”福儿道:“你不吃,家里人吃不得?”又亏得都卢道:“罢,姐姐,他把与人,须饿了他,不饿我,与他遮盖咱。”那琴儿见了光景便飞跑,也不曾说得甚的,小姐也不曾问得。常想道:“我爷亲临殁,曾有话道:‘我将你二人托王孟端来搬取回杭,定不流落。’不知王伯伯果肯来么?就来还恐路上兵戈阻隔,只恐回南的话也是空,但是妹儿在外,毕竟也求乞,这事如何结果。”不料王孟端一到,第二日便拿一个名贴,来拜忽雷万户。相见,孟端道:“学生有一甥女,是学正卢大来女,闻得他卖身在府中,学生特备原价取赎,望乞将军慨从,这便生死感激的事!”忽雷道:“待问房下。”就留王孟端在书房吃茶,着人问奶奶,只见贵哥道:“怕是爷使的见识,见奶奶难为了他,待赎了出去,外边快活。”奶奶道:“怕不敢么?”福儿道:“爷料没这胆气,奶奶既不喜他,不若等他赎去,也省得咱们照管,只是多要他些罢了。”奶奶听了,道:“要八两原价,八两饭钱,许他赎去。”忽雷笑道:“那要得许多?”王孟端道:“不难。”先在袖中取出银子八两,交与忽雷,道:“停会学生再送四两取人便了。”随即去时。那奶奶不容忽雷相见,着这两个丫鬟传话,直勒到十六两,才发人出来。王孟端叫乘轿子,抬了到城下。小姐向材前大哭,又姊妹两个哭了一场,然后拜谢王孟端道:“若非恩伯,姊妹二人都向他乡流落。”王孟端道:“这是朋友当为之事,何必致谢。”就为他姊妹、小厮做些孝服,雇了人夫、车辆。车至张家湾雇船,由会通河回。此时脱脱丞相被谗谮列,龚伯弃职旧隐。前山东、江淮一带,贼盗仍旧起,山东是田丰,高邮张士诚,共余草窃,往往而是。也不知担了多少干系,吃了多少惊恐,用了多少银两,得到杭州,把他材送到南高峰祖坟安葬了。先时,卢大来长女已许把一个许彩帛子,后边闻他死在滦州,女儿料不得回来,正要改娶人家,得王孟端带他二女来,也复寻初约。次女,孟端也为他择一士人。自己就在杭州,替卢大来照管二女。

不觉五年,二女俱已出嫁。金华、严州俱已归我太祖。江南参加政事胡大海,访有刘伯温、宋景濂、章溢,差人资送至建康。伯温曾对大海道:“吾友王孟端,年虽老,王佐才也,不在吾下,公可辟置帐下。”留书一封,胡参政悄悄着人来杭州请他。这日王孟端自湖上醉归,恰遇一人送书,拆开看时,乃是刘伯温书,道:

弟以急于吐奇,误投肓者,微兄几不脱虎口。虽然躁进招尤,怀宝亦罪。以兄王佐之才,与草木同腐,岂所乐欤?幕府好贤下士,倘能出其底蕴,以佐荡平,管乐之勋,当再见今日。时不可失,唯知者亟乘之耳。

王孟端得书,道:“我当日与刘伯温痛饮西湖,见西北天子气,已知金陵有王者兴。今金陵兵马所向成功,伯温居内,我当居外,共典王业。”就弃家来兰,闻得金华府中变,苗将蒋英、刘震作乱,刺死胡参政。他便创议守城,自又到严州李文忠左丞处,借兵报仇,直抵城下。蒋英、刘震连夜奔降张士诚,李左丞便辟他在幕下,凡一应军机进止,都与商议。此时张士诚闻得金、外两府都杀了镇守,大乱。他急差大将吕珍,领兵十万攻打诸、全。孟端与李左丞计议,先大张榜文,虚张声势,惊恐他军心,又差人进城,关合守将谢再兴,内外夹攻,杀得吕珍大败而走。次年四月,诸、全守将谢再兴把城子畔降张士诚,攻打东阳。他又与李左丞来救东阳,创议要在五指岩立新城,可与谢再兴相拒。李左丞就着他管理。他数日之间早已筑成高城深池,是一个雄镇。张士诚差李伯升领兵攻城,那边百计攻打,他多方备御。李左丞亲来救应,李伯升又是大败。后来李左丞奉命取杭州,张士诚平章潘原明,遣人乞降,孟端劝左丞推心纳之。因与左丞轻骑入城受降,左丞就着孟端,协同原明镇守杭州,时已六十余。未几,以劳卒于杭州。卢氏为持三年丧,如父丧一般。识者犹以孟端有才未尽用,不得如刘伯温共成大业,是所深恨。然于朋友分谊,则已无少遗恨,岂不是今人之所当观法。

型世言 第十五回 灵台山老仆守义 合溪县败子回头

天生豪杰无分地,屠沽每见英雄起,马前曾说卫车骑。难胜纪,淮南黔面开王邸。偶然沦落君休鄙,满腔义侠人相似,赤心力挽家声堕。真堪数,个人绝胜章缝士。右调《渔家傲》

如今人鄙薄人,便骂道:“奴才。”不知忘恩负义,贪利无耻,冠盖中偏有人奴。抱赤披忱、倾心戮力,人奴中也多豪杰,说他是奴,不过道他不知书,不晓道理,那道理何定在书上。信心而行,偏有利不移,害不夺的光景。古来如英布、卫青,都是大豪雄,这当别论。只就平常人爱说,如汉时李善,家主已亡,止存得一个儿子,众家奴要谋杀了,分他家财。独李善不肯,又恐被人暗害,反带了这小主逃难远方,直待抚养长大,方归告理,把众家奴问罪,家财复归小主。元时又有个刘信甫,家主顺风曹家,也止存一孤,族叔来占产,是他竭力出官告理清了。那族叔之子又把爷亲药死诬他,那郡守听了分上,要强把人命坐过来。信甫却挺身把这人命认了,救了小主,又倾家把小主上京奏本,把这事辨明,用去万金,家主要还他。他道:“我积下的原是家主财物,仔么要还。”这都是稀有的义仆。

我如今再说一个。话说四川保宁府合溪县有一个大财主,姓沈名阆,是个监生。他父也曾做个举人同知,家里积有钱财。因艰于得子,娶有三个妾,一个李氏、一个黎氏、一个杨氏。后来黎氏生得一个儿子,此时沈阆已四十余岁了。晚年得子,怎不稀奇,把来做一个珍宝一般,日日放在锦绣丛中,肥甘队里。到六岁时,也取了个学名,叫做沈刚。请一个先生开蒙,只是日午才方二个丫头随了出来。那先生便是个奶公,他肯读,便教他读几句;若不肯,不敢去强他。肯写,与他写几个;不肯,再不敢去教他。一日出来,没一个时辰,又要停几刻与他吃果子,缘何曾读得书。到了十三岁,务起名来,请一个经学先生,又寻上两个伴读,一个是先生儿子花纹,一个是邻家子甘毳。有了一个老陪堂,又加上两个小帮闲,也不晓得什么样的是书,什么样的是经,什么样的是时文。轮着讲书,这便是他打盹时候,酣酣的睡去了。轮着作文,这便是他嚼作时节。午后要甚鱼面、肉面,晚间要甚金酒、酒,梦也不肯拈起书。才拈起,花纹道:“哥,有了三百两,怕不是个秀才,讨这等苦。”才捉着笔,甘毳道:“哥,待学典吏么?场中不看字的。”这沈刚略也有些资质,都不叫他把在书上,倒教他下得好棋,铺得好牌,掷得好色子。先时抛砖引玉,与他赌东道,先输几分与他,后边渐渐教他赌起钱来;先时在馆中,两个人把后庭拱他,到后渐渐引他去闯寡门,吃空茶。那沈刚后生家,怎有个见佛不拜之理?这花纹、甘毳,两个本是穷鬼,却偏会说大话。说:“钱财臭腐,怎么恋着他做个守钱虏?”没主意的小伙子被两个人一扛,扛做挥金如土。先时娘身边要,要得不如意,渐渐去偷;到后边没得偷,两个叫去借;人不肯借,叫他把房屋作戤,一时没利还,都一本一利,借票待父天年后还足。

此时他家有个家人,叫做沈实。他也是本县宋江口人,父亲沈俭也是沈家家人。他从小在沈阆书房中伏事,沈阆见他小心忠厚,却又能干,自己当家后,把一个当铺前后房产,还有隔县木山,俱着他掌管。只是这人心直口快,便沈阆有些不好,他也要说他两句。沈阆晓得他一团好心,再不责备他,越好待他。只是沈阆年纪已有了,只在家中享福,那知儿子所为,倒是沈实耳朵兜着,眼睛抹着,十分过意不去。尝在沈阆面前,劝他教沈刚读书。沈阆道:“我独养儿子,读出病来怎处?好歹与他纳个监罢。”后边又劝他择个好先生。又道:“左右是读书不成的,等他胡乱教教吧。”沈实见老家主这等将就,在外嫖赌事也不敢说了。只是沈刚已是十七岁,在先一周时,也曾为他用了三百两,定下一个樊举人女儿。平日常来借贷,会试一次,送一次礼,所费也不下数百两了。这番去要做亲,还不曾寻得个女儿到手,也不知故意诶铡5溃骸坝屑父隽襟都是在学,且进学做亲。”再三去说,只是不肯。沈刚见未得做亲,越去嫖。先生怕失了馆,也不来管他。这两个伴读的,只图吃酒插趣,也不管他银子怎么来的。东道、歇钱之外,还又撺掇他打首饰,做衣服,借下债负岂止千金。只瞒得个沈阆。似此半年,喜得学道按临,去央樊举人开公折。樊举人道:“我有了亲子,又是七八个女婿,那时开得许多?只好托同袍转封。”开端只出了三四十金。沈阆怕这时不进,樊举人还要作难,去寻分上,寻得一个,说是宗师母舅,三面议成,只等进见,应承了封物。按临这日,亲见他头巾、圆领进去,便就信了。不知他是混在举人队里一见,宗师原不细查,正是一起脱空神棍。见了宗师出来,便说:“已应承了,先封起来银子,待考后我与送破题进去查取。”沈阆听了,一发欢喜得紧,连忙兑了三百两足纹,又带了些使费,到他下处城外化生寺去封,正兑时,不防备一班光棍赶进来一打,尽行抢去。沈阆吃打了一顿,只饶得不送官,气得整整病了两个月。出案也料得没名了。不期这宗师又发下了五名不通及白卷童生,提父兄,恭喜却在里边,流水央了个份上,免解,又罚了三十两修学。沈阆这一气,竟不起了。沈实每日也进来问病,沈阆道:“我当日只为晚年得此一子,过于爱惜,不听你劝,不行教训,不择先生,悔无及矣。但他年幼,宗族无人,那樊举人料只来剥削,不来照管,你可尽心帮扶。田产租息,当中利银,只取足家中供给,不可多与浪费。”沈实哭泣受命,不知沈刚母子在侧边已是含恨了。

沈阆一殁,棺殓是沈实打点,极其丰厚。又恐沈刚有丧,后边不便成亲,着人到樊家说,那樊家趁势也便送一个光身人过来。数日之间,婚丧之事都是沈实料理,只是沈刚母子甚是不悦。道:“我是主母,怎么用钱反与家奴作主?”又外边向借债负,原约“待父天年。”如今来逼讨,沈实俱不肯付。沈刚与母亲自将家中有银两,一一抵还。只是父丧未举未葬,正在那里借名儿问沈实要银子。却又听信花、甘两个撺哄,道:“祖坟风水不好,另去寻坟。”串了一个风水厉器,道:“尊府富而不贵,只为祖坟官星不显,禄陷马空,虽然砂水环朝,但是砂抱而不贵,水朝而不秀,以此功名淹蹇,进取艰难。若欲富贵称心,必须另寻吉地。”沈刚听了,也有几分动心,又加上花、甘两个撺掇,便一意寻风水,丢了自家山备不用,偏去寻别处山。寻了一块荒山,说得龙真穴正,水抱山回,又道是:亥龙落脉,真水到堂,定是状元、宰相,朱紫满门之地。用价三百多两,方才买得,倒是他三个回手得了百两。又叫他发石造坟,不下百金,两个又加三扣头除。及至临下葬,打金井时,风水叫工人把一个大龟,预先埋在下边。这日掘将起来,连众人都道是个稀奇之地了,少不得又撮了他一块礼。这时沈实虽知他被人哄骗,但殡葬大事,不好拦阻,也付之无可奈何。就是他母亲黎氏,平日被沈阆制住,也有些不像意,如今要做个家主婆腔,却不知家伙艰难,乱使乱用,只顾将家里积落下的银子出来使,那沈实如何管得。葬了沈阆,不上百日,因沈刚嫌樊氏没赔嫁,夫妻不和。花、甘两个一发引他去嫖个畅快,见他身边拿得出,又哄他放课钱,从来不曾有去嫖的放借,可得还么?又勾引几个破落户财主,到小平康与他结十弟兄。一个好穿的,姓糜名丽;一个好吃的,姓田名伯盈;一个好嫖的,姓曹名日移;一个好赌的,姓管名缺;一个好顽耍的,姓游名逸;一个贪懒的,姓安名所好;一个好歌唱的,姓侯名亮,连沈刚、花、甘共十人。饮酒赌钱,他这小官家只晓得好阔快乐,自己搂了个妓女小银儿,叫花纹去掷,花纹已是要拆拽他的了,况且赢得时,这些妓者你来抢,我来讨,何曾有一分到家。这正是赢假输真,沈实得知,也忍耐不住,只得进见黎氏。道:“没的相公留这家当,也非容易,如今终日浪费嫖赌,与光棍骗去,甚是可惜。”黎氏道:“从来只有家主管义男,没有个义男管家主。他爷挣下了,他便多费几个钱,须不费你的,我管他不下,你去管他。”沈实吃了这番抢白,待不言语,舍不得当日与家主做下铁桶家私,等闲坏了。

一日,沈刚与花纹,甘毳在张巧儿家吃早饭回来,才到得厅上,沈实迎着,厮叫一声,就立在侧边。沈刚已是带酒,道:“你有甚说?”沈实道:“小人原不敢说,闻得相公日日在妓女人家,老相公才没,怕人笑话。”沈刚正待回答,花纹醉得眼都反了,道:“此位何人?”沈刚道:“小价。”花纹道:“我只道足下令亲,原来盛价倒会得训诲家主。”甘毳道:“老管家自要厌小家主。”沈刚也就变脸道:“老奴才,怎就当人面前剥削我,你想趱足了,要出去,这等作怪。”沈实道:“我生死是沈家老奴,再没此心,相公休要疑我。”连忙缩出去。花纹与甘毳便拨嘴道:“这样奴才是少见的。”便撺掇逐他。此时沈刚身伴两个伏事书房小厮,一个阿虎,一个阿獐。花、甘两个原与他敬且的。一日叫他道:“我想你们两个,正是相公从龙旧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怎么还不与你管事?”你请我一个东道,我叫去了那沈实,用你。”这阿虎、阿獐听了,两个果然请上酒店吃了一个大东。花纹道:“虽然如此,也不要你们搬是斗非,搠得沈实脚浮,我好去他荐你。”两个小厮,果然日日去了黎氏与沈刚面前说他不是,家中银子渐渐用完,渐渐去催房租,又来当中支银子。沈实道:“房租是要按季收的,当中银子也没个整百十支的理。”少少应付些住了。争奈那沈刚见糜丽穿了几件齐整衣服,花纹一嘴鼓舞他去做,便也不顾价钱,做来披挂。田伯盈家里整治得好饮食,花纹、甘毳极口称赞道:“这是人家安排不出的。”沈刚便赌气认贵,定要卖来厮赛。侯亮好唱,他自有一班串戏的朋友,花纹帮衬,沈刚家里做个囊家,这一干人就都嚼着他,肉山酒海,那里管嚼倒泰山。或是与游逸等轮流寻山问水,傍柳穿花,有时轿马,有时船只,那些妓者作娇,这两个帮闲吹木屑,轿马、船只都出在沈刚身上。至于妓者生日,妈儿生日,都撺哄沈刚为他置酒庆贺,从人乘机白嚼。还又拨置他与曹日移两个争风,他五钱一夜,这边便是八钱,他私赠一两,这边二两,便是银山也要用尽。正是这些光棍呵:

舌尖似蜜骨如脂。满腹戈矛人不知。

纵使邓通钱百万,也应星散只时些。

一日正在平康巷,把个吴娇儿坐在膝上,叫他出筹码,自己一手搂着,一手掷,与管缺相赌,花纹捉头儿,且是风骚得紧。

怀有红颜手有钱,呼卢得雉散如烟。

谁知当日成家者,拮据焦劳几十年。

不期一输输了五十两,翻筹又输廿两,来当中取,沈实如何肯发。阿虎去回道:“没有。”吴娇儿道:“没有银子成甚当?”甘毳道:“老家主不肯。”花纹便把盆来收起道:“没钱扯甚淡。”弄得沈刚满面羞惭,竟赶到当中。适值沈实不在,花纹更耸一嘴道:“趁他不在,盘了当,另换一个人吧。”甘毳道:“阿虎尽伶俐,听教训,便用他管更好。”沈刚便将银匣当房锁匙都交与阿虎,叫管帐的与收管衣饰的一一点查,并不曾有一毫差池。沈实回来,得知在里厢盘当,自恃无弊,索性进去,交典个明白。点了半日一夜,也都完了。那花纹暗地叫沈刚道:“一发问他讨了房租帐簿,交与阿獐封了他卧房,赶他出去,少也他房中有千百两。”沈刚果然问他要了帐簿,赶到家中,把他老婆、儿女都撵出房去。看时,可怜房中并不曾有一毫梯己钱财,有一件当中首饰衣服。沈刚看了也没意思。道:“我虽浪费银子,也是祖父的,怎么要你留难?本待送他到官,念你旧人。闻得云台、离堆两山,我家有山千来亩,向来荒芜,不曾砍伐,你去与我清理,召佃,房里什物、衣服,我都不要,你带了妻小快去,不要恼我。”此时里边,黎氏怪他直嘴。李氏只是念佛看经,不管闲事;杨氏掳了一手,看光景不好,便待嫁人。却又沈刚母子,平日不作他的。沈实带了老婆秦氏,儿子关保,在灵前叩了几个头,又辞了三个主母,又别了小主母樊氏,自到山中去了。

不上三月,当中支得多,阿虎初管也要用些,转撤不来,便将当物转戤大当酬应;又两月,只取不当了。房租原是沈实管,一向相安的,换了阿獐,家家都要他酒吃,吃了软口汤,也就讨不起,没得收来。花纹道:“怕有银子,生不出利钱?又要纳粮当差,讨不起租,撺掇他变卖,嫖、赌,交结朋友。自己明得中人钱,暗里又打偏手。樊氏闻这两个光棍引诱嫖赌,心里也怪他。尝时劝沈刚不要亲近这些人,只是说不入。父亲没不三年,典当收拾,田产七八将完,只有平日寄在樊举人户下的,人不敢买,樊家却也就认做自己的了。常言道:“败子三变。”始初蛀虫,坏衣饰,次之蝗虫,吃产;后边大虫,吃人。他无时当人的,收人利钱,如今还债,拿衣饰向人家当,已做蛀虫了;先时贱价买人产,如今还债,贱卖与人,就蝗虫了。只是要做大虫时,李氏也挈了囊橐,割宅后一个小花园,里边三间书房,在中出家了;杨氏嫁人去了,奴婢逃走去了,只得母亲与老婆。母亲也因少长没短,忧悉病没了。外边酒食兄弟,渐也冷落,妓女也甚怠慢,便是花、甘二个也渐踪迹稀疏,只得家中闷坐。樊氏劝他务些生理,沈刚也有些回头,把住房卖与周御史,得银五百两,还些债,剩得三百两,先寻房子。只见花、甘这两个又来弄他,巧巧的花纹舅子有所冷落房屋。人移进去便见神见鬼,都道里边有藏神。花纹道:“你这所房子,没有人买的了,好歹一百两到你,余外我们得。”他便与甘毳两个去见沈刚,领他去看。不料花纹叫舅子先将好烧酒泼在厢房,待沈刚来看时,暗将火着,只见遍地阴阳火光。沈刚问道:“那地上是甚么?”花纹与甘毳假做不看见,道:“有几件破坛与缸,买了它便移出去。”沈刚心里想:“地下火光,毕竟有藏,众人不见,一定是我的财”,暗暗欢喜。成契定要二百五十两,花、甘两个打合,二百两。沈刚心里贪着屋中有物,也就不与较量。除中人酒水之外,着实修理,又用了五十余两,身边剩得百余金,樊氏甚是怨怅,道他没算计。沈刚道:“进门还你一个财主。”两个择日过屋,便把这节事告诉樊氏。樊氏道:“若有这样福,你也不到今日了。”挨得人散,约莫一更多天气,夫妻两个动手,先在厢房尽头掘了一个深坑。不见一毫;又在左侧掘了一个深坑,也不见动静,一发锄了两个更次,掘了五六处,都二三尺深,并不见物。身体困倦得紧,只得歇了高卧。到得天明,早见花纹与舅子赶来。沈刚还是梦中惊醒出来相见。花纹道:“五鼓我舅子敲门,说昨日得一梦,梦见他母亲说,在厢房内曾埋有银子二坛,昨夜被兄发掘,今日我同来讨,我道鬼神之事,不足深信,他定要我同来,这一定是没有的事。”那人一边等他二人说话,一边便潜到厢房里一看道:“姐夫,何如?现现掘得七坑八坎在此。”花纹也来一张道:“舅子也说不得,写契时原写:‘上除片瓦下连基地,俱行卖出。’这也是他命。”沈刚说:“实是没有甚物。”花纹说:“沈兄也不消赖,卖与你今日是你的了,他怎么要得?”那人便变起脸来说:“你捧粗腿奉承财主么?日下圣上为大工差太监开采,我只出首追助大工,大家不得吧。”沈刚惊得木呆,道:“恁凭你里边搜?”那人道:“便万数银子,也有处藏,我怎么来搜,只是出首吧。”花纹道:“狗呆,若送了官,不如送沈兄,平日还好应急。沈兄,你便好歹把他十之一吧。”沈刚道:“我何曾得一厘?”花纹道:“地下坑坎便是证见,兄可处一处,到官就不好了。”那人开口要三千,花纹打合要五百,后来改做三百,没奈何还了他这所房子,又贴他一百两,夫妻两个无可栖身。樊氏道:“我且在花园中依着小婆婆,你到灵台山去寻沈实,或者他还怜你有之。”沈刚道:“我不听他好话,赶他出去,有甚脸嘴去见他,还寻旧朋友去。及至去寻时,有见他才跨脚进门,就推不在的;又有明听他里边唱曲、吃酒,反道拜客未回的;花纹轿上故意打盹不见,甘毳寻着了假做忙,一句说不了就跑。走到家中,叹气如雷。樊氏早已见了光景,道:“凡人富时来奉承你的,原只为得富,穷时自不相顾,富时敢来说你的,这是真为你,贫时断肯周旋。如今我的亲也没干,你的友也没干。沈实年年来看望,你是不睬他,依我还去见他的是。”樊氏便去问李氏借了二钱盘费了,雇了个驴,向灵台山来。问沈实时,没人晓得。问了半日。道:“此处只有个沈小山,他儿子做木客的,过了小桥,黄大墙里便是。”沈刚骑着驴过去,只见一个墙门,坐着许多客作,在里边吃饭。沈刚不敢冒实进去,只在那边张望,却见一个人出来,众人都站起来。这人道:“南边山上木头已砍完未?”只见几个答道:“完了。”又问道:“西边山上木头曾发到水口么?”几个答道:“还有百余株未到。”这人道:“你们不要偷懒才是。”沈刚一看,正是沈实。吩咐完了正待进去,沈刚急了,忙赶进去,把沈实一扯,道:“我在这里。”这人回头道:“你是谁?”一见道:“呀,原来是小主人。”忙请到厅上,插烛似拜下去,沈刚连忙还礼。沈实就扯一张椅放在中央,叫老婆与媳妇来叩头。沈刚看一看,上边供着沈阆一个牌位与他亡母牌位,就也晓得他不是负义人了。众客作见了他举家这等尊礼,都不解其意,倒是沈刚见人在面前,就叫沈实同坐,沈实抵死不肯。便问小主母与沈刚一向起居。沈刚羞惭满面道:“人虽无恙,只是不会经营,房产尽卖,如今衣食将绝。”此时,沈实更没一句怨怅他的说话道:“小主莫忧,老奴在此两年,已为小主积下数百金,在此尽可供小主用费。”就将自己房移出,整备些齐整床帐,自己夫妻与以下人都相公不离口。沈刚想道:“这个光景我是得所了,只我妻儿怎过。”过了一晚,只见早早沈实进来见,道:“老奴自与相公照管这几座山,先时都已芜荒,却喜得柴草充塞,老奴雇人樵砍,本年已得银数十两,就把这庄子兴造,把各处近地耕种取息,远山木植。两年之间,先将树木小的遮盖在大树阴下,不能长的先行砍伐,运到水口发卖,两年已得银七百余两,老奴都一一封记。目下有商人来买皇木,每株三钱,老奴已将山中大木,尽行判与,计五千株,先收银五百两,尚欠千两,待木到黄州抽分主事处关出脚价找还,已着关保随去。算记此山,自老奴经理,每年可出息三百余两,可以供给小主,现在银千余,还可赎产,小主勿忧。”就在里边取出两个拜匣,一个小厢,点与沈刚。果是租钱卖钱,一一封记。”沈刚道:“我要与娘子在此,是你住场,我来占了,心上不安,要赎祖房,不知你意下何如?”沈实道:“我人是相公的人,房产是相公房产,这些银两也是相公银两,如今便同相公去赎祖房。他一时尚未得出屋,主母且暂到这边住下,余银先将好产赎回,待老奴为相公经理。”沈刚道:“正是。我前日一时之误,把当交与阿虎,他通同管当的人,把衣饰暗行抵换,反抵不得本钱来。阿獐管房产,只去骗些酒吃,分文不讨,如今我把事都托你,一凭你说。”两个带了银子去赎祖房,喜得周家不作住居,肯与回赎,只召了些中人酒水之费,管家陪管,在里边撺掇的要钱,共去七百两之数。只见花、甘两个与这些十弟兄,闻他赎产,也便来探。沈刚也极冷落待他,因房子周家已租与人,一时未出,夫妇两个仍到灵台山下山庄居住。花、甘两个见了他无时弄得精光,如今有钱赎产,假借探为到山庄。沈刚故意阔他,领他看东竹林、西桑地,南鱼池,北木山,果是好一派产。这两个就似胶样,越要拈拢来,洒不脱了。沈刚在山庄时,见他夫妻媳妇自来服事,心也不安。他始终如一,全无懈怠之意。关保回带有银千余,沈实都将来交与沈刚。沈刚就与沈实将来仍购典当衣物,置办家伙,仍旧还是一个财主。只是樊氏怕沈刚旧性复发,定要沈实一同在城居住。沈实只得把山庄交与关保,叫他用心管理,以后租息,一应具送进城与主人用度。

一到城,出了屋,亲眷也渐来了,十弟兄弟你一席,我一席,沈刚再三推辞不住,一连暖屋十来日。末后小银儿、张巧、吴娇也来暖屋置酒,就是这班十弟兄,直吃到夜半。花、甘两个一齐又到书房内,我们掷一回,耍一耍。这也是沈刚向来落局常套,只是沈实不曾见。这回沈实知道,想说前日主人被这干哄诱,家私荡尽,我道他已回心,谁知却又不改,这几年租够他几日用,须得我撒一个酒疯了,就便拿了一把刀,一脚踢进书房。此时众人正掷得高兴,花纹嚷道:“还我的顺盆。”听得门响,急抬头看时,一个人恶狠狠拿了刀站在面前,劈脑揪翻花纹在地,一脚踏住,又把甘毳劈领结来揿住,把刀搁在脖项里。这两个已吃得酒多,动弹不得,只是叫饶命。其余十弟兄见沈实行凶,急促要走时,门又吃他把住了。有的往桌下躲,有的拿马椅子遮,小银儿便蹲在沈刚胯下,张巧闪在沈刚背后,把沈刚推上前,吴娇先钻在一张凉床诃下,曹日移也钻进去,头从他的胯下拱。吴娇道:“这时候还要取笑。”东躲西缩,只有田伯盈坐在椅上动不得,只两眼看。那沈实大声道:“你这干狗男女,当先哄弄我官人破家荡产,也罢。如今我官人改悔,要复祖遗业,你们来暖屋,这也罢,怎做美人局弄这些婆娘上门,又引他赌,这终不然是赌房,我如今一个个杀了,除了害。”把刀嘭的一声,先在田伯盈椅上一敲,先把个田伯盈翻筋斗跌下椅来,要杀甘毳。沈刚道:“小山你为我的意儿,我已知道,只是杀了人,我也走不开。”沈实道:“这我自偿命。”甘毳急了,沸反叫饶命。道:“以后我再不敢来了,若来跌折孤拐。”花纹道:“再来烂出眼珠。”沈刚也便跪下赌誓道:“我再与他们来往斗赌,不逢好死。”死命把刀来夺。那沈实流泪道:“罢,罢。我如今听相公说,饶你这干狗命,再来引诱,我把老性命结识你。”一掀,甘毳直跌倒壁边,花纹在地下爬起来,道:“酒都惊没了。”田伯盈也在壁边立起身来,道:“若没椅子遮身,了不得。”只见桌底下走出糜丽,床底下钻出曹日移、吴娇。糜丽推开椅子,管缺掳得些筹码,却又没用。沈实道:“快走!”只见这几个跌脚绊倒飞跑。那小银儿、张巧、吴娇,也拐也拐你牵我扯走出门。

剑挺青萍意气豪,纷纷鬼胆落儿曹,

休将七尺昂藏骨,却向狂夫换浊醪。

沈刚也不来送,只得个沈实在里边赶。丫头小厮们掩了嘴笑。樊氏见这干人领些妓者在家吃酒,也有些怪他。坐在里边,听得说道沈实在外边要杀,也赶出来,看见人去,便进书房道:“原不是前翻被这干光棍哄个精光,后边那个理你。如今亏得他为你赎产支持,怎又引惹这些人在家胡行,便迟穷些儿也好,怎么要霎时富霎时穷?”沈刚道:“前日这些人来,我也不理,说暖屋,我也苦辞,今日来了,打发不像,我也并不曾与妓者取笑,一句骰子也不曾拈着。”樊氏道:“只恐怕见人吃饭肚肠痒,也渐要来。”沈刚道:“我也赌下誓了。”正说,那沈实赶进,就沈刚身边叩下了四个头,道:“老奴一点鲠直惊触相公,这不是老奴不存相公体面,恐怕这些人只图骗人,不惜羞耻,日逐又为缠绕,一败不堪再复。如今老奴已得罪相公,只凭相公整治。”樊氏道:“相公平日只是女儿脸,踢不脱这干人,至于如此,你这一赶,大是有功。”沈刚道:“这些人我正难绝他,你这恐吓,正合我意,我如今闲,只在房中看书,再不出去了。”果然,沈刚自此把诸事托与沈实,再不出外。这些人要寻,又不敢进来,竟断绝了。后来沈实又寻一个老学究陪他在家讲些道理,做些书柬,又替他纳了监,跟他上京援例,干选了长沙府经历,竟做了个成家之子。沈实也活到八十二岁才死,身边并无余财,儿子也能似爷忠诚谨慎。沈刚末后也还了他文书,作兄弟般看待。若使当日没有沈实在那厢经营,沈刚便一败不振;后边若非他杜绝匪人,安知不又败?今人把奴仆轻贱,谁知奴仆正有好人。

型世言 第十六回 内江县三节妇守贞 成都郡两孤儿连捷

峡云黯黯巫山阴,岷源汨汨江水深。

地灵应看产奇杰,劲操直欲凌古今。

有笺不写薛涛泳,有琴岂鼓文君音。

石镜纤月照夜抒,白帝轻风传秋砧。

凄然那惜茹蘖苦,铿尔益坚如石心。

白首松筠幸无愧,青云兰桂何萧森。

我今谩写入彤管,芳声永作闺中箴。

这首诗单咏几个蜀中女子。蜀中旧多奇女子,汉有卓文君,眉若远山,面作桃花色,能文、善琴。原是寡居,因司马相如弹《凤求凰》一曲挑他,遂夜就相如。有识的人道他失节。又有昭君琵琶写怨,坟草独青,也是个奇女子。但再辱于单于,有聚尘之耻。唐有薛涛,人称他做女校书,却失身平康,终身妓女。蜀有两徐妃,宫词百首,却与子荒淫、逸游,至于失国。还有花蕊夫人,蜀亡入宋。他见宋太祖有诗道:“二十万人齐解甲,并无一个是男儿。”才色都可称,后来又宠冠宋宫,都有色有才,无节无德。不知女子当以德以节为主,节是不为情欲所动,贫贱所移,豪强所屈,坚贞自守。德是不淫、不盗、不贪、不悍、不妖,骄奢懒惰,利口轻狂,但内中淫佚窃盗,悍泼懒惰,不是向上事,都妇人所羞,独贪啬就托言说是做人家,骄就托言说是存体面,轻狂便托言风逸,利口便托言伶俐,这不易除。然一个朴实都可免得,只是一个妒字最难,一个相形,便不能禁遏。如晋谢安石夫人,子弟称咏《关睢》诗,说他不妒,夫人问:“此诗是谁人作的?”道:“是周公。”夫人道:“若是周婆,毕竟不作了。”就是我朝有个杨侍郎,因妻妒忌杀妾,至于下狱。一个朱知县。因后妻妒忌,杀前妻之子,至于身死杖下。真有妖悍之妇,夫不能制,遂为所累的。若是视妾如姊妹,视他人子如己子,能死守不变,岂不是有节有德?

这事也只在蜀中,成都府内江县。县中有一个大族。姓萧名腾,字仲升。一个兄弟名露,字季泽,也是孝友人家。两个少年都读书,后边不能成就。萧仲升改纳了吏。萧季泽农庄为活。仲升娶的是阴氏,已有一子世建;季泽娶的是吴氏。吴氏因见自己成亲已久,尚无子息,一日对季泽道:“人说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如今我尚无子息,不若娶一个妾,使有生长。”季泽道:“我与你夫妇甚是恩爱,不要生这个余事,况且你年尚少,安知你不生长,倘讨一个,不知做人,何如?或至生气。”吴氏道:“生气与不生气都在我。”便着媒婆与他寻亲,自己去相,要人物齐整的。只见吴氏妹子知道,来见道:“姐姐,从来男子没个好人,都好的是怜新弃旧,若与他名色娶妾,寻个丑头怪脑的与他,还恐怕他情人眼内出西施。若寻了个年纪又小,又标致,好似你的。丈夫必竟喜他。况且夫妻们叫做君子夫妻,定没那些眉来眼去,装妖撒痴光景,觉得执板。这些人只要奉承家主,要他喜欢,那件不做出来,自然他亲你疏。起初时还服你教训,到后来一得宠,或是生了儿子,他就是天蝴蝶有了靠山,料不服你。姐姐你只想一想,他在那边,他两个调情插趣,或是他两个在床里欢笑,你独自一个冷冷清清,怎生过得?你若说为生儿子,别人的肉,须贴不在自己身上,你若生一个儿子出来,岂不反被他劈去一半有私。姐姐,你莫听姐夫骗,他们未讨小一样脸,讨了小又一样脸,后来悔得迟了。”吴氏不听,相来相去,相了一个本县梧桐里住的李家女儿,十八岁。吴氏便把自己钗梳卖来娶了,娶到家中,为他打点一间房,动用床帐,都与自己一般。妹子又来道:“姐姐,你这样为姐夫娶妾,人都道你贤惠了,便里边兜搭些,人也不信。你如今须把他一个下马威,不要好颜待他,做个例,一月或是许姐夫去一趟,或是两趟,日里须捉他坐在面前,出亲眷人家去,须带了去,晚间锁了他房门,不要等姐夫不听你吩咐,偷去惯了。”吴氏笑道:“汉家自有制度,不须妹妹费心。”妹子道:“姐姐不是我多说,三朝媳妇,月里孩儿,是惯不得的。人说好是假,自淘气是真。你不听得,我那边朱监生老婆做人本份,只为一时没主意,应了丈夫讨小,后来见丈夫意思偏向,气不忿吊死了。还有个党公子,撇了大娘子与小住在庄上,不回去,家里用度不管,这都是前船就是背后眼。”无奈吴氏执定主意,到后来萧季泽难是两下温存,不免顾此失彼,吴氏绝不介意。喜得李氏又极笃实,先没那些作态哄老公局度,又谨饬待吴氏极小心,不半年有了娠。吴氏就不把家中用叫他做,临产十分调护,喜得生了个儿子。妹子又叫他把李氏嫁了,这儿子后来只认得你,当得亲生,又不听,与他做三朝,做满月,雇奶子抚养,并不分个彼此。到六岁上学读书,取名世延,小世建两岁,生得且是聪明伶俐。

这年萧仲升因两考满,复疏通□考又满,要赴京。考功司办了事,送文选司题与冠带,这吏员官是个钱堆,除活切头,黑虎跳,飞过海,这些都是个白丁。吏部书办作弊,或将远年省祭咨取,不到人员,必是死亡,并因家贫、路远、年高,弃了不来竟与顶补;或是伪印,将答上填有实历考满起送,并援纳行款题请冠带;或将卯簿挪移,籍册走拶,使得早选。这是吏部作弊了。还吏员自己作弊是央人代考、贴桌等项,捷径是部院效劳,最快的是一起效劳堂官亲随。吏部折衣服的叫做渔翁撒网;一起班官,随出入打衣箱的,叫做二鬼争环;提夜壶的,叫做刘海戏蟾,报门引进的,叫做白日见鬼。这些可以作考中,免省祭,还可超选得好地方。萧腾也只是随流平进,选了一个湖广湘阴巡检候缺,免不得上任缴凭。因妻阴氏,自生世建后,身体多疾,不惟不复生育,又不能管家。娶一个妾同行,是富顺县陈见村之女,年十九岁,却也生得有些颜色,还又晓得一手女工针指,更性格温柔,做人谨慎,阴氏因自己多病喜静,竟不因陈氏标艳,怕他专宠,有忌嫉的肚肠。陈氏也并不曾有一毫撒娇作痴,在丈夫前讨好,在背后间离光景。两个似姊姐般在任,真是一双两好。

凤细娇荷对语,日晴好鸟和鸣。

不数湘灵二女,一双倾国倾城。

至任候缺,幸得新来一个知府,是他旧服事的县尊,就作兴,差委着他署事。混了两年,后来实授,拿了一起江洋强盗,不曾送捕厅,竟自通申。恼了捕厅。那强盗又各处使钱,反说他贪功生事。任满了,不准考满,只得回家。弟兄相会,季泽道:“哥哥我们都有田可耕,有子可教,做这等卑官作甚?”便家中请了一个先生,教世建、世延读书。两个在家只是训子务农,甚是相安。不期此年天灾流行,先病了一个萧腾,请了一个医生来,插号叫做李大黄,惯用大黄。他道胸隔有食,所以发热,下边一去,其热自清,不知他下早了,邪热未清反据于中,一连五六日不好,只得又请一个,叫甘麻黄,喜用麻黄。问道:“今日是七日了么?”道:“是七日。”他道:“这等该发汗。”一大把麻黄。只见是吃大黄多的便汗出不止。萧仲腾自知不好,忙讨笔砚,写得几个字道;“世建年已十一,已有头角,将来必竟成人,贤妻可为我苦守,陈氏随我七年,无子,年纪尚小,可与出身。家中田亩租税,贤弟为我料理。”写毕气绝。其时阴氏母子哭做一团,萧季泽为他料理殡殓。正是:

风雨萧条破□□,不堪凄咽泪交零。

人生聚散浑难定,愁见飘飘水上萍。萧季泽料理仲升丧事,不上十余日,不期这病最易缠染,却又病倒。家中见那两个医人不济,又去请两个医人,一个叫顾执。他来一见。他一妻一妾立在侧边,都有些颜色,道:“这不消说得,内伤外感是个阴证。”撮药是附子理中汤。又一个任意又到,看了脉,道是少阳。经家里说适才雇大医道是阴症。任意道:“胡说,他晓得看甚病?”也撮了一贴,加减小柴胡汤。家中倒不知用那一贴好。次日只得都接来,两个争得沸反。顾执道:“你破我生意。”任意道:“你一窍不通。”正争时,喜得李氏家里荐得一个医生何衷来,道:“二位不是这样了,人家请我们看病,怎请我来争,须要虚心。如今第二日了,当用些发表攻理的药,拿箱来,我们各出几种。”一个认定太阴,一个认定少阳,一个放些果子药,你一撮,我一撮,一扶也到十四日。如今又为要用人参、不用人参争了。昔日有个大老,极会说笑话。一日有个医者,定要请教。大老道:“没甚得说,只我家一个小厮,他把一个小坛装些米在里面,一个老鼠走了进去,急卒跳不出来。小厮把火筋烧红了去刺它,只见一火筋,下去,那老鼠‘噫’这样一声;又一火筋,又一声,又一火筋,又一声。”那大老便不言语了。医者又问道:“后来如何?”大老道:“三个‘噫’医死了,还有甚么讲。”这便是萧家故事了。幸得萧季泽已预料不起,先已分叫,吴氏、阴氏一同守寡,看管萧氏的这两儿。李氏虽有子,但年纪只廿六岁,恐难守节,听他改嫁,不可索他的钱。可怜一月间两弟兄呵:

树摧谢氏玉,枝折田家荆,

剩有双珠在,呱呱夜泣声。

吴氏也少不得尽礼殡殓埋葬,两边寡妇,彼此相倚。过了百余日,阴氏因遗言,叫陈氏出嫁,陈氏挥泪道:“我生作萧家人,死作萧家鬼,况大娘多病,我愿相帮,愿管小郎,断无二心。”阴氏道:“我亦久与你相依,不忍言。但你无子,恐误你青春,不若出嫁。”两个都涕泪交流,哭了一场。那边吴氏怕李氏年小,不肯守,又萧季泽遗命,叫他出嫁。日日看了世延痛哭,道:“你小小儿子靠谁照管。”李氏听了,便发誓道:“天日在上,我断不再醮,决老死萧家牖下。”与吴氏两个朝夕相傍,顷刻不离,抚育儿子,不分彼此。其时陈李两家父母,因两人年小,萧家又穷,都暗地里来劝他出嫁。劝陈氏的道:“你家贫寒,怕守不出,况且你无子,守得出时也是大娘儿子,须不亲热。你到老来没个亲儿倚靠,不如趁青年出嫁,还得个好人家。劝李氏的道:“结发夫妻说不得要守,你须是他妾,丢了儿子,吴氏要这股家私,怕弟男子侄来夺,自然用心管他,何苦熬清受淡,终身在人喉下取气?”又有一干媒婆,听得说萧家有两个小肯嫁人,就思量撮合嫌钱来说。媒婆道:“某家丧了偶,要娶个填房本等,人已四五十岁,道只得三十多岁,人又生得标致,家事又好,有田有地,本有上五六个儿女,却说只得一两个儿女,又没公婆,去时一把撩绳都任手里,还有人服事,线手不动,安枕快活。”“某家乡宦目下上任,不带大奶奶,只要娶个二奶奶同去,这是现任,一路风骚到任时,只他一个,就是大奶奶一般收的礼,括的钞,怕走那里去?还没有公子,生出来便是公子,极好。”还有一家大财主,因大娘子病起不得床,家中少了个管家人,要娶个二娘。名虽做小,实是做大。”“还有个木商,是徽州人,拿了几千银子在这里判山发木,不回去的,要娶两头大,这都是好人家。”两三个媒婆撞着便道:“这是我认得的,也不曾问这边肯不肯?”便道:“替你合做了,你管女家,我管男家。”或至相争,都把这些繁华富贵来说,还又争道:“我说的好,他说的不好。”阴氏与吴氏还看陈氏李氏光景,不拒绝他,倒是他两个决烈。道:“任你甚人家,我是不嫁,以后不须来说。”一个快嘴的便道:“二娘嫁字心里肯,口里不说的,这只是大娘主张,不须问得二位。便守到三年,也终须散场,只落得老了年纪,缠着不去。”直待陈氏、李氏发怒,还洋洋的走去。道:“且看,只怕过几个月还要来请我们哩,不要假强。”似此都晓得他两个坚心守寡,都相安了。

不期阴氏原生来怯弱,又因思夫,哀毁过度,竟成了个弱症。陈氏外边支持世建读书,内理调停阴氏药铒,并无倦怠。吴氏、李氏也不时过望。阴氏对陈氏道:“我病已深,便药铒也不能好。这不须费心了,况我死得见夫君地下,也是快事,只是世建尚未成立,还要累你;若得他成人,不唯我九泉瞑目,便是你丈夫也感你恩德。”又叫世建道:“你命蹇,先丧了父,如今又丧了我。你平日我多病,全亏亲娘管顾,如今我死,止看得他了,你须听他教诲,不可违拗。大来要尽心孝顺,不要忘了他深恩,努力功名,为父母争气。”又向吴氏,托他照管,彼此含泪饮泣。不数日,早已命终,陈氏又行殡殓。他家里父母又来说:“萧家家事原甚凉薄,如今又死了一个,断送越发支持不来了,就是世建得知他后来何如,生他的尚且管不了,没了,你怎管得?不若趁早萧家无人,也没人阻挡得你,若再迟延,直到家产日渐零落,反道你有甚私心,不能为他管守,或是世建不成人,忤逆不肖,不能容你。那时人老花残,真是迟了。”陈氏听了痛哭道:“世建这个小儿关系萧家这一脉断续,若丢了他,或至他不能存活,或至他流于下贱,是萧家这脉无望了。我看得世建身子重,就看得我这身子不轻,如今任他怎么穷苦,我自支撑,决不相累。我自依着二房,两个寡妇,仅好作伴,不要你管,再不要你胡缠。”他自与吴氏、李氏互相照顾,产上条粮,亲族的婚丧礼仪,纤毫不缺。也经过几个荒欠年程,都是这三个支持。每日晚必竟纺纱绩麻,监督儿子读书至二三更,心里极是怜惜他。读书不肯,假借他不是,如今人家动口说是他爷没了,将就些,在家任他做娇作痴,或是逞逛撒泼,一字不识,如同牛马,一到十四五岁,便任他在外交结这些无籍棍徒,饮酒宿娼东走西荡打街闹巷,流于不肖。正是:

画荻表节劲,丸熊识心苦,

要令衰微门,重振当年武。

至于两人出外附学、束修,朋友交际、会文供给、这班寡妇都一力酬应。这两个小儿从小聪明勤读,加之外边择有明师,家中又会教训,十二三岁便会做文字,到十五岁都文理大通。其时还是嘉靖年间,有司都公道,分上不甚公行,不似如今一考,乡绅举人有公单,县官荐自己前列,府中同僚,一人荐上几句;两司各道,一处批上几个,又有三院批发,本府过往,同年亲故,两京现任,府间要取二百名,却有四百名份上。府官先打发,份上不开,如何能令孤寒吐气。他两个撞了好时候,都得府间取了送道。道中考试,又没有如今做活切头,代考,买通场传递,夹带的弊病,里边做文字,都是硬砍实凿,没处躲闪,纳卷又没有衙役割卷面之弊。当时宗师都做得起,三院不敢批发,同僚不敢请托,下司不敢干求,挠他的权。故此世建、世延两个都小小儿进了学,其时内江一县,哄然都称扬他三个,不唯能守节,又能教子。有许多豪门贵族,都要将女儿与他,他三人不肯。道:“豪贵人家女多娇痴,不能甘淡薄,失教训。”止与两家门户相当的结了亲。世建娶了个余氏,世延娶了个杨氏,都各成房立户。这三个寡妇又不因他成了人,进了学,自己都年纪大,便歇,又苦苦督促他,要他大成。不期世建妻余氏生得一个儿子,叫做萧蘅。余氏又没了,陈氏怕后妻难为他,又道眼前只得这个孙儿,又自行抚养他,不教系儿子读书的心。果然这两个儿子都能体量寡母的心肠,奋志功名,累累考了优等,又都中了举。登堂拜母,亲友毕集。过数日,又去坟上竖旗立匾。其时这三个方才出门,到山中时,道:“如今我们可不负他三人于地下矣。”冬底,两弟兄到京,也后先中了进士,回来省亲祭墓,好生热闹。正是:

廿载深闺痛未亡,那看收效在榆桑?

堂前松柏欣同茂,阶下芝兰喜并芳。

后来世建做了知县,世延做了御史,都得官,诰封赠父母。生的拜命。死的焚黄。这三节妇都各享有高年,里递公举,府县司道转申,请旨旌表。李南洲少卿为他作《双节传》道:“堂前之陈,断臂之李,青史所纪,彤管有炜焉。然皆为人妻者也,而副室未之前闻也,皆异地者也,而一门未之前见也;皆异时者也,而一代未之前纪也。喜其难乎,テ浯乎?”而杨升庵太史又为立传。

型世言 第十七回 逃阴山运智南还 破石城抒忠靖贼

仗钺西陲意气雄,斗悬金印重元戎。

沙量虎帐筹何秘,缶渡鲸波计自工。

血染车轮螳臂断,身膏齐斧兔群空。

归来奏凯麒麟殿,肯令骠骑独擅功。

大凡人臣处边陲之事,在外的要个担当,在内的要个持重。若在外的,手握强兵数十万,不敢自做主张,每每请教里边取进止,以图免后来指摘,岂不误了军机?在内的,身隔疆场千百里,未尝目击利害,往往遥制阃外,凭识见以自作,禁中颇收,岂不牵制了军事。故即如近年五路丧师,人都说是人马骁劲,丧我的将帅,屠我士卒。后来辽广陷没,人都说是奸谋诡计,陷我城池,不知若能经抚和衷,文武效力,朝中与阃外同心应手,如古时卒知将意,将知帅意谋有成局,而后出师,那得到这丧师失地的田地,故此若是真有胆力的人,识得定,见得破,看定事,做得来,何必张张惶惶惊吓里边,张大自己的功。看定这人,做得来,何必纷纷纭纭,挠乱外边,图分人的功。内外协心,内不专制,外不推委;又不忌功嫉能,愎谏任意,不惜身家,不辞艰苦,就是灭虏而后朝食的事情,也是容易做的。

我曾想一个榜样来,我朝有个官人,姓项,名忠,字荩臣。浙江嘉兴县人,中正统七年进士,选刑部主事,升员外。正统十四年七月,北虏也先犯边。太监王振创议御驾亲征,举朝谏阻,王振不从,留了御弟王监国,与几个大臣居守,凡朝中大小官员有才力谋略的,都令从驾。十七日出师。但见:

阵列八方,队分五色。左冲雄,右突武,前茅英、后劲勇,都拥着天子中央。赤羽日,白旄月,青盖云,皂纛雾,都簇着圣人黄钺。浩荡荡雪戟霜戈,行如波涌;威凛凛雷钲霆鼓,势若山移。但只是顶盔贯甲,不免是几个纨儿郎;挺剑轮枪,奈何皆数万市井子弟。介胄虽然鲜朗,真羊质而虎皮。戈矛空自锋迹怕器精而人弱,正是平日贪他数斗粮,今朝难免阵前亡,爹娘妻子走相送,只恐骸骨何年返故乡。

大驾出了居庸关,过怀来,到宣府。那边报警的雨也似来。这阉奴王振倚着人马多,那里怕他,还作威福,腾倒得户、兵二部尚书,日日跪在草里。百官上本请回驾的,都叫他掠阵,督兵上前,先是一个先锋西宁侯宋谟,武进伯朱贵,遇着虏兵,杀得片甲不还,驸马井源接应,也吹得个七零八落。每日黑云罩在御营顶上,非风即雨,人心惶惑。钦天监道:“天象不吉。”这阉奴才思想还京。到鸡鸣山,鞑兵追来,遣成国公朱勇断后,被他赶到鹞儿岭,杀个精光。八月十四,将到怀来城,他又不就进城,且在土木地方屯扎人马,只见一夜,鞑兵已团团围定,各管兵官只得吩咐排下鹿角,地上铺了些铁蒺藜、钉板。鞑子也不敢来冲营。只是营中没了水,穿井到二丈,没个水影儿,一连三日。鞑子势大,救兵又不敢来,那阉奴慌得没法处,却是鞑子先差人讲和。这阉奴便叫大学士曹鼐写敕与和,也不待讲和的回,他竟叫拨营。这一个令传下,这些兵士便跑,那里分个队伍。那鞑兵早已赶到了,也不管官员将士乱砍。这些兵士只顾逃去,那一个愿来迎敌与护驾。可怜一望里呵:

白草殷红,黄沙腥赤,血泻川流,尸横山积。马脱鞍而悲嘶,剑交卧而枕藉。创深血犹滴,伤寡气犹息,首碎驼蹄劲,躯裂霜锋剧。将军颈断,空金甲之流黄;元辅身殂,徒玉带之耀碧。吊有乌鸦,泣唯鼯。梦绕金闺,魂离故国;浪想珠襦,空思马革。生长绮罗丛,零落阴山碛。恨化鬼飘,愁绪浓云湿。试风雨于战场,听呜呜之哀泣。

莫说二十万军,王振这阉奴把内阁曹鼐、张益,尚书、王佐,国公张辅,一千文武官员,不知是车辗马踏,箭死刀亡,都没了;还弄得大驾蒙尘,圣上都入于虏营。后边也亏得于忠肃定变,迎请还朝。只是当时鞑兵撩乱,早已把项员外抓了去,囚首垢面,发他在沙碛里看马。但见项员外原是做官的,何曾受这苦楚?思想起来,好恼好苦。若论起来英雄失志,公孙丞相也曾看猪,百里大夫也曾牧牛,只是我怎为羯奴管马,倒不如死休。又回想道:我死这边,相信的道我必定死国,那相忌的,还或者道我降夷,皂白不分,还要死个爽快。在那沙碛里已住了几日,看这些臊子,每日不见一粒大米,只是把空里养的牛羊骡马,又或是外边打猎捉来的狐免、黄羊、糕、熊鹿,血沥沥在火上炙了吃,又配上些牛羊乳骆,吃罢把手在胸前袄子上揩抹。这搭袄子可也有半寸厚光耀耀的油腻,却无一些儿轮到他。项员外再三想罢,在这里也是死,逃去拿住也是死,大丈夫还在死里求生,便就在管的马中相上了两匹壮健的在眼里,乘着夜间放青,悄悄到皮帐边,听他这些鞑子鼾声如雷,他便偷了鞍辔,赶来拴上,慌忙跳将起去,又为肚带拴不紧,溜了下来,只得重又拴紧;骑了一匹,带了一匹,加上两鞭,八支马蹄,扑碌碌乱翻银盏,只向着南边山僻处所去。日间把马拴吃草,去山凹里躲,夜间便骑了往外跑,偏生躲在山里时,这些臊子与鞑婆小鞑骑了马山下跑来跑去,又怕他跑进山来,好不又惊又怕;却又古怪,那边马嘶,这边马也嘶起来,又掩它的口不住,急得个没法,喜是那边鞑子也不知道,似此三日。他逃难的人不带得粮,马也何尝带得料,一片辽地,不大分辨,东跑西跑,一日也三百余里。虽是轮流骑,却都疲了,伏倒了,任你踢打,只是不肯走起来。没及奈何,只得弃马步走,昼伏夜行。

山险向人欹,深松暗路岐,

惊尘舞飞处,何处辨东西。

不一日,闯到一个山里,一条路走将进去。两边石块生得狼牙虎爪般。走到山上一望,四围石壁有数十丈,便无别路可来。山顶平旷,可以住得。前边还有座小山,山空中都筑着墙,高二三丈,有小门,宛然是个城。城中有几个水池。项员外看了道:“这是个死路了。”喜得无人,身子困倦,便在松树下枕了块石头睡去。只见□个人道:“项尚书这是石城山,你再仔细看一看,□下山北去。”项员外惊醒,擦擦眼,却见那壁树根下一个青布包,拿来看时,却是些棋炒肉脯。他道天赐之物,将来吃了些,又在石池内掏了些水吃,多余棋炒肉脯藏了,便觉精神旺相,就信步下山。往北行走,又是两日,渐渐望见墩台,知道近边了,便走将近去。只见墩上军道:“咄,甚汉子?敢独自这厢走。”项员外道:“这是甚么地方?”墩军道:“是宣府。”项员外道:“我是中国随驾官,被鞑子拿去逃回的。”墩军道:“你是官,你纱帽员领呢?”项员外道:“拿了去,还有哩?”墩军道:“你不要哄我,停会出哨的回,我叫带你去。”项员外在墩下坐了半日。果然出哨的来,墩军与他讲了,就与他马骑,送到总兵府,回哨就禀了总兵郭登。这总兵是文武兼全的,又好贤下士,听说是刑部员外,就请相见。只见这项员外日日在树林中躲凹,身上衣服就扯得条条似的,头不木梳,面可也成了个饼,脸不见水面,又经风日憔黑可怜。郭总兵叫取冠带,梳洗相见,及至着靴时,腿上又是鲜血淋漓,蔟藜刺满脚底,也着不得靴。行了礼,送在客馆,着人为他挑去,向来只顾得走,也不知疼痛,这番挑时,几至晕去。将息了半月余,郭总兵为备衣装,资送到京。上本面阙,蒙圣恩准复原职。此时家眷在京,正欲得一实信,开丧回南,不意得见,真是喜大天降,后来升郎中,转广西副使,洁己爱民,锄强抑暴。道:“当日我为虏擒去,已拼一死报国。如今幸生,怎不舍生报国?”

天顺三年,因他曾在虏中,习知边事,升陕西廉使,整饬边事,训练士卒,修筑墩台,积谷聚粮,士民悦服。适丁母艰,士民赴京,上民本请留,夺情起复,升大理卿;又奏留,改巡抚陕西右副都御史。成化元年,鞑贼挖延绥边墙抢掳。二年来犯边,都被项副都设奇制胜,大败鞑贼。一省士乐民安。不期到三年间,固原镇个士鞑满四,他原是个鞑种,他祖把丹,率众归降,与了个平凉卫千户。宗族亲戚随来的,精壮充军,其余散在平凉、崇信各县,住牧耕种射猎,徭役极轻,殷富的多。满四是个官舍,家事又有,收罗一班好汉扬虎力、南斗、火敬、张把腰,常时去打围射猎。一日赶到石城,身边见一个雪色狐狸,满四一箭射去,正中左腿。满四纵马赶去,直赶入深山,一条路追去,只是追不着。刚赶到平地上,马一个前失,落下马来,狐狸也不见了。只见张把腰一马赶到,道:“哥跌坏了么?好个所在,咱每不知道,这番鞑子来,咱们只向这厢躲。”火敬一起也到了,道:“鞑子是咱一家人,他来正好,赶着做事,咱们怎去躲?”大家一齐下马去看,道:“这高山上喜得又有水。”盘桓了一回下来,不题。

只是这张把腰是个穷土鞑,满四虽常照管他,也不够他用,尝时去收拾些零落牛羊儿,把手弄掼了。一日往一个庄子上,见人一只牛,且是肥壮,他轻轻走去,把牛鼻上插上一个大针,自己一条线,远远牵着。走不上半里,撞着一班人,田里回来道:“这是我家牛,怎走在这里?”去一看,道是那人偷牛,忙赶上把张把腰拿住,打上一顿。正是双拳敌不得四手,怎生支撑,回去告诉火敬。火敬大恼:“你寻牛去罢,怎打我兄弟,明日处他。”过得五六日,火敬与南斗一干人装做子,赶将来,弓上弦,刀出鞘,一吓的把这些人吓走,一家牛羊都赶去了。不知这个是致仕张总兵的庄子,被他访知,具状在陈抚台。其时适有个李俊,是通渭县人。他包揽钱粮,侵用了不完,县中来拿,他拒殴公人,逃在满四家中。又有个马骥,是安东卫军余,醉后与人争风,把人打死,逃奔满四。各处访知,都来提拘。兵道苏燮着他族中指挥满要人,满只得带了二十多个家丁去拿。满四便聚了众人计议。南斗道:“兵爷来拿,此去九死一生,没个投死之理。”李俊道:“大丈夫就死,也须搅得天下不太平,怎束手就缚?”满四道:“凭着咱胆气,料没得与他拿

去,只他官来奈何?”马骥道:“大哥长他人志气,便这些官兵只好囔饭,鞑子来惊得不敢做声,待他去了十来里,放上一个炮,去赶一赶,有甚武艺,若来定教他片甲不回。”满四道:“咱这里须人少。”杨虎力道:“目今刘参将到任,冯指挥在咱们人家要叩头礼,不若着人假他一张牌,每户加银多少,又着去催促,要拿去追比,人心激变,那时我们举事,自然听从。前日看的石城山,是个天险。我们且据住了,再着人勾连套虏,做个应手;势大攻取附近城池,不成,逃入套去,怕他怎生?”满四连声:“有理。”先着杨虎力督领各家老少牛羊家产,走入石城山,这厢满已是来了,摆了几对执事,打了把伞,自骑了匹马,带了二十余家下,走到堡里。满四欢然出来相见,道:“上司来提,这须躲不去,就分投着人领他的家丁去吃酒饭,一面唤人。那边布定了局,到一家,一家杀,二十多个家丁执事,不消半个时辰,都开除了。满吃了两钟酒,等到日斜不见人来。叫满四去催促。满四道:“就来了。”只见火敬一干,提了血淋淋二三十颗首级进来,惊得满魂不附体。满四道:“从咱则生,不从则死。”一把扯满上马,同入石城山,把堡子一把火烧了罄尽,都在石城山顶安身。那时李俊又去煽哄这些土鞑,便有千余之众。参将刘清知道,便领兵赶来。只见这一支兵:

介胄锈来少色,刀枪钝得天芒。旌旗日久褪青黄,破鼓频敲不响。零落不成部伍,萧疏那见刚强,一声炮响早心忙,不待贼兵相抗。

正行时,那厢满四道:“不要把他近山,先与他一个手段。”自己骑了匹白马,挺枪先行。这班马骥、南斗一齐随着。远远见了刘参将,忙叫扎住。满四一条枪,侄儿满能一杆刀,直冲过来。刘参将见兵势凶锐,无心恋战,拨回马便走。其余军士也只讨得个会跑,早已被杀死百数,抢去衣甲刀枪数百。满四欢喜回兵,刘清雪片申文告急,陈巡抚例会任总兵,着都司刑端申澄领各卫兵讨捕。这边满四探听这消息,更集众商议,杨虎力道:“咱兵少,他兵多,不要与他对敌,且等他进山来,只须如此,便可全胜。”摆布已定,那刑都司哨见无人,果然直抵山下只听得一声喊起,石头如雨点下来,申澄督兵救援,即被一石块打着面门,死在山下,刑都司带着残兵逃之夭夭了。贼复整兵出城追赶,大赢一阵,贼势大震。穷民都去随他,镇巡只得题本,请兵劫杀。奉旨着陈巡抚任总兵会,同宁夏吴总兵,延绥王都堂合兵征讨。先是吴总兵到。他道:“这等小贼,何必大兵齐集?只是固原兵马,连夜前进,便可取贼首如探囊。”一面照会了王巡抚,任总兵,便浩浩荡荡,望前征进。不上走得数十里,只见南斗领了一干人,说情愿投降,吴总兵不听,只顾进兵,参谋冯信进见道:“我兵连夜兼行,不免疲敝,不若且屯兵少息。”吴总兵道:“胡说。贼是假降,以欺我兵,岂可迟滞,以缓军心。”传令且杀上去。前面早是满能领精兵接战,正是以逸待劳之法。只是南兵多,贼兵少,人心不要求胜,未便退后。正在那里大战,只见山两边一声炮响,又杀出两队人马,一边是火敬、李俊;一边是马骥、南斗。这两支生力兵如从天降,我兵三面受敌,如何抵敌得住,便大败而归。杀得任吴两总兵直退守东山,才得扎住,遗下军资器械,不计其数,都被满四等搬去。这番满四越得志,山下扎下几个寨,山路是筑了两座关,分兵攻打静宁州,抢夺粮饷。贼势猖獗,连连进京报警。圣旨便拿了陈巡抚,任、吴两总兵并刘参将,冯指挥俱以军令失机听勘;随升项副都做了总督,刘玉做了总兵,督率甘州、凉州、延绥、宁夏、陕西各镇兵证讨。

项总督一到固原,大会文武,议进兵方略。人都道:“石城险峻,不易攻打,止宜坐困。”总监道:“石城形势我已知道,若说坐困,屯兵五万,日费数千,岂可令师老财匮?”分兵六路,自屯中路延绥镇巡屯酸枣沟,伏羌伯毛忠屯木头沟,京军参将夏正屯打刺赤,宁夏总兵林胜屯红城子,同陕西都司张英屯羊房堡,各路都着先锋出兵。延绥兵进攻的正值着满能寨栅,两边合战,被满能杀死二十多人,只得暂退。过了三日,总督传令,六路齐举。此时,贼见官兵势大,都撤了营寨,都入石城。先是伏羌伯兵到,奋勇攻杀,破到山路上两座关隘,山路窄狭,被他两边飞下乱石弩箭,又伤了一个伏羌伯。刘玉闻报大怒,与项总督督兵直抵城下,大战,被贼兵抵死拒战,围在中间,众兵惶惶,都思逃窜。刘总兵身中飞箭,家丁已折了几个。一个千户房旄,见贼势凶勇,自己支撑不来,折身便走,早被项总督伏剑斩于马前,取头号令。众将士见了,莫不拼命砍杀,杀退贼兵,及斩了他首级数百,遣人奏捷,就奏伏羌伯毛忠战死,又揭报内阁与兵部,道:“各镇兵俱集,分为六路困贼。”贼已敛兵入城,犹如釜中之鱼,止虑叛贼钩连北虏,救援入寇;喜得时虽仲冬,黄河未冻,虏兵不能渡河。又已不时差人哨探,拨兵防御,可以无虞。

此时内阁大学士彭时,他看了揭,已晓得项总督甚有经纬,灭贼有日了。只是兵部程尚书担扶不住,道:“满四原是鞑种,必竟要去降虏,那时虏兵一合,关中不保了。”题本要差抚宁侯朱永领京兵四万,前往帮助。抚宁侯就把事来张大,要厚给粮饷,大定赏格。正像近李如祯总兵往救开铁时,不曾会得在外边争先杀战,只晓在里边竞气争赏,那彭阁老票旨,只叫抚宁侯整饬戎装,待报启行。一时官员都纷纷道:“彭阁老轻敌,定要送了陕西才歇。”奉旨与兵部会议,彭学士道:“满四若四散出掠,他势还大,还要虑他,他如今退入山中,我兵分了六路,团团困定,要通虏时插翅也飞不出。不过一月,料一个个生擒献俘于京军。只有空名,都不堪战阵,目今四万人一动,工部便要备器械、银两,户部便要备行粮,贵部便要措马价。出师之日,还要犒赏,震动一番,无益于事,不若且止。”其时商学士辂道:“看项荩臣布置,力能来贼,不必张惶。”程尚书道:“人只知京军不行,可以惜费,若使关中震摇,不知挪用费更大,且至误国。”彭学士道:“足下计京军何时可到固原?”程尚书道:“在明年二三月。”彭学士道:“这等缓,不及事。看这光景,岁终必能破贼,且据项总督奏,止须朱永率宣大精兵,五千沿边西来,贼平自止;若使未平,当协力进剿,明明已示一个不必发兵的意思了。”程尚书忿然出阁道:“不斩数人,兵不得出,不知项总督已把贼困住,机会不可错过。”每日与陕西巡抚马文升率兵围城,身坐矢石之下,并不畏怯。有将士拿防牌与他遮护,总督道:“人各有性命,何得只来卫我。”麾而去之:

征衫满战尘,破险入嶙峋。

灭贼全凭胆,忠君岂惜身。

又对众官道:“我昔年被掳鞑中,备观城形胜,山顶水少,只靠得几个石池,不足供他数千人饮食。”又上边少柴,吩咐拨兵断他采樵汲水。若是道路遇着,擒拿追杀,真把个满四困得是瓮中之鳖。每日统兵城下搦战,他又不敢出来,及至日暮,鸣金收军,他又出兵追来。项总督差指挥孙玺领兵八百屯驻东山,若城中贼出便截其归路,前后夹攻。贼兵看了,半个不敢出城,又来请降,要项总亲至城下。项总督便单骑前往,刘总兵恐有不测,将兵屯着,自全装贯带,陪着总督,马巡抚也到。那贼在门边排下许多精锐,都带着盔甲,拿着兵器,耀武扬威。马巡抚叱他收敛进城,满四与马骥诉说,遭刘参将、冯指挥激变,原非本心,求天爷死投降。项总督吩咐道:“刘、冯二人激变,朝廷已扭解进京,已正法了,尔要降速降,可保你命。”又对满道:“你原非反贼,为何尚自倔强?”满即叩头道:“当日被他劫来,今日教人进退两难,只求都爷赦宥。”项总督就准降。带了满归营。

到次日,那贼又在城下立起木栅,讨战不降,项总督与马巡抚计议,道:“兵屯城下月余,师已老了;倘或黄河水冻,虏兵南来,若两处抵敌,势分力薄;若他或是乘我懈怠,连兵合虏,势更猖獗,这功要速成。”与马巡抚计议伐木做厢车攻城,又用大将军炮攻打。城中震得山摇地动,胁从贼人渐渐出降,总督都给与执照,许他近地安插,不许人生事,降者无日没有。满四军势渐渐衰弱,杨虎力见势头不好,心里想道:当初谋反,竟该结队逃入套中,可以存活,如今这山中是个死路,四个兵围住,料不能脱身,不如投降,及至项总督营中,又自思他是与满四一起首恶,恐不肯饶他,好生惊恐。只见项总督叫近前来,道:“你为满四谋主,本不该饶你,但我誓不杀降,倘你若能献计,生擒得满四出来,原有赏格,擒获满四赏银五百两、金一百两,子孙世袭指挥,这赏与官,我一一与你,断不相负。”刘总兵使刮刀与他赌誓,杨虎力思量半日,道:“满四党羽虽然降的多,还有个侄儿满能,骁勇绝伦,马骥、南斗一干尝在左右,要在城中擒他不能,不若哄他出城,天爷自行擒获,这个便可。”总督道:“这等明日你可着他到东山口,我这里用计擒他。”与了他酒食,着他归城。有两个雨司道:“虎力,满四亲信,今日来降是假降,看我兵势正该斩乎,孤他羽翼,不该放他回营。”总督道:“贼势大则相依,势则则相弃,有甚亲信。他如今见我兵势,从则必死,投降诱擒满四,可以得生,还有官赏,怎不依我?真否明日便见。”东山口是延绥兵信地,总督带兵五千,到他信地。道:“你这支兵连日厮杀辛苦,今日我代你守。”将兵分为左右翼,只待满四出来。那边杨虎力逃去,见了满四,以手加额道:“恭喜我们有了生路了。”满四忙问时,道:适才到项总督营边探听,见他兵心都已懈怠,又听得鞑子杀到延绥地方,延绥将官怕失守,要撤兵回去,进军中来辞。他说自要分兵来守东山口,不若乘他兵马新来,营寨未定,冲他一阵,杀他一个胆寒,若杀了他总督,其兵自退,俺们乘势杀出,投了鞑子,岂不得生。”满四道:“有这机会。”马骥道:“我们一齐杀去。”满四道:“割鸡焉用牛刀?只我领一千精兵去勾了,你们守城,怕有别路兵来攻打。”次日吃了些饭,整点一支人马,杀出城来。只见:

白马飞如雪,蛇矛色耀霜。

乡旗招□处,罗刹出□苍。

立马山上一望,果然一支兵远远离开,又有一支兵到,打着皂纛旗。满四道:“这是老项了,我且做个张翼德百万军中取上将头。”拍马下山,竟至东山口。官军中了望见一个骑白马的出城,也知是满四来了,各作准备。满四到了军前挺枪直进,刘总兵也舞刀来迎。两边部下:

撩乱舞旌旗,轰轰振鼓鼙。

愁云连汉起,杀气压城低。

血染霜戈赤,尘扬马首迷。

战余谁胜算,折戟满沙堤。

此时项总督拨剑督战,延绥王巡抚见贼兵出城,也督兵相接,马巡抚指挥伏兵齐起,截住贼兵后路,满四大叫:“中计了,大家努力杀出。”杀到前,是项总督兵,杀到左,王巡抚兵;杀到右,刘总兵,后边马巡抚兵。往前,后又到;右首杀出,右边又兵来。箭如雨发,先射倒了白马,城里要发兵救援。又怕别路官兵乘虚袭城,只得听他。杀到两个时辰,满四渐渐力乏,官兵如潮似来,不能抵挡,满四被项总督打下,把总常得胜拿了,其余尽行杀死。马巡抚道:“贼首已擒,城中丧胆,可乘势攻城。”项总督道:“战了半日,士卒皆疲,石城险峻,一时难破,且待明日。”就将满四上了囚车,差人奏捷。止住抚宁侯兵马,次日攻城。城中闻得满四被擒,都心慌撩乱,只有马骥、南斗道:“我们当在死中求活,还杀出去,破围逃命,怎住在城里,滚汤泼老鼠,一窠儿死。”拼死杀将出去。这边兵见总督捉了满四,也都要立功,一齐攒住,把这两个要杀杀不出,要回回不得,一个个都被擒活捉,各在总督处报功。城里李俊、张把腰都战死,尚有火敬,他还在那里要守,刘总兵道:“自信向番战阵已擒三个贼首,擒杀从贼数千,所存不多,不若撤兵引他散去,不然五万人屯在此每日钱粮费大。”项总督道:“贼杀我一伯,三都司,官兵死者数千,若纵他去,后日必为陕西后患,且贼不过守一二日自散。”下令:“凡贼人逃出城,向南的罢了,往北投虏的俱要擒拿。”此进城中人住马不住,你守我不肯,只顾得自己,那里顾家属。一夜一齐逃出,被总督分兵擒杀,都不漏脱只有满能逃在青山洞,被官兵把火熏出来也拿了。先行搜山,又拿得贼五百多名,破城捉获他家属数千。内中杨虎力的家属,就行给还虎力。总督自到山上一看,只见当日枕石卧梦之处,并石池石墙宛然如故,也不免观今悲昔,又恐留这地胜,还是后患,传令拨兵万名,把石城险阻尽平去,拆毁古墙,立石山顶纪功。写当日平贼日月,并征讨的各官,又将诸军士的骸骨,起一个大冢,杀猪羊祭他。回兵固原,犒赏各处将士。生擒贼有千余,除将满四、马骥、南斗、火敬并罪大的,二百名囚车献俘京师,其余都斩首军门,又增设一千户所防守,捷奏。朝廷旨下,项总督与马、王二巡各升一级,刘玉升左都督,其余有功官员依次升赏。杨虎力也得蒙恩免死。后项总督仍回院办理朝事。至成化六年,荆襄流民李胡子作乱,项总督又奉命往讨平,发流民还乡,计四十余万。八年,讨平野王贼王洪;十年,升刑部尚书;十一年,转兵部尚书。适值汪直开西厂,荼毒缙绅士民。项尚书上疏奏效,反为中伤,廷勘削籍。汪直败仍复官。家居二十六年,悠优山水,卒赠太子太保,赐谥襄毅,与祭葬。盖唯公有此多福,自不湮没于胡沙;然亦唯公历尽艰苦,自不湮惜死之心,故卒能成大功于关中。荆楚所在尸祝,天之福豪杰者多矣。

型世言 第十八回 拔沦落才王君择婿 破儿女态季兰成夫

怪是裙钗见小,几令豪杰肠柔。梦雨酣云消壮气,滞人一段娇羞。乐处冶容销骨,贫来絮语添愁。谁似王娘见远,肯耽衾枕风流。漫解钗金供菽水,勖郎好觅封侯。鹏翮劲搏万里,鸿声永著千秋。右调《菩萨蛮》

世上无非富贵、贫贱两路。富贵的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意气易骄,便把一个人放纵坏人;贫贱的人,衣食经心,亲朋后面,意气易灰,便把一个人折挫坏了。这其中须得一提醒,一激发。至于久居骄贵,一旦寥落,最是难堪;久在困苦,一旦安乐,最是易满,最不可少这提醒、激厉一着。如苏秦,他因妻嫂轻贱,激成游说之术,取六国相印后,就把这激法激张仪,也为秦相。这都是激的效验。但朋友中好的过失相规,患难相恤,其余平交,不过杯酒往还,谈笑度日,那个肯要成他后日功名,反惹目前疏远?至到父兄之间,不免伤了天性,独有夫妻,是最可提醒、激发的。但是这些妇人,遇着一个富贵良人,穿好吃好,朝夕只是撒些娇痴,或是承奉丈夫,谁晓得说他道他?若是贫的,或是粗衣淡饭,用度不克,生男育女,管顾不到;又见亲戚邻里富厚的来相形容,或相讽笑;本分的,还只是怨命,陪他哭泣怨叹,丈夫知得,已自不堪;更有那强梁的,便来吵闹,絮话柴米,打骂儿女,寻死觅活,不恤体面,叫那丈夫如何堪得?怕不颓了志气?是这些没见识女子内,不知断送了多少人?故此人得贤妻,都喜得内助,正喜有提醒激发处,能令丈夫的不为安逸,困苦中丧了气局,不得做功名中人。像战国时乐羊子妻,因其夫游学未成回来,他将自家织的布割断,道:“为学不成,如机之断,不得成布。”乐羊子因这一点醒,就努力为学,成了名儒。又唐时有个杜羔妻刘乐,他因夫累举不弟,知他将回,写一首诗寄去,道:

郎君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季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郎若回时近夜来。

杜羔得诗大惭大愤,竟不归家,力学举了进士。这皆贤哲妇人能成夫的。

到我朝也有好女子,落在江西南昌府丰城县中。这丰城有一个读书的,姓李名实甫。他父亲姓李号莹斋,曾中进士。初选四川内江知县,那时实甫只七八岁,其时父亲回家祭祖,打点上任,凡是略沾些亲的,那一个不牵羊担酒来贺?今日接风,明日送行;那一日不笙歌聒耳,贺客盈门?正是:

堂前痴客方沾宠,阶下高朋尽附炎。

好笑一个李实甫,亦一个豪门宦族,除没女儿的罢了,有女儿的便差上两三岁,也都道好个公子,要与他结亲。李知县道儿子小,都停着,待后日。自择吉赴任去了。一到,参谒上司,理论民词,真个是纤毫不染,视民如伤;征收钱粮,止取勾转解上司,并不加耗,给发钱粮,实平实兑,并不扣除;准理词讼,除上司的定罪,其余自准的,愿和便与和,并不罚谷要纸;情轻的,竟自赴散;势豪强梗的,虽有份上,必不肯听,必竟拘提,定要正法。堂上状好准好结,弄得这二三四衙生意一毫也没,不是他不肯批去,事大衙头诶账呈堂,这人犯都情愿呈堂,或是重问他罪,重罚他谷,到堂上又都免了,把甚么头由诈人?至于六房,他在文书牌票上,极其详细,一毫朦胧不得,皂甲不差,俱用原告。衙门里都一清如水,百姓们莫不道好。

谁料好官不住世,在任不上两年,焦劳过度,一病身故。临终,对夫人道:“我在任虽无所得,家中薄田还有数亩,可以耕种自吃。实甫年小,喜得聪明,可叫他读书,接我书香一脉,我在此,原不妄要人一毫,除上司助丧水手,有例的可收他,其余乡绅、里递、衙役祭奠,俱不可收,玷我清名。”说罢气绝。正是:

谩有口碑传德政,谁将大药驻循良。

魂归故国国偏远,泪落长江江共长。

此时衙内哭做一团。二衙便为他申文上司,为他经理丧事。可怜库中既无纸赎,又无兑头,只得些俸粮柴薪、马丁银两未齐,不过百两,将来备办棺木、衣衾,并合衙孝衣。此时本县粮里怜他清廉,都来助丧。夫人传遗命,一概不收。只是抚院、司道府间有些助丧水手银两,却也辗转申请批给,反耽延了许久,只够得在本县守候日用,路上盘缠。母子二人扶柩下舡。本助衙官免意思来一祭,倒是百姓哭送了二十余里。一路回来,最没威势的是故官家小舡,虽有勘合,驿递里也懈懈的来支应,水手们也撒懒不肯赶路,母子凄凄守着这灵柩:

亭亭孤月照行舟,人自伤心水自流。

艳骨已成兰麝土,云山漫漫使人愁。

迤逦来到家中,亲邻内有的道:“是可惜,是个好官,天没眼。”有的道:“做甚清官,看他妻子怎生样过活?”他母子经营殡葬,葬时,止不过几个乡绅公祭,有几个至亲来送,也只是来应故事,那得似上任时闹哄送上船,或送一两程才散光景。逡巡年余,乡绅中份子,初时还来搭他,到后来李夫人渐渐支应不来,不能去。便去公子小,不入达,没有来理他,他率性竟不去了。家中有几个能干家人,原是要依势擢些钱来靠的,见公子小,门房冷落,都各生心。大管家李荣,他积攒些私房,央人赎身去了;还有个李贵,识得字,在书房中服事的。他投靠了张御史,竟自出去。一个小厮来福,他与李夫人房中的丫鬟秋香勾搭,掏摸一手逃去,告官追寻,也没踪迹。止有个老苍头李勤,只曾饭,不会支持。遗下田有百余亩,每亩也起租一石。租户欺他孤寡,拖欠不完。老苍头去催讨,吃他两瓶酒,倒为他说穷说苦。每年反要纳粮当差,不免典衣戤饰,日渐支撑不来。故此公子先时还请先生,后来供膳不起,也便在外附读。且喜他聪明出人,过目成诵,把父亲留下子史诗赋,下到歌曲,无不涉猎。守得孝满,年纪十五六岁,夫人也为他寻亲,但只是低三下四人家。公子又道:“自家宦门旧族不屑要他。”至乡宦富家又嫌李公子穷,不肯。起初也有几个媒妈子走来走去,落后酒没得,饭没得吃,便也不肯上门。逢着考试,公子虽是聪明,学力未到,未必能取。要年家们开填,撇不面情过的,将来后边搭一名。府间价重,就便推托,尚未得进。公子见功名未成,姻亲未就,家呈又寥落,大是不快。只是豪气未除,凡是文会上,酒席上遇着这干公子富家郎,他恃着才胜他,不把他在意。见这些人去趋承他,偏要去扫他,或是把他文字不能处,着实涂抹,或是故意在人前联诗作耍难他。所以这干人,都道他轻薄,并不肯着他,他也便自放,常自做些诗歌词曲。有时在馆中高歌,有时在路上高唱,甚而市井小人也与他吃酒歌唱。道:“我目中无非这一流,还是这一起率真,不装腔。”满城中不晓得他是发泄一种牢骚不平之气,尽传他是狂荡之士;以耳为目的乡绅原没有轸恤故旧的肚肠,听得人谤他,都借来推道是不肖子,不堪培植。那李公子终不望他们提携,似此又年余。

忽一日,一个王翊庵太守,也是丰城人,与他父亲同举进士,同在都察院观政。他父亲做知县病故,王太守初任工部主事,转抽分员外,升河道郎中,又升知府;因在任直谅,忤了上司,申文乞休,回到家中,在乡绅面前问起李年兄去后,家事何如?后人何如?这些乡绅都道他家事凌替,其子狎近市井游棍,饮酒串戏,大坏家声。王太守听了,却也为他叹息。次日就去拜李夫人。公子不在,请年嫂相见。王太守问了些家事,又问公子。夫人道:“若志攻书,但未遇时”。王太守也道他是护短的言语,也不相信。送了些礼,又许后边周济,自去了。李公子回,夫人叫他答拜。李公子次早,也便具帖来王太守宅中。不料王公不在,门上见他面生,是不大往来的了,又是步行,一个跟随的老苍头又龙钟褴褛,接帖时甚是怠慢。公子不快,只投一帖,不候见就回。彼此不题。偶然一晚,王太守在一乡绅家吃酒回家,其时大月。只听远远一个人在月下高唱,其声清雅。王太守在轿内细听,却是一个《桂枝香》:

云流如解,月华舒彩。吐清辉半面窥人,似笑我书生无赖。笑婆娑影单,婆裟影单愁如天大。闷盈怀,何日独把蟾宫桂,和根折得来。学深湖海,气凌恒岱。傲杀他绣虎雕龙,写向傍人怎解,笑侏儒与群,侏儒与群,还他穷债。且开怀,富贵原吾素,机缘听天付来。

王太守听了道:“这一定是个才人,落魄不遇的。”着人去看来,那小厮便赶上前,把那人一瞧。那人见了,道:“谁不认得李相公,你瞧甚么?”那小厮转身便跑,对王太守道:“那人道:‘是甚李相公,细看来似前日老爷不在家,来拜老爷的李公子。’”王太守道:“一定是李家年侄了,快请来相见!”家人忙去相请。王太守便也下轿步来抬头一看,却也好个仪表:

昂藏骨格,潇洒丰神,目摇岩下电,灼烁射人。脸映暮天霞,光辉夺目。乱头粗服,不掩那年少风流,不履不衫,越显出英雄本色。正是:美如冠玉轻陈孺,貌若荷花似六郎。

王太守与那人相揖了,便道:“足下莫非李莹斋令郎么?”那人便道:“卑末正是,不敢动问老先生是何人?”王太守道:“老夫便是王翊庵。”那人便道:“这等是王年伯了,小侄一时失于回避。”王太守道:“老夫与令先尊同第时,足下尚是垂髫,故老夫尚未识荆。可喜贤侄如许豪爽,应能步武前人。”李公子道:“惭愧,功名未成,箕裘未绍。”王太守道:“前见年嫂,道贤侄力学攻文不胜欣快。更日还要屈过,与小儿、小婿会文。”李公子道:“当得趋赴。”说毕两下分手。李公子笑道:“可笑这年伯,你那儿子、女婿只好囊酒袋饭,做得甚文字?却要我去同作文。到作文时,可不羞死了他。”仍旧高歌步月而回。

次日,王太守因前日曾应承周济,着人送白银五两,白米五石,就请公子明日赴会。李公子至日便欣然前去。一到,王太守便出相见。公子致谢。王太守道:“些须不足佐菽水,何烦致谢?”吃了茶,延进花园里面。却是三间敞厅,朱棂绿槛,粉壁纱窗。厅外列几行朱朱粉粉的妖花,厅内摆几件斑斑驳驳的古董。只见里边早有先生,姓周号公溥,是南昌府学一个有名廪生,引着两王太守公子,长字任卿,次字之,两个王太守女婿,一个刘给事公字,字君,一个曹副使公子,字俊甫。一齐都相见了。家童早已列下几个坐儿,铺下笔砚。王太守便请周先生出题。周先生再三谦让,出了两个题目。王太守还要出,周先生道:“只两个执罢。”那王任卿把一本《四书》翻了又翻;王之便想得面无人色,坐在椅上动也不动;刘君在敞厅外走来走去,再不停足,那曹俊甫似个做得出的模样,在那厢写了几行,扯去了又写,写了又扯,也不曾成篇。只有李公子点了几点头,伸开纸来,一笔扫去,午饭后篇已完了。正是:

入瓮攒眉笑苦吟,花砖日影又移阴。

八叉谁似温郎捷,掷地还成金石音。

王太守逊周先生看,周先生不肯,推了半日,周先生看了。道:“才气横溢,词调新雅,这是必售之技。”王太守也接过去看了一看,道:“果然笔锋犀利,英英可爱。”收在一边。那四个也有有了些草的,也有一字未成的。王太守恐妨众人文思,邀李公子到水阁上去。问道:“一向失问,贤侄令岳何人?”公子道:“小侄尚未有亲。”王太守又沉吟了一会,将晚,里面已备下酒肴。先生忙帮衬道:“列位相公有未完的,吃酒后请吧”。众人便都坐了。席上那李公子应对如流,弄得四位公子好似泥塑木雕一般。酒罢,李公子自去了。王太守回来讨文字看,一个篇半,是来得去不得的文字;两个一篇,都也是庸谈;一个半篇煞是欠通。王太守见了也没甚言语,倒叫先生有些不安。王太守进内见了夫人道:“今日邀李家年侄与儿子、女婿作文,可笑我两儿、女婿枉带这顶头巾,文理俱不甚通,倒是李郎虽未进,却大有才气,看来不只一青衿终身。”夫人道:“你儿子、女婿都靠父亲骗的这顶头巾,原不曾会做文字,既你看得他好,可扶持他进学,也不枉年家分谊。”王太守道:“正是。适才问他未有亲。我两个女婿都是膏梁子弟,愚蠢之人,我待将小女儿与他得一个好女婿,后边再看顾他,夫人意下何如?”夫人道:“李郎原是宦家,骨气不薄;你又看得他好,毕竟不辱门楣;但二女俱配豪华,小女独归贫家,彼此相形,恐有不悦。”王太守道:“我那小小姐,识见不凡,应不似寻常女流,不妨。”次日竟到书房对周先生道:“昨见李生文字,学力尚未充,才华尽好。”周先生道:“是进得的。”王太守道:“岂止进而已,竟待招他作婿,敢烦先生为我执柯。”先生道:“曾与夫人相商么?后边恐厌他清贫,反咎学生。”王太守道:“学生主意已定,决不相咎。”去后,只见刘君道:“我丈人老腐,不知那里抄得这几句时文,认他不出,便说他好,轻易把个女儿与他。”曹俊甫道:“若是果然成亲,我辈中着这个穷酸,也觉辱没我辈。”王之道:“不妨,我只见母亲,说他又穷,又好吃酒、串戏,自然不成。”先生道:“令尊要我去说,怎生得好?”王任卿道:“先生自去,料他不敢仰攀。”先生去见了李公子,又请见李夫人说及亲事,公子推却。夫人道:“既承王大人厚意,只是家贫不能成礼。”先生去回复。王太守道:“聘礼我并不计。”这边李夫人见他意思好,便收拾些礼物,择日纳彩。那王任卿兄弟,狠狠的在母亲前破发。母亲道:“你父亲主意定了,说他不转。”两兄弟见母亲不听,却去妹子前怨畅父母道:“没来由害你,家又贫寒,人又轻狂;若成亲,这苦怎了?”王小姐只不言语。后边两个嫂嫂与两个姐姐,又假做怜惜来挑拨他道:“人又尚未进,不知读得书成么?又家中使唤无人,难道娇滴滴一个人去自做用么?小姐可自对爹爹一说。”小姐听不奈烦,道:“这事我怎好开口,想爹爹必有主见。”两嫂嫂与姐姐见他不听,便番转脸来,当回嘲笑,背地指搠他,小姐略不介意。

过了数月,李家择日毕姻。王太守与夫人加意赠他,越惹得哥嫂不喜欢。所喜小姐过门,极其承顺孀姑,敬重夫婿。见婆婆衣粗食淡,便也不穿华丽衣服。家里带两房人来,他道在宦家过,不甘淡薄,都发回了,只留一个小厮,一个丫鬟。家中用度不给,都不待丈夫言语,将来支给,并没一些娇痴骄贵光景。只得李公子,他见两个舅子与连襟都做张致,装出宦家态度,与他不合,他也便傲然把他为不足相交。倒是旧时歌朋酒友,先日有豪气无豪资,如今得了妆奁,手头宽裕,尝与他往还。起初,王小姐恐拂他意,也任他;后来见这干人也只无益有损,微微规讽他,李公子也不在心上。

一日,王太守寿日,王小姐备了礼先往,到得家中,父母欢悦如故,只是哥嫂与姐姐不觉情意冷落;及至宾客来报。刘相公、曹相公来,两个哥便起身奉迎报。李公子来,道:“甚贵人么,要人迎接。”直至面前,才起身相揖。这李公子偏古怪,小姐来时,也留不甚阔服、绫袜、朱履与他打扮,他道:“我偏不要这样外边华美,只是寻常衣服,落落穆穆走来”;相揖时,也只冷冷,不少屈。但是小姐见已大不然。又见哥哥与刘曹两姐夫说笑俱有立做一团,就是亲友与僮仆,都向他两人虚撮脚。到李公子,任他来去,略不加礼。及至坐席,四人自坐一处,不与同席。李公子想也有不堪,两眼只去看戏,不去理他。看到得意之处,偶然把箸子为它按拍,只见他四人一齐哄笑起来。里面大姨道:“想心只在团戏上,故此为它按拍。”二位嫂嫂道:“做一出与丈人庆寿也可。”小姐当此,好生不快,不待席终,托言有疾,打轿便行。母亲苦死留他不肯。此时李公子闻得小姐有疾,也便起身,两个舅子也不强留。行到芒湖渡口,只见小姐轿已歇下,叫接相公一见,便作色道:“丈夫处世,不妨傲世,却不可为世傲。你今日为人奚落,可为至矣,怎全不激发,奋志功名。”因除头上簪珥,可值数十金。道:“以此为君资斧,可勉力攻书,为我生色。且老母高年,河清难待。今我为君奉养,菽水我自任之,不萦君怀,如不成名,誓不相见。”遂乘轿而去,李公子收了这些簪珥道:“正是炎凉世态,不足动我;但他以宦室女随我,甘这淡薄,又叫他受人轻笑,亦是可怜,我可觅一霞帔报母亲,答他的贫守。”因就湖旁永庵赁一小房读书。王小姐已自着人将铺陈、柴米送来了。此后果然谢绝宾朋,一意书史,吟哦翻阅,午夜不休。每至朔望归家定省。王小姐相见,犹如宾客一般,只问:“近日曾作甚功课么?”如此年余,恰值科考,王太守知他力学,也暗中为他请托。县中取了十名,府中也取在前列,道中取在八名。进学,入学之日,王太守亲自来贺,其余亲戚也渐有拢来的了。正是:

萤光生腐草,蚁辈聚新膻。

不隔数日,王小姐对公子道:“你力学年余,谅不止博一青衿便了。今正科举已过,将考遗才,何不前往,功名正未可知?”公子道:“得陇足矣,怎又望蜀?”小姐不听,苦苦相促,只得起身。府间得王太守力取了,宗师考试,却是遗才数少。宗师要收名望,府县前列。抚按观风批首,紧要份上,又因时日急迫,取官看卷,又在里边寻自己私人,缘何轮得他着?只得空辛苦一场。回时,天色尚未暮,忽然大雨骤至,顷刻水深足许,遥见一所古庙,恰是:

古木萧森覆短垣,野苔遮径绿无痕。

山深日暮行人绝,唯有蛙声草际喧。

到得庙中,衣衫尽湿,看看昏黑,解衣独坐,不能成寐。将次二更。只听得庙外喧呼,公子恐是强人,甚是惊恐。却是几盏纱灯,拥一贵人光景。将及到门,听得外边似有人道:“李天官在内,暂且回避。”又听吩咐道:“可移纱灯二盏送回。”忽然而散。公子听了,却也心快,只是单身庙中,凄冷,坐立不住;又失意而回,怕人看见,且值雨止,竟跣足而回。到家,老仆与小厮在庄上耘田不回,止得一个从嫁来粗婵,又熟睡,再也不醒。王小姐只得自来开门,见了道:“是甚人拿灯送你。”公子道:“停会对你说。”进了门,就把庙中见闻一一说知。小姐道:“既然如此,没有个自来的天官,还须努力去候大收。”

幽谷从来亦有春,萤窗休自惜艰辛。

青灯须与神灯映,暂屈还同蠖屈伸。

极势天气,小姐自篝灯续麻,伴他读书。将次到七月尽,逼他起身。公子道:“罢了,前日人少,尚不见收,如今千中选一,似海底捞针,徒费盘缠,无益。”小姐道:“世上有不去考的秀才么?”到晚间还逼他读书,叫他看后场。公子笑道:“那里便用得他着?”逼不过,取后场来看,是篇《蛟龙得云雨论》,将来读熟了。次早起身,跟的小厮,挑了行李,赶不得路。一路行来,天色已晚,挨城门进得,各饭店都已关了,无处栖止。公子叫小厮暂在人家檐下看着行李,自到按院前打听。清晨寻歇家。在院前行来行去,身子困倦,便在西廊下打盹。不期代巡梦中,梦见一条大黑龙,蟠在西廊下,惊醒道:“必有奇人。”暗暗传出道:“凡有黑夜在院前潜行打听的,着巡捕官羁留,明辰解进。”此时深夜,缘何有人;四下看,止得一个秀才,就便在睡中拿住。李公子急切要脱身时,又无钱买脱,只得随他。明辰解进,只见御史在堂上,大声道:“你是甚人,敢黑夜在我衙前打点。”公子对道:“生员是丰城新进生,闻得太宗师大收遗才,急于趋赴。过早,在院前打盹,别无他情。”御史见是个秀才,已道他是梦中龙了。问了名字,吩咐一体考试。及至到考时,因梦中梦龙,便出《蛟龙得云雨论》题。李公子便将记的略加点窜,赶先面教。其余这些人完得早的,只用钱买得,在收在卷箱内好了,还有挨不上,不得收的,他却得御史先看,认得他,竟批取了。后边取官来看见,见是代巡所取,也便不敢遗落,出案有名,王太守便着人送卷子钱,送人参,邀去与两个公子同寓,头场遇得几个做过题目,他便一扫出来。二、三场两个王公子,道他不谙,毕竟贴出。他期他天分高,略剽窃些儿,里边却也写得充满,俱得终场,人都为他吃惊。归家,亲友们就有来探望送礼的了。到揭晓之夜,李公子未敢信道决中,便高卧起。只见五更之时,门外鼎沸,来报:“中了三十一名。”王衙是他丈人。也有人去报,里边忙问:“是大相公?是二相公?”道:“是李相公。”王家兄弟正走出来时,吃了一个扫兴。王太守倒喜自家有眼力,认得人。此时李衙里早是府县送捷报旗竿,先时冷落亲戚都来庆贺。李夫人不欲礼貌。王小姐道:“世情自是冷暖,何必责备他,但使常如此,等他趋承便好。”还有赎身去李荣,依旧回家。李夫人不许,又是王小姐说:“他服事先边老爷过,知事便留他罢。”内外一应支费,王小姐都将自己妆奁支持,全不叫李夫人与丈夫费心。旗匾迎回,李公子拜毕,母亲深谢岳丈提携,小姐激劝,此后闹哄哄吃赛鹿鸣,祭祖。人都羡李知县阴德,产这等好子孙。有道:“李夫人忍苦教子成名。”有道:“王太守有识见,知人得婿。”谁得知王小姐这等激发劝勉。既中后王氏兄弟与刘曹两连襟,不免变转脸来亲热,斗分子贺他,与他送行。李公子也不免因他向来轻玩,微有鄙薄之意,又是王小姐道:“当日你在贫穷,人来轻你,不可自摧意气,今日你得进身,人来厚你,也不可少带骄矜,举人、进士也是人做来的。”又为他打点盘缠,赍发上京。

凡人志气一颓,便多扼塞;志气一鼓,便易发扬。进会场便中了进士,殿试殿了二甲十一名。观政了告假省亲,回来揖资修戢了向日避雨神祠。初选工部主事,更改礼部,又转吏部,直至文选郎中。掌选完,迁转京堂,直至吏部尚书,再加宫保,中间多得夫人内助。夫妻偕老至八十余岁,生二子,一承恩荫,一个发了高魁。不惟成夫,又且成子。至今江右都传做美谈。

型世言 第十九回 捐金有意怜穷 卜屯无心得地

干济吾儒事,何愁箧底空。

脱骖非市侠,赠麦岂贪功。

饭起王孙色,金怜管叔穷。

不教徐市媪,千载独称雄。

天下事物,尽有可以无心得,不可有心求。自钱财至女色、房屋、官禄无件不然。还有为父母思量,利及一身。为一身思量,利及后嗣。这是风水一说,听信了这些堪舆,道此处来龙好,沙水好,前有案山,后有靠,合甚格局,出甚官吏,揖金谋求,被堪舆背地打偏手。或是堪舆结连富户,做造风水,囤地骗人。甚至两边俱系富家,不肯归并一家。或是两人都谋此地,至于争讼,后来富贵未见,目前先见不安。还有这些风水,见他喜好风水,都来骗他。先一个为他造坟,已是说得极好,教他费尽钱财。后边一个又来破发,道是不好,复行迁改,把个父母搬来搬去,骨殖也不得安闲。不知这风水,却有自然而来的。如我朝太祖葬父,舁至独龙冈,风雨大至,只闻空中道:“谁人夺我地?”下边应道:“朱某。”太祖因雨暂回,明日已自成坟。这是帝王之地所不必言。就如我杭一大家,延堪舆看风水。只待点穴忽两堪舆自有在那厢商议,道:“穴在某处,他明日礼厚,点与他;不厚,与他右手那块地。”不期为一个陪堂听了,次日,见堪舆所点,却是右手的,他就用心。后来道:“如今生时与你朝夕,不知死后得与你一块么?”因问他求了这块地,如今簪缨绝。一家亦因堪舆商议,为女儿听了。道:“在杨梅树下。”后来也用计讨了,如代代显宦,这都有鬼使神差般。但有一人,却又凭小小一件阴骘,却得了一块地,后来也至发身。

话说福建三山,有一个秀才,姓林名茂,字森甫。他世代习儒,弱冠进了一个学。只是破屋数椽,脊田数亩,仅可支持,不能充给。娶了一个黄氏,做人极其温柔,见道理,甘淡泊。尝道这些秀才一入了学,便去说公话事,得了人些钱财,不管事之曲直,去贴官府的脸皮,称的是老父师、太宗师,认的是舍亲敝友。不知若说为人伸冤,也多了这些侠气;若是党邪排正,也关阴骘,镇日府县前奴颜婢膝,也不惜羽翎。若为穷所使,便处一小馆,一来可以藉他些束罚资家中薪水;二来可以益加进修。盖人做了一个先生,每日毕竟要讲书,也须先理会一番,然后可讲与学生,就是学生庸下,他来问,也须忖量与他开发。至于作文,也须意见、格局、词华胜似学生,方无愧于心,故此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处馆也难,豪宦人家,他先生一个意,要寻好先生,定要平日考得起的。这些秀才见他豪宦可扰,上央人去谋,或是亲家,或是好友,甚是出荐馆钱与他陪堂,要他帮衬,如何轮得到平常人?况且一捱进身,虽做名士模样,却也谦卑巽顺,笼络了主翁。猫鼠同眠,收罗了小厮,又这等和光同尘,亲厚了学生。道人都是好奉承的,讲书有句像,便道:“特解”;作文有一句是,便与密圈。在人前与他父母前称扬,学生怎不喜他?这便是待向上学生了。还有学生好懒惰的,便任他早眠晚起,读书也得,不读书也得;作文也可,不作文也可。就是家中有严父,反为他修饰,自做些文字与他应名。若父亲面试,毕竟串他小厮与他传递。临考毕竟掇哄主人,为央份上,引领学生,为寻代考。甚至不肖的。或嫖或赌,还与帮闲,只要固目下馆,那顾学生后来不通,后来不成器?故此阔馆也轮不着林森甫。仅在一个颜家,处一个半斤小馆,是两个小鬼头儿。一个聪明些,却耍顽;一个本份些,却又读不出书。喜得一个森甫有坐性,又肯讲贯,把一个顽的,拘束到不敢顽,那钝的也不甚钝,学生虽是暂时苦恼,主翁甚是欢喜。捱到年,先生喜得脱离苦根,又得束返绞郑辞了东家起身。东翁整了一桌相待,临行送了芬牵着个小厮挑了行李,相送回家。

一窗灯影映青毡,书债今宵暂息肩。

不作凤凰将九子,且亲鸳鹭学双骞。

床头声断歌鱼铗,囊底欣余润笔钱。

莫笑书生镇孤另,情缘久别意偏坚。

不说森甫在路。且说麻叶渡口,有个农,姓支名佩德,年纪已近三十岁。父母蚤亡,遗得几亩荒山,两亩田地,耕种过活。只是没了妻室,每日出入,定要锁门,三餐定要自家炊煮,年年春夏衣服,定要央人,出些缝补钱,浆粉钱,甚是没手没脚。到夜来,虽是辛苦的人,一觉睡到天亮。但遇了冬天长夜,也便醒一两个更次,竟翻覆不宁,脚底上一冷,直冷到腿上,脚尖一缩,直缩到嘴边,甚是难过。一日回来吃饭,同伴有人锄地,他就把锄头留在地上,回了去时,却被人藏过,问人,彼此推调。他叫道:“是那个儿子藏过我的?”一尖嘴的道:“你儿子还没有娘哩。”众人一齐笑将起来。他就认真说人笑他没有老婆,他一发动情起来,回去坐在门前纳闷。一个邻舍老人家巫婆,见了他道:“支大官,一发回来得蚤,你为煮粥煮饭,一日生活只有半日做,况没个洗衣补裳的,甚不便当,何不寻个门当户对的,也完终身一件事。”支佩德道:“正要在这里寻亲,没好人家。”巫婆道:“你真要寻亲,我倒有个好头代,是北乡郑三山的女儿,十八岁,且是生得好,煮茶、做饭、织布、绩麻,件件会得;匡得一个银子,他娘有房,他自有私房,倒有两个银子,赔嫁极好,极相应。”支佩德道:“他肯把我这穷光棍。”巫婆道:“单头独颈,有甚不好?”支佩德道:“还没有这许多银子。”巫婆道:“有底桩的,便借两两何妨?”支佩德听了,心花也开。第二日,安排个东道,请他起媒。巫婆道:“这亏你自按排,若一讨进门,你就安闲了。”吃了个妈妈风回去。择日去到那边说,郑家道他穷。巫婆道:“他自己有房子住,有田有地,走去就做家主婆,绝好人家,他并不要你赔嫁,你自打意不过,与他些,他料不争你。”郑三山听得不要赔嫁,也便应承。他来回报,支佩德也乐然。问他财礼,巫婆道:“多也依不得,少也拿不出,好歹一斤银子罢。”支佩德摇头道:“来不得,我积攒几年,共得九两,如今那里又得这几两银子?”巫婆道:“有他作主,便借些。上一个二婚头也得八九两,他须是黄花闺女,少也得十二两,还有谢亲、转送、催妆、导日,也要三四两。”支佩德自度不能,巫婆道:“天下没有娘儿两个嫁爷儿两个事,你且思量,若要借,与你借,除这家再没相应亲事了。”支佩德思量了一夜,道:“不做得亲,怕散了这宗银子,又被人笑没家婆;说有赔嫁,不若借来凑了,后来典当还他。”算计定了,来见巫婆。道:“承婆婆好意,只是那家肯借?”巫婆道:“若要借,我房主邹副使家广放私债,那大管家尝催租到我这里,我替你说。”果然一说就肯,九折五分钱,借了六两,约就还。巫婆来与他做主,先是十两,后来加杂项二两,共十二两,多余二三两,拿来安排酒席。做了亲,廿七八光棍,遇了十八九娇娘你精我壮,且是过得好。但只是郑家也只是个穷人家,将饼卷肉,也不曾赔得。拿来时,两只黑漆箱、马桶、脚桶、梳桌、兀凳,那边件件都算钱,这边件件都做不得正经。又经支佩德先时只顾得自己一张嘴,如今两张嘴,还添妻家人情面份,只可度日,不能积落还人。邹衙逼讨,起初指望赔嫁,后来见光景也只平常,也不好说要他的典当。及至逼得紧,去开口,女人也欣然,却不成钱,当不得三五两,只得挪些利钱与他管,来请他吃些酒,做花椒钱。拖了三年,除还,积到本利八两。那时年久要清,情愿将自己地一块写与,不要。又将山卖与人,都不捉手,也曾要与颜家。颜家道逼年无银。先时管家日日来吵,里边有个管家,看他女人生得甚好,欺心占他的,串了巫婆,吓要送官。巫婆打合女人准与他,正在家逼写离书。那女人急了,道:“我是好人家儿女,怎与人做奴才?我拼一个死,叫邹家也吃场官司。”外边争执,不知里边事,他竟开了后门,赶到渡头,哭了一场,正待投水。这原是娶妻的事,先时要娶妻,临渴掘井。后来女家需索,挑雪填井。临完债逼,少不得投河奔井,不期遇了救星。林森甫看见妇人向水悲哭,也便疑心,就连忙赶上,见他跳时,一把扯住道:“不要短见。”女人只得住了,问他原故,他将前后细诉:

羞向豪门曳绮罗,一番愁绝蹙双蛾。

恨随流水流难尽,拼把朱颜逐绿波。

森甫道:“娘子,你所见差了,你今日不死,豪家有你作抵,还不难为你丈夫;如你死,那债仍在你丈夫身上还,毕竟受累了。你道你死,你丈夫与母家可以告他威逼,不知如今乡宦家逼死一个人,哪个官肯难为他,也是枉然。喜得我囊中有银八两,如今赠你,你可将还人,不可作此短见。”便箧中去检此银,只见主家仆揿住道:“林相公,你辛苦一年,才得这几两银子,怎听他花言?空手回去,未免不是做局哄你的,不可与他。”森甫道:“我已许他,你道他是假,幸遇我来,若不遇我,他已投河了,还哄得谁?”竟取出来,双手递与这娘子,千恩万谢接了,又问:“相公高姓?后日若有一日,可以图报。”森甫笑而不对,倒是仆人道:“这是三山林森甫相公,若日后有得报他,今日也不消寻死了。”两边各自分手。森甫分了手,回到家中,却去问妻子觅得几分生活钱,犒劳仆人。仆人再三推了不要,自回家去。到晚,森甫对其妻趑趄的道:“适才路上遇着一个妇人,只为丈夫欠了宦家银八两,无还,要将他准折,妇人不欲,竟至要投水,甚是可怜。”那黄氏见他回时不拿银子用,反向黄氏取,还道或是成锭的,不舍得用及半饷不见拿出来,也待问他,听得此语已心会了。道:“何不把束芳盟,免他一死。”森甫道:“卑人业已赠之,也晓得娘子有同志,只是年事已逼,恐用度不敷。”黄氏道:“官人既慨然救人,何故又作此想?田中所入足备朝夕,薪水之费。我女工所得足以当之,切勿介意。”森甫听了也觉欣然。挨到除夜,一物不买。宗族一个林深,送酒一壶与他,他夫妻收了他的,冲上些水又把与小厮不收的银子,买了半斤虾,把糟汁煮了,两个分岁。森甫口占两句道:

江虾糟汁煮,清酒水来淘。

两个大笑了一场,且穷快活。外边这些邻人亲族,见他一件不买,道:“好两个苦做人家的,忙了一年,鱼肉不舍得买。”后边有传他济人这节事。有的道:“亏他这等慷慨,还亏他妻子,倒也不絮聒他。”有的道:“没有计穷儒,八两银子,生放一年,也得两数利钱,怎轻易与人?可不一年白弄卵,便分些儿与他也罢,竟把一主银子与人。这妇人倒不落水,他银子倒落水了。”他也任人议论,毫无追悔。除夜睡时,却梦到一个所在。但见:

宇开白玉,屋铸黄金。琉璃瓦沉沉耀碧,翡翠舒翎;玳瑁楼的飞光,虬龙脱海。碧阑干外,列的是几多瑶草琪花;白石街中,种的是几树怪松古柏。触目是朱门瑶户,入耳总仙乐奇音。却如八翼扣天门,好似一灵来海藏。

信步行去,只见柱上有联锈着金字道:

门关金锁锁,帘卷玉钩钩。须臾过了黄金阶,渐上白玉台,只见廊下转出一个道者,金冠翠裳,贝带朱履。道:“林生何以至此?”森甫就躬身作礼。那道者将出袖中一纸,乃诗二句。道:

鹧鸪之地不堪求,麋鹿眠处是真穴。

道:“足下识之。”言讫相揖而别。醒来,正是三更。森甫道:“梦毕竟有些奇怪。”次日即把门关二句写了做春联。粘在柱上。只见来的亲友见了都笑:“有这等文理不能秀才,替你家有甚相干,写在这边。”又有一个轻薄的道:“待我与他换两句。”是:

蓬户遮芦席,苇帘挂竹钩。

有这样狂人,那森甫自信是奇兆。

到了正月尽,主家来请,他自收拾书籍前往。当日主人重他真诚,后来小厮回去说他舍钱救人,就也敬他个尚义,着实礼待他。一日,东翁因人道他祖坟风水庸常,不能发秀,特去寻一个杨堪舆来。他自称杨救贫之后,他的派头与人不同。他知道,人说风水先生常态是父做子破,又道撺哄人买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这腔,看见这家虽富,却是臭吝不肯舍钱,风水将就去得。他便极其赞扬道:“不消迁改。”只有撒漫,方才叫他买地造坟。却又叫他两边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主怕他打退船鼓,也听与他。又见穷秀才阔宦,便也与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扬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颜家便用着他。他初见卖弄道:“某老先生是我与他定穴,如今乃郎又发;某老先生无子,是我为他修改,如今连生二子;某宅是我与他迁葬,如今家事大发;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进学。如今颜老先生见爱,须为寻一大地,可以发财发福。”说得颜老好生欢喜,就留在书房中歇宿。森甫也因他是个方外,也礼貌他。

一日间与颜老各处看地,晚间来宿歇。颜老与杨堪舆、林森甫三个儿一桌儿吃饭,颜老谈起森甫至诚有余,又慈祥慷慨,旧岁在舍下解馆回去,遇见一妇人将赴水,问他是为债逼,丈夫要卖她,故此自尽。先生就把束肪⌒性他,这是极难得事。杨堪舆道:“这妇人可曾相识么?”森甫道:“至今尚不知他是何等人家住在何处,叫甚名字?”杨堪舆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设局?”森甫道:“吾尽吾心,也不逆作诈。”堪舆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发无疑。但科第虽凭阴骘,也靠阴地,佳城何处?可容一观么?”森甫不觉颜色惨然道:“学生家徒四壁,亡亲尚未得归浅土。”杨堪舆道:“何不觅地葬之,学生当为效劳,包你寻一催官地,一葬就发。”森甫道:“只恐家贫不能得大地。”杨堪舆道:“这不在大钱才有,人用了大钱,买了大片山地,却不成穴。就是看来,左右前后,环拱关锁尽好,穴不在这里。人偶然一二两,得一块地,却可发人富贵,这只在有造化巧遇着。”颜老道:“先生若果寻得,有价钱相应的,学生便买了送先生。”杨堪舆道:“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寻访便了。”那杨堪舆为颜家寻了地,为他定向点穴,事已将完,因闲暇在山中闲步,见一块地,大有光景。归来道:“今日看见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与主家计议。”次日,森甫与杨堪舆与去,将到地上,忽见一个鹿劈头跳来,两人吃了一惊。到地上看时,草都压倒,是鹿眠在此,见人惊去。杨堪舆道:“这是金锁玉钩形,那鹿眠处正是穴。若得来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发高魁,官至金紫。得半亩之地也便够了,但不知是谁家山地。”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与梦中诗暗合,穴又与道者所赠诗相券。”便也欢喜。

佳气郁菁葱,山回亥向龙,

牛眠开胜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边徘徊观看,欲待问,只见这隔数亩之远,有个人在那边锄地,因家中送饭来,便坐地上吃饭。森甫便往问他,将次走到面前,那妇似有些认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么?”堪舆道:“怎这妇人认得?”妇人便向男子前说了几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丢了碗,与妇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旧年岁底,因欠宦债,要卖妻抵偿,他不愿,赴水,得恩人与银八两,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还得山妻在这厢送饭,都是相公恩德。”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挂齿。”因问:“相公因何事到此?”森甫道:“因寻坟地到。”此佩德道:“已有了么?”堪舆道:“看中此处一地,但不知是谁家的?”支佩德道:“此山数亩皆我产业,若还可用,即当奉送。”堪舆便领着他,指着:“适才鹿眠处是这块地略可。”支佩德道:“自此起,正我的地。”便着妻先归,烹了家中一只鸡,遂苦苦邀了森甫与杨堪舆到家,买了两坛水酒。道:“聊为恩人点饥。”吃完,即当面纸一张,写了山的四至都图,道出买与林处,杨堪舆作中,送与森甫,森甫决不肯收。杨堪舆把森甫捏一把,道:“这地是难得的,且将机就机。”森甫再三坚持道:“当日债逼,使你无妻,今日白花你产,使你必致失所,这断不可。”支佩德道:“这边山地极贱,都与相公不过值得七八两,怎还要价?”森甫道:“我当日与你,原无心求偿,你肯卖与我,必须奉价收契。”杨堪舆道:“林先生不必过执。”森甫不肯。次日,支佩德自将契送到颜家。恰遇颜老。问:“两个有些面善。”道:“我是有些认得你,那里会来?”支佩德道:“是旧年少了邹副使债,他来追逼,曾央间壁钟达泉来,要卖产与老爹,连见二次,老爹回复。后来年底催逼得紧,房下要投河,得这边林相公救了,赠银八两。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杨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写契送来的。”颜老道:“旧岁林相公赠银的,正是你令正?”又叹息道:“我遍处寻地,旧年送地来不要,他无心求地,却送将来。可见凡事有数,不可强求。”领进来见了森甫。颜老道:“即是他愿将与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况前已赠他银子,不为白要他产。”森甫只是不肯,两边推了半日。颜老道:“老夫原言助价。”到里边拿出银三两付他,遂收了契,杨堪舆便与定向点穴。支佩德却又一力来管造。择了日,森甫去把两口棺木移来,掘下去果然热气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坟,杨堪舆有眼力。不知若没有森甫赠银一节,要图他地也烦难哩。

森甫此时学力已达,本年取了科举,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经魁。已未连捷,自知县升主事,转员外。又迁郎中,直至湖广按察司副使。历任都存宽厚仁慈,腰了金。这虽是森甫学问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带得来。也因积这阴功,就获这阴地,可为好施之劝。

型世言 第二十回 不乱坐怀终友托 力培正直抗权奸

《易》著如兰,《诗》咏鸟鸣。涤瑕成,厥唯友生。贫贱相恤,富贵勿失。势移心贞,迹遐情密。淡疑水而固疑潦,斯不愧五伦之一。《朋友箴》

当初刘孝标曾做《广绝交论》,着实说友道的薄,财尽交疏,势移交断。见利相争,见危相弃;忽然相与,可叫刎颈,一到要紧处,便只顾了自己。就如我朝阉宦李广得宠,交结的便传奉与官。有两个好朋友,平日以道学自励的,谈及李广得宠之事,一个道:“岂有向阉奴屈膝之理?”到次日,这个朋友背了他去见时,不料已先在那里多时了。此是趋利。就是上年逆嫌檬率保攻击杨、左的,内中偏有杨、左知交;弹射崔、魏的,内中偏有崔、魏知已。此岂故意要害人?不过要避一时之害。不知这些人,原也不堪为友,友他的也就是没眼珠,不识人的人;若是我要友他,毕竟要信得他过,似古时范、张,千里不忘鸡黍之约,似今时王凤洲与杨焦山,不避利害,托妻寄子。我一为人友,也要似古时庞德公与司马徽,彼此通家,不知谁客谁主;似今时马士权待徐有贞,受刑濒死,不肯妄招。到后来徐有贞在狱时,许他结亲,出狱悔了,他全不介意,这才不愧朋友。若说一个因友及友,不肯负托,彼此相报,这也是不多见的人。

如今却说一个人,我朝监生,姓秦,名翥,字凤仪,湖广嘉鱼人氏。早年丧母,随父在京做个上林苑监付,便做京官子弟,纳了监在北京。后边丁忧回家,定了个梅氏,尚未做亲,及至服满,又值乡试,他道待乡试回来毕姻。带了一个家人,叫做秦淮,一个小厮,叫做秦京,收拾了行李,讨了一只船,自长江而下。只见:

水连天去白,山夹岸来青,

苇浦喧风叶,渔□聚晚星。

一路来,不一日已到扬州。秦凤仪想起,有一个朋友,姓石,名可砺,字不磷,便要去访他,不知这石不磷也是嘉鱼人,做人高华倜傥,有胆气,多至诚,与人然诺不侵。少年也弄八股头,做文字,累举不第。道:“大丈夫怎么随这几个铜臭小儿,今日拜门生,明日讨荐书,博这虚名?”就撇了书,做些古文诗歌,弹琴击剑,写字画画,虽不肯学这些假山人、假墨客,一味奴颜婢膝的捧粗腿,呵大卵胞,求荐书东走西奔,钻管家如兄若弟。只因他有了才,又有侠气,缙绅都与他相交,尝往来两京。此时侨寓在扬州城砖街上。秦凤仪到钞关边停了船,叫秦淮看船,带了秦京,拿了些湖广土仪,莲肉、湘簟、鲟鳇、鱼≈类,一路来访石不磷。却也有人晓得他。偶然得个人说了住处,寻来,凑巧石不磷在家。数间厅事,几株花木,虽无车马盈门,却也有求诗的,乞画的,拜访的,高朋满座。一见凤仪,两个是至交,好生欢喜,忙送了这些人,延入书斋留饭,问些故乡风景,平日知交,并凤仪向来起居。随即置了酒,拉了两个妓,同游梅花岭,盘桓半晌。秦凤仪别了要下船。石不磷道:“故人难得相遇,便在此顽耍数日何妨?”秦凤仪道:“怕舟子不能担待。”只见石不磷停了一会,似想些什么,道:“这等明日兄且为我暂住半晌,小弟还有事相托。”凤仪道:“恭候。”次日船家催开船,凤仪道:“有事且慢。”将次早饭时,石不磷却自坐了一乘轿,又随着一乘轿。家人挑了些箱笼行李之类,来到船边。恰是石不磷和一个二八女子,这女子生得:

花疑娇艳柳疑柔,一段轻盈压莫愁,

试倚蓬窗漫流盼,却如范蠡五湖游。

下了船,叫女子见了秦凤仪,就在侧边坐了。石不磷道:“这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敝友窦主事所娶之妾。扬州地方,人家都养瘦马,不论大家小户都养几个女儿,教他吹弹歌舞,索人高价。故此娶的都在这里,寻了两个媒妈子,带了五七百开元钱,封做茶钱,各家看转。出来相见,已自见了,他举动身材眉眼都是一目可了的。那媒妈子又掀他唇,等人看他牙齿,卷他袖,等人看他手指,挈起裙子,看了脚,临了又问他年轻,女子答应一声,听他声音,费了五七十个钱浑身相到。客冬在北京,过临清,有个在京相与的内乡窦主事,见管临清钞关,托我此处娶妾,小弟为他娶了此女,但无人带去,担延许久,只道小弟负托。如今贤弟去,正从临清过,可为小弟带一带去。”秦凤仪听了,半日做不得声,心里想道:“他是寡女,我是孤男,点点船中,仔么容得?况此去路程二千里,日月颇久,恐生嫌疑。”正在应不得推不得时节,只见石不磷变色道:“此女就是贤弟用了,不过百金,怎么迟疑?”取出一封与窦主事书,放在桌上,他自登岸去了。

一叶新红托便航,雨云为寄楚襄王,

知君固是柳下惠,白璧应完入赵邦。

这时秦凤仪要推不能,却把一个湿布衫穿在身上,好生难过。就在中舱,另铺下一个铺与他歇宿,自己也就在那边一张桌儿上焚香读书。那女子始初来也娇羞不安。在船两日,一隙之地,日夕在面前,也怕不得许多羞,倒也来传茶水,服侍秦凤仪。凤仪好生不过意。行不过一、二日,早是高邮湖。这地方有俗语道:“高邮湖,蚊子大如蛾。”湖岸上有一座露筋庙。这庙中神道是一个女子,生前姑嫂同行,避难借宿商人船中。夜间蚊子多,其嫂就宿在商人帐中,其姑不肯。不期蚊子来得多,自晚打扑到五鼓。身子弱,弄得筋骨都露,死在舟中。后人怜他节义,为他立庙就名为露筋娘娘。秦凤仪到这地方,正值七月,天气一晚,船外飞得如雾,响得似雷,船里边磕头撞脑都是。秦凤仪有一顶纱帐,赶了数次,也不能尽绝。那女子来船慌促,石不磷不曾为他做得帐子,如何睡得?凤仪睡了,听他打扑再不停手,因想起露筋娘娘这事,恐怕难为了他,叫他床中来宿。女子初时也作腔,后边只得和衣来睡在脚后。那家僮听得道:“我家主今日也有些熬不过了。这女儿子落了靛缸,也脱不得白了。”倒在那里替主人快活,替女子担忧。似此同眠宿起,到长淮,入清河,过吕梁洪,已去了许多日子。来到临清,只见秦凤仪写了个名帖,小厮拿了石不磷这封书来见窦主事。小厮把书捏捏,道:“只怕不是原封了。”到了衙门,伺候了半晌,请相见。见了,送上石不磷这封书,留茶,问下处,说在船中。窦主事就来回拜,看见是小舟,道:“先生宝眷也在舟中么?”秦凤仪道:“学生止一主一仆,没有家眷。”只见那主事脸色一变,吃了一盅茶就回。坐在川堂,好生不快。心里想道:“这石不磷好没来由,这等一个标致后生,又没家眷,又千余里路,月余日子,你保得他两个没事么?也不送下程请酒,只是闷坐。到晚想起,石不磷既为我娶来,没个不收的理。吩咐取一乘轿,到水次抬这女子。这女子别时甚不胜情,把秦凤仪谢了上轿。到衙,那主事一看,果然是绝色;又看他举止都带女子之态,冷笑道:“我不信。”便收拾卧房安下,这夜就宿在女子房中。夜间一试,只见轻凤乍触,落红乱飞,春意方酣,娇莺哀啭。那窦主事好不快活。又想道:“天下有这样人,似我老窦见了这女子,也就不能禁持。他却月余竟不动念,真是圣人了。”不曾起床便吩咐,叫:“秦相公处送奴下程一副,下请书,午间衙中一叙。”这边家人见窦主事怠慢,道:“我说想有些老成,窦爷怪了。”天明,秦凤仪也催开船,家人又道:“再消停,窦爷不欢喜,或者小奶奶还记念相公。”正开船不上一里,只见后边一只小船飞赶来,道:“窦爷请秦相公。”赶上送了下程,秦凤仪不肯放转去,差人死不肯,只得转去。相见时,窦主事好生感谢道:“学生有眼不识先生,今之柳下惠了。学生即写书谢石不磷,备道足下不辜所托。就是足下此行,必定连捷。学生曾记敝乡有一节事。一个秀才探亲,泊船渭河,夜间崖上火起,一女子赤身奔来,这秀才便被与他拥了,过了一夜而去。后来在场中,有一个同号秀才,做成文字,突然病发,道:‘可惜了,这几篇中得的文字,用不着。’竟与这秀才。揭晓时,这秀才竟高中了。那时做文字的秀才来拜道:‘生平在文字上极忌刻,便一个字不肯与人看,怎那日竟欣然与了足下。虽是足下该中,或者还有阴德。’再三问到,那举人道:‘曾记前岁泊船渭河,有一女因失火,赤身奔我,我不敢有一毫轻薄,护持至晓送还,或者是此事。’那秀才便走下来作上两个揖道:‘足下该中,该中!”便学生效劳也是应该的。前日女子,正是房下。当日房下道及,学生不信天下有这好人,今日却得相报。自学生想起来,先生与小妾同舟余,纤毫不染,绝胜那孝廉,但学生不知何以为报耳。”随着妾出来拜谢,送两名水手作赆礼,凤仪坚辞。窦主事道:“聊备京邸薪水,不必固辞。”又秦相公管家也赏银二两,自写书谢不磷去了。正是:

临岐一诺重千金,肯眷红颜负寸心。

笑杀豫章殷傲士,尺书犹自付浮沉。

秦凤仪到京,恰值司成考试,取了前列。在西山习静了几时,一体入场。他是监生,这‘皿’字号中,除向已拨历挂选,这是只望小就,无意中式的;又有民间俊秀,装体面应名,虽然进场,写来不成文字的,还有怕递白卷被贴出,买了管贡院人,整整在土地庙里坐一日一夜的,实落可中的也不多。秦凤仪便中了个经魁。顺天府中吃了鹿鸣宴。离家远,也不回去了,仍旧在西山里习静。恰好窦主事回京,转了员外,不时送薪米。到得春试时,又中了进士。窦主事授他秘诀道:“卷子有差失,不便御览,可带海螵蛸骨进去,遇差错可擦去。又‘皇帝陛下’四字,毕竟要在幅中,可以合式。”秦凤仪用这法,果然得了二甲赐进士出身,未及选官,因与同乡李天祥进士,同年邻智吉士交往,彼此都上疏论时政,道:“进君子,退小人,清政本,开言路。”触忤了内阁。票本道:“秦凤仪与李天祥俱授繁剧衙门县丞,使老成历练。”吏部承旨。天祥授陕西咸宁县县丞,凤仪授广西融县县丞。凤仪也便辞了朝,别了窦员外。窦员外着实安慰一番。道:“烟瘴之地,好自保重,暂时外迁,毕竟升转。年少仕路正长,不可介意。”又为他讨了一张勘合,送了些礼。一路出来,路经扬州,秦凤仪又去见石不磷,石不磷道:“贤弟好操守,不惟于贤弟于捡无玷,抑且于小弟体面有光,当贤弟沉吟时已料贤弟必能终托。”因问他左迁之故,凤仪备道其事。石不磷道:“贤弟,官不论大小,好歹总之要为国家干一番事。如今二衙不过是水利、清军、管粮三事。若是水利,每年在农工歇时,督率流通堤防,便旱时有得车来,水时有得泄去,使不至饥荒,是为民,也是为国。清军为国家足军伍,也不要扰害无辜。管粮不要纵歇家包纳,科敛小民,不要纵斗斛、踢斛、淋尖,鱼肉纳户。及时起解,为国也要为民。如今谪官,还要做前任模样。倨傲的,讨差回家,或是轻侮同列;懒惰的寻山问水,不理政事;不肖的谋差、谋印,恣意扰民,这须不是索位而行的事,贤弟莫作腐话看。”因送他在金焦两山,登眺了两日。不磷又见柳州在蛮烟瘴雨中,怕他不堪,路上还恐有险阴,要同他到任。秦凤仪道:“小弟浮名所使,兄何苦受此奔涉?”不磷不听,陪他到家做了亲,相帮他雇了一只大船之任。行了几日,正过洞庭,两个坐在船上纵酒狂歌,只见上流飞也似一只船来。水手齐失色道:“不好了,贼船来了!”石不磷便拿刀在手,那船已是傍将过来,挠钩早搭在船上,一个人便跳过船来,那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断挠钩,这边顺风,那边顺水已离了半里多路。这强盗已是慌张了,石不磷却又一刀剁去,此人一闪,不觉跌入舱中。石不磷举刀便劈,秦凤仪说道:“不可,不可,这些人尽有迫于饥寒,不得已为盗的;况且他也不曾劫我,何必杀他。”石不磷道:“只恐我们到他手里,他不肯留我。”便扶他起来,只见这人呵:

阔额突然如豹□,疏眸炯炯如星。

胡须一部似钢针,启口声同雷震。

并无一毫惧怯。秦凤仪道:“好一个好汉,快取酒与他压惊。”秦淮道:“这是谢大王不杀恩了。”吃酒时,只见他狼吞虎嚼,也没有一毫羞耻。秦凤仪道:“我看兄仪度,应非常人,但思兄在此胡行,不知杀了多少人,使人妻号子哭;若使方才兄一失手,恐兄妻子亦复如此,兄何不改之?”那人道:“我广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毕竟出来劫掠,今承吩咐,便当改行。”正饮酒时,船上人又反道:“贼又来了。”却是贼船道贼首被杀,齐来报仇。四橹八桨,飞似赶来,将近船,那人道:“不得无礼。”这干人只把船傍拢来,都不动手。这人便挥手向秦凤仪、石不磷谢了,一跃而过,其船依旧箭般去了。石不磷道:“饶人不是痴,若方才砍了他,如今一船也毕竟遭害,还是凤仪远见。”凤仪道:“偶然一前哀怜他,也不曾虑到此事。”行了许久,到了湘潭。那边也打发几个人、一只船来迎接。石不磷便要辞回,秦凤仪定要他到任上。不一日到了任,只见景色甚是萧条,去谒上司。有的重他一个新进士;有的道他才得进步就上本,是个狂生,不理他;还有的道他触忤内阁,远选来的,要得奉承内阁,还凌轹他。一个衙宇,一发齐整,但见:

烂柱巧镶墨板,颓椽强饰红檐。破地平东缺西穿,旧软门前后补。川堂巴斗大,纸糊窗每扇剩格子三条;私室庙堂般,朽竹笆每行搁瓦儿几片。古桌半存漆,旧床无复红,壁欹难碍日,门缺不关风。

还有一班衙役,更好气象:

门子须如戟,皂隶背似弓。管门的向斜阳捉虱,买办的沿路寻葱。衣穿帽破步龙钟,一似卑田院中都统。

每日也甚兴头:

立堂的一庭青草,吆喝的两部鸣蛙。告状,有几个噪空庭鸟雀喳喳;跪拜,有一只骑出入摇铃饿马。秦凤仪看了这光景,与石不磷倒也好笑,做下一首诗送石不磷看道:

青青草色映帘浮,宦舍无人也自幽,

应笑儒生有寒相,一庭光景冷于秋。

石不磷也作一首:

堪笑浮生似寄邮,漫将凄冷恼心头,

打携且看愚溪晚,傲杀当年柳柳州。

不数日,石不磷是不豪爽的人,看这衙斋冷落,又且拘局得紧,不能歌笑,竟辞秦凤仪去了。凤仪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个署印二府,是个举人,是内阁同乡。他看报,晓得凤仪是触突时相选来的,意思要借他献个勤劳儿,苦死去腾倒他。委他去采办大木,到象山、乌蛮山各处。这山俱是人迹罕到处所,里边蚺蛇大有数围,长有数十丈,虎、豹、猿、猱,无件不有,被秦凤仪一火烧得飞走,也只数月,了了这差。他又还憎嫌他糜费,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累年拖欠粮未完,着他到峒征收。这些苗子有两种:一种生苗,一种熟苗。生苗是不纳粮当差的,熟苗是纳粮当差的。只是贪财好杀,却是一般。衙门里人接着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惊,道:“这所在没钱赚,还要赔性命。这所在那个去?”你告假,我托病,都躲了。只有几个吃点定了,推不去的,共四个皂隶:一个马夫,一个伞夫,一个书手,一个门子。出得城。一个书手不见了,将次到山边,一个伞夫把伞扑地甩在地下装肚疼,再不起来,只得叫门子打伞,那开路的卑隶又躲了,没奈何自带了缰,叫马夫喝道。那门子道:“老虎来了!”喊了一声,两个又躲了魉静。秦凤仪看了又好恼,又好笑。落落脱脱,且信着马走去。那山且是险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云。

石横纡马足,流瀑湿人巾。

秦凤仪正没摆拨时,只听得竹条里簌簌响,钻出两个人来。秦凤仪道:“你是灵崖熟苗么?我是你父母官,你快来与我控马,引我峒里去。”这苗子,看了不动,秦凤仪道:“我是催你粮的,你快同我走。”只见这苗子便也为他带了马进去。过了几个山头,渐有人家,竹篱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来,言语侏,身上穿件杂色彩衣,腰紧一方布,后边垂一条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红着绿,耳带金环,也有颜色。见这两个人为他牵马,道:“是你爹娘来?”这两个回道:“是咱们父母官。”一路引去。听得人纷纷道:“头目来了。”却是一个苗头走来,看了秦凤仪便拜。道:“恩人怎到这个所在来?”凤仪一看,正是船上不杀他的强盗。秦凤仪跳下马道:“我在此做了融县县丞,府官委我来催粮。”这苗目道:“催粮再没一个进我峒来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与父母。”到他家里呼奴使婢,不下一个仕宦之家,摆列熊掌、鹿脯、山鸡、野彘与村酒。秦凤仪叫那人同坐,那人道:“同坐,父母体便不尊了。”便去敲起铜鼓,驼枪弄棒,赶上许多人来,他与他不知讲些甚么,又着人去各峒说了。不三日之间,银子的,布的,米谷的,都拿来。那人道:“都要送出峒去。”自己与秦凤仪控马,引了这些人,相随送到山口,洒泪而别。

秦凤仪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积年粮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赃,百般难为。恰喜得一个新太府来,这太府正是窦员外。临出京时,去见内阁。内阁相见道:“这地方是个烟瘴地方,当日曾有一个狂生妄言时政,选在那边融县,做个县丞,这个人不知还在否?但是这个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选去?且暂去年余,学生做主,毕竟要优擢足下。”窦知府唯唯连声而退,心下便想道:“怎老畜生,你妨贤病国,阻塞言路,把一个言官弄到那厢,还放他不过。想起正是秦凤仪,又怕他有小人承内阁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见不曾出城,有一个科道送书,道:“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窦知府看了大恼。路经扬州,闻石不磷不在,也不寻访。未到任,长差来迎,便问:“融县秦且丞好么?”众人都道他好。到了任,同知交盘库藏,文卷内有“各官贤否”。只见中间秦凤仪的考语道:

恃才傲物,黩货病民。

窦知府看了一笑,道:“老先生,秦生得罪当路,与我你何干?我们当为国惜才,贤曰贤,否曰否,岂得为人作鹰犬。”弄得一个二府羞渐满面,倒成了一个仇隙。数月后,秦凤仪因差到府,与窦知府相见,竟留下私衙。秦凤仪再三不肯,道是辖下。窦知府道:“我与足下旧日相知,岂以官职为嫌?”秦凤仪只得进去,把科道所托的书与秦凤仪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语与看。秦凤仪道:“县丞在此,也知得罪时相。恐人承风陷害,极其谨饬。年余奔走,不能亲民事,何尝扰民,况说通贿?”窦知府道:“奸人横口诬人,岂必人之实有。但有不佞在,足下何患?考语我这边已改了。”道:

一勤□事,四知盟心。

秦凤仪道:“这是台室增植,穷途德意,但恐为累。”窦知府笑道:“为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过一削夺而已,何足介怀?足下道这一个知府,足增重我么?就今日也为国家惜人材,增直气,原非有私于足下。”因留秦凤仪饮: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斋。

趋炎图所丑,盛德良所怀。

两个饮酒时,又道:“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几丧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馈。”定要接出来相见。自此,各官见府尊与他相知,也没人敢轻薄他。只是这二府与窦知府合气,要出血在秦凤仪身上。巡按按临时,一个揭贴,单揭他“采木冒破,受贿缓粮。”过堂时按院便将揭内事情,扳驳得紧。窦府尊力争,道:“采木不能取木,虚费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采了许多木头,征粮不能完粮,是得钱缓;他深入苗峒,尽完积欠,还有甚通贿?害人媚人,难为公道?”这会巡按也有个难为秦凤仪光景,因‘害人媚人’一句牵了他心,倒避嫌,不难为他。停了半年,秦凤仪得升同州州同,窦知府反因此与同知交讦,告了致仕,同秦凤仪一路北回。秦凤仪道:“因我反至相累。”窦知府道:“贤弟,官职人都要的,若为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暂荣,子孙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罢了,这不公道时世,还做甚官?”后来秦凤仪考满,再转彰德通判,做了窦知府公祖,着实两边交好,给由升南江部主事,转北兵部员外,升郎中,升扬州知府,恰好窦知府又荐地方人材,补凤翔知府,升淮扬兵道。此时石不磷方在广陵,都会在一处。两个厚赠石不磷,成一个巨富人。

呜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贤贤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权势易念,真乃贱见交情。若石不磷非知人之杰,亦何以联两人之交?三人岂不足为世间反面寡情的对证!

型世言 第二十一回 匿头计占红颜 发棺立苏呆婿

金鱼紫绶拜君恩,须念穷檐急抚存。

丽日中天清积晦,阳春遍地满荒村。

四郊盗寝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弦歌歌化日,循良应不愧乘轩。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未做官时,须办有匡济之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做官时,更当尽展经纶之手。即如管抚字,须要兴利除害,为百姓图生计,不要尸位素餐;管钱谷,须要搜奸剔弊,为国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剥众;管刑罚,须要洗冤雪枉,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样葫芦。这方不负读书,不负为官。若是戴了一顶纱帽,或是作下司,凭吏书;作上司,凭府县,一味准词状、追纸赎、收礼物,岂不负了幼学壮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极廉洁,不免太威严,也是美中不美。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断的有几个。当时有个黄绂,四川参政。忽一日,一阵旋风,在马足边刮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着人随风去,直至崇庆州西边寺,吹入一个池塘里才住。黄参政竟在寺里,这些和尚出来迎接。他见两个形容凶恶,他便将醋来洗他额角,只见洗出网巾痕来,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将尸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捞果有尸首。又有一位鲁穆出巡,见一小蛇随他轿子后边,也走入池塘。鲁公便干了池,见一死尸缒一磨盘在水底。他把磨盘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这谋死的人。还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轿杠,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说衙人有椅,能言人祸福,哄人来看。驼猴出来,扯住一人,正是谋死弄猢狲花子的人。这几位都能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个为死者伸冤,又为生者脱罪的。我朝正统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马,讨贵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时,同僚夫人会酒,他夫人只荆钗布裙前去。见这各位夫人穿了锦绸,带了金银,大不快意。回来石布政道:“适才会酒你坐第几位?”道:“第一位。”石布政道:“只为不贪赃,所以到得这地位;若使要钱,怕第一位也没你坐分。”正是一个清廉的人,谁晓他却又明决。

话说江西临江府峡江县,有一个人家,姓柏,名茂,号叫做清江。是个本县书手,做人极是本分,不会得舞文弄法,瞒官作弊。只是赚些本份钱儿度日,抄状要他抄状钱,出牌要他出牌钱,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罢。众人讲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众,也不知那个打后手。就在家中饭可少得,酒脱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乱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处便撞,垂着头,随处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纪四十多岁。一发好酒。便是见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壮胆。”人请他吃酒,也要润润喉咙去,道打脚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还要吐他一身作谢。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个老婆蓝氏,虽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称,不到日午不梳头,有时也便待明日总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时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腻,一两麻,积有二十日,一匹布,织一月余。喜得两不憎嫌。单生一女,叫名爱姐,极是出奇。她却极有颜色,又肯修饰:

眉蹙湘山雨后,身轻垂柳风来,

雪里梅英作额,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爹娘连累,人都道他是酒鬼的女儿,不来说亲,蹉跎日久,不觉早已十八岁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时常所有的。一日,有个表兄姓徐,叫徐铭,是个暴发儿财主。年纪约莫二十六七,人物儿也齐整,极是好色。家中义儿、媳妇、丫头不择好丑,没一个肯放过。自小见表妹时已有心了,正是这日,因告两个租户,要柏清江出一出牌。走进门来,道:“母舅在家么?”此时柏清江已到衙门前,蓝氏还未起,爱姐走到中门边,回道:“不在。”那蓝氏在楼上,听见是徐铭,平是极奉承他的。道:“爱姐,留里边坐,我来了。”爱姐就留来里边坐下,去煮茶。蓝氏先起来,床上缠了半日脚,穿好衣服,又去对镜子掠头。这边爱姐早已拿茶出来了。徐铭把茶放在桌上,两手按了膝上,低了头,痴痴看了道:“爱姑,我记得你今年十八岁了。”爱姐道:“是。”徐铭道:“说还不曾吃茶哩,想你嫂嫂,十八岁已养儿子了。”爱姐道:“哥哥,是两个儿子么?”徐铭道:“还有一个怀抱儿,雇奶子奶的,是三个。”爱姐道:“嫂嫂好么?”徐铭故意差接头道:“丑,赶不上你个脚指头,明日还要娶两个妾。”正说时蓝氏下楼。问:“是为官司来么?”吃了茶,便要别去。蓝氏道:“明日我叫母舅来见你。”徐铭道:“不消,我自来。”次日果然来,竟进里边。见爱姐独坐,像个思量什么的,他轻轻把他肩上一搭道:“母舅在么?”爱姐一惊,立起来道:“又出去了。昨日

与他说,叫他等你,想是醉后忘了。”徐铭道:“舅母还未起来。”爱姐道:“未起,我去叫来。”徐铭道:“不要惊醒他。”就一把攫爱姐同坐。爱姐道:“这甚么光景。”徐铭道:“我姊妹们何妨,”又扯他手道:“怎这一双笋尖样的手,不带一双金镯子与金戒指?”爱姐道:“穷,那得来?”徐铭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头媒,叫你穿金戴银不了,只是你怎么谢媒?”的缠了一会,把他身上一个香囊扯了,道:“把这谢我罢。”随即起身。道:“我明日再来。”去了。此时爱姐被他缠扰,已动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门前寻酒吃,蓝氏不肯早起,这徐铭便把官事做了媒头,日日早来,如入无人之境。忽一日拿了支金簪,两个金戒子,走来道:“贤妹,这回你昨日香囊。”爱姐道:“甚么物事?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爱,就收了。徐铭道:“妹妹,我有一句话,不好对你说,舅舅酒糊涂,不把你亲事在心,把你青年误了。你嫂嫂你见的,又丑又多病,我家里少你这样一个能干人,我与你是姊妹,料不把来做小待。”爱姐道:“这要凭爹娘。”徐铭道:“只要你肯,怕他们不肯。”就把爱姐捧在膝上,把脸贴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对得你过,若凭舅老这酒糟头,寻不出好人。”爱姐道:“兄妹没个做亲的。”徐铭道:“尽多,尽多,暗做亲多,明做亲的也不少。”爱姐笑道:“不要胡说。”一推,立了起身。只听得蓝氏睡醒,讨脸汤,徐铭去了。

自此来来往往,眉留目恋,两边都弄得火滚。一日徐铭见无人,把爱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爱姐道:“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怎么嫁人?”徐铭道:“原说嫁我。”爱姐道:“不曾议定。”徐铭道:“我们议定是了。”爱姐只是不肯。徐铭便双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儿看上你,到如今可怜可怜。”爱姐道:“哥哥不要歪缠,母亲听得不好。”徐铭道:“正要他听得,听得强如央人说媒了,事已成,怕他不肯。”爱姐狠推,当不得他恳恳哀求,略一假撇呆,已初徐铭按住揿在凳上。爱姐怕母亲得知,只把手推,鬼厮闹道:“罢,哥哥饶我吧,等做小时凭你。”徐铭道:“先后一般,便早上手些儿更妙。”爱姐只说一句“羞答答成甚模样”,也便俯从。早一点着,爱姐失惊,要走起来,苦是怕人知,不敢高声。徐铭道:“因你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儿的,不疼了。”爱姐只得听他再试,柳腰轻摆,修眉头蹙,嘤嘤甚不胜情。徐铭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尽头。爱姐已觉烦苦极了,鲜红溢于衣上。

娇莺占高枝,摇荡飞红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时落。

凡人只在一时错,一时坚执不定。贞女、淫妇只在这一念关头,若一失手,后边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两次熟,两个渐入佳境。兴豪时也便不觉丢出一二笑声,也便有些动荡声息,蓝氏有些疑心。一日听得内坐起边,竹椅咯咯有声,轻轻蹙到楼门边一张,却是爱姐坐在椅上,徐铭站着,把爱姐两腿架在臂上,爱姐两支手搂住徐铭脖子,下面动荡,上面亲嘴不了。蓝氏见了,流水跑下楼下。两个听得响,丢手时,蓝氏已到面前,要去打爱姐时,徐铭道:“舅母不要声张,声张起来你也不像,我们两个已约定,我娶他做小,只不好对舅母说。如今见了,要舅母做主调停了。十八九岁还把他留在家里,原也不是。”爱姐独养女儿,蓝氏原不舍难为的,平日又极趋承这徐铭,不觉把这气丢在东洋大海。只说得几声:“你们不该做这事,叫我怎好,酒糊涂得知怎了?”只是叹气连声。徐铭低声道:“这全要舅母遮盖调停。”这日也弄得一个爱姐躲来躲去,不敢见母亲的面。第二日,徐铭带了一二十两首饰来送蓝氏,要他遮盖,蓝氏不收,徐铭再三求告,收了。道:“这酒糊涂没酒时,他做人执泥,说话未必听;有了酒他使酒性,一发难说话。他也只为千择万选,把女儿留到老大,若说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两个做到其间,让你暗来往吧。”三个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们自小往来的,也没人疑心,任他两个倒在楼上行事,蓝氏在下观风。日往月来,半年有余。蓝氏自知女儿已破身,怕与了人事,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却。那柏清江不知头,道:“男大须婚,女长须嫁,怎只管留他在家,替你做用?”蓝氏乘机道:“徐家外甥说要他。”那柏清江带了分酒,把桌来一掀,道:“我女儿怎与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亲,律上成亲也要离异的。”蓝氏与爱姐暗暗叫苦。又值一个也是本县书手简胜,他新丧妻,上无父母,下无儿女,家事也过得,因寻柏清江,见了他女儿,央人来说。柏清江道:“他单头独颈,人也本分。”要与他,娘儿两个执拗不定。行了礼,择三月初九娶亲,徐名知道也没奈何。一日走来望爱姐,爱姐便扯到后边一个小园里,胡床上把个头眠紧在他怀里,道:“你害我,你负心,当时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许娶我回去,怎竟不说起?如今我破冠子,怎到人家去?”徐铭道:“这是你爹不肯,就是如今你嫁的是个小官,他在我后门边住,做人极贫极狠,把一个花枝般妻子,叫他熬清守淡。又无日不打闹,将来送了性命,如今把你凑第二个。”爱姐道:“爹说他家事好。”徐铭道:“你家也做书手,只听得他爹打板子,不听得你爹赚银子。”爱姐听了好生不乐,道:“适才你说在你后门头,不如我做亲后,竟走到人家来。”徐铭道:“你家没了人,怕要问你爹讨人,累你爹娘。”爱姐道:“若使我在他家里,说是破冠子,做出来到官,我毕竟说你强奸。”徐铭道:“强奸可是整半年奸去的,你莫慌,我毕竟寻个两全之策才好。”

杨花漂泊滞人衣,怪杀春风惊欲飞。

何得押衙轻借力,顿教红粉出重围。

爱姐道:“你作速计议,若我有事,你也不得干净。”徐铭一头说,一头还要来顽耍,被爱姐一推道:“还有甚心想缠帐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须在明后日定下计策复我。”徐铭果然回去,粥饭没心吃,在自己后园一个小书房里行来坐去,要想个计策。只见一个奶娘王靓娘,抱了他一个小儿子进园来耍,就接他吃饭。这奶娘脸儿虽丑,身体苗条,与爱姐不甚相远,也争得一双好小脚。徐铭见了道:“这妮子我平日寻寻他,做杀张致;我与家人媳妇、丫头有些帐目,又来缉访我,又到我老婆身边挑拨,做他不着罢。”筹画定了,来回复爱姐,爱姐欢喜,两个又温一温旧回来。做亲这日,自去送他上轿。

那个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请亲眷。到晚两个论起,都是轻车熟路,只是那爱姐却怕做出来,故意的做腔做势,见他立拢来,脸就通红,略来看一看,不把头低,便将脸侧了。坐了灯前再不肯睡。简小官催了几次,道:“你先睡”,他却:

锦抹牢拴故郎□,灯前羞自脱明□,

香消金鸭难成寐,寸断苏州刺史肠。

漏下二鼓,那简小官在床上摸拟半日,伸头起来张一张,不见动静,停一会又张,只见他虽是卸了妆,里衣不脱,靠在桌上。小简道:“爱姑,夜深了,你困倦了,睡了吧。”他还不肯,小简便一抱抱到床里,道:“不妨得,别个不知痛痒,我老经纪伏事个过的,难道不晓得路数?”要替他解衣。扭扭捏捏,又可一个更次,到主腰带子,与小衣带子都打了七八个结,定不肯解,急得小简情极,连把带子扯断。他道:“行经。”小简道:“这等早不说,叫我吃这许多力。”只得搂在身边,干调了一会睡了。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见。家中一个小厮,叫做发财。爱姐道:“你今做新郎,须带了他去,还像模样。”小简道:“家中须没人做茶饭与你。”爱姐道:“不妨,单夫独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小简听了,好不欢喜。出门半晌,只见一个家人挑了两个盒子,随了一个妇人进门,爱姐也不认得,见了。道:“是徐家着人来望,送礼。”爱姐便欢天喜地,忙将家中酒肴待他。那奶子道:“亲娘,我近在这里,常要来的,不要这等费心。”爱姐便扯来同坐,自斟酒吃与他。外边家人,正是徐豹,是个蛮牛,爱姐也与他酒吃。吃了一会,奶娘原去得此货,又经爱姐狠劝,吃个开怀,醉得动不得了。外边徐豹忙赶来道:“待我来伏事他。”将他衣服脱下,叫爱姐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与他;内外新衣,与他穿札停当。这奶子醉得哼哼的,凭他两个搏弄。徐豹叫爱姐快把桌上酒肴收拾,送来礼并奶子旧衣,都收拾盒内,怕存形迹,被人识破;他早将奶子头切下,放入盒里。爱姐扮做奶子,连忙出门。

纷纷雨血酒西风,一叶新红别院中。

纪信计成能诳楚,是非应自混重瞳。

徐铭已开后门接出来,揭着爱姐道:“没人见么。”爱姐道:“没人。”又道:“不吃惊么?”爱姐道:“几乎惊死,如今走还是抖的。”进了后园重赏了徐豹。又徐铭更一面叫人买材,将奶子头盛了,雇仵作抬出去。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东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见动疑。况且他丈夫来时也好领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轿,竟赶到柏家,小简也待起身。徐铭道:“简妹丈,当日近邻,如今新亲,怎不等我陪一钟?”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罢,罢,晚间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连舍妹也怪我。”大家一笑送别了。只见小简带了小厮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还是行经。”踉踉跄跄走回道:“爱姑,我回来了,你娘上覆你,叫你不要记挂。”正走进门,忽见一个尸首,又没了头,吃上一惊道:“是,是,是那个的?”叫爱姑时,并不见应,寻时并不见人。他细看时,穿的正是爱姐衣服。他做亲得两三日,也不真,便放声哭起我的人来。道:“甚狠心贼,把我一个标标致致的,真黄花老婆杀死了。”哭得震天响。邻舍问时,发财道:“是不知甚人,把我们新娘杀死。”众人便跟进来,见小简看着个没头尸首哭。众人道:“是你妻子么?”小简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见头。”众人都道:“奇怪,帮他去寻,并不见头。”众人道:“这等该着人到他家里报。”小简便着发财去报。柏清江吃得个沉醉,蓝氏也睡了。听得敲门,蓝氏问时,是发财,得了这报,放声大哭,把一个柏清江惊醒,道:“女大须嫁,这时好不快活,在那里,要你哭?”蓝氏道:“活酒鬼,女儿都死了。”柏江青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蓝氏道:“现有人报。”柏清江这番也流水赶起来,道:“有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蓝氏,反锁了门,一径赶到简家,也只认衣衫,哭儿哭肉,问小简要头。小简道:“我才在你家来,我并不得知。”柏清江道:“你家难道没人?”小简道:“实是没人。”蓝氏道:“我好端端一个人嫁你,你好端要还我个人。我只问你要,斧打凿,凿入木。”小简对这些邻舍道:“今日曾有人来么?”道:“我们都出外生理,并不看见。”再没一个人捉得头路着。大家道:“只除非是贼,他又不要这头,又不曾拿家里甚东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过了一夜。

天明一齐去告。告在本县钮知县手里,知县问两家口,一边是嫁来的,须不关事,一边又在丈人家才回。贼又不拿东西,奸又没个踪影,忙去请一个蒙四衙计议。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验便知。”知县便委了他,他就打轿去看了。先把一个总甲道:“是地方杀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里报,打下十板发威。”后边道:“这人命奇得紧,都是偿得命,都是走不开的。若依我问,平白一个人家,谁人敢来?一定新娘子做腔不从,撞了这简胜酒头上,杀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纵女通奸,如今奸夫吃醋,杀死有之,只是岂有个地方不知?这是邻里见他做亲,甚齐备,朋谋杀人劫财也是有的。如今并里长一齐带到我衙中,且发监,明日具个由两请。”果然把这些人监下。柏茂与简胜央两廊人去讲。典史道:“论起都是重犯,既来见教,柏茂夫妻略轻些,且与计保。”这些邻舍是日趁日吃穷民,没奈何怕作人命干连,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儿钱,管官包儿,小包儿,直衙管门包儿,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两个紧邻解堂,里长他道不行救护,该十四石,直诈到三两才歇。

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劳长官问一个明白,怎端然这等葫芦提?我想这个,柏茂嫁与简胜,不干柏茂事了;若说两邻,他家死人,怎害别人?只在简胜身上罢。”把个简胜双夹棍,简胜是小官儿,当不过,只得招酒狂一时杀死。问他要头,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县将来打了二十,监下。审单道:

简胜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弃其头,惨亦甚矣。律以无故杀妻之条,一抵不枉。里邻邴魁、荣显,坐视不救,亦宜杖惩。

多问几个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儿。做了招,将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审了一审,也不难为。驳道:“简胜三日之婚,爱固不深,仇亦甚浅,招曰酒狂,可狂之至是也?首既然不获,证亦无人,难拟以辟,仰本府刑厅确审解报。”这刑厅姓扶。他道:“这廉宪好多事,他已招了水头去,自然没处寻,他家里杀,自然没人见。”取来一问。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简胜口供,无人往来,则吐之邴魁,荣显者,正自杀之证也。虽委头于水,茫然无迹,岂得为转脱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释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没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问,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终是生列皆恨了。这事我亲审,且暂寄监。”他亲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庙去烧香,又投一疏,道:

璞以上命,秉宪一省;神以圣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于幽明,心无分于显晦。倘使柏氏负冤,简胜抱枉,固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响迩,以昭诬枉。

石廉使烧了投词,晚间坐在公堂,梦见一个“麦”字,醒来道:“字有两个人字,想是两个杀的。”反复解不出,心生一计,吊审这起事。

人说石廉使亲提这起,都来看,不知他一挨,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个问,简胜道:“是冤枉,实是在丈人家吃酒,并不曾杀妻。”又叫发财,恐吓他,都一样话。只见石廉使叫两个皂隶上前,密密吩咐道:“看外边有甚人,拿来。”皂隶赶出去见一个小厮,一把捉了,便去带进。石廉使问他:“你甚人家,在此窥伺。”小厮惊得半日做不得声,停了一会道:“徐家。”石廉使问道:“家主叫甚名字?”小厮道:“徐铭。”石廉使把笔在纸上写。是双立人一个“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与那一个是亲友?”小厮道:“是柏老爹甥。”石廉使想道:莫非原与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杀的。叫放去,这起犯人且另日审。外国都哄然笑道:“好个石老爷,也不曾断得甚无头事。”过了一日,又叫两个皂隶:“你密访徐铭的紧邻,与我悄地拿来。”两个果然做打听亲事的,到徐家门前问。他左邻卖鞋的谢东山,道:“徐铭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么?”谢东山道:“小的不知。”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甚事?”道:“没甚事。”石廉道:“想来。”想了一会,道:“三月他家曾死一个奶子。”石廉使道:“谁人殡殓,扛抬?”道:“仵作卢麟。”石廉使即吩咐,登时叫仟作卢麟,即刻赴司候检柏氏身尸,差人飞去叫来。石廉使叫卢麟;“你与徐铭家抬奶子身尸在何处?”道:“在那城外义冢地上。”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殓么?”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石廉使道:“有些古怪么?”卢麟道:“轻些。”石廉使就打轿。带了仵作到义冢地上,叫仵作寻认,认了一会,人出来。石廉使道:“仍旧轻的么?”忤作道:“是轻的。”石廉使道:“且掀开来。”只见里边骨碌碌滚着一个人头,石廉使便叫人速将徐铭拿来,一面叫柏茂认领尸棺。柏茂夫妻望着棺材哭,简胜也来哭。谁知天理昭昭,奶子阴灵不散,便这头端然如故。柏茂夫妻两个哭了半日,揩着眼看时,道:“这不是我女儿头。”石廉使道:“这又奇怪了,莫不差开了棺?”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认得极清的。”石廉使道:“只待徐铭到便知道了。”两个差人去时,他正把爱姐藏在书房里,笑那简胜无辜受苦,连你爹还在哭。听得小厮道石爷来拿来,他道:“一定为小厮去看的缘故,说我打点,也无实迹。”爱姐道:“莫不有些脚蹋?”徐铭笑道:“我这机谋,鬼神莫测,从那边想得来?”就挺身来见。

不期这两个差人不带到按察司,竟带到义冢地。柏茂、简胜一齐在,一口材掀开,见了吃上一惊,道:“有这等事?”带到,石廉使道:“你这奴才,你好好将这两条人命,一一招来。”徐铭道:“小的家里三月间原死一个奶子,是时病死的,完完全全,一个人,怎只得头,这是别人家的。”卢麟道:“这是你家抬来的,三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记认,见你说不消,我怕他家有亲人来不便,我在材上写个‘王靓娘’,风吹雨打,字迹还在。”石廉使叫带回衙门,一到叫把徐铭夹起来,夹了半个时辰,只得招是因奸不从,含怒杀死。石廉使道:“他身子在那里?”徐铭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尝见王靓娘在眼前,惊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石廉使道:“好胡说,若埋都埋了,怎分作两边?这简胜家身子定是了。再夹起来,要招出柏氏在那里?不然两个人命都在你身上。”夹得晕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与柏氏通奸,要娶为妾,因柏茂不肯,许嫁简胜,怕露出奸情,乘他嫁时假称探望,着奶子王靓娘前往,随令已故义男徐豹,将靓娘杀死,把柏氏衣衫着上,竟领柏氏回家。因恐面庞不对,故将头带回;又恐王氏家中人来探望,将头殓葬,以图遮饰,柏氏现在后园书房内。”石廉使一发叫人拘了来,问时供出,与徐铭话无异。石廉使便捉笔判:

徐铭奸神鬼蜮,惨毒虺蛇,镜台未下,遽登柏氏之床;借着偏奇,巧作不韦之计。纪信诳楚,而无罪见杀;冯亭嫁祸,而无辜受冤。律虽以雇工从宽,法当以故杀从重。仍于名下追银四十两,给还简胜财礼。柏茂怠于防御,蓝氏敢于卖奸,均宜拟杖。柏氏虽非预谋杀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罚赎官卖。徐豹据称已死,姑不深求,余发放宁家。

判毕,将徐铭重责四十板。道:“柏氏,当日人在你家杀,你不行阻滞,本该问你同谋才同,但你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铭身上,但未嫁与人通奸,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恶。”打了廿五。“柏茂本该打你主家不正,还可原你个不知情,已问罪,姑免打。”蓝氏纵女与徐铭通奸,酿成祸端,打了十五。徐豹取两邻结状,委于五月十九身死,姑不究。卢麟扛尸原不知情,邻里邴魁等该问他一个不行觉察,不行救护,但拖界日久,也不深罪。”还恐内中有未尽隐情,批临江府详究。即已是石廉使问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审单,敷演成招,自送文书,极赞道:“大人神明,幽隐尽烛,知府不能赞一辞。”称颂一番罢了。

后来徐铭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恶,都重责,解几处,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称他做“断鬼石。”若他当日也只凭着下司,因人成事,不为他用心研求,王靓娘的死冤不得雪,简胜活活为人偿命,生冤不得雪,徐铭反拥美妾快乐,岂不是个不平之政?至于柏茂之酒,蓝氏之懒,卒至败坏家声。徐铭之好色,不保其命;爱姐之失身,以致召辱,都是不贤,可动人之羞恶,使人警醒的。唯简胜才可云“无妄之灾,虽在缧绁,非其罪也。”

型世言 第二十二回 任金刚计劫库 张知县智擒盗

蜂虿起须臾,最束庸愚手。惟是号英雄,肯落他人囿。笑谈张险局,瞬息除强寇。共羡运谋奇,岂必皆天獭S业鳌渡查子》从古最不好的人,莫如强盗窃贼,人人都是切齿的。不知原非父母生出来就是贼盗,只是饥寒难免,或是祖业原无贻留,自己不会营运。时年荒歉,生计萧条,在家有不贤妻子琐聒,在外有不肖朋友牵引,也便做出事来。小则为贼,大则为盗,甚而至于劫牢劫库,都是有的。但是为官,在平时要禁游惰行乡,约拘他身心。遇凶年,也须急蠲免时,赈济救他身家。人自学好的多,毕竟盗息民安。若是平常日子不能锄强抑暴,缓征薄敛,使民不安其生,是驱民为盗。不能防微杜渐,令行禁止,使民敢于作奸,是养民为盗。及至盗起,把朝廷仓库,自己身命,一齐送他,岂不可笑?以我论之,若临民之上,只处平静无事时节,一味循良也够了;若当事机仓猝,成败治乱只在转眼之间,毕竟要个见机明慧,才是做官的手段。即如先年诸理斋先生名燮,他被谪通判,在广西。其年适当朝觐,县无正官,上司便委他去一个属县掌印。这日恰值守道临府,只得离县往府迎接。路上遇风吹折了引导蓝旗。他便急回府中,且不去接官,忙进牢点押,不期牢中有几个海贼,与外边的相应,被他进去一搜,搜出器械。他就拿来勘问。正勘问时,他又行牌属县,叫衙官整肃人役,把守狱库。也不待问完,交与本府一个孙推官研究,他自带了民壮复赶到县。恰值强盗劫库,在县与人役拒敌,恰得他带人到县,赶散。各官都称诵他神明。他道:“强贼越狱,未有外无应而能成事者,料他毕□□去接,上司劫狱,此计不遂,故此乘□□□□□□来劫库,理之显在,没有神术。”只是这个还在事尚未成,我可预防的。据我闻见,还有个事起于卒,终能除盗保身,这也是极能的能吏。

我朝嘉靖间有一位官人,姓张,名佳胤,号□崃。曾在两浙做巡抚。此时浙江因倭子作乱,没有十营兵士。每月人与粮银一两。后来事平,要散他,只是人多,一时难散,止把兵粮减做一半银,一半钱给他。但当时钱不能行,他粮不够吃,自然散去。不料这些兵中间有个马文英、杨廷用作起耗来,拥到巡抚辕门,鼓噪进去讲。这巡抚没抵当,见人来一跑,反被他拿去,把他丢在草上,还把他要上称竿,逼得司道应许,复他粮,又与他二千两犒赏才罢。奏上,朝廷旨下九卿会议,便会推了张佳胤督抚浙江军门。他闻报便单骑上道,未及择日到任。先是杭州遭兵变,之后盗贼蜂起,有几个好事乡官,因盗贼搅扰,条陈每巷口要添造更楼,居民轮流巡逻。只是乡宦大户,生员官吏,俱已有例优免,只是这些小户人家轮守;可怜这些小户,辛苦一日,晚间又要管巡更。立法一新,官府正在紧头里,毕竟日夜出来查点,不造的要问罪,不巡逻的要打、要申,又做了巡捕官的一个诈局。小民便不快道:“我们穿在身上,吃在肚里,有甚偷去,如今忙了一日,夜间又与乡官大户管贼,小民该吃苦的?”便有一个余姚老学究丁仕卿,来条陈,官府不理,又闪出几个来,拥了多人去告,又不理。大家便学兵样,作起怪来,放火烧了首事乡宦住屋,尽拆毁了更楼,汹汹为变。张副都闻了这消息,兼程到省,出示禁约。这些无赖,扯毁告示。反又劫掠人财物,抢夺人酒食,这边放火,那边劫财。张副都知道大恼,暗暗请游击徐景星,商议已定。此时木营兵十营,八营出海守讯,只有两营守省。张副都吩咐游击徐景星,率领把总哨官,至辕门听令,便与总哨队什道:“往日激变兵心,固失于调停,不尽是尔等之罪,今日民乱,尔等若能为我讨捕,便以功赎罪,只是不许恣行杀戮。”又叫杨文营、马廷用二人,吩咐道:“有功不唯赎罪,还有重赏。”杨、马两个随了徐游击出来,乱民听得发兵,那乖滑的,得一手躲了,还有这些不识俏的,还这等赶阵儿,一撞兵来束手就缚,中间也有无辜的,捆到辕门。先把拒敌官兵,与身边搜有金银的砍了五十多人,其余也打死百余,省城大定。张副都犒赏了这两营,马文英、杨廷用都与冠带,安了他心。汛毕八营都回,暗着徐游击访了那八营助乱的,与马、杨共九个,先日计议定了,择日委兵巡顾副使下操,十营齐赴教场。这厢徐游击暗暗差人将这九人擒下,解入军门,历数他倡乱凌辱大臣罪状,绑出枭首,就将首级传到教场,顾副使正操,只见外边传这血淋淋九个头进来。众军正在惊愣,顾副使与徐游击便传令道:“你们都得命了,快些向北谢恩。”众人没了主意,都面北叩头。顾副使又吩咐:“当日作乱,你等都该处死,如今圣上天恩,都爷题请,只坏了为首九人,你们都免死以后要尽心报国,不可为非。”循例颁了些赏,十营寂然。你看他何等手段?何等方略?不知他平日已预有这手段。当时,初中进士,他选了一个大名府滑县知县。这滑县一边是白马山,一边滑河,还有黎阳津、灵昌津,是古来战争之地。还附近高鸡泊,是唐窦建德为盗人处。人性泻罚盗贼不时出没。他一到任,立意在息盗安民,训练民壮,就里选出十六个好汉,轮番统领缉捕,巡警,城里四周,城外四乡。这十六个人叫做:

元善卜兆平四夷和颜

禹鼎狄顺贝通明鉴

伏戎成治纪绩席宠

麻直柯执之昝盛经纶

都是膂力精强,武艺纯熟,又伶俐机巧。每轮八个管巡,八个衙前听差。且喜贼盗不生,人民乐业。不知人不激不发,这些无赖光棍,平日惯做歹事,如今弄得鸡犬也没处掏一个,自然穷极计生。

本县有个惯做剪绺头儿,坐地分赃的,叫做吉利。他不管你用铜皮,用铜钱,剪得来,要孝顺他;若不来,他会叫缉捕拿着你。又有一个应捕头儿,惯养贼的,叫做荀奇。由你挖壁扒墙,撬门掇窗,他都知道是那个手迹,一时孝顺不到,他去抓来送官。一个做响马的,叫做支广。尝时抓得些儿,到一个姓桑,绰号丧门神家赌博。这丧门神家里,是个惯开赌场,招引无赖,惯撮些头儿,收管放筹买尊买酒过日子的。这吉利、荀奇、支广一班儿座落在他家耍子。忽一日赌兴正高,却是你又缺管,我又无银,赌来都不畅意。支广道:“兄弟,我连日生意少,怎你们也像没生意?”吉利道:“可恨张知县,他一来叫这些民壮在这闹市巡绰,这些剪绺的,靠是人丛中生意,便做不来,连我们也干搁。”荀奇道:“正是,我也吃他的亏,冷了他们的生意,便绝了我衣食饭碗。”丧门神道:“生意各别,养家一般,只许他罚谷罚纸开门打劫,不许我们做些勾当。”支广道:“如今我们选动手他起来,勾合一班,打入私衙;或是劫了他库,大家快活受用一受用,便死也甘心。”吉利道:“我们这几个人做得甚来,还须再勾几个可做。”荀奇道:“我那些部下,可也有四五十个,叫他齐来。”支广道:“那些鼠窃狗偷的当得甚事,须我那几个哥哥来才好。”丧门神道:“寻来时须带挈我,不要撇了我。”支广道:“自然。”便一个头口,赶到高鸡泊前,寻着一个好朋友,叫做张志,绰号张生铁,也是常出递枝箭儿,讨碗饭吃的。两个相见道:“哥一向哩。”支广道:“哥生意好么?”张志道:“我只如常,这些客如今等了天大明才,也毕竟二三十个结队,咱一两个人了他不来,已寻了几个兄弟,哥可来么?”支广道:“兄弟也要做一儿,也只为人少,故来寻哥。”张志道:“贤弟挈带一挈带,是甚么客人?”支广道:“不是。”悄悄附耳道:“滑县县库。”张志道:“这事甚大又险。”支广道:“我们那一主银子不从险来,客人的货有限,库中是豆麦熟时征够,有六七千银子,这才够咱们用。”张志道:“然虽如此,你我合来,不过百余个人,怕不济事。我这里还有一个任金刚——任敬。他开着个店,外边卖酒,里边下客,做些自来买卖,极有志气,也须合着他才好,咱与你去寻他来。”两个便到任敬店中来,任敬正立在柜里,见了张志,便走出来,邀进里面,一座小小三间厅上坐下,任敬道:“此位何人?”张志道:“咱朋友,姓支,名广,特来拜大哥的。”任敬道:“是有何见教?”张志蹴去他耳边轻轻的道:“他有一主大财,特来照顾哥哥。”任敬道:“是甚么财?”张志又近前道:“是滑县库里。”任敬道:“这财在县里,有人,不容易要他的,哥过得罢了,走这险做甚么?”张志道:“哥,你过得些,咱过不得哩,银子可有多的么?哥不去,咱自去。”任敬道:“冒失鬼,且住着,待咱想,怎轻易把性命去博钱。”坐了一会,吃了杯茶,只见任敬走了进去。须臾戴了一顶纱帽,系了一条带,走将出来。张志便赶将过去,磕一个头道:“爷,小人磕头。”任敬道:“起来。”大家笑了一笑。张志道:“哥,这里来这副行头?”任敬道:“二月间,是一个满任的官,咱计较了他,留下的。兄弟,咱戴了像个官么?”张志道:“像,只是带些武气。”任敬道:“正要他带武哩。”连忙进去脱了冠带,来附耳与张志说了几句。张志拍手道:“妙,妙!我道是毕竟哥有计较。”任敬道:“论起这事,只咱两做得来。”张志道:“是。咱前年在白马山,遇着个现世报。”他道:“拿宝来!”咱道:“哥递一枝箭儿来。”那厮不晓得递甚箭。我笑道:“哥性命,恁不值钱,撞着一个了得的,干干被他送了。”那厮老实,道:“咱不晓得这道儿,嫂子嫌咱整日在家坐,教咱出来的,不利市,咱家去吧。”咱道:“哥也是恁造化,停会有一起客人,十来人,你照样问他。他不肯下马,你道且着一个上来,咱便跑来,包你利市。”那厮道:“他来找怎生?”我道:“现世报。适才独自不怕,有帮手倒怕,照这样做去,客人不下马,吃咱上去一连三枝箭,客人只求饶命,咱去拿了两个挂箱,一个皮匾,赏一个挂箱与他,教他以后再不可白来,这便是只两个做了营生。”任敬道:“怎还叫过不得?”张志道:“自古空里来,巧里去,不半年了在巢穴儿,并在赌场上了。”任敬道:“但这劫库,也不是小事,这也要应手,我又还寻两个人去,支兄不消得说,就是支兄所约的,也毕竟借重,没有个独吃自的理。”支广道:“多谢哥带挈。”须臾,只见又到了三个虎体彪形的大汉,相见了,大家一齐在酒店中坐下。任敬指着对张志与支广道:“这三个都是咱兄弟,一个步大,他家有两个骡子,他自己赶脚,捉空也要布摆两个人。这关老三,他虽是个车夫,颇有本事。这个桓福,是云昌津渡子,也是个河上私商。”说了姓名,就对这三个道:“后日早晨,咱有用着你处。”三人道:“哥有用咱处,汤火不辞。”任敬道:“明日关老三与步老大,与咱雇一辆大车,后日早在南门伺候,只见咱与张大哥抓一个人出来,都来接应。支大哥与你约的朋友也都在南门车边取齐。一辆车坐了十多人,也动疑。桓大哥可带小船一支,与咱家丁二人应咱,以便分路,是必不可误事。”正是:

闲云傍日浮,萧瑟野风秋。

浅酌荒村酒,深筹劫库谋。

六个人吃得一个你醉我饱,分手,都各干自己的事。支广、步大一起自在门外,桓福自在津口,不题。只见这日张知县正坐堂,忽有门上报道:“外边有锦衣卫差官见爷。”张知县心下,也便狐疑,且叫请,便迎下卷篷来,却是一个官,一个校尉。随着行了礼。那官道:“借步到后堂有话。”张知县只得请进后堂留茶。又道:“请避闲人。”张知县一努嘴,这些门子吏书都躲了。也不曾坐下,那官一把扯住张知县道:“张爷,不要吃惊,咱不是差官,咱是问爷借几千银子用的。”那校尉早已靴内嗖地一声,掣出一把刀来。张知县见了道:“不必如此,学生断不把银子换性命,只下官初到,钱粮尚未追征,库中甚虚,怎么好?”那官道:“爷不必赖,咱已查将来了。”拿出一个手折来,某限收银若干,某限收银若干,库中也不下一万。张知县见了,侵着底子,也不敢辨,道:“是也差不远,只是壮士不过得钱,原与学生无仇,不要坏学生官。若一时拿去这些银子,近了京师,急卒不能解,名声播扬,岂不我要削职,况且库中银子,壮士拿去也不便用,不若我问本县大户借银五千,送与二位,不曾动着库中,下官还可保全草芥前程,二位亦可免累日发露。”那官道:“五千也中够咱用,你不要耽延弄咱。”张知县道:“五千不够使,便加二千,若说弄二位,学生性命在二位手里,这断不敢。”那校尉道:“便库中银胡乱拿些去吧,谁有工夫等?”张知县道:“这不但为学生,也为二位。”那官道:“只要找截些。”张知县便叫听事吏。此时衙门人已见了光景,不肯过去,叫不过。一个兵房吏喻土奎过去,也是有算计的人。张知县道:“我得朝廷奉旨拿问,如今二位请他里面有亲认,可以为我挽回,急要银七千两,你如今可为我一借。”喻外郎道:“在那厢借?”张知县道:“拿纸笔来我写与你。”拿过纸笔便写道:

丁二衙、朱三衙、刘四衙共借银一千两,吏平四夷等共借银六百两;书手元善等共借银四百两;当铺卜兆四铺各借银四百两;富户狄顺八户,各借银三百两;里长柯执之八名,各借银一百两。

又对这吏道:“这银子我就在今年兑头、火耗、柴薪、马丁内扣还,决不差池,银子不妨零碎,只要足纹。”打发了吏去。张知县就与那官同坐在侧边一间书房内。那校尉看一看,是斗室,没有去路。他便拿把刀只站在门口。张知县道:“下官早间出来,尚未吃午膳,二位也来久了,吃些酒饭何如?”那官道:“通得。”张知县便叫个饭,只见外边拿上两桌饭与酒进来递那官,那官不吃。道:“你先用。”张知县:“你怕咱用药来,多虑。”便放开肚皮,每样吃上许多,一连斟上十来大杯酒。笑道:“何如?”这两个见了,酒虽不敢多吃,却吃一个饱,只是喻外郎见了三个衙头,合了这一起民壮,道:“老爷叫借银,却写出你们□□人明白,借银子是假,要在我们身上计议救他了,如今怎么处?”明鉴道:“如今这贼手拿着刀子,紧随着老爷,动不动要先砍老爷,毕竟要先骗除得这贼才好。”众人道:“这贼急切,怎肯离身?”伏戎道:“罢。做咱们不着。喻提控,这要你先借二三百两银子做样,与他看。众兄弟料绞的、哨马的、顺袋的,都装了石块,等咱拿着个挂箱,先是喻提控交银子,哄他来时,咱捉空儿照脑袋打上他一挂箱。若打交昏晕好了,或者打得他这把刀落,喻提控趁势把老爷抢进后堂,咱们这里短刀石块一齐上,怕不拿倒他,只是列位兄弟都要放乖觉些。”经纶道:“这计甚好。”三个衙头道:“果好,果好。”喻外郎便去库上挪出二三百两银子,平四夷与元善装了书吏,准备抢张知县;其余都带了石块,身边也有短棍、铁尺、短刀,一齐到县。喻士奎到书房门口禀道:“蒙老爷吩咐借银,各处已借够了六千两,还欠一千没处设处。”张知县道:“这一个大县挪不出这些些银子来,叫他们胡乱再凑些,十分不够,便把库里零星银子找上吧。如今这干人在那边?”道:“都在堂上。”张知县便一把扯了那官道:“我们堂上去收去。”那官也等了一会,巴不得到手,就随出去。只见三个衙头都过来揖,卷篷下站上一二十个人,都拿着拜匣、皮箱、哨马、料绞,累累块块,都是有物的。那官道:“张爷可点八个精壮汉子,与咱拿着,张爷自送咱到城门外。”张知县道:“这不难,只是这借来银子,下官也倒过一过眼,怕里边夹些铅锡,或是缺上许多兑头,哄了二位去,我倒还他实银实秤,也要取几封兑,取几封瞧。”那两个见已是到手银子,便凭他兑。张知县叫取天秤过来。那喻士奎便将一张长桌,横在当中,请那官儿看兑,早把假官与张知县隔做两下,只有校尉还拿着刀,紧紧随着。这边喻外郎早把银子摆上一桌,拆一封,果然好,雪白粉边细丝。哪里得知:

漫道钱归箧,谁知鸟入樊。

伏戎也就手捧一个顺袋,是要先兑模样,挤近校尉身边,兑一封,倒也不差。张知县对着校尉道:“你点一点收去。”校尉正去点时,那伏戎看得清,把顺袋提起扑直一下子,照头往那校尉打下,一惊一闪,早打了肩上。喻士奎与平四夷一捉,早把张知县捉入川堂,把川堂门紧紧拄好。那官儿见了慌张,拔出小刀赶来,门早已闭上。一脚踢去。止落得一块板,门不能开。校尉流水似把刀来砍伏戎,伏戎已是走到堂下。三个衙头,四衙已护张知县进后堂了。三衙走得,躲在典史厅,二衙是个岁贡,老了走得慢,又慌,跌了一跤,亏手下扶在吏房躲避。堂下石块如雨似打来,假官便往公座后躲,校尉把张椅子遮,这边早已都有器械,竟把仪门拴上。里边传道:“不要走了两个贼人,生擒重赏。”这两个听了好不焦躁,瞧着石块将完,那官儿雷也似大吼一声,一手持刀,一手持桌脚,赶将出来,道:“避我者生,挡我者死。”那校尉也挺着刀,夹帮着。这些民壮原也是不怕事好汉,又得了张知县吩咐,如何肯放他,一齐攒将拢来。好场厮杀:

剑舞双龙,枪攒众蟒。纱帽斜按,怒闹鬼钟馗;戈戟重围,恶狠狠投唐敬德。一边的势孤援绝,持着必死之心;一边的戮力显功,也有无生之气。怒吼屋瓦震,战酣神鬼惊。纵饶探囊取物似英雄,只怕插翅也难逃网罟。

始初堂上下来还两持厮杀,只为要奔出门,赶下丹墀,被这些民壮一裹,却围在中央,四面受敌,刀短枪长,那官儿料不能脱,大叫一声,道:“罢。咱中了他缓兵之计,怎受他凌辱。”就把刀来向项下一刎,山裂似一声响,倒在阶下。

未见黄金归橐,却教白刃陨身。

假校尉见了慌张,也待自刎。只见伏戎道一声:“着。”早把他腿上一枪,也倒在地,众人正待砍时。元善道:“老爷吩咐要活的。”只见一齐按住,捆翻。假校尉只叫罢了。众人扯向川堂,禀:“假官自刎,假校尉已拿了,请爷升堂。”张知县便出来坐了堂上,丹墀里边排了这些民壮,都执着刀枪,卷篷下立了这干皂隶,都摆了刑具,排了衙。先是二三衙来作揖问安,后边典史参见,处郎庭参书手、门子、皂隶、甲首、民壮,依次叩了头。张知县吩咐各役不许传出去。掩了县门,叫带过那强盗来。张知县道:“你这奴才,好大胆,朝廷库怎么你来思量他;据你要银七千,这也不是两个人拿得,毕竟有外应,余党作速招来。”那假校尉道:“做事不成,要杀便杀,做我一个不着罢。攀甚人。”张知县道:“夹起来。”他只是不做声。张知县一面分拨人到城外,市镇、渡口,凡系面生可疑之人,暗暗巡缉;一面吩咐将假校尉敲夹。那校尉支撑不过,只得招承,假官叫做任敬,自己叫做张志;又要他招余党,只得又招原是任敬张主,要劫了库,还要张知县同人役送出城外,打发银子上车先行,还要张知县独自送几里才放回,雇车辆在城外接应的有支广、步大、阙三、吉利、荀奇、丧门神六人,车去在昌灵、津水口接应的是桓福,与任敬家里两个火家绞不停、像意吃三人。张知县即刻佥牌,两处捉拿。一路赶到城外集儿上,先是卜兆在那边,看一辆大车,几个骡子在那里吃米,有几个人睡在车里,有几个人坐在人家门首,似在那边等人的。卜兆已去踹他,不知正是步大一起,步大与阙三叫车子五鼓前来,这厢支广已邀了荀奇、吉利、丧门神,说道:“只要他来收银子,那个不到?”只是支广一起,是本地人,怕有人认得,便睡在车中。步大、阙三两个坐在人家等待。初时已牌模样,渐渐日午,还不见影,欲待进城打听,又怕差了路,便赶不着队,分不着银子,故此死定在那厢等。不期差人来拿,四衙随着,内中一个做公的,怕一捉时,走了人不好回话,先赶出城。见了车子道:“是甚的车?本县四爷要解册籍到府,叫他来服侍。”步大听了便赶来:“我们李御史家里车,叫定的,你自另雇。”那公人道:“胡说,本县四爷叫,不你车动。”揪住步大便打。这些人欺着公人单身,便来发作,卜兆与众人便来团,把这几个帮打的都认定了。典史到叫拿,众人已把这来争闹的共八个,两个车夫,背剪绑起来,起解进城。一路又来拿桓福,到河边道:“那里是搅载船?”各船都撑拢,问是要那去。大的嫌大,小的嫌小。有一支不来搅,偏去叫他。掀开篷,只见三个雕青大汉,坐在船中,要叫他,他不肯,众人晓得是桓福了。道:“任敬攀了你,你快走。”只见这三个人脸都失色,桓福便往水中一跳,早被一挠钩搭住,船里一行五个都拿进城来。

一到,张知县叫他先供名字,一个个供来。张知县把张志供的名字一对,只有四个。韩阿狗、施黑子、华阿缺、戚七、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都是供状上没名的。张知县将这几个细审。两个是车夫,两个是船户。这三个,张老二是张志哥子,任秃子任兄弟,桓小九桓福儿子。张知县道:“韩阿狗、施黑子是车夫,华阿缺,戚七船户,他不过受雇随来,原非知情。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这是任敬等家丁,虽供状无名,也是知情的了。”将张志与支广等各打四十,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各打二十,韩阿狗四个免打,下了轻罪监,其余下大监。吩咐刑房取刑,把任敬、张志比照造谋劫库,持刀劫刺上官律,为首。

支广、荀奇、吉利、丧门神、步大、阙三、桓福,比例劫库已行而未得财者律,为从;从重律。

绞不停、像意吃、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比劫库已行而未得财者,为从;从轻律。

韩阿狗、施黑子、华阿缺、戚七,原系车夫、船户,受雇而来,并不与谋,供明释放。连夜成招,申解大名府,转解守巡道。巡抚、巡按具题,参他这干,处畿省之地,恣鬼域之谋,持丸凌官,拥众劫库,事虽未竟,为恶极深,宜照响马例,枭示。

圣旨依拟,着巡按监决,将张志枭首,支广等斩首,绞不停等充军。张知县、巡抚、巡按都道他贤能,交荐,后来升到部属,转镇江知府,再转两司,升抚台。若使当日是个萎靡的,贪了性命,把库藏与了贼人,失库毕竟失官;若是个刚狠的,顾了库藏,把一身凭他杀害,丧身毕竟丧库;何如谈笑间,把二贼愚弄,缓则计生,卒至身全、库亦保守,这都是他胆机智,大出人头地,故能仓猝不惊。他后来累当变故,能镇定不动,也都是这厢打的根脚。似支广一干,平日不务生理,妄欲劫掠至富,任敬家即可以自活,却思履险得财,甚至挈弟陷了兄弟,携了害了儿子,这也可为图不义之财的龟鉴。

型世言 第二十三回 白镪动心交谊绝 双猪入梦死冤明

交情浪欲盟生死,一旦临财轻似纸。何盟誓,真蛇豕,犹然嫁祸思逃死。天理昭昭似,业镜高悬如水。阿堵难留身弃市,笑冷傍人齿。右调《应天长》

如今人最易动心的无如财,只因人有了两分村钱,便可高堂大厦,美食鲜衣,使婢呼奴,轻车骏马。有官的与世家不必言了,在那一介小人,也装起憨来。又有这些趋附小人,见他有钱,希图叨贴,都凭他指使,说来的没有个不是的,真是个钱神。但当日有钱,还只成个富翁。如今开了个工例,请书的萤窗雪案,朝吟暮呻,巴得县取,又怕府间数窄分上多,府间取了,又怕道间遗弃。巴得一进学,侥幸考了前列,得帮补,又兢兢持持守了二三十年,没些停降。然后保全出学门,还只送教职、县佐二,希有遇恩遴选,得选知县通判。一个秀才与贡生何等烦难!不料银子作祸,一窍不通,才丢去锄头、匾挑,有了一百三十两,便衣巾拜客。就是生员,身子还在那厢经商,有了六百,门前便高钉“贡元”匾额,扯上两面大旗,偏做的又是运副运判,通判州同,三司首领,银带绣补,就夹在乡绅中出分子、请官,岂不可羡?岂不要银子?虽是这样说,毕竟得来要有首理,若是贪了钱财,不顾理义,只图自己富贵,不顾他人性命,谋财害命,事无不露,究竟破家亡身,一分不得。

话说南直隶有个靖江县。县中有个朱正,家事颇过得。生一子叫名朱恺,年纪不大二十岁,自小生来聪慧,认得写得,打提一手好算盘,做人极是风流倜傥。原是独养儿子,父母甚是爱惜,终日在外边闲游结客,相处一班都是少年浪子,一个叫做周至,一个叫做宗旺,一个叫做姚明。每日在外边闲行野走,吃酒弹棋,吹箫唱曲。因家中未曾娶妻,这班人便驾着他寻花问柳。一日,三四个正挨着肩同走,恰好遇一个小官儿。但见:

额覆青丝短,衫笼玉笋长。

色疑娇女媚,容夺美人芳。

小扇藏羞面,轻衫曳暗香。

从教魂欲断,无复意龙阳。

那朱恺把他看了又看,道:“甚人家生这小哥?好女子不过如此?”那宗旺道:“这是文德坊裘小一裘龙的好朋友,叫陈有容,是他紧挽的。”朱恺道:“怎他这等相处得着?”姚明道:“这有甚难,你若肯撒漫,就是你的紧挽了,待我替你筹划。”姚明打听他是个寡妇之子,极在行的。次日绝早,姚明与朱恺两个同到他家,敲一声门道:“陈一兄在家么?”只见陈有容应道:“是谁?”出来相见了。问了姓名,因问道:“二位下顾,不知甚见教?”姚明道:“朱兄有事奉渎,乞借一步说话。”三个同出了门,到一大酒店,要邀他进去,陈有容再三推辞。道:“素未相知,断不敢相扰。”姚明便一把扯了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陈兄殊不脱洒。”陈有容道:“有话但说,学生实不在此。”朱恺道:“学生尽一个意思方敢说。”陈有容道:“不说明,不敢领。”姚明道:“是朱敝友要向盛友裘兄处戤几两银子,故央及足下。足下是个小朋友,若在此扯扯拽拽,反不雅了。”三个便就店中坐下。朱恺只顾叫:“有好下饭拿上来!”摆了满桌,陈有容只是做腔不吃,姚明便放开筷子来,吃一个饱。吃了一会,那陈有容看朱恺穿得齐整,不似个借银的,故意道:“二位有约在这边么?”姚明道:“尚未曾写,还要另日奉劳。”那朱恺迷迷吐吐,好不奉承,临起身,又捏手捏脚,灌上两盅,送他下楼,故意包中打开,现出三五两银子,丢一块与店家,道:“你收了,多的明日再来吃。”别了。

次日侵早,朱恺丢了姚明自去,叫得一声。陈有容连忙出来道:“昨日多扰。”朱恺道:“小事。前日苏州朋友送得小弟一柄粗扇在此,转送足下。”袖中取来,却是唐伯虎画,祝枝山写,一柄金面棕竹扇;又是一条白湖绸汗巾儿。陈有容是小官生性,见了甚觉可爱,故意推辞道:“怎无功受禄?”朱恺道:“朋友相处,怎这样铢两?”推了再四,朱恺起身往他袖中一塞,陈有容也便笑纳。问道:“兄果是要问老裘借多少银子?此人口虽说阔,身边也拿不出甚银子,且性极吝啬,不似兄慷慨。”朱恺便走过身边,附耳道:“小弟不才,家中颇自过得,那里要借银子?实是慕兄高雅,借此进身。倘蒙不弃,便拜在令堂门下,与兄结为弟兄。”此时陈有容见朱恺人也齐整,更言语温雅,便也有心。道:“不敢仰攀。”朱恺道:“说那里话?小弟择日便过来拜干娘。”朱恺自去了。不多时,裘龙走来,见了陈有容,拿着这柄扇子。道:“好柄扇儿。”先看了画,这面字读也读不来。也看了半日,道;“那里来的?”有容道:“是个表兄送的。”裘龙道:“你不要做他婊子。”“是那个?”道:“朱诚夫,南街朱正的儿子。”裘龙道:“哦,是他。是一个浪子,专一结交这些无赖,在外边饮酒宿娼赌钱。这人不该与他走,况且向来不曾听得你有这门亲。”有容道:“是我母亲两姨外甥。”裘龙听了,就知他新相与了,也甚不快。从此脚步越来得紧,钱也不道肯用,这陈有容也觉有些相厌。不过两日,朱恺备了好些礼来拜干娘。他母亲原待要靠陈有容过话,便假吃跌收了他礼物,与他往来。朱恺常借孝顺干娘名色,买些时新物件来,他母亲就安排,留他穿房入户,做了入幕之宾,又假眼瞎,任他做不明不白的勾当。朱恺又因母亲溺爱,常与他钱财,故此手头极松,尝为有容做些衣服,两个恰以线结鸡,双出双入,真是割得头落。

那裘龙来时,母亲先回报不在家。一日,伺候得他与朱恺吃了酒回来,故此回报不得,只得与他坐下。那裘龙还要收罗他,与他散言碎语,说平日为他用钱,与他恩爱。那陈有容又红了脸道:“揭他顶皮。”勉强扯去店中,与他作东赔礼。他又做腔不肯吃,千求万告,要他复旧时,也不知做了多少态,又不时要丢。到后来朱恺踪迹渐密,他情谊越流,只是不见,及至路上相遇,把扉一遮过了。裘龙偏要捉清,去叫住他,朱恺却又站在前面等,陈有容就有心没相,回他几句话,一迳去了。裘龙见了,怎生过得。想道:这个没脸耻的,年事有了,再作腔得几时?就是朱恺,你家事也有数,料也把他当不得老婆,我且看他。又一回想道:我当日也为他用几分银子,怎就这样没情,便朱恺怕没人相与,偏来抢陈有容,不觉气冲冲的。一日,朱恺带着陈有容、姚明一干弟兄在酒楼上唱曲吃酒,巧巧的裘龙也与两个人走来。陈有容见了便起身,只见裘龙道:“我这边也坐一坐,怎就要去?”一把扯住。陈有容道:“我家中有事,去去便来。”裘龙那里肯放。朱恺道:“实是他家有事,故此我们不留他。”裘龙道:“你不留我偏要留。”一把竟抱来,放在膝上。那陈有容便红了脸道:“成什么模样?”裘龙道:“更有甚于此者。”朱恺道:“人面前也要存些体面。”裘龙便把陈有容推开立起身道:“关你甚事,你与他出色。”那陈有容得空,一溜风走了。朱恺道:“好扯淡,青天白日,酒又不曾照脸,把人搂抱也不像,却怪人说。”裘龙道:“没廉耻小畜生,当日原替我似这样惯的。如今你为他,怕也不放你在心坎上。”又是一个人道:“罢不要吃这样寡醋。”姚明道:“甚寡醋?他是干弟兄,旁观不忿,也要说一声。”裘龙道:“我知道还是入娘贼。”朱恺道:“这厮无状,你伤我两个罢,怎又伤他母亲。”便待起身打去,那裘龙早已跳出身,一把扯住。道:“什么无状?”众人见了,连忙来拆道:“没要紧,为什么事,来伤情破面。”两个各出了几句言语。姚明裹了朱恺下楼。裘龙道:“我叫你不要慌,叫你两个死在我手里罢了。”两下散了火,朱恺仍旧自有陈有容往来,又为姚明哄诱,渐渐去赌,又带了陈有容在身边,没个心想。因为盆中不熟,自己去出钱,却叫姚明掷色,赢来三七分钱。朱恺发本得七分,姚明出手得三分。不期姚明反与那些积赌合了条儿,暗地泻出,不该出注,偏出大注,不该接盆,翻去抢;输出去倒四六分分,姚明得四股;却是姚明输赢都有,朱恺只是赢少输多,常时回家索钱。他母亲对朱正道:“恺儿日日回家要钱,只见拿出去,不见拿进来,日逐花哄,怕荡坏身子,你也查考他一查考。”果然朱正查访,见他同走有几个积赌,便计议去撞破他。不料他耳目多,赶得到赌场上,他已走了,回来不过说他几声,习成不改,甚是不快。只是他母亲道:“恺儿自小不拘束他,任他与这些游手光棍荡惯了,以后只有事生出来,除非难却这些人才好。我有个表兄盛诚,吾见在苏州开缎子店,不若与他十来个银子兴贩,等他日逐在路途上,可以绝他这些党羽。”朱正点头称是。

次日朱正便对朱恺道:“我想你日逐在家闲荡,也不是了期,如今趁我两老口在,做些生意,你是个的人,明日与你十来个银子,到苏州盛家母舅处撺贩些尺头来,也可得些利息。”朱恺道:“怕不在行。”朱正道:“上马见路、况有人在彼,你可放心去。”说做生意,朱恺也是懒得,但闻得苏州有虎丘各处可以顽耍,也便不辞。朱正怕他与这干朋友计议变卦。道:“如今你不消置货,只是带些银子去。今日买些送盛舅爷礼,过了明后日,二十日起身吧。”朱恺便讨了几钱银子出去买礼,撞见姚明,道:“大哥那里去?”朱恺道:“要买些物件到苏州去。”姚明道:“是那个去?”朱恺道:“是我去。”姚明道:“去做什么?”朱恺道:“去买些尺头来本地卖。”姚明道:“几时起身?”朱恺道:“后日早。”姚明道:“这等我明日与大哥发路。”朱恺道:“不消,明日是我做东作别。”姚明就陪他买了些礼物,各自回家。次日,果然寻了陈有容,与姚明、周至、宗旺一齐到酒楼坐下。宗旺道:“不见大哥置货,怎就起身?”朱恺道:“带银子去那边买。”陈有容道:“多少?”朱恺道:“百数而已。”周至道:“兄回时,羊脂、玉簪、纱袜、天池茶、茉莉花,一定要寻来送陈大兄的了。”姚明道:“只不要张公、新马头,顽得高兴,忘了旧人。”朱恺道:“须吃。”裘龙笑了:“断不,断不。”到会钞时,朱恺拿出银子道:“这番作我别敬,回时扰列兄吧。”众人也就缩手,谢了分子。宗旺道:“明日陈兄一定送到船边。”朱恺道:“明日去早,不消。”姚明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也便省了吧。”朱恺自回,只有姚明因没了赌中酒,心里不快。正走时,只见背后一个人叫道:“姚二哥那里去?”正是赌行中朋友钱十三。道:“今日赵家来了个酒,你可去与他来一来。”姚明道:“不带得管。”钱十三道:“你常时大注出,怕没管。”姚明暗道:“苦,我是慷他人之慨,何尝有甚银子?”利动人心,也便走去,无奈朱恺不在,稍管短,也就没胆。落场掷着是跌八,尖五,身边几钱碎银输了,强要去复,连衣帽也除光,只得回家。一到家中,迎着家婆,开门见他这光景。道:“甚模样,前日家中没米,情愿饿了一顿,不曾教你把衣帽来当,怎今日出去,弄得赤条条的,要赌,像朱家有爷在前边,身边落落动,拿得出来去赌,你有甚家计,也要学样,我看你平日只是叨贴他些,明日去了,将什么去买这衣帽?”姚明道:“没了朱恺,难道不吃饭?”家婆道:“怕再没这样一个酒了。”絮絮聒聒,再不住声,弄得姚明翻翻覆覆,整醒到天明,思出一条计策。忙走起来,寻了一顶上截黑耳截白的旧绒帽,又寻了一领又蓝又青,一块新一块旧的海青,抖去些气,穿上了。又拿了一件东西,悄悄的开了门,到朱恺家相近。

此时朱恺已自打点了个被囊,一个挂箱、雨伞、竹笼等类,烧了吉利纸,出门。那父亲与母亲送在门首,道:“一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朱恺就肩了这些行李走路,绕转得个弯,只见姚明道:“朱大哥,小弟正来送兄,兄已起身了,此去趁上一千两。”朱恺道:“多谢金口。”姚明道:“兄挑不惯,小弟效劳何如?”朱恺道:“岂有此礼?”两个便一头说,一头走。走到靖江县学前。此时天色黎明,地方僻静,没个人往来。朱恺是个娇养的,肩了这些,便觉辛苦,就庙门槛上少息。姚明也来坐了。朱恺见他穿带了这一套,道:“姚二哥怎这样打扮?”姚明道:“因一时要送兄,起早了,房下不种得火,急率寻不见衣帽,就乱寻着穿戴来了。”随即叹息道:“小弟前日多亏兄维持,如今兄去,小弟实难存活。”朱恺道:“待小弟回时,与兄商量。”姚明道:“一日也难过,如何待得回来?兄若见怜,借小弟一二十两,在此处生息,回时还兄,只当兄做生理一般。”朱恺道:“这迟了,如今我已起行,教我何处挪攒?”姚明道:“物在兄身边,何必挪攒?”朱恺道:“奈是今日做好日出去,怎可借兄?”提了挂箱便待起身,姚明把眼一望,两头无人,便劈手把挂箱抢下。道:“借是一定要借的。”往文庙中迳走。朱恺道:“姚兄休得取笑。”便赶进去。姚明道:“朱兄好借二十两吧。”朱恺道:“岂有此理?人要个利市。”忙来夺时,扯着挂箱皮条,被姚明力大,只一拽,此时九月,霜浓草滑,一闪早把朱恺跌在草里。姚明便把来按住,扯出带来物件,却尺把长一把解手刀。朱恺见了,便叫:“姚明杀人。”姚明道:“我原无意杀你,如今事到其间,住不得手了。”便把来朱恺喉下一勒。可怜:

夙昔盟言誓漆胶,谁知冤血溅蓬蒿,

堪伤见利多忘义,一旦真成生死交。

姚明坐在身上,看他血涌如泉,咽喉已断,知他不得活了,便将行囊背了,袖中搜有些碎银锁匙,拿来放在自己袖里,急急出门。看见道袍上溅有血渍,便脱将来把刀裹了,放在肋下,跨出学宫。便是得命一般,只见天已亮了。道:“我又不出外去,如今背了行囊,倘撞着相认,毕竟动疑,如何是好?姊姊在此相近,便将行囊背到他家。”正值开门,姚明直走进去。见了姊姊道:“前日一个朋友央我去近村帮行差使,今日五鼓回来,走得倦了,行囊暂寄你处,我另日来取。”姊姊道:“你身子懒得,何不叫外甥驮去。”姚明道:“不消得,左右没甚物在里边,我自来取。”就把原搜锁匙开了挂箱,取了四封银子藏在袖内,还有血衣与刀。他暗道:“姊夫是个盐捕,不是好人,怕他识出。”仍旧带了回去。将次走到家中,却见一个邻人陈碧。问道:“姚辉宇那里回?这样早。”姚明失了一惊道:“适才才去洗澡回来。”急急到家,忙把刀与衣服塞在床下,把银子收入箱中。家婆还未起来,吃些饭就拿一封银子去赎了衣帽回来。家婆问道:“怎得这衣帽转来?”姚明道:“小钱不去,大不来,一遭折本一遭翻。今日被我翻了转来,还赢他许多银子。”就拿银子与妇人看。道:“你说朱恺去了我难过,这银子终不然也靠朱恺来的。”妇人家小意见,见有几两银子,也便快活,不查他来历了。

话说靖江有一个新知县,姓殷名云霄,是隆庆辛未年进士,来做这县知县。未及一年,正万历元年。他持身清洁,抚民慈祥,断事极其明快,人都称他做殷青天。一日睡去,正是三更,却见两个猪伏在他面前,呶呶的有告诉光景,醒来却是一梦。

霜冷空阶叫夜虫,纱窗花影月朦胧。

怪来头白辽东豕,也作飞熊入梦中。

那殷知县道:“这梦来得甚奇。”正在床中思想,只见十余只乌鸦咿咿哑哑只相向着他叫。这些丫鬟小厮你也赶,我也赶,它那里肯走。须臾出堂,这些乌鸦仍旧来叫,也有在柏树上叫的,也有在屋沿边叫的,还有侧着头,看着下边叫的。殷知县叫赶,越赶赶来。殷知县叫门子道:“你下去吩咐,道有甚冤枉你去,我着人来相见。”门子掩着嘴笑,往堂下来吩咐。这堂上下人也都附耳说好捣鬼。不期这一吩咐,那鸦哄一声,都飞在半天。殷知县忙叫皂隶快随去。皂隶听了乱跑,一齐赶出县门。人不知什么缘故,问时道:“拿乌鸦,拿乌鸦。”东张西望,见一阵都落在一个高阁上。人道是学中尊经阁,又赶来,都沸反的在着廊下叫。众人便跑到廊下,只见一个先跑的,一绊一跤,直跌到廊下。后边的道:“是,原来一个死尸,一个死尸!”看时项下勒着一刀,死在地下,已是死两日的。忙到县报时。这厢朱正早起开门,见门上贴一张纸,道是甚人把招贴粘我门上。去揭时,那贴粘不大牢,随手落下。却待丢去,间壁一个邻人接去,道:“怎写着你家事?”朱正忙来看时,上写:“朱恺前往苏州,行至学宫,仇人裘龙劫去。”朱正便失惊道:“这话跷蹊,若劫去,便该回来了。近日他有一班赌友,莫不是朱恺将银赌去,难于见我,故写此字逃去。”却又不是他的笔,且开了店,再去打听,又为生意缠住。忽听阶坊上传道:“文庙中杀死一个人了。”朱正听了,与贴上相合,也不叫人看店,不顾生意,跳出柜便走。走到学宫,只见一丛人围住,他努力分开人进去,看了不觉放声大哭。这时知县正差人寻尸亲,见他痛哭,便扯住问他,道:“这是我儿子朱恺。”众人便道:“是甚人杀的?”朱正道:“已知道此人了。”便同差人到店中取了粘贴。他母亲得知,儿天儿地哭个不了。朱正一到县中便大哭道:“小的儿子朱恺二十日带银五十两,前往苏州,不料遭仇人裘龙杀列在学宫,劫去财物。”殷县尊道:“谁是证见?”朱正便摸出贴子呈上县尊,道:“这便是证见。”殷县尊道:“是何人写的,何处得来?”朱正道:“是早间开门,粘在门上的。”殷知县笑道:“痴老子,若道你儿子写的,儿子死了;若道裘龙,裘龙怎肯自写出供状?若是旁观的,既见他,怎不救应?这是不足信的。”朱正道:“老爷,裘龙原与小人儿子争丰有仇,实是他杀死的,他曾在市北酒店里说,要杀小人儿子。”殷知县道:“谁听见?”朱正道:“同吃酒姚明、陈有容、宗旺、周至都是证见。”殷知县道:“明日并裘龙拘来再审。”次日,那裘龙要逃,怕事越敲实了,见官又怕夹打,只得设处银子,来了班上。道:“打得一下一钱,要打个出头,夹棍长些,不要收完索子,临番一一唱名。”那殷知县偏不叫裘龙。看见陈有容小些,便叫他道:“裘龙仔么杀朱恺?”有容道:“小的不知。是月初与小的在酒店中相争,后来并不知道。”县尊道:“叫下去。”人犯都在二门俟候,待我逐名叫审。”又叫周至道:“裘龙杀朱恺事,有的么?”周至:“小的不知,只在酒店相争是有的。”殷知县道:“可取笔砚与他。”叫自录了口词。周至只得写道:“裘龙原于本月初三与朱恺争丰相斗,其杀死事情并不得知。”又叫宗旺,也似这等写了。临后到姚明,殷知县看他有些凶相,便问道:“你多少年纪了?”道:“二十八岁,属猪的。”殷知县又想与梦中相合,也叫他写。姚明写道:“本月初三日裘龙与朱恺争这陈有容相斗,口称要杀他二人,至于杀时并不曾见。”殷知县将三张口词,仔细看了又看,已知杀人的了。道:“且带起寄铺。”即刻差一皂隶臂上朱标,仰拘姚明两邻赴审。皂隶赶去,忙忙的拿了二个。殷知县道:“姚杀死朱恺,劫他财物,你可知情?”两个道:“小人不知。”殷知县道:“他二十日五鼓出去,杀人,天明拿他衣囊挂箱回家,怎么有个不见?”一个还推,只是陈碧道:“二十天明,小人曾撞着,他说洗澡回来,身边带有衣服,没有被囊等物。”殷知县道:“他自学宫到家,路上有甚亲眷?”陈碧道:“有个姊姊离学宫半里。”殷知县又批臂着人到他姊家,上写道:“仰役即拘姚氏,并起姚明赃物,赴究毋违。”那差人火人火马,赶到他家。值他姊夫不在,把他姊姊一把抠住,道:“奉大爷明文,起姚明盗赃。”姊姊道:“他何曾为盗,有甚赃物在我家?”差人道:“二十日拿来,他已扳你是窝家,还要赖。”他处甥道:“二十日早晨,他自出去回来,驼不动,把一个挂箱被囊放在我家,并没甚赃。”差人道:“你且拿出来,同你县里去办。”即拿了两件东西,押了姚氏到县。叫朱正认时,果是朱恺行李,打开看时,只有银三十两在内。殷知县便叫姚氏:“他赃是有了,他还有行凶刀仗,藏在那边?”姚氏道:“妇人不知道,他说出外回来,驮不动,止寄这两件与妇人,还有一件衣服,裹着些什么,他自拿去。”再叫陈碧道:“你果看见他拿甚衣服回家么?”陈碧道:“小人见来。”殷知县道:“这一定刀在里边。”即差人与陈碧到姚明家取刀,并这二十两银子。到他家,他妻子说道:“没有。”差人道:“大爷明文,搜便是了。”各处搜转,就是灶下,凡黑暗处,松的地也去掘了掘,并不见有。叫他开箱笼,只得两双破箱开得第二双,看见两封银子,一封整的,一封动的。差人道:“你小人家,怎有这两封银子?这便是赃了。”妇人听了,面色都青。道:“这是赌场上赢来。”逼他刀仗,连妇人也不知。差人道:“这赖不过的,赖一赖,先拿去一板子,再押来追。”妇人道:“我实不知,我只记得二十日早回,我未起,听得他把甚物丢在床下,要还在床下看。”差人去看时,只见果有一围青衣,打开都是血污,中间卷着解手刀一把,还有血痕。众人道:“好神明老爷。”带了他妻,并凶器赃银回话。

殷知县见了,便叫带过姚明一起来。那殷知县便拍案大怒,道:“有你这奸奴,你道是他好友,你杀了他,劫了他,又做这匿名,把事都卸与别人,如今有甚说?”口词与匿名贴递下去,道:“可是你一笔的么?”公人才知写口词时,殷知县已有心了。姚明一看妻子、姊姊赃仗,都在面前,晓得殷知县已拘来问定了,无言可对。不消夹得,县尊竟丢下八支签打了四十,便援笔写查单。道:

审得姚明与朱恺石交也,财利熏心,遽御之学宫,劫其行李,乃更欲嫁祸裘龙,不惨而狡乎?劫赃已存,血刃其在,臬斩不枉矣。姚氏寄赃,原属无心,裘龙波连,实非其罪,各与宁家。朱恺尸棺,着朱正收葬。

审毕,申解了上司。那姚明劫来银子不曾用得,也受了好些苦。裘龙也懊悔道:“不老成,为一小官争闹出言轻易,若不是殷青天,这夹打不免,性命也逃不出。”在家中供了一个殷爷牌位,日逐叩拜。只有朱正银子虽然得来,儿子却没了,也自怨自己溺爱,纵他在外交游这些无赖,故有此祸。后来姚明准强盗得财伤人律,转达部,部覆取旨,处决了。可是:

谩言管鲍共交情,一到临财便起争。

到底钱亡身亦殒,何如守分过平生?

型世言 第二十四回 飞檄成功离唇齿 掷杯授首殪鲸鲵

莲幕吐奇筹,功成步武侯。

南人消反侧,北阙奏勋猷。

襦□歌来暮,旌旄卷素秋。

笑谈铜柱立,百世看鸿流。

用兵有个间谍之法,是离间他交好的人,孤他羽翼,没人救应。或是离他亲信的人,溃他腹心,没人依傍。但审情量势,决决信得他为我用,这才是得力处。若今平辽倚西虏,西虏在奴酋,势不能制。奴酋在我,势不受我制,徒受要挟,徒费赏赍,只是羁哄他,难说受我间谍之计。不特西虏,我朝先以冠带羁縻他,目今为乱,为患中国的,东有建酋,黥有安位、奢崇明。奴酋之事不必言。安、奢二酋,一个杀了巡捕,攻城夺印,垂两三年,困捉了樊龙、樊虎。后来崇明部下刺死崇明,献送首级,也是内间之力。独有安位,杀抚臣王三善,杀总兵鲁钦,尚未归命,这也只在将士少谋。西南士官最桀骜,致大兴师动众的,是播州杨应龙,还有思恩府岑,田州府岑猛,这几个都因谋反被诛。我且说一个岑猛,见用间得力,见将官有谋。

这岑猛他祖叫岑伯颜,当初归我朝,太祖曾有旨,岑黄二姓五百年忠孝之家,礼部好生看他。着江夏侯护送岑伯颜为田州土官知府,职事传授于子孙,代代相继承袭。也传了岑永通、岑祥、岑绍、岑监、岑镛、岑溥,每有征调,率兵效用。就是岑猛也曾率兵攻破姚源叛苗,剿杀反贼刘召,也曾建功。其妻是归顺知州岑璋的女儿,生三个儿子,邦彦、邦佐、邦相。名虽是个知府,他在府中不下皇帝。

说他官室:

画阁巧镂蹙柏,危楼尽饰沉香。花梨作栋紫檀梁,檐缀铜丝细网。绿绮裁窗映翠,金铺钉户流黄。椒花泥壁暗生光,岂下阿房雄壮。

说他池馆:

香径细攒文石,露台巧簇花砖。前临小沼后幽岩,洞壑玲珑奇险。百卉时摇秀色,群花日弄妖妍。五楼十阁接巫天,疑是上林池馆。

说他衣服:

裘集海南翠羽,布绩火山鼠毫。鲛宫巧织组成袍,蜀锦吴绫笼罩。狐腋暖欺雪色,驼绒轻压风高。何须麟补玉围腰,也是人间绝少。

说他珍宝:

珠摘骊龙颔下,玉探猛虎巢中。珊瑚七尺映波红,祖母绿光摇动。帘卷却寒奇骨,叶成神工。猫睛宝母列重重,那数人间常用?

说他古玩:

囊里琴纹蛇腹,匣中剑炳龙文。商彝翠色簇苔茵,周鼎朱砂红晕。逸少草书韵绝,虎头小景宜人。牙签万轴列鱼鳞,汉迹秦碑奇劲。

说他器用:簟密金丝巧织,枕温宝玉镶成。水晶光映一壶冰,玉墙鸨奇称。屏刻琉璃色净,几镶玳瑁光莹。锦帏绣幄耀人明,堪与皇家争胜。

说他姬侍:

眉蹙巫山晚黛,眼横汉水秋波。齿编贝玉莹如何,唇吐朱樱一颗,鬓轻云冉冉。貌妍娇萼猗猗。秦筝楚瑟共吴歌,燕赵输他婀娜。

说他饮食:

南国猩唇烧豹,北来黄鼠驼蹄。水穷瑶柱海僧肥,脍落霜刀细细。翅剪鲨鱼两腋,髓分白凤双栖。荔枝龙眼岂为奇,琐琐葡萄味美。

世代相沿,有增无损。又府中有金矿,出金银,有宝井,出宝石。府城内外有凌时、砦马、万洞等四十八甲。每甲有土目卢苏、王受等,共四十八甲,每轮一个供他饮食到用。有事每甲出兵一百,可得四千八百,好不快活。只是这些土官像意惯了,羞的是参谒上司。凡遇差出抚巡,就差人到家送礼,古玩珍奇,不惜万金。若是收了他的,到任他就作娇,告病不来请见,平日还有浸润。若是作态不收,到任只来一参,以兵再不来。任满回时,还来打劫。所以有司识得这格局,只是恐吓诈他些钱罢了。岑猛累次从征,见官兵脆弱,已有轻侮中国的心了。一日只见田州江心浮出一块大石,倾卧岸边。民间谣言道:“田石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宁。”岑猛怪他,差人去锤凿。不期去得又生,似日夜长的般。又来了一个呆道士钱一贞,原在柳州府柳侯祠内守祠。祠中香火萧条,靠着应付。始初带了这祖传的金冠、象简、朱履、绣衣,做醮事甚是尊重。后来只为有了个徒弟,要奉承他,买酒买肉,象简当了,换了块木片;金冠当了,换个木的;一弄把一领道衣当去,这番却没得弄了。常是在家中教徒弟伏章做些水火炼罢了。一日穷不过,寻本道经去当酒吃。检出一本,也是祖传抄下的书。上面有斩妖缚邪、祈晴祈雨的符咒。在家没事记了,就说:“我曾斩妖伏邪。”近村中有个妇女,有个奸夫,不肯嫁人,假装做着邪的。爹娘不知,请他去。他去把几块砖摆了,说是设狱,要拿那妖怪进去。鹤儿舞,踹了半日罡鬼,画符,写了半日篆。赶到女人房里,念了都天大雷公的咒,混账到晚。那奸夫冷笑了,却乘着阴晦,背后大把泥打去,惊得他‘太乙救苦天尊’不绝声,抄近欲往树林里走,又被树枝钩住了雷巾,喊叫有鬼。那奸夫赶上把他打上几个右手巴掌,了几个唾,还又诈他袖中衬钱折东,回来整整病了一月。好得,又遇府中祈雨,里递故意耍他这说嘴道士,他又不辞,花费府县钱粮。五方设五个坛,五只缸注水,坛下二十四个道士诵经,二十四个小儿洒水。自家去打桃针,不期越打越晴,一会偶见云起,道:“请县官接雨。”那知一个干天雷,四边云散了。知县跪了半日,大恼,将了打了十五,逐出境。只得丢了徒弟,出外云游。

恰值岑猛因看田州石浮江岸,寻人魇镇,他便赶去见了。他道:“老爷曾读《鉴》,岂不闻汉宣帝时山石自立么?这正是吉兆,不须得禳,且贫道善相,老爷有天日之表;又会望气,田州有王气,后边必至大贵。”岑猛喜甚,就留在府中,插科打诨,已自哄得岑猛。他又平日与这些徒弟闲耍,合得些春药,又道会采战长生,把与岑猛,哄得岑猛与他姬妾,个个喜欢,便也安得身。田州原与泗城州接界,两处土目因争界厮打,把这边土目打伤了。岑猛便大恼,起兵相杀。钱一真道:“我已请北斗神兵相助,往必大胜。”不知岑猛的兵是惯战之兵,岂有不胜之理,连破泗城州兵马几次。那知州大恼,雪片申文呈他谋反,司道拿住这把柄,来要诈他。岑猛笑道:“这些赃官,我又不杀他朝廷的百姓,攻夺朝廷的城池,我两家相争,要你来闲管。他要钱,我偏不与他钱。”这些官扫了兴,便申到抚台。这抚台也有个意儿要他收拾,他恼不肯来;委司道勘理,他又不来相见。司道就说他跋扈不臣,不受勘理;巡抚就题本,命下议剿,议处了兵粮,分兵进讨。算计得第一路险要是工尧隘口,岑猛已差儿子邦彦与个土目陆绶率兵守把。众议参将沈希仪,他谋略超群,武勇出世,着他带兵五千攻打。那边岑猛听得抚台议剿,仰天笑道:“当初累次征讨,都亏得我成功,如今料没我的对手;我把来捉田鸡似要一个拿一个,怕不够我杀。”钱一真道:“小道前日望气而来,今日相逼,正逼老爷早成大业。江中石浮,正是老爷自下而升的兆。”两个只备些房中之术快乐。听得省中发兵,第一路沈参将领兵攻打工尧隘,便吃了一惊,道:“此老足智多谋,真我敌手。”吩咐陆绶只是坚守不许出战;一边又差出头目胡喜、邢相、虑苏、王绶各路迎敌守把。此时沈参将已逼隘口一里下寨,分兵埋伏左右山林,自领兵出战。无奈只是不出。沈参将在寨中与监军田副使两个计议道:“岑猛自恃险固,他四面固守,以老我师,苦乘兵锐气,前往急攻,我自下仰攻,他自上投下矢石势甚难克,这须智取,不可力攻。”田副使道:“正是。此酋闻力尚有余,斗智则不足。势须绝他外援,还图内间可以有功。”沈参将道:“他外援有两支,一支武靖州岑邦佐,是他儿子,他父子之情,难以离间,我已差兵住他两下往来之路了。还虚声说要发兵攻武靖,除逆党,他必自守,不敢出兵。只有归顺知州岑璋,是他丈人,但闻得他女儿失宠,岑璋道是丈人分尊。岑猛道是知府官尊,两个不相下。近虽以儿女之情,不能断绝。以我观之,这支不惟不为外援,还可为我内应。”田副使道:“妙,妙。但我这边叫他不要救援,难保不为阴助,这须以术驾驭他绝妙。”沈参将便把椅子移近,与田副使两上附耳低言了一会,只见叫旗牌赵能领差,赵能便过来跪下。田副使亲写一牌与他。沈参将又叫近前,悄悄吩咐了几句。赵能便连夜往归德进发。

灭寇计须深,军中计断金。

兵符出帷幄,狂贼失同心。

这归德州知州是岑璋,也是个土官。他长女与岑猛为妻,生有三子。后边岑猛连娶了几个妾,恩爱不免疏了。这岑氏偏是吃醋捻酸,房中养下几个鬼见怕的丫头,偏会说谎调舌:今日老爷与某姨笑,今日与某姨顽,今日与某姨打甚首饰,今日与某姨做甚衣服,今日调甚丫头。这岑氏毕竟做嘴做脸,骂得这侍妾们上不得前,道他哄汉子,打两下也有之,把一个岑猛道:“你是有了得意人,不要近我。”不许他近身,又不与他去,数说他。弄了几时,弄得岑猛耳顽了,索性闪了脸,只在众妾房中,不大来。这些妾见了岑猛光景,也便不怕他,等他嚷骂哭叫,要寻死觅活,只不理账。以此岑璋差人探望,只是告苦去,道他欺爷官小没用,故此把他凌辱。岑猛因与其妻不睦,便待岑璋懈怠,两边原也不大亲密。不料沈参将知这个孔隙,就便用间,着赵能口称往镇安泗城,便道过归顺。岑璋向来原托赵旗牌打探上官消息的。这日听得赵能过,不来见,心里大疑,便着人来追他。赵能假说限期紧急,不肯转。这些差人定要邀住,只得去见。两个相揖了。岑璋道:“赵兄,公冗之极,怎过门不入?”赵旗牌道:“下官急于请教,奈近于公事,不得羁迟。”言罢又要起身。岑璋道:“怎这等急,一定要小饭。”坐定,岑璋道:“赵兄,差往那边?”赵能道:“就在左远。”岑璋道:“是那边?”赵能迟疑半日,道:“是镇安与泗城。”岑璋听了,不觉色变,心里想道:泗城是岑猛仇敌,镇安是我仇家,怎到这边不到我?越发心疑。那赵旗牌又做不快活光景,只中叹气,不时要起身。岑璋定要留宿,又在书房中酌酒。岑璋道:“赵兄,你平日极豪爽,怎今日似有心事?”他又不做声。岑璋道:“莫不于我有甚干碍?”赵旗牌又起身,叹上一口气,岑璋便不快道:“死即死耳,丈夫托在知己,怎这等藏头露尾,徒增人疑?”赵能便垂泪道:“今日之事,非君即我,我不难杀一身以救君全家,只是家有老母幼子,求君为我看管耳。”岑璋便道:“岑璋有何罪过,至及全家?”赵能道:“各官道你是岑猛丈人,是个逆党。声势相倚,势当剪除,意思要镇安、泗城发兵剿灭,今我泄漏军机,罪当斩首,想为朋友死,我亦无辞。”就拿出牌看:

广西分守梧州参将沈:为军务事,看得归顺州知州岑璋系叛贼岑猛逆党,声势相倚,法在必诛。仰该府督同泗城州知州,密将本官挟兵马整饬,听候檄至进剿。如违,军法从事;倘有漏泄军机,枭斩不贷。仰镇安府经历司准此

岑璋看了,魂不附体,连忙向赵能拜道:“不是赵兄,镇安与我世仇,毕竟假公济私,我全家灭绝了。只是我虽与岑猛翁婿,岑猛虐我女如奴隶,恨不杀他;今天兵讨罪,我岂有助之理?今赵兄肯生我,容我申文洗雪。”赵能道:“便洗雪也没人信你,还须得立奇功,可以保全身家。”岑璋想了一想,道:“兄弟得是,若沈公生我,我先为沈公建一大功,十日之内还取岑猛首级献沈爷麾下。”赵能道:“做得来么?只怕无济于事,我你都不免。”岑璋:“不妨。”因附耳说了一会,道:“这决做得来的,三日后叫沈参将领兵打工尧隘,只看兵士两腋下缀红布的,不要杀他。”赵能道:“事不迟,你快打点。”岑璋连忙写一禀帖道:

归德州知州岑璋死罪,死罪。璋世受皇恩,矢心报国。属逆婿之倡乱,拟率众以除奸,岂以一女致累全家?伏乞湔其冤诬,赐之策励,祈锄大憝,以成伟功。

又封了许多金珠与赵旗牌,叫他送田副使、沈参将。赵能道:“他两个是不爱钱的,我且带去,贿他左右,叫他撺掇。只是足下不可失约,我误军机,不消说是一死,却替不得足下。”岑璋道:“我就发兵。”差头目马京,秦钺领兵三千,前至工尧隘。又写书一封与岑邦彦道:

闻天兵抵境,托在骨肉,有胜惊惶。特选精兵二千,以当一面,幸奏奇捷,以慰老怀。

邦彦接书大喜,就留他两个头目,协同守隘。这边赵旗牌回复,田副使与沈参将看了大喜,道:“虏入吾彀中矣。”赵旗牌将发兵打隘事说了,又献金珠。二人道:“这不好受他的,但还他,他必生疑,你且收下,待班师时给还。”一面就议打隘事。沈参将道:“我差细作的听,他粮饷屯在隘后一里之地,已差精勇十个爬山越岭,去放火焚毁,以乱他军心。期在明日。明早我就进兵。”次日,三个炮响,留五百守寨,沈参将领三千为前军,田副使督兵一千五百为后应,径到隘前。上边矢石如雨,这边各顶捱牌滚牌,步步拶进,直逼隘口。只是大石塞定,不能前去。忽见隘后黑烟四起,火光通红。岑邦彦忙自去救时,马京与秦钺大喊道:“天兵已进隘了。”先领兵一跑,田州兵也站脚不住,便走,那一个来射箭抛打石块。这边沈参将传令拆去石块,一齐杀进。陆绶还领几个残兵,要来抵敌,被沈参将兵砍做肉泥。归德兵赶不上的,都张着两腋,执兵不动。沈参将已预先吩咐不杀。追去时,岑邦彦已因惊堕马,被马踹死。沈参将自鸣金收军,与田副使整队而进,一面差人督府报捷。先时岑猛只怕得一个沈参将,听得他阻住工尧隘口,又听得归德差兵二千协守,一发道是万全无事,日日与钱一贞讲些笑话儿,与群妾吃些酒,或歌或舞,且是快活。忽听得道工尧隘已失,岑邦彦已死,心胆俱碎,道:“我怕老沈,果然是他为害。”忙传令土目韦好、黄笋、督兵三千迎敌。沈参将、罗河、戴庆把守城池。沈参将兵已是过了险阻望平川进发,只见前面来了一阵苗兵。

人人虎面,个个狼形。火焰焰红布缠头,花斑斑锦衣罩体。诸葛驽满张毒矢,线杆枪乱点新锋。铛铛鸣动小铜锣,狠狠思量大厮杀。

那韦好、黄笋正舞动滚牌滚来,沈参将便挺着长枪杀去,滚得忙,搠得快,一枪往他臀上点去,韦好已倒在地下,众军赶上砍了。黄笋见了,倒滚转逃去了。这厢田副使又驱兵杀进。苗军也是英勇,奈没了头目只得走回。各路土目闻得工尧隘失,兵至城下,逃的逃了;有胆量的还来协理守城,各路官兵俱乘虚而入,都到田州。绕城子安下营垒。岑猛登城一看,好不心惊。道:“似此怎了,要降未必容我,要战料不能胜,守也料守不来,如何得好?”坐在府中,寻思计策。钱道士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若且逃夭夭,不要坐在这里,等他拿去。”只见归德两个头目进来相见,道:“天兵势大,不能抵挡,小人们主意,且率领本部杀开重围,护送老爷与家眷到我归顺,再图后举。”钱道士道:“正是。大人且去留公子守城,到归顺借他全州人马,再招集些各洞苗蛮来救,岂可坐守孤城?”岑猛便叫韦好与卢苏、王受辅佐邦佐守城,自向归顺讨救。将兵都留下,只带得四五十个家丁,收拾了些细软,打发妻妾都上了马,悄悄开了北门。马京当先,秦钺拥后,岑猛居中一齐杀出。三更天气,巡更知觉,报得赶来,他已去远了。只有沈参将,已与归顺预定谋划怕他从容生变,逃向别处。一路差人放炮,又于别路虚插旌旗,使他死心逃往归德。将到隘口,只见一支兵来,岑猛怕是官兵邀截,却是岑璋。下马相见,道:“前日闻得工尧隘破,怕天后临城,特来策应,喜得相遇。”两个并马进城,在公馆安下。岑璋就请去吃酒。道:“贤婿,敝州虽小,可以歇马,你不若一边出本辩冤,道原系泗城州仇揭,初非反叛朝廷;又一边招集旧时部回,还可复振;再不地连安南,可以逃至彼安身,官挟也无如何矣。”就为他觅人做本稿揭贴,次日复请他吃酒,准备发本。岑猛就带了印去。正写时,有人来报道。“田州已被官挟打破,罗河拒战被杀,三公子与卢苏一起,不知去向。现在发兵四处搜捕老爷与公子。”岑猛面如土色,只见岑璋斟上一杯酒,差人送来,道:“官兵搜君甚急,不能相庇,请饮此杯,遂与君诀”。岑猛看了,却是杯鸩酒。看了大怒道:“老贼敢如此无礼。”又叹道:“一时不深思,反落老贼计中。”四顾堂下,见带刀剑的约有四五十人,自己身边并无一个,都是岑璋使计,在外边犒赏,都已灌醉擒下。他料然脱身不得,便满饮这杯,把杯劈脸望岑璋甩去,须臾七窍中鲜血迸流,死于座上。

杯酒伏于戈,弦歌有网罗,

英雄竟何在,热血洒青莎。

岑璋叫把他首级取了,盛在匣中,着人悄悄的送与沈参将。这边各路正在猜疑,道他走在安南,走在武靖,四处打探。田副使已草就露布道:

玉斧画大渡之河,宋德未沦百粤;铜柱标点苍之麓,汉恩久被夜郎。易鳞介而衣裳,化刀剑为牛犊。白狼木,宜歌向化于不忘;金马碧鸡,共颂天威于不朽。素受羁,谁外生成。今逆酋岑猛,九隆余绪,六诏游魂。锡之带,久作在鞴之鹰,宠以轩-,宜为掉尾之犬。乃敢触轮以纤臂,肆虿如毒蜂。巧营燕垒,浪比丸泥;计藉蚁封,竟云磐石。包茅不入,来享不闻。阴崖朽木,甘自外于雨濡;大野槁枝,首召端于霜陨。罪与昆仑而俱积,恶同昆明而俱深,乃勒明旨,于赫天威,五道出师,一战尽敌。幕府老谋方召,留一剑以答恩。奇略范韩,散万金而酬士。白羽飞而纤月落,黄铖秉而毒霭消。前茅效命,后劲扬威。战酣转日,纠纠貔虎之师;阵结屯云,济济鹳鹅之列。或槎山而通道,或浮罂以渡军,或借筹而樽俎折冲,或枕戈而鼓鼙起士。杀戒五伐六伐,谋深七纵七擒,尸积山平,血流水赤。首恶岂逋诛,已县稿街之首,胁从敢逃戮,终为京观之魂。再鼓而妖魅清,三驾而氛滔-M灵丕振,疥癞不存。从此帝曰康哉,雨露风霆莫非教,民日安矣,生杀予夺皆知恩。挂弓卧鼓,四郊无烽燧之惊;鼓腹合哺,百郡统歌之化。地埒禹服,德并尧天;烈与汤武而齐驱,仁并唐虞而首出。

岑猛首级解至军门,军门具题,把田副使与沈参将做首。圣旨重行升赏。议改田州为流官知府。

后边岑猛部下土目卢苏、王受作乱,朝廷差王阳明总督。阳明先平江西宁王,威名大著。这两土目情愿投降,只求为岑猛立后。阳明把他旧管四十八甲,割八甲做田州,立岑猛三子邦相,改府为田宁府,府用流官作知府,卢苏等九人作土巡检;又因苗夷叛服不常,议要恩威素著大将镇守,题请把沈参将以副总兵管参将事,驻扎田宁府。一应生苗熟苗都服他。卢苏还率兵随他征讨,尽平藤峡八寨乱苗,立功后升总兵,镇广西。他出兵神出鬼没,凡有大伙苗夷,据住高箐深洞,阻兵劫掠的,他定发兵往剿,来的奸细,都被他擒获。平日预备兵粮,择日讨贼时,今日传至某处驻扎,明日传至某处屯兵,莫说苗人不知道他来捣巢,连兵也不知。一日托病,众将官问安。他道:“连日抑郁,欲思出猎,请君能从乎?”各将官点选精锐从行,依他将令前去,却又是捣红华洞作乱生苗。其余小小为寇,不安生理的,他当时黑夜差人在山崖上放上一个炮,惊得这些苗夷逃的逃,躲的躲,跌死的跌死。家中妻子都怨怅道:“怎不学好,惹老沈。”都来投降,愿一体纳税,再不敢为非。一省安戢。即岑猛,若非他有奇计,使他翁婿连兵,彼此援应,毕竟不能克。那时赦他们,威令不行,若定要剿他,他固守山险,一时不克。行军一日,日费万金,岂特广西一省受害?故善用兵的,一纸书贤于十万师。那些土官,莫看今日奢崇明,作乱被诛。石柱宣抚司秦夫人被奖,也该知警。只看此一节,岑猛得死,岑璋得生,也可明乎顺逆,思想趋避了。

型世言 第二十五回 凶徒失妻失财  善士得妇得货

纷纷祸福浑难定,摇摇烛弄风前影。

桑田沧海只些时,人生且是安天命。

斥卤茫茫地最腴,熬沙出素众所趋。

渔盐共拟擅奇利,宁知一夕成沟渠。

狂风激水高万丈,百万生灵攸然丧。

庐舍飘飘鱼鳖浮,觅母呼爷那相傍。

逐浪随波大可怜,萍游梗泛洪涛间。

天赋强梁气如鳄,临危下石心何奸。

金珠已看归我橐,朱颜冉冉波中跃。

一旦贫儿作富翁,猗顿陶朱岂相若。

谁知飘泊波中女,却是强梁鸳凤侣。

姻缘复向他人结,讼狱空教成雀鼠。

嗟嗟人散财复空,赢得人称薄幸侬。

始信穷达自有数,莫使机锋恼化工。

天地间祸福甚是无常,只有一个存心听命,不可强求,利之所在,原是害之所伏。即如浙江一省,杭、嘉、宁、绍、台、温都边着海,这海里出的是珊瑚、玛瑙、夜明珠,砗碟、玳瑁、鲛□,这还是不容易得的物件。有两件极大利,人常得的,乃是渔盐。每日大小鱼船出海,管甚大鲸小鲵,一罟打来货卖。还又有石首、鲳鱼、鳓鱼、呼鱼、鳗鲡各样,可以做鲞;乌贼、海菜、海僧、可以做干;其余虾子、虾干、紫菜、石花、燕窝、鱼翅、蛤蜊、龟甲、吐蚨、风馔、□涂、江□、鱼螵,那件不出海中,供人食用。货贩至于沿海一带,沙上各定了场分,拨灶户刮沙沥卤,熬卤成盐,卖与商人。这两项,鱼有渔课,盐有盐课,不惟足国,还养活滨海人户与客商,岂不是个大利之薮。

不期崇祯元年七月二十三日,各处狂风猛雨,省城与各府县山林被风害,坍墙坏屋,拔木扬沙,木石牌坊俱被风摆,这一两摆,便是山崩也跌倒,压死人畜数多。那近海更苦,申酉时分,近海的人望去海面,黑风白雨中间,一片红光闪烁,渐渐自远而近,也不知风声、水声,但听一派似雷轰虎吼般近来。只见:

急浪连天起,惊涛卷地来。白茫茫雪平移,乱滚滚银山下压。一泊、两泊、三四泊,那怕你铁壁铜垣;五尺、六尺、七八尺,早已是越墙过屋。叫的叫,嚷的嚷,无非觅子寻妻;氽的氽,流的流,辨甚富家贫户。纤枝蔽水,是千年老树带根流;片叶随波,是万丈横塘随水滚。满耳是哭声悲惨,满眼是水势汪洋。正是:陆地皆成海,荒村那得人。横尸迷远浦,新鬼泣青。

莫说临着海,便是通海的江河浦港,也都平长丈余,竟自穿房入户,飘凳流箱,那里遮拦得住?走出去,水淹死,在家中,屋压杀,那个沈躲得过?还有遇着夜间时水来,睡梦之中都随着水,赤身露体氽去。凡是一个野港、荒湾,少也有千百个尸首,弄得通海处,水皆腥赤,受害的凡杭、嘉、严、宁、绍、温、台七府,飘流去房屋数百万间,人民数千万口,是一个东南大害,海又做了害薮了。但是其间贫的富,富的贫,翻覆了多少人家,争钱的,夺货的,也惹出多少事务。内中却有个生意谋财的,却至于失财失妻;主意救人的,却至于得人得财,这也是尽堪把人戏戒。

话说海宁县北乡有个姓朱的,叫做朱安国,家事也有两分,年纪二十多岁,做人极是暴戾奸狡。两年前曾定一个本处袁花镇郑寡妇女儿,费这等两个尺头,十六两银子,摆在本年十月做亲。他族分中却也有数十房分,有一个族叔,叫做朱玉,比他年纪小两岁。家事虽穷,喜做人忠厚。朱安国倚着他年小家贫,时时欺侮他。到了七月二十三日,海水先自上边一路滚将下来,东门海塘打坏,塔顶吹堕于地,四回聚涌灌流。北乡低的房屋、人民、牛羊、鸡犬、桑麻、田稻、什物氽个罄尽。高的水也到楼板上,朱安国乖猾得紧,忙寻了一只船,将家私尽搬在船中,傍着一株绝大树缆了,叫家中小厮阿狗稍了船,他自蓑衣、箬帽,立在船上捞氽来东西。此时天色已晚,只见水面上氽过两个箱子,都用绳索联着,上面骑着一个十七八岁女子,一个老妇人也把身子扑在箱上氽来。见了朱安国,远远叫道:“救人,救人,救得情愿将东西谢你。”安国想道:“这两个女人拼命顾这箱子,必定有物。四顾无人,他便起个恶念,将船拨开去,迎着他,手起一篙,将妇人一搠,妇人一滑忙扯得一个索头。那女子早被箱子一荡,也滚落水,狠扯箱子。朱安国又是一篙,向妇人手上下老实一凿,妇人手疼一松,一连两个翻身,早已不知去向了。他忙把箱儿带住,只见这女子还半浮半沉,扑着箱子道:“大哥,没奈何,只留我性命,我将箱子都与你,便做你丫头,我情愿。”安国看看,果然好个女子,又想道:“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我若留了他,不惟问我讨箱子,还要问我讨人命,也须狠心这一次。”道:“我已定亲,用你不着了。”一篙把箱子一掀,女人身子一浮,他篙子快,复一推,这女子也汨汨渌渌去了。

泊天波浪势汤汤,母子萍飘实可伤,

惊是鱼龙满江水,谁知人类有豺狼。

他慢慢将箱子带住了。苦是箱子已装满了一箱水,只得用尽平生之力,扯到船上,沥去些水,叫阿狗相帮扛入船,忙了半夜,极是快活。只是那女子一连儿滚吃了五六口水,料是没命了,不期撞着一张梳桌,她命不该死,急扯住它,一只脚把身扑上,漾来漾去,漾到一家门首撞住。这家正是朱玉家里,朱玉先见水来,就赤了脚。赤得脚时,水已到腿边了,急跳上桌,水随到桌边,要走走不出门,只得往楼上躲,只得这壁泥坍,那厢瓦落,房子也咯咯响,朱玉好不心焦,又听得什么撞屋子响,道:“晦气,现今屋子也难支撑,在这里还禁得甚木植嗑哩。”黑影子内开窗看,是一张桌子,扑着个人在上面。那人见开窗,也嘤嘤的叫救人。朱玉道:“我这屋子也像在水里一般了,再摆两摆少不得也似你要落水,怎救得你?罢,且看你我时运挨得过,大家也都逃了性命出,逃不出再处。”便两双手狠命在窗子里扯了这妇子起来,沥了一楼子水。那张桌子,撞住不走,也捞了起来。这夜是性命不知如何的时节,一个浸得不要蹲在壁边吐水,一个靠着窗口看水心焦,只见捱到天明,雨也渐止,水也渐退。朱玉就在楼上煨了些糨请他吃,问他住居。他道:“姓郑,在袁花镇住,爷早死,上得一个娘。昨日水来,我娘儿两个收拾得几匹织下的布,银子铜钱丝绵二十来件绸绢衣服首饰,又一家定我的十六两财礼,再匹花绸,装了两个小黑箱,缚做一块,我母子扶着随水氽来,到前边那大树下,船里一个强盗,把我母亲推下水去,又把我推落水中,箱子都抢去,是这样一个麻脸有二十多岁后生,如今我还要认着他,问他要;只是我亏你救了性命,我家里房屋已氽光,母亲已死,我没人倚靠,没甚报你,好歹做丫头服侍你罢。”朱玉道:“那人抢你箱子,须无证见,你既已定人,我怎好要你,再捱两日等你娘家、夫家来寻去吧。”朱玉在家中做饭与他吃,帮他晒晾衣服,因他有夫的,绝没一毫苟且之心。水退,街上人簇簇的道:某人氽去了多少什物,某人几乎压死,某人得采,捞得两个箱子,某人收得多少家伙,某人幸不淹杀。朱玉的紧邻张千头道:“我们隔壁朱小官也造化,收得个开口货。”众人道:“这合不来,倒要养他。”一个李都管道:“不妨,有人来寻,毕竟也还些饭钱,出些谢礼,没人来,卖他娘,料不折本。”张千头道:“生得好个儿,朱小官正好应急。”适值朱玉出来,众人道:“朱小官,你鼻头塌了,这是天付来姻缘。”朱玉道:“什么话,这女人并不曾脱衣裳困,我也并不敢惹他。”只见李都管道:“呆小官,这又不是你去拐带,又不是他逃来,这是天灾偶凑,待我们寻他爷和娘来,说一说明,表一表正。”朱玉道:“他袁花郑家,只得娘儿两个,前日扶着两个箱子氽来,人要抢他箱子,把娘推落水淹死,只剩得他了。他又道先前已曾许把一个朱家,如何行得这等事?”李都管道:“什么朱家,这潮水不知氽到那里去了?我看后日是个好日,接些房族亲眷拢来,做了亲罢,不要狗咬骨头干咽唾。”正说只见朱玉娘舅陈小桥,在城里出来望他,听得说起道:“处甥,你一向不曾寻得亲事,这便是天赐姻缘,送来佳配,我做主,我做主。”前日朱玉捞得张抽头桌,倒也有五、七两银子,陈小桥便相帮下帖,买了个猪,一个羊,弄了许多酒,打点做亲。

只是那日,朱安国夺了两个箱子,打开来见了许多丝布铜钱、银子、衣服,好不快活。又懊悔道:“当时一发收了这女子也还值几个银子。”又见了两匹水浸的花绸,一封银子,却有些认得,也不想到,且将来晾上一楼,估计怎么用。只听得外面叫声,却是朱玉来请他吃亲事酒。他就封了一封人情,到那日去赴筵。但见里面有几个内眷,把这女子扮打得花花朵朵,簇拥出来,全不是当日在水里光景了:

涂脂抹粉一时新,袅袅腰肢煞可人,

缭绕炉烟相映处,君山薄雾拥湘君。

两个拜了堂,谒见了亲领,放铳、吹打,甚是兴头。只是这女子还有乐中之苦:

烛影煌煌照艳妆,满堂欢会反悲伤,

鸾和幸得联佳配,题起慈乌欲断肠。

这些亲邻坐上一屋,猜拳行令,吃个爽快。只朱安国见女人有些认得,去问人时道:“水氽来的。”又问着张千头,张千头道:“这原是袁花郑家女儿,因海啸娘儿两个坐着两个箱子氽来,撞了个强盗,抢了箱子推他落水,娘便淹死了,女儿令叔收得,他情愿嫁他,故此我们撺掇,叫他成亲。”朱安国道:“袁花那个郑家?”张千头道:“不知。”朱安国道:“我也曾定一头亲在袁花也是郑家,连日不曾去看得,不知怎么?”心里想道:莫不是他。也不终席赶回去。这旁朱玉夫妇,自待亲戚酒散,两个行事,恰也是相与两日的,不须做势得,真白白拾了个老婆。只是朱安国回去,看箱里那几锭银子,与花绸,正是聘物,不快活得紧,一夜不困;赶到袁花郑家地上,片瓦一椽没了,复身到城里,寻了原媒张篦娘,是会篦头、绞脸、卖髻花粉的一个老娘婆。说起袁花郑家被水氽去,张篦娘道:“这也是天命怨不得我。”朱安国道:“只是如今被我阿叔占在那边,要你去一认。”张篦娘道:“这我自小见的,怕不认得。”便两个同走。先是张婆进去,适值朱玉不在,竟见了郑道:“大姑娘,你几时来的?”那郑氏道:“我是水发那日氽来的。”张篦娘道:“老娘在那里?”郑氏哭道;“同在水里氽来,被个强人推在水里淹死了。”张篦娘道:“可怜,可怜,如今这是那家姑娘在这里。”郑氏道:“这家姓朱,他救我,众人撺掇,叫我嫁他。”张篦娘道:“那个大胆主的婚?现今你有原聘丈夫在那,这是这家侄儿,他要费嘴。”郑氏惊的不敢做声,张篦娘吃了一杯茶去了。朱玉回来,郑氏对他一说,朱玉也便慌张,来埋怨李都管。李都管倒也没法。只见朱安国得了实信,一迳走到朱玉家来,怒吼吼的道:“小叔,你收留迷失子女不报官,也有罪了,却又是侄妇,这乱了伦理,你怎么处?”朱玉正是无言,恰好郑氏在里面张,见他模样,急走出来道:“强贼,原来是你么?你杀死我母亲,抢了我箱子,还来争甚亲?”朱安国抬头一看,吃一惊,道:“鬼出了。”还一路嚷出去道:“有这等事,明日就县里告你,你阿叔该占侄儿媳妇的么?”回去想了一夜,道:“我告他占我老婆,须有媒人作证,他告我谋财杀命,须无指实;况且我告在先,他若来告时,只是拦水缺,自古道:‘先下手为强’”。这边亲邻倒还劝朱玉处些财礼还他。他先是一张状子,告在县里,道:

灭伦奸占事:切某于天启六年二月,凭媒张氏礼聘郑敬川女为妻。兽叔朱玉,贪女姿色,乘某未娶,带棍劈枪,据家淫占,理说不悛,反行狂殴。泣思亲属相奸,伦彝灭绝,恃强奸占,法纪难容。叩天剪除断给,实为恩德。上告。

县尊准了,便出了牌,差了两个人,先到朱安国家,吃了东道,送了个堂众包儿,又了后手,说自己明媒久聘,朱玉强占。差人听了这些口词,迳到朱玉家来,见朱玉是小官儿,好生拿捏,道:“阿叔奸占侄儿媳妇,这是有关名分的,据你说收留迷失子女也是有罪,这也是桩大事。”朱玉忙整一个大东道,央李都管陪他。这讲公事是有头除的,李都管为自己,倒为差人充拓,拿出一个九钱当两半的包儿,差人递与李都管道:“你在行朋友拿得出?譬如水不氽来,讨这妇人也得斤把银子,也该厚待我们些。”只得又添到一两二钱。一个正差董酒鬼,后手三钱,贴差蒋独桌,到后手五钱。约他诉状,朱玉央人作一纸诉状,也诉在县里。道:

劫贼反诬事:切某贫民守分,本月因有水灾,妇女郑氏,众怜无归,议某收娶。岂恶朱安国,先乘郑氏避患,劫伊箱二只,并杀伊母胡氏,惧郑氏告理,驾词反诬。叩拘亲族朱凤、陈爱、李华等,电鞫,殄超诬,顶恩上诉。

谢县尊也准了,出了牌,叫齐犯人,一齐落地。差人销了牌,承行吏唱了名。先叫原告朱安国上去,道:“小的原于天启六年,用缎四匹,财礼十六两聘郑氏为妻,是这张氏作媒,约在目今十月做亲,不料今遇水灾,恶叔乘机奸占。”谢县尊听了,便问道:“莫不是水氽到他家,他收得么?这也不是奸占了。”便叫张氏问道:“朱安国聘郑氏事有的么?”张氏道:“是妇人亲送去的。”县尊道:“这妇人可是郑氏么?”张氏道:“正是。”又叫朱玉:“你怎么收留侄妇,竟行奸占?”朱玉道:“小人七月二十三日在家避水,有这妇人氽来,说是袁花人,母子带有两个黑箱,被人谋财害了母亲,剩得他,要小人救,小人救在家里,等他家里来寻;过了五六日,并无人来,他说家里没人,感小的恩,情愿与小的做使女。有亲族邻人朱凤等,说小的尚未有妻,叫小的娶了。小的也不认得他是侄妇,后来吃酒时,郑氏认得朱安国是推他母子下水,抢他箱子的人,妇人要行告理,他便来反诬。”县尊道:“你虽不知是侄妇,但也不该收迷失子女。”朱玉道:“小的也不肯收,妇人自没处去。”县尊叫郑氏,问道:“你母亲在日曾许朱安国来么?”郑氏道:“曾许一朱家,不知是朱安国不是朱安国?”张篦娘道:“这是我送来的礼,怎说得不是?”郑氏道:“礼是有,两匹花绸,十六两银子,现在箱内,被这强贼抢去,还推我落水。”县尊道:“你既受朱家聘,也不该又从人了。”郑氏道:“老爷,妇人那时被这强贼动财谋命,若不是朱玉捞救,妇人还有甚身子嫁与朱家?”县尊道:“论理他是礼聘,你这边私情,还该断与朱安国才是。”郑氏道:“老爷,他劫妇人财,杀妇人母,又待杀妇人,这是仇家,妇人宁死不从。”县尊道:“果有这样奇事”。叫朱安国:“你怎谋财谋命?”朱安国叩头道:“并没这事。”郑氏道:“你歇船在大树下,先推我母亲,后推我,我认得你。还有一腊梨小厮稍船,你还要赖,只怕劫去箱子与贼物,在你家里,搜得出哩。”朱安国道:“阿弥陀佛,我若有这事,害黄病死。你只要嫁朱玉,造这样是非。”县尊道:“也罢。”叫郑氏:“你道是怎么两个箱?我就押你两人去取来。”郑氏道:“是黑漆板箱二个,一个白铜锁,后边块合扇,一个是黄铜锁,没一边铜馆。”县尊又问道:“箱内是什么物件?”就叫郑氏报,一个书手写:

丝一百二十两计七车绵布六匹布二匹半绵兜斤半铜钱三千二百文锭银五两碎银三两银髻一顶银圈一个抹头一圈俏花八枝银果子簪二枝玉花簪四枝银古折簪二枝银戒指八个银挖一枝银环二双木红绵绸一匹红丝绸袄一件官绿丝绸袄一件月白绵绸袄一件青绢衫一件红绸裙一条蓝绸裙一条大小青布衫三件蓝布衫二件白布裙二条红布袄一件沙绿布裙一条聘礼红花绸一匹沙绿花绸一匹聘银四锭十六两田契二张桑地契一张还有一时失记的。

县尊就着两个差人,同朱安国、郑氏去认取:“这两箱如有,我把朱安国定罪,如无,将郑氏坐诬。”差人押了到朱安国家,果见两双黑箱。郑氏道:“正是我的。”朱安国说:“不是。”差人道:“是不是,老爷面前争。”便叫人扛了飞跑到官。朱安国还是强争,郑氏执定道:“是我的。”谢县尊道:“朱安国,我也着吏与你为一单,你报来我查对。”朱安国道:“小的因水来并做一处,乱了记不清。”县尊道:“这等竟是他的了。”朱安国无奈,故乱报了几件,只见一打开,谢县尊道:“不必看了,这是郑氏的。”朱安国叩头道:“实是小的财物那一件不是小的苦的?”谢县尊道:“且拿起来,你这奴才。你箱笼俱未失水,他是失水的,你看他那布匹、衣服,那件没有水渍痕?你还要强争。”抢出银子、铜钱,数都不差。谢县尊叫:“夹起来。”倒是朱玉跪上去道:“小的族兄止得这子,他又未曾娶妻;若老爷正法,是哥子绝了嗣了;况且劫去财物已经在官,小的妻子未死,只求老爷天恩。”谢县尊道:“他谋财劫命,俱已有行,怎生饶得?”众人又跑上去道:“老爷,日前水变,人家都有打捞的;若把作劫财,怕失物的纷纷告扰,有费天心。据郑氏说,杀他母亲也无见证。”朱安国又叩头道:“实是他箱子撞了小人的船,这女子震下水去,并不曾推他,并不曾见老妇人。小的妻子情愿让与叔子,只求老爷饶命。”县尊道:“看你这人强梁,毕竟日后还思谋害,朱玉,这决饶不得。”朱安国又叩头道:“若朱玉后日有些长短,都是小人偿命。”亲族邻里又为叩头求饶。县尊也就将就出审单道:

朱安国乘危射利,知图财而不知救人,而已聘之妻遂落朱玉手矣。是天祸凶人,夺其配也。人失而宁知已得之财复不可据乎?朱玉拯溺得妇,郑氏感恩委身,亦情之顺。第郑氏之财,归之郑氏,则安国之聘亦宜还之安国耳。事出异常,法难深约,姑从宽宥,仍立案以杜讼端。

县尊道:“这事谋财谋命,本宜重处。正是灾荒之时,郑氏尚存,那箱子还只作捞取的,我饶你罪,姑不重究。朱安国还着他出一结状,并不许阴害朱玉。我这里还为他立案,通申三院。”众人都叩谢了出来。那边朱玉与郑氏欢欢喜喜,领了这些物事家去。到家请邻舍,请宗族,也来请朱安国。朱安国自羞得没脸嘴,不去。他自得了个花枝样老婆,又得了一主钱,好不快活:

一念慈心天鉴之,故教织女出瑶池。

金缯又复盈笥箧,羞杀欺心轻薄儿。

只见朱安国叹气如雷,道:“当初只顾要财,不顾要人。谁知道把一个老婆送与了叔子,还又把到手的东西一毫不得,反吃一场官司,又去了几两银子,把追来的财礼也用去一半。”整日懊悔不快,害成一个黄病,几乎死了。里间都传他一个黑长不长进的名。朱玉人道他忠厚慈心,都肯扶持他。这可不见狠心贪财的,失人还失财;用心救人的,得人又得财。祸福无门,唯人自召。故当时曾说,江西杨溥内阁,其祖遇江西洪水发时,人取箱笼,他只救人。后来生了杨阁老,也赠阁老。这是朱玉对证。又到福建张文启,与一姓周的避寇入山,见一美女,中夜,周要奸他,张力止,护送此女,至一村老家,叫他访他家送还。女子出钗钏相谢,他不受。后有大姓黄氏,招文启为婿,成亲之夕,细看妻子,正山中女子。是护他正护其妻,可为朱安国反证。谁谓一念之善恶,天不报之哉。

型世言 第二十六回 吴郎妄意院中花 奸棍巧施云里手

绰约墙头花,分辉映衢路。

色随煦日丽,香逐轻风度。

蛱蝶巧窥伺,翩翩兢趋附。

缋绻不复离,回环故相慕。

蛛网何高张,缠缚苦相怖。

难张穿花翅,竟作触株兔。

朱文公有诗云:“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见得人到女色上最易动心,就是极有操守的,到此把生平行谊都坏。且莫说当今的人,即如往古楚霸王,岂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输到虞姬身上,到死犹然恋恋。又如晋朝石崇,爱一个绿珠,不舍得送与孙秀,被他族灭。唐朝乔知之爱一妾,至于为武三思所害。至若耳目所闻见,杭州一个秀才,年纪不多,也有些学问,只是轻薄好挨光,讨便宜。因与一个赌行中人往来,相好得紧,见他妻子美貌,他便乘机色搭,故意叫妇人与他首饰,着他彻夜去赌,自己得停眠整宿,还道不像意,又把妇人拐出,藏在坟庵里。他丈夫寻人时反帮他告状,使他不疑,自谓做得极好,不意被自家人知觉,两个双双自缢在庵中。把一个青年秀才陪着红粉佳人去死,岂不可惜?又还有踹人浑水,占了人拐带来的女人,后来事露,代那拐带的吃官司,吃敲,吃打。奸人妻子,被人杀死,被傍人局诈,这数种,却也是寻常有的,不足为奇。如今单讲的是贪人美色,不曾到手,却也骗去许多银子,身受凌辱的,与好色人做个模样。

话说浙江杭州府,宋时名为临安府,是个帝王之都。南柴北米,东菜西鱼,人烟极是凑集,做了个富庶之地,却也是狡狯之场。东首一带,自钱塘江直通大海,沙滩之上,灶户各有分地,煎沙成盐,卖与盐商,分行各地,朝廷因在杭州菜市桥设立批验盐引所,称掣放行,故此盐商都聚在杭城。有一个商人姓吴名,字尔辉。祖籍徽郡,因做监,寓居杭城箭桥大街。年纪三十二、三,家中颇有数千家事,但做人极是啬吝,真是一个铜钱八个字,臭猪油成坛,肉却不买四两,凭你大熟之年,米五钱一石,只是吃些清汤不见米的稀粥。外面恰又装饰体面,惯去闯寡门,吃空茶,假耽风月,见一个略有些颜色妇人,便看个死。苦是家中撞了个妇人,年纪也只三十岁,却是生得胖大,虽没有晋南阳王保,身重八百斤,却也重有一百二十。一个脸,大似面盘,一双脚,夫妻两个可互穿得鞋子。房中两个丫鬟,一个秋菊,年四十二,一个冬梅,年三十八。一个髻儿长歪扭在头上,穿了一双鞋,日逐在街坊上买东买西;身上一件光青布衫儿,龌龊也有半寸多厚,正是:

何处生来窈窕娘,悬河口阔剑眉长。

不须轻把裙儿揭,过处时闻酱醋香。

只因家中都是罗刹婆、鬼子母,把他眼睛越弄得饿了,逢着妇人,便出神的看。时尝为到盐运司去,往猫儿桥经过。其时桥边有个张二娘,乃是开机坊王老实女儿,哥哥也在学,嫁与张二官,叫名张谷。张家积祖原是走广生意,遗有账目,张谷要往起身进广收拾,二娘阻他,再三不肯,只留得一个丫鬟桂香伴,不料一去十月有余。这妇人好生思想,正是:

晓窗睡起静支颐,两点愁痕滞翠眉。

云髻半□慵自整,王孙芒草系深思。

尝时没情没绪的倚着楼窗看。一日恰值着吴尔辉过。便盯住两眼去看他。妇人心有所思,那里知道他看,也不躲避。他道这妇人一定有我的情,故此动不也动,卖弄身份。以后装扮得齐齐整整,每日在他门前晃。有时遇着,也有时不遇着,心中尝自道:“今日这一睃,是丢与我的眼色,那一笑与我甚是有情。”若不见他在窗口时,便踱来踱去,一日穿梭般走这样百十遍。也是合当有事,巧巧遇着一个光棍,道:“这塌毛甚是可恶,怎在这所在,哄诱人良家妇女。”意思道他专在这厢走动,便拿他鹅头。不料一打听,这妇人是良家,丈夫虽不在家,却极正气,无人走动。这光棍道:“待我生一计弄这蛮子。”算计定了。次日立在妇人门首,只见这吴尔辉看惯了,仍旧这等侧着头,斜着眼望着楼窗走来。光棍却从他背后轻轻把他袖底一扯,道:“朝奉。”吴尔辉正看得高兴,吃了一惊,道:“你是甚人?素不相认。”这光棍笑道:“朝奉,我看你光景,想是看想这妇人。”吴尔辉红了脸道:“并没这事,若有这事,不得好死,遭恶官司。”光棍道:“不妨,这是我房下,朝奉若要,我便送与朝奉。”吴尔辉道:“我断不干这样事。”板着脸去了。次日这个光棍又买解,仍旧立在妇人门前,走过来道:“朝奉,舍下吃茶去。”吴尔辉道:“不曾专拜,叨扰不当。”那光棍又陪着他走。说:“朝奉,昨日说的,在下不是假话,这房下虽不曾与我生有儿女,却也相得。不知近日为些什么,与老母不投,两边时常兢气,老母要我出他,他人物不是奖说,也有几分,性格待我极好,怎生忍得?只是要做孝子也做不得义夫;况且两硬必有一伤,不若送与朝奉,得几十两银子,可以另娶一个,他离了婆婆,也得自在。”吴尔辉道:“恩爱夫妻,我仔么来拆散你的,况且我一个朋友,讨了一个有夫妇人,被他前夫累累来诈。这带箭老鸦,谁人要他。”光棍道:“我写一纸离书与你是了。”吴尔辉道:“若变脸时,又道:‘离书是我逼写的’,便画把刀也没用,我怎么落你局中。”光棍道:“这断不相欺”。吴尔辉道:“这再处。”自去了。

到第三日,这光棍打听了他住居,自去相见。吴尔辉见了怕里面听得,便一把扯着道:“这不是说话处。”倒走出门前来。那光棍道:“覆水难收,在下再无二言,但只是如今也有这等迷痴的人,怪不得朝奉生疑。朝奉若果要,我便告他一个官府执照,道他不孝情愿离婚,听他改嫁,朝奉便没后患了。”吴尔辉沉吟半日,道:“怕做不来,你若做得来,拿执照与我时,我兑二十两,人到我门前时,找上三十两,共五十两,你肯便做。”光棍道:“少些,似他这标致,若落水,怕没有二百金?但他待我极恩爱,今日也是迫于母命没奈何,怎忍做这没阴骘事?好歹送与朝奉,一百两罢。”吴尔辉道:“太多,再加十两。”两边又说,说到七十两,先要执照为据,兑银。此时光棍便与两个一般走空骗人好伙计,商量起来,做起一张呈子,便到钱塘县。此时本县缺官,本府三府,署印,面审词状。这光棍递上呈子,那三府接上一看:

具呈人张青,呈为恳恩除逆事:切青年幼丧父,依母存活。上年蹇娶悍妇王氏,恃强抵触,屡训不悛,忤母致病,里邻陈情、朱吉等证。痛思忤逆不孝,事关‘七出’,妇不去,孀母不生。叩乞批照离嫁,实为恩德。上呈。

那三府看了呈,问道:“如今忤逆之子,多系爱妻逆母,你若果为母出妻,可谓孝子,但只恐其中或是夫妻不和,或是宠妾逐妻,种种隐情,驾忤逆为名有之,我这边还要拘两邻审。”光棍道:“都是实情,老爷不信,就着人拘两邻便是。”三府便掣了一根签,叫一个甲首吩咐道:“拘两邻回话。”这甲首便同了光棍,出离县门,光棍道:“先到舍下,待小弟邀两邻过来。”就往运司河下便走,将近肚子桥,只见两人走来。道:“张小山,仔么这样呆?”光棍便对张甲首道:“这是我左邻陈望湖,这是右邻朱敬松。”那敬松便道:“小山,夫妻之情,虽然他有些不是,冲突令堂,再看他半年三月处置。”光棍道:“这样妇人,一日也难合伙,说甚半年、三月?”陈望湖道:“你如今且回去,再接他阿哥,同着我们劝他一番,又不改,离异未迟。”光棍道:“望湖,我们要做人家的人,不三日、五日大闹,碗儿盏儿甩得沸反,一月少也要买六七遭,便一生没老婆也留他不得。如今我已告准,着这位老牌来请列位面审,便准离了。”敬松道:“只可打拢,怎么打开,我不去,不做这没阴骘事。”甲首道:“现奉本县老爷火签拘你们,怎推得不去。”陈望湖道:“这也是他们大娘做事拙,实的虚不得。”光棍道:“今日我们且同到舍下坐一坐,明日来回话。”甲首道:“老爷立等。”敬松道:“这时候早堂已退了,晚堂不是回话的时节,还是明日吧。”陈望湖道:“巧言不如直道,你毕竟要了落老牌,屋里碗、碟、昨日打得粉碎,令正没好气,也不肯替你安排,倒不如在这边酒店里坐一坐吧。”四个便在桥边酒店坐下,一头吃酒一头说,敬松道:“看不出,好一个人儿,怎么这等狠?”陈望湖道:“令堂也琐碎些,只是逆来顺受,不该这等放泼,出言吐语,教道乡村。”甲首道:“这须拿他出来,拶他一拶,打他二十个巴掌,看他怕不怕。”光棍道:“倒也不怕的。”敬松道:“罢,与他做甚冤家,等他再嫁个好主顾。”差人道:“不知什么人晦气哩。”吃了一会,光棍下楼去了一刻,称了差使钱来,差人不吃饭,写了一个饭票。这三个都吃了饭,送出差使钱来。差人捏一捏道:“这原不是斗殴户婚田土,讲得差使起的,只是也还轻些。”敬松道:“这里想有三分银子,明日回话后,再找一分。”差人道:“再是这样一个包儿吧。”陈望湖道:“酌中,找二分吧。”差人道:“明日我到那边请列位。”望湖道:“没甚汤水,怎劳你走,明日绝早,我们三个自来吧。”差人道:“这等明早懊来桥边会,火签耽延不得。”次早差人到得桥边,只见三个已在那边,就同到县中伺候。升了堂,差人过去缴签,禀道:“带两邻回话的。”三府便道:“怎么说?”光棍道:“小人张青,因妻子忤逆母亲,告照离异,蒙着唤两邻番问,今日在这边伺候。”三府道:“那两邻怎么说?”只见这两个道:“小人是两邻,这张青是从小极孝顺的,他妻子委是不贤,常与他母亲争竞,前日失手推了母亲一跤,致气成病,以致激恼老爷。”三府道:“这还该拿来处。”光棍便叩头道:“不敢费老爷天心,只求老爷龙笔赐照。”三府便提起笔写道:

王氏不孝,两邻证之已详,一出无辞矣。姑免拘究准与离异。

批罢,光棍道:“求老爷赐一颗宝。”三府便与了一颗印。光棍又用了一钱银子,挂了号,好不欣然,来见吴尔辉。吴尔辉看了执照道:“果然,你肯把他嫁我。”光棍道:“不嫁你告执照。”尔辉满心欢喜,便悄悄进去,拿了一封银子,十七两摇丝,三两水丝。光棍看了道:“兑准的么?后边银水,还要好些,明日就送过来。”尔辉道:“我还要择一日,今日初七,十一日好,你可送到葛岭小庄上来。”那光棍已是诓了二十两到手了。

第二日,央了个光棍,穿了件好齐整海青,戴了顶方巾,他自做了伴当,走到张家来。那光棍先走到坐启布旁边,叫一声:“张二爷在家么?”妇人在里边道:“不在家。”光棍便问道:“那里去了?”里边又应道:“一向广里去还未回。”只见戴巾的对光棍道:“你与他一同起身的,怎还未回?”光棍道:“我与他同回的,想他不在这边,明日那边寻他是了。”戴巾的转身便去。那妇人听了,不知甚意,故忙叫:“老爹,请坐吃茶,我还有话问。”那人已自去了。妇人道:“桂香,快去扯他管家来问。”此时这光棍故意慢走,被桂香一把拖住,道:“娘有话问你。”光棍道:“不要扯,老爹还要我跟去拜客。”桂香只是拖住不放,扯到家中。妇人问道:“你们那家几时与我二爷起身,如今二爷在那边?一定要你说个明白。”这个趑趄不说。妇人叫桂香拿茶来,道:“一定要你说个明白。”光棍道:“我姓俞,适才来的是我老爹,叫我在广东做生意,你们二爷一同起身。因二爷缺些盘缠,问我借了几两银子,故此我老爹来拜。”妇人道:“他仔么没盘缠?”光棍道:“他银子都买了苏木胡椒与铜货。身边剩得不多,故此问我们借。”妇人道:“他几时起身。”光棍道:“是三月初三。”妇人道:“你几时到的?”光棍道:“前月二十八。”妇人道:“怎同来,他又不到,你说明日那边寻,是那边?”光棍道:“我说明日再寻他,不曾说那边。”妇人道:“我明明听得的。好管家,说了我谢你。”光棍道:“说了口面狼藉,又是我的孽。”又待要走,妇人便赶来留说:“桂香,我针线匾里有一百铜钱,拿来送管家买酒吃。”光棍道:“说便说,二娘不要气。”妇人道:“我不气便了。”光棍道:“你二爷在广时,曾嫖一个杨鸾儿,与他极过得好,要跟二爷来,二爷不肯,直到临起身,那杨鸾儿哭哭啼啼,定要嫁他,身边自拿出一主银子把二爷赎身,二爷一厘不曾破费,因添了一个内眷,又讨了一个丫头,恐怕路上盘缠不够,问我借银十两同来。”妇人道:“既同来得知他在那里?”光棍道:“这不好说”,妇人道:“这一定要说。”光棍道:“这内眷生得也只二娘模样,做人温亲,身边想还有钱。二爷怕与二娘合不来,路上说要寻一个庄,在钱塘门外,与他住;故此到江头时,他的货都往进龙浦赤山埠湖里去,想都安顿在庄上,目下也必定回了。”妇人道:“如何等得他回,一定要累你替我去寻他。”光棍道:“我为这几两银子,毕竟要寻他,只是不好领二娘去,且等明日寻着了他来回复。”这光棍骗了一百钱去了,这妇人气得不要,人上央人,去接阿哥王秀才来,把这话一说,连那王秀才弄得将信将疑。道:“料也躲不过,等他自回。”妇人道:“他都把这些货发在身边发卖,有了小老婆,又有钱用,这黑心忘八还肯回来,好歹等那人明日回复,后日你陪我去寻他。”兄妹两个吃了些酒,约定自去。等到初十下午,只见这光棍走将来,桂香看了忙赶进去道:“那人来了。”这妇人忙走出道:“曾寻着么?”光棍道:“见了,在钱塘门外,一个庄上。早起老爹去拜,你二爷便出来相见,留住吃饭,这货虽发一半到店家,还未曾兑得银子,约月半后还。姨娘因我是同来熟人,叫我到里面与我酒吃,现成下饭,烧鸭、蹄子,湖头鲫鱼,倒也齐整,姨娘不象在船中穿个青布衫,穿的是玄色水纱衫,白生绢袄衬,水红胡罗裙,打扮得越娇了。二爷问我道:‘你曾到我家么?’我道:‘不曾’。他说:‘千定不可把家中得知?’昨日不曾吩咐得,我又尖了这遭嘴。”这妇人听了,把脚来连顿几顿,道:“有这忘八,你这等穿吃快活,丢我独自在家,明早央你替我同去寻他。”光棍道:“怕没工夫,况且我领了你去,张二爷须怪我,后边不好讨这主银子。”妇人道:“你只领我到,我自进去吧,日后银子竟在我身上还,没银子我便点他货与你。”又留他吃了些酒,假喃喃的道:“没要紧,又做这场恶。”妇人又扎缚他道:“我们明日老等你,千定要来。”光棍去了。妇人隔夜约定轿子,又约了王秀才。清晨起来,煮了饭,安排了些鱼肉之类,先是轿夫到,次后王秀才来,等了半晌,这光棍洋洋也到。那人好不心焦,一到便叫他吃了饭,吩咐桂香看家。妇人上了轿,王秀才与光棍随着,一行人望钱塘门而来。

这厢吴尔辉自行了执照,料得稳如磐石,只是家中妪人不大本分,又想张家娘子又是不怕阿婆的,料也不善,恐怕好日头争竞起来。他假说芜湖收账,收拾了铺陈,带了个心腹小郎欢哥,一个小厮喜童,来到湖上,赁了个庄,税了张好凉床,桌椅,买了些动用家伙,碗盏簇新,做顶红滴水月白胡罗帐,绵绸被单,收拾得齐齐整整,只等新人来,只见这张家轿夫抬个落山健,早已出钱塘门。光棍与王秀才走了一身汗也到城外,妇人推开帘儿问道:“到也不曾?”光棍道:“转出湖头便是,只是二娘这来,须儿得张二爷好说话,若他不在,只见得姨娘,他一个不认账,叫我也没趣,况且把他得知了,移了窠,叫我再那里去寻。如今轿子且离着十来家人家歇,等我进去先见了,我出来招呼,你们便进去,我不出来,你们不要冲进,我真要骗他到厅上,叫他躲不及你们方好。”王秀才连声道:“有理,有理。”就歇下轿,王秀才借人家门首坐了。光棍公然摇摆进去,见了吴尔辉。吴尔辉道:“来了么?”光棍道:“轿已在门前,说的物可见赐。”吴尔辉说:“待人进门着。”光棍道:“这吴朝奉,轿在门前,飞了去?只是在下也有些体面,就是他令兄也是个在庠朋友,见在外这送,当面在这时兑银子去,不惟在下不成模样,连他令兄也觉难为。如今我自领银子去,等他令兄进来。只是他令兄,朝奉须打点一个席儿待一待,也是朝奉体面。”吴尔辉便叫小厮去看,道:“果然轿子歇在十来家门前。”尔辉便叫小厮去叫厨子,将银子交出,都不是前番银子一半九二三逼冲,一半八程极逼火。光棍道:“朝奉不忠厚,怎拿这银子出来?”要换过,吴尔辉道:“兄胡乱用一用罢,这里寓居,要换不便。”光棍定要换,吴尔辉便拿出一两逼火,道:“换是没得换,兄就要去这两作东罢。”光棍恐怕耽延长久,妇人等不得赶进来,便假脱手道:“罢,罢,再要添也不成体面。”作辞去了。走到轿边,道:“两个睡得高兴,等了半日才起来,如今正在厅上与个徽州人说话,快进去。”妇人听了,忙叫轿夫,一个偏在那里系草鞋带不来,妇人恨不得下轿跑去,便与王秀才一同闯进庄门。吴尔辉正穿得齐齐整整的,站在那边等王秀才,这妇人一下轿道:“欺心忘八,讨得好小。”那吴尔辉愕然道:“这是你丈夫情愿嫁与我,有甚欺心?”妇人一面嚷。王秀才道:“舍妹夫在那里?”吴尔辉道:“学生便是。”王秀才道:“混帐,舍妹夫张二兄在那里?”吴尔辉道:“他收了银子去了,今日学生就是妹夫了。”王秀才道:“他收合银子躲了么?闻他娶一个妾在这里。”吴尔辉道:“娶妾的便是学生。”王秀才道:“妹子不要嚷,我们差来了,娶妾的是此位,张二已躲去了,我们且回罢。”吴尔辉道:“怎么就去,令妹夫已将令妹嫁与学生,足下来送,学生还有个薄席,一定要宽坐。”王秀才道:“这等叫舍妹夫出来。”吴尔辉道:“他拿了银子去了,还在轿边讲话。”此时说来,都是驴头不对马嘴。妇人倒弄得打头不应脑,没得说。王秀才道:“才方轿边说话的是俞家家人,是领我们来寻舍妹夫的。”“那里是舍妹夫?”吴尔辉道:“那是你前边令妹夫,他道令妹不孝,在县中告了个执照,得学生七十两银子,把令妹与学生作妾。”王秀才道:“奇事,从那边说起?舍妹夫在广东不回,是这个人来说与他同回,带一个妾住在这厢,舍妹特来白嘴,既没有妾在此,罢了,有甚得你银子嫁你作妾事。”吴尔辉道:“拿执照来时,兑去二十,今日兑去五十,明明白白,令妹夫得银子去,怎么没人得银?”扯了王秀才道:“学生得罪,宅上不曾送得礼来,故尊舅见怪,学生就补;桶儿亲,日后正要来往,恕罪,恕罪。”王秀才道:“怎么说个礼,连舍妹丧公婆,丈夫在广,有甚不孝,谁人告照?”吴尔辉道:“尊舅歪厮缠,现有执照离书在此。”忙忙的拿出来看,王秀才看了道:“张青也不是舍妹夫名字,是了你串通光棍,诓骗良人妻子为妾。”一把便来抢这执照,吴尔辉慌忙藏了道:“你抢了,终不然丢去七十两银子,这等是你通同光棍假照诓骗我银子了。”王秀才道:“放屁。”一掌便打过去。吴尔辉躲过,大叫道:“地方救人,光棍图赖婚姻打人。”王秀才也叫道:“光棍强占良人妻子,殴辱斯文。”哄了一屋的人,也不知那个说的是。王秀才叫轿夫:“且抬了妹子回去,我自与他理论。”吴尔辉如何肯放。旁边人也道:“执照真的,没一个无因而来之理。”两下甚难解交。巧巧儿按察司湖船中吃酒回,一声:“屈。”叫锁发钱塘县审。

发到县来,王秀才说是秀才,学中讨收管;吴尔辉先在铺中受享一夜。次日王秀才排了“破靴阵”,走到县中,行了个七上八落的庭参礼,王秀才便递上一张是:假照诓占事。道:“生员有妹嫁与张谷。土豪吴乘他夫在广,假造台台执照,强抢王氏,以致声冤送台,伏乞正法。”你一句,我一句,那三府道:“知道,我一定重处。”就叫这一起。只见吴也是一张状子,道诓动事,道:“无子娶妾,遭光棍串同王氏,诓去银七十两。”那三府道:“王生员,你那妹子没个要嫁光景,怎敢来占?”王秀才道:“生员妹子,原有夫张谷,在广生理,土豪吴贪他姿色,欺他孤身,串通光棍,假称同伙,道生员妹夫娶妾在吴家,诓生同妹子去;若不是生员随去,竟为强占了。”三府叫吴道:“你怎敢强占人家子女?”吴道:“小人因无子要娶妾,王氏夫张青拿了爷台执照,说他妻子不孝,老爷准他离异,要卖与小的,昨日他送这妇人到门,兑七十两银子去,却教这王生员道小人强占,希图白赖。”就递上抄白执照。三府道:“王生员,这执照莫不是果有的事?”王秀才道:“老大人,舍妹并无公婆,张谷未回,两邻可审,现在外边。”三府道:“叫进来。”只见众邻里一齐跪在阶下。三府道:“叫一个知事体的上来。”一个赵裁缝便跪上去。三府道:“张青可是你邻里么?”赵裁道:“小的邻舍只有张谷,没有张青。”三府道:“是张谷么?”赵裁道:“是,是。”三府道:“如今在那里?”赵裁道:“旧年八月,去广里未回。”三府道:“王氏在家与何人过活。”赵裁道:“他阿婆三年前已死,阿公旧年春死在广东,家里只有一个丫头桂香。”三府道:“他前日为什么出去?”赵裁道:“是大前日,有个人道他丈夫讨小在钱塘门外,反了两日,赶去的,余外小的不知。”三府道:“你不要谎说。”赵裁道:“谎说前程不吉。”三府道:“你莫不是买来两邻?”赵裁慌道:“见有十家牌,张谷过了,‘赵志裁缝生理’便是小的。”三府讨上去一看,上边是:

周仁酒店。吴月织几。钱十淘沙。孙径挑脚。冯焕篦头。李子孝行贩。王春缝皮。蒋大成摩镜。

共十个,并没个陈清、朱吉,心里也认了几分错。就叫吴道:“执照是你与张青同告的么?”吴道:“是张青自告的。”三府道:“你娶王氏,那个为媒?”吴道:“小的与他对树剥皮,自家交易的。”三府道:“兑银子时也没人见了。”吴道:“二十两摇丝,五十冲头,都是张青亲收。”三府道:“在那家交银?妇人曾知道么?”吴道:“昨日轿子到门交的银子,原说瞒着妇人的。”三府道:“好一个兀突蠢材,娶妾须要明媒,岂有一个自来交易的?”吴道:“小的有老爷执照为据。”三府道:“拿上来!”吴道:“小的已抄白在老爷上边。真本在家里。”三府便叫前日拘张青两邻差人。那甲首正该班,道:“是小的。”三府道:“张青住在那里?”答应道:“说在荐桥。”三府道:“你仍旧拘他与两邻来。”甲首道:“那日他自来的,小的并不曾认得所在。”三府道:“又是一个糊涂奴才。”三府便叫王生员:“我想你两家都为人赚了,你那妹子原无嫁人的事,不消讲了。”便叫吴:“你这奴才,若论起做媒没人,交银无证,坐你一个诓骗人家子女也无辞。”吴便叩头道:“老爷,冤枉。”“只是你还把执照来支吾,又道见妇人到门发银,也属有理。如今上司批发,不可迟延,限你五日内,与那差人这奴才寻获张青;若拿不到,差人三十板,把这朦胧告照,局骗良人妇女罪名坐在你身上。”叫讨的当保,王生员与王氏,邻里暂发宁家。可笑这吴在外吃亲友笑,在家吃妇人骂,道:“没廉耻,入娘贼,让我去讨甚小老婆,天有眼,银子没了,又吃恶官司。”耐了气,只得与差人东走西闯,赔了许多酒食,那里去寻一个人影儿?到第四日,差人对吴道:“吴朝奉,我认晦气,跑了四日了,明朝该转限,我们衙门里人,匡得伸直脚打两腿,你有身家的人,怎当得这拷问?况且朦胧诓骗都是个该徒的罪名,须寻得一个分上才好。”吴原是一个臭吝不舍钱的,说到事在其间,也啬吝不得,便与他去寻分上。正走间,一个人道:“张二倒回来了,王秀才妹子着甚鬼,东走西跑,打官司。”差人道:“我们也去看看,莫不是张青?”走时,只见张家堆上许多货,张谷还立在门前收货,妇人立在帘边,这张二且是生得标致,与张青那里有一毫相像。吴见了,越觉羞惭。正是:

柳姬依旧归韩子,叱利应羞错用心。

差人打合吴,寻了一个三府乡亲,倒讨上河,说要在王氏身上追这七十两银子,分上进去,三府道:“他七十两银子再不要提起罢了,只要得王秀才不来作对,说你诓骗,还去惹他,但是上司批发,毕竟要归结,只可为他,把事卸在张青身上,具由申复。”只这样做,又费两名“水手”。三府为他具由,把诓骗都说在张青身上,照提缉获。吴不体来历,罚谷,事完也用去百十两。正是:

羊肉不吃得,惹了一身膻。

当场街坊上编上一个《桂枝儿》道:

吴朝奉,你本来极臭、极吝。人一文,你便当做百文。又谁知,落了烟花阱。人又不得得,没了七十金。又惹了官司也,着什么要紧。

总之,人一为色欲所迷,便不暇致详,便为人愚弄。若便吴君无意于妇人,棍徒虽巧,亦安能诓骗得他?只因贪看妇人,弄出如此事体,岂不是一个好窥良家妇女的明鉴?古人道得好:“他财莫要,他马莫骑。”这便是个不受骗要诀。

型世言 第二十七回 贪花郎累及慈亲  利财奴祸贻至戚

莫笑迂为拙,须知巧是穷。奇谋秘计把人蒙,浪向纤纤蜗角,独称雄。险招人忌,骄盈召鬼恫。到头输巧与天公,落得一身萧索,枉忡忡。右调《南柯子》

这调是说巧不如拙,我尝道拙的计在迟钝,尺寸累积,鸠巢燕垒,毕竟成家。巧的趋在便捷,一旦繁华,海市蜃楼,终归消灭。况且这天公又怜拙而忌巧,细数从来,文中巧的莫如班马,班固死于狱中,史迁身下蚕室。武中巧的莫如孙吴,孙膑被庞涓刖足,吴起被楚宗室射死。诗中巧的莫如李杜,李白身葬采石,杜甫客死四川。游说中巧的莫如苏张,苏秦车裂齐国,张仪笞辱楚相。就是目今巧窃权是阉宦魏忠贤,只落得身磔家藉,子侄死徒。巧趋附是崔尚书一流,崔宦戮尸,其余或是充军,或是问徒,或是罢职,看将起来真是巧为拙奴,巧出拙笑,就我耳中所闻,却有个巧计赚人,终久自害的。

说话浙江绍兴府山阴县,有一个乡宦姓陈,自进士历副使,因与税监抗衡,至仕回家。夫人郑氏,生有一子,止得九岁。到是初中时,在扬州娶得一个如夫人,姓杜,生有一子,已是十七岁了,唤名陈镳,字我闲,已娶李侍御次女为妻。陈副使为他求师,略在亲友面前讲得一声,只见这边同年一封荐书,几篇文字,道此人青年笃学,现考优等,堪备西席。这相知一封荐书,几篇文字,道此人老成忠厚,屡次观场,不愧人师。又有至亲至友荐的。陈副使摆拨不下,道青年的文字毕竟合时,但恐怕他轻佻,没坐性,老成的,毕竟老于教法,但恐怕笔底违时。正迟疑间,适值李亲家李侍御荐一个先生,姓钱名流,字公布,前道帮补,新道又是一等第六,是个时髦。陈副使道丈人为女婿访求,必定确的了。便自家去一拜,就下了一个请书。只见这先生年纪三十多岁,短胡,做人极是谦虚,言语呐呐不出口。叩他经史,却又响应。陈副使道:“小儿虽是痴长,行文了两年,其实一窍不通,今遇老师,一定顿开茅塞。”钱公布道:“末学疏浅,既蒙老先生李老先生重托,敢不尽力。”陈副使想道:我最怪如今秀才,才一考起,便志气嚣,逞才傲物,似这先生,可谓得人了。谁知这钱公布,他笔底虽是来得,机巧甚是出人。他做秀才,不学这些不肖,日夕上衙门,自坏体面,只是往来杭州代考,包覆试三两一卷,只取一名,每篇五钱;若只要黑黑卷子,三钱一首,到府间价又高了,每考一番,来做生意一次,及至帮补了,他却本府专保冒籍,做活切头。他自与杭嘉湖富家子弟进试,一百八十两归做文字的,一百二十两归他复试,也还是这个人,到进学却是富家子弟出来,是一个字不做,已是一个秀才了。回时大张旗鼓,向亲邻道冒籍进学。又捱一两年,待宗师新旧交接时,一张呈子,改回原籍,怕不是个秀才?是一个大手段人。陈副使不知道,送了张五十金关书,择日启馆,却在陈副使东庄上,但见:

翠竹敲风,碧梧蔽日。疏疏散散,列几树瑶草琪葩;下下高高,出几座危楼高阁。曲房临水倚,朱栏碧槛水中浮;孤馆傍山开,碧瓦红檐山畔出。香佛拂花开别径,绿阴阴树满闲阶。萧条草满少人来,一鸟不鸣偏更寂。

这先生初到馆,甚是勤谨,每日讲书讲文,不辞辛苦,待下人极其宽厚。陈公子是公子生性,动不动打骂,他都为他委曲周旋劝解。以此,伏侍僮仆没一个不喜欢。就与陈公子或称表字,或称老弟,做来文字只是圈,说来话只是好。有时园中清话,有时庄外闲行。陈公子不是请个先生,倒是得个陪堂,两边殊是相安。忽一日对陈公子道:“我闲,知道令岳荐我来意思么?”陈公子道:“不知。”钱公布道:“令岳闻知令尊有个溺爱嫡子之意,怕足下文理欠通,必至为令尊疏远,因我是他得意好门生,故此着我来教足下,足下可要用心,不可负令岳盛意。”陈公子道:“正是。连日家父来讨文字,学生自道去不得,不敢送去。”钱公布道:“足下文字尽清新,送去何妨?”陈公子道:“这等明日送去吧。”钱公布道:“这且慢,令尊老甲科,怕不识足下新时调,还得我改一改拿去。”次早,将来细细改了,留得几个“之、乎、也、者”字,又将来圈了,加上批语送去。果然,陈副使看了大喜,道:“这先生有功。”对如夫人说。这如夫人听得儿子文理通,也大欢喜,供给极是丰厚。后边陈副使误认了儿子通,也曾大会亲友面课。自在那边看做。钱公布却令小厮将文字粘在茶杯下,送与照本誊录。一次陈公子诈嫌笔不堪写,馆中取笔。文字藏在笔管中与他,把一个中、外都瞒得,陈公子是个能人了。但是钱公布这番心,一来是哄陈副使,希图固馆,二来意思要得陈公子感激,时尝赍助。不料只博得一个家中供给齐整,便是陈公子也忘记了自己本色,也在先生面前装起通来,谭文说理,先生时常在他前念些雪诗儿,道:“家中用度不足,目下柴米甚是不给,欲待预支些芬牵不好对令尊讲。”陈公子不过答应得声:“正是呢。”也不说是学生处,先那几何。几番又道缺夏天衣服,故意来借公子衣服,要动他,公子又不买。钱公布心中便也怏怏。道:“这不识好的,须另用法儿敲他。”一晚,步出庄门,师徒两个缓缓的走,打从一个皮匠门首过,只听得一声道:“打酒拿壶去。”这声一似新莺出谷,娇鸟啼花,好不呖呖可听,师徒二人忙掩头看时,却是皮店厨边,立着一个妇人,羞羞缩缩,掩掩遮遮,好生标致:

髻拥轻云堕,眉描新月弯,

嫣然有余媚,婀娜白家蛮。

天下最好看的妇人,是月下、灯下、帘下,朦朦胧胧,十分的美人,有十二分。况村庄之中,走出一个年纪不上二十来,眉目森秀,身体娇柔,怎不动人?钱公布道:“这妇人是吃钟儿的。”陈公子道:“先生怎知道?”钱公布道:“我只看见他吃打酒,岂不叫钟儿?”陈公子道:“那秋波一转,甚是有情。”钱公布道:“谁教你生得这等俏,也是合当有事。”陈公子走不过十数间门面,就要转来,来时恰好皮匠打酒已回,妇人伸手来接,青衫内露出只白森森手来,岂不可爱。陈公子便是走不动般,伫了一会方去。回到庄中,道:“好一个罗西子,却配这个麦粞包。”钱公布道:“只因老天配得不匀,所以常做出事来。你想这样一个妇人,配这样一个蠢汉,难道不做出私情勾当?”陈公子道:“只怕也有贞洁的。”钱公布道:“我闲,那个人心不好高,只因他爹娘没眼,把来嫁了,这厮帽也不戴一顶,穿了一领油腻的布衫,补洞的水袜,上皮弯的宕口草鞋,终日手里拿了皮刀,口中了衔了钱,成甚模样,未必不厌他;若见一个风流子弟,人物齐整,衣衫淹润,有不输心输意的么?虽然是这样说,我们读书人,须要存些阴德,不可做这样事。”谁知陈公子晦气到了,恰是热血在心,不住想他,撇开先生,常自观望。似此数日,皮匠见他光景,有些恼了,因是陈公子,不敢惹他。只见这日钱公布着了一双旧鞋,拿了十来个钱,去到他家里打掌,把鞋脱与他,自坐着等。巧巧陈公子拜客回来,见了道:“先生在这里做什么?”钱公布道:“在这里打掌。”陈公子便捱到先生身边,连张几张,不见。钱公布道:“你先回去。”那陈公子笑一笑道:“让你罢。”去了。那皮匠使对钱公布道:“这是高徒么?”钱公布道:“正是。是陈宪副令郎。”皮匠便说:“个娘戏,阿答虽然不才,做个样小生意,阿答家叔洪仅八三,也是在学,洪论九十二舍弟,见选竹溪巡司,就阿答房下,也是张堪舆小峰之女,咱日日在个向张望,先生借重对渠话话;若再来张看,我定用打渠,勿怪粗鲁。”钱公布道:“老兄勿用动气,个愚徒极勿听说,阿答也常劝渠。一弗肯改,须用本渠一介大手段。”洪皮匠道:“学生定用打渠。”钱公布道:“勿用,我侬有一计,特勿好说。”便沉吟不语。皮匠道:“驼茶来,先生但说何妨。”钱公布道:“渠侬勿肯听教诲,日后做向事出来,陈老先生毕竟见怪,渠侬公子,你侬打渠,毕竟吃亏,依我侬只是老兄勿肯。”皮匠道:“但话。”钱公布道:“个须吩咐令正,哄渠进,老兄拿住了要杀,我侬来收扒,写渠一张服辨,还要诈渠百来两银子,渠侬下次定勿敢来。”皮匠欢天喜地道:“若有百来两银子,在下定作东请老先生。”钱公布道:“这用对分。”皮匠道:“便四、六分吧,只陈副使知道咱伊。”钱公布道:“有服辨在东,怕渠。”此时鞋已缝完,两个又附耳说了几句分手。到得馆中,陈公子道:“先生今日得趣了。”钱公布道:“没甚趣,女子果然好个女子,拿一盅茶出来请我,一发洁净喷香。”陈公子道:“果然?”钱公布道:“真当。”陈公子道:“这先生吃醋,打发我回,便同吃盅茶的不妨。”钱公布道:“妇人倒是有情的,只是这皮匠有些粗鲁,不好惹他。”陈公子道:“先生,你本怕我括上手,把这话来矬我。”钱公布道:“我好话,若惹出事来,须不关我事。”陈公子一笑,自回房去了。次日把脚下鞋子拆断了两针线脚,便借名缝绽,到他家来。只见皮匠不在,叫了两声,妇人出来。道:“不在家。”陈公子看时,越发俊俏,道:“要他做些生活,不在,大娘子胡乱替我缝一缝罢。”那妇人笑道:“不会。”公子便脱下来递去,道:“大娘子看一看,不多几针。”妇人来接时,公子便捏上一把,甚是软滑柔润。那妇人脸上一红,道:“相公,斯文家不要粗鲁。”公子也赔笑了一笑,妇人道:“明日来罢。”公子道:“明日晚来?”妇人道:“晚。他在邻家吃酒未得回,晌午罢。”公子趔趄出门,妇人也丢一个眼色,缩进去了。陈公子巴不得天明,又巴不得天晚,打扮得齐齐整整,戴了玉簪金金茉莉筌,一身纱罗衣服,袖子内袖了二三两小锞儿,把一条白纱汗巾包了,对小厮道:“我出去就来,不必跟我。”迳到皮匠家来。此时局已成了,听得他叫,皮匠便躲了,教妇人在里面回报不在。陈公子听得声不在,便大踏步跳来,妇人已怜他落局,暗把手摇道:“不要来。”那公子色胆如天,怎肯退步?妇人因丈夫吩咐,只得往楼上便跑,陈公子也跟上,一把抱住,便把银子渡去。那妇人接了,道:“且去,另日约你来。”陈公子道:“放着钟不打,待铸。”一连两个亲亲,伸手丢扯小衣,只听得楼门口脚步响,回头看时。皮匠已拿了一把皮刀赶来了。公子急了,待往楼窗跳下,一望楼又高,舍不得性命,心又慌,挪不得脚步,早被皮匠劈领一把,揿在地下,忙把刀来切时,却被妇人一把抢去,道:“王大哥,做甚贼势。”那皮匠便将来骑住,劈脸墩上两拳。”公子便叫:“饶命!”妇人又道:“打杀人也,要偿命,不要蛮。”公子又叫:“娘子救命!”只见凳上放着这妇人一双雪白好裹脚,被皮匠扯过来,将手脚捆住。这公子娇细人,惊得莫想挣一挣。正捆时,只听得先生高高的唱着本待学过来,公子便高叫:“先生救我一救。”皮匠道:“我也正要捉这蛮子,一同送官。”便跳下身来,往下便走。却好先生正到门前,被皮匠一把揪住,便是两掌。钱公布道:“这厮这样可恶。”皮匠道:“你这蛮子,教学生强奸人妇女,还要强嘴。”钱公布道:“那那有有这这样样事?”陈公子又叫:“先生快来。”一结一纽两个一同上楼。钱公布道:“我教你不要做这样事,令尊得知,连我体面何在?”那皮匠又赶去陈公子身上,狠打上几下,道:“娘戏个,我千难万难,讨得个老妈,你要戏渠。”公子熬不得,道:“先生快救我!”

野花艳偏奇,狂且着贪想。

浪思赤绳系,竟落青丝网。

先生便问道:“老兄高姓?”皮匠道:“我是洪三十六。”先生便说:“洪兄,愚徒虽然弗好,实勿曾玷污令正,如今老兄已打了渠一顿,看薄面,饶了渠,下次再弗敢来。”皮匠道:“苍蝇戴网子,好大面皮。虽是不曾到手,也叫渠亲了两个嘴,定用打杀。”钱公布道:“罢,饶了渠,等渠再赔老兄礼吧。”皮匠道:“打虎不倒被虎咬,我弗打杀,定用送官立介宗案。”钱公布道:“到官也须连累尊正。”皮匠摇得头落,道:“也顾勿得。”亏得妇人道:“我宁可死,决不勿官个,你怕后患,写渠一张,放了渠去吧。”公子道:“一凭娘子。”钱公布道:“洪兄,放渠起来写。”皮匠只不做声。钱公布道:“你还有甚题目话么?”皮匠道:“我还要三百两银子,饶渠性命。”钱公布道:“那得多呵,送五两折东赔礼。”皮匠便跳起道:“放屁,你家老妈官与人戏,那三、五两便歇。”钱公布道:“不要粗糙。”公子捆缚不过,便道:“先生加他些,自十两起直加至一百两。”皮匠还做腔,又亏得妇人道:“没廉耻,把老婆骗我,还只顾要。”皮匠与公布怕做出马脚来,便住手,一时没现钱,把身上衣服头上簪、都除去。先生又到馆中,将他衣被,有七八十两玩器手卷,都押在他家,限三日内银赎。才放陈公子起来,手脚已麻了,又拿了一枝烂头笔,一张纸要他写。公子没奈何。只得随着皮匠口里说写去:

立服辨人陈某,不合于今四月二十三日,窥见邻人岑氏颇有姿色,希图奸宿,当被伊夫洪三十六拿住,要行送官。是某情极,央求亲人钱某求释,如或不悛,仍行窥伺,听凭告理。立此服辨是实。

写到“听凭告理”处,皮匠还念两句道:“如岑氏遭逼不愤,致生事端,亦某抵偿。”陈公子下待下笔,倒是钱公布道:“这事断没有得,不消写,不写了。”公子与钱公布俱押了字,方得出门。那陈公子满脸惭惶。钱公布又路上又动喃道:“累他受气,累他陪口分拆,后生家干这样没要紧事。”陈公子默默无言,到得房中。房中已收拾得罄尽,只得回家,对他妻说,某好友要将田戤银百两,骗得出来。果是先生去了半日,随着人把衣服、书玩都一一搬来,只说妇人留住了金、玉簪,说不曾有。次日连皮匠夫妇俱已搬去,公子甚是欢喜,道:“省得拿这张服辨在此,劫持我。不知里边有许多委曲。”二十四日,陈公子回家去设处银子。他就暗地到皮匠家去分了这些物件,只捡好玉瓶、古炉,好手轴袖回馆中。又吃了他一个肥东。到了二十五日,陈公子拿了银到馆,交付钱公布,道:“先生银子已有了,快去赎来,怕老爷到馆不见这些玩物生疑。”公布道:“我就去。只是你忒老实,怎都是纹银,你可收去十两,我只拿九十两去,包你赎来。”打发他出房,就将九十两银子收入书箱,把这几件玩物带到皮匠家,慌慌张张的迳入里边。皮匠道:“银子来了么?”钱公布道:“还要银子?那日我这节事,众小厮都吩咐了,独不曾吩咐得一个,被他竟对主母说了。主母告诉了陈副使,昨日便叫了陈公子回去,说他不肖。今日亲自府间下状,连公子都告在里边,说你设局诓诈,明日准准差公来。我想这事怎好?我得钱,累你受害,故此把这些物件都归了你,把你作官司本,只不要扯我在里边。”皮匠便跌脚道:“这原是你教我的,如今这些物件到官都要追出去,把我何用?”妇人道:“我叫你不要做这事,如今咱伊还是你侬同我,将这多呵物件,到陈衙出着便罢。”钱公布道:“这拿头套枷戴,勿可,勿可!陈老先生只为钱,你不若把个些物件还了陈公子,等渠还了爷,便无话哉,便公差来,你暂躲一躲便了。”皮匠还没主意,倒是妇人立定主意交还,只落得几两陈公子赌与他的银子。钱公布自着人搬回了。他夫妻两个计议,怕一到官要难为,苦使家私无些,便收拾做一担儿,两个逃往他乡,实何尝得这九十两银子勒他簪。到午节边,先生回,陈公子把存下十两银子分五两送他,又送几件玩器,彼此相忘,直至午节后,复到馆,师生越加相得。

一日,两个在竹荫中闲谈,只见花径两个人走将进来,要见钱相公与陈相公。钱公布道:“是什么人?”两个俱披着衫儿与他相见。那两人道:“小人是本府刑厅有事来见二位相公。”钱公布道:“刑厅有甚事来见我们。”那两人道:“小可唐突,钱公布不讳流,陈相公不讳镳么?”钱公布道:“正是两人。”道:“这等小可来得不差了。本主奉有按院批准洪三十六告词,特来奉请二位相公。”钱公布道:“我们并不晓这人。”陈公子早已脸色惊白了。只见年纪老成公差道:“昨日那原告来消封条去封尸棺,两在下曾会来。道是个皮匠,陈相公倚势强奸他妻岑氏,以至身死。”钱公布道:“捉奸见双,有何凭证?”那后生公差道:“岂有无证之理。”他道有陈相公的服辨,买求的银子与钱相公过付,这事二位相公自与他分理,不干二在下事。”陈公子听得事逼真,低了头思想,不发一言,公布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且备饭。”陈公子叫摆饭在水阁,问他两个姓名,一个姓吴名江,号仰坡,一个姓冯名德,号敬溪。两个略谦一谦,便坐上边。在席上假斯文。不大吃,又掉文淡。道:“敝厅主极是公明,极重斯文,二位去见必定周施,况有令尊老爷份上,这蛮子三十板,一名老徒稳稳,二在下没有个不效劳,就是两班门上一应人,若是两在下管的,便没敢来做声,就是仵作,也听二在下说的。”吃了半日,假起身告辞,钱公布假相留。冯敬溪道:“正是,扰了半日,牌也不送看一看,倒是白捕了,伙计看牌虽有个例,如今二位相公体面中,且先送看。”吴仰坡便在牌包中捡中一张纸牌来,双手递与钱公布。公布便与陈公子同看。上写道:

绍兴府理刑厅,为奸杀事,本月初六日,蒙浙江巡按御史马,批准山阴县告人洪三十六告词到厅,合行拘审,为此,仰役即拘后开人犯,赴厅审毋违。须致牌者:

计拘:

陈镳钱流俱被犯

张德昌岑岩俱干证

洪三十六原告差人吴江

钱公布看了,将来送还,道:“张岑两人是什么人?”吴仰坡道:“是他亲邻。”说罢,师生两个计议,送他差使钱,是六两作十两。钱公布道:“拿不出,加到九两作十五两。”钱公布递去,那吴仰坡递与冯敬溪道:“伙计,二位相公盛意,你收了。”那冯敬溪捏在手中道:“多谢二位相公,不知是那一位见惠的?二在下这一差,非是小可,原是接老爷长差,又央门官与管家衬副,用了一二十两,才得到手,怎轻轻易易拿出这个包儿来?也须看‘理刑厅’三个字。”吴仰坡道:“伙计,这是看牌包儿,若说差使钱,毕竟我、你二人,一人一个财主。”陈公子听了木呆,钱公布附耳道:“口大,怎么处?”陈公子道:“但凭先生,今日且打发他去。”钱公布道:“这不是甚差使钱,因馆中有慢。”吴仰坡便插了一句道:“这等,明日陈爷那边去领赏罢。”陈公子忙道:“不要去,只到这厢来。”钱公布道:“因慢,为此折东,差使后日了落。”吴仰坡道:“敝主甚是性急,洪三十六又在那厢催检尸,二位相公投到了,若不出去,敝主出文书到学道申请,恐二在下也扶持不得。”钱公布道:“且耽延两日。”两个差人便起身作别,道:“这等后日会。”

饮若长鲸吸,贪如硕鼠能,

从教挽大海,溪壑正难平。

送了两个差人出去,钱公布连声叹气道:“罢了,这前程定用送了。”又对陈公子道:“这事弄得拙,须求令岳令尊解纷。”陈公子道:“家父知道定用打杀,还是先生周支。”公布道:“我怎周支得?须求孔方。如今若是买上不买下做,推官向贴肉,少也得千金,检尸仵作也得三百,个日铺堂也是百来两;再得二、三百两买嘱这边邻里,可以胜他,这是一着。恐怕他又去别处告。若上和下睦做,上边央了分上,下边也与洪三十六讲了,讨出了那张服辨,买了硬证,说他自因夫妻争殴身死,招了诬,可也得千余金。”陈公子道:“怎不见官,免致父亲得知方好。”钱公布咬指道:“这大难。”想了又想,道:“有个机会,目今李节推行取,你如今匡得二百时银与差人,教他回你在京中令岳处,我游学苏州,里边还要一个三百金分上,不然即推疑我们脱逃。书房中也得二百时银,教他搁起莫催。洪三十六也得五七百金,与他讲绝,私和,不要催状。待到新旧交接,再与差人与书房讲,竟自抹杀,这可以不见官。但这项银子就要的,如何是好?还再得一个衙门中熟的去做事方好。”陈公子道:“又去央人彰扬,只累先生罢。但急切如何得这银子?”钱公布道:“这须不在我,你自家生计策,或者亲友处供贷些。”陈公子道:“如今这些乡绅人家,他的如火之逼,借与他其冷如冰,谁人肯借?”钱公布道:“自古道:‘儿女之情,夫妻之情。’你还到家中计议,或者令堂有些私房,令正嫁资,少可支持。后日差人就来了,被他逼到府前,四尊有令尊体面,讨保,这也还好。若道人命事大,一落监,这使费还多,你自要上紧。”陈公子思量无计,只得回家。走到房拿来茶水,只是不吃,闷闷昏昏,就望床中睡去。他夫妇是过得极恩爱的,见他这个光景,便来问他道:“为着甚事来?”只见陈公子道:“是我作事差,只除一死罢。”李小姐道:“甚事到死的田地?说来。”陈公子只是拭泪不说。李小姐道:“丫鬟,叫书童来,我问他。”陈公子道;“不要叫,只是说来,你先要怪我。”李小姐道:“断不怪你。”陈公子便将前日被皮匠逼诈,如今他妻死告状,与先生计议事,都说了。李小姐也便惊呆道:“因奸致死是要偿命的,如何是好?”陈公子越发流泪,道:“我只是一死。”李小姐道:“若说丈人在家。教他与你父亲去讲,还是白分上,好做。若说要二三千银子,便我有些,都将来生放,箱中不过一二百,首饰一时与典换不及,母家又都随任,我可掇挪,怎生来得?不若先将我身边银子,且去了落差人,等我与婆婆再处。”可笑陈公子是娇养惯的,这一惊与悉,便果然病起。先将银子寄与钱公布,教他布置,自己夫妻在家中暗地着人倒换首饰,一两的也得五钱折了好些。那边钱公布又雪片般字儿来,道:“洪三十六又具状吊尸棺,房里要出违限,真是焦杀。”这边陈公子生母杜氏,闻得他病,自到房来,媳妇迎着。问道:“为甚忽然病起来?”李小姐道:“是个死症,只是银子医得。”杜氏道:“是甚话?”来到床边看了儿子,道:“儿,你甚病?”陈公子也只不应。李小姐要说时,他又摇头。杜氏道:“这甚缘故?”李小姐道:“嫡亲的母亲,便说何妨。”便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道:“故此我说是死症,只要银子。”杜氏听了,不觉吃了一惊,道:“儿子,你真犯了死症了。我记得我随你父亲,在关内做巡道时,也是一个没要紧后生,看得一个寡妇,生得标致,串通一个尼姑,骗到庵中,欺奸了他,寡妇含羞自缢。他家告状,县官审实,解到你父亲那边,也有分上,你父亲怪他坏人节,致他死,与尼姑各打四十,登时打死,这是我知道的,怎今日你又做这事,你要银子,你父亲身做清官,怎有得到我?就你用银挣得性命出来,父亲怪你败坏他门风,料也不轻放你。”叹一口气道:“我也空养了你一场。”立起身去了。到晚间,千思万想,一个不快活,竟自悬梁缢死。正是:

舐犊心空切,扶危计莫筹,

可怜薄命妾,魂绕画梁头。

到了次日,丫鬟见了忙报陈副使,陈副使忙来看果,果是缢死,不知什么缘故。忙叫两个伏侍丫鬟来问时,道:“不知。”再三要拷打,一个碧梧丫头道:“日间欢欢喜喜的,自看大相公回来,便这等不快,吃晚饭时,只叹一口气道:‘看他死不忍,要救他不能,’只这两句话。”陈副使想道:“为儿子病,也不必如此。”正坐在楼上想,此时陈公子在房中来看。陈公子抚着尸,在那边哭,只见书房中小厮书童,走到陈公子身边,见他哭又缩了开去,直待哭完了,蹴到身边,递了一个字与他,不期被陈副使看见。问道:“是什么字?这等紧要。”书童道:“没甚字。”问公子,公子也道:“没有。”陈副使便疑,拿过书童要打,只得说钱相公字儿。陈副使便讨来看,公子道:“是没紧要事。”副使定要逼来,却见上边写道:“差人催投文甚急,可即出一议。”陈副使见了道:“我道必有甚事。”问公子时,公子只得直奏,陈副使听了大恼,将公子打上二三十要行打死,不留与有司正法。却是李小姐跪下,为他讨饶,道:“亡过奶奶,只这一点骨血,还求老爷留他。”陈副使哭将起来,一面打点棺木殡殓,一面便想救儿子之计。问公子道:“妇人是本日缢死的么?”公子道:“事后三日搬去,那时还未死。初十日差人来说,是死了告状。”副使道:“若是妇人羞愤自缢,也在本日,也不在三日之后。他如今移在那里?可曾着人打听么?”公子道:“不曾。”副使道:“痴儿,你一定被人局了。”教把书童留在家中,要去请一个陪堂沈云峦来计议。恰好此人因知如夫人殁了来望,陈副使忙留他到书房中,那云峦问慰了。陈副使便道:“云老,近日闻得不肖子在外的勾当么?”沈云峦道:“令郎极好,勤学,再不见他到外边来,并没甚勾当?”陈副使道:“云老,不要瞒我,闻得不肖子近日因奸致死一个妇人,现告按院,批在刑厅。”沈云峦道:“这是几时事?”陈副使道:“是前月。”沈云峦道:“这断没有的。‘一个霹雳天下响’若有这事,阶坊上沸反道:‘陈乡宦公子因奸致死了某人家妇人,’怎耳里并不听得?”陈副使道:“不肖子曾见牌来。”沈云峦道:“这不难,晚生衙门极熟,一问便知。”就接陈公子出来,问了差人名姓模样,原告名字,朱语。便起身别了陈家父子,迳到府前。遇着刑厅书手,旧相知徐兰亭。沈云峦道:“兰老一向。”两个作了揖。沈云峦道:“连日得采。”徐兰亭道:“没事。”沈云峦道:“闻得陈副使乃郎人命事,整日讲公事不兴。”徐兰亭道:“没有。”沈云峦道:“是按院批的。”徐兰亭道:“目下按院批得三张:一张是强盗,上甲承应;一张是家财,中甲承应;我甲是张人命,是个争地界打杀的,没有这纸状子。”云峦道:“有牌,差一个甚吴江,老成朋友。”兰亭道:“我厅里没有个吴江,只有个吴成。年纪三十来岁,麻子;一个新进来的吴魁,也只二十五六岁,没有这人,莫不批在府县。”沈云峦说:“是贵厅。”兰亭道:“敝厅实是没有。”沈云峦得了这信,便来回覆陈副使。副使道:“这等是光棍设局诓我犬子了。”云峦道:“这差不多,看先生很主张用钱,一定也有跷蹊。”陈副使道:“他斯文人,断无这事。”云峦道:“老先生不知,近日衙门打发有加二除的,怕先生也便乐此,如今只拿住假差,便知分晓。”

这是三日开丧。先生见书童不来,自假吊丧名色来催,这边陈公子因父亲吩咐,假道:“有银几百两与先生拿去,却有吊丧的人,不得闲;先生便一边陪丧,一边守银。”不期这陈副使与沈云峦带了几个家人,在书房中,巧巧这两个假差走来。管园的道:“相公去见公子便来,二位里面请坐。”一进门来,门早关上,两个撞到花厅,只见陈副使在那厢骂道:“你这两个光棍,便是行假牌逼死我夫人的么?”那小年纪的倒硬,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现奉有牌。”副使道:“拿牌来看。”那小年纪的道:“厅上当官去看。”沈云峦道:“你两个不要强,陈爷已见刑厅,道没有这事,怎么还要争。”这两个听了这一句,脸色皆青,做声不得。陈副使便问:“洪三十六在那边?”两个答应不出。沈云峦道:“这等你二人怎么起局?”陈副使叫声打,这些管家将来下老实一顿,衣帽尽行扯碎,搜了纸牌。陈副使问他:“诈过多少银子?”道:“只得六十两。”沈云峦道:“令郎说一百二十,要见先生倒得六十两。”陈副使道:“这先生串你们来的么?”两个被猜着了,也不回言。陈副使教拴了,亲送刑厅,一边教公子款住先生。到得府前,阴阳生递了帖,陈副使相见。陈副使道:“有两个光棍,手持公祖这边假牌,说甚人命,吓要小儿差使,诈去银一百二十两,西宾钱生员付证,如今又要打点衙门,与了落书房银三百两,小儿因此惊病,小妾因此自缢,要求公祖重处。”那四府唯唯。副使递过假牌,便辞起身。四尊回厅,就叫书房,拿这牌与看,道:“这是那个写的牌?”众书吏看了,道:“厅中原没这事,都不曾写这牌,便是花押也不是老爷的,甲首中也没吴江名字。”四府听了,便叫陈乡宦家人,与送来两个光棍,带进,道:“这牌是那里来的。”两人只叫:“该死!”四府叫夹起来,这些衙门人原不曾得班里钱,又听得他假差诈钱,一人奉承一副短夹棍,夹得死去。那年纪小的,招道:“牌是小的,朱笔是舅子钱生员动的。”四府问:“那洪三十六在那边?”道:“并不曾认的,干证也是诡名。”四尊道:“这等你怎生起这诈局?”道:“也是钱生员主张。”四尊道:“诈过多少银子。”道:“银子一百二十两。钱生员分去一半。”四尊道:“有这衣冠禽兽,那一名是吴江?”道:“小人也不是吴江,小的是钱生员妹夫杨成,他是钱生员表兄商德。”四尊道:“钱生员是个主谋了,如今在那里?”道:“在陈副使家。”四尊叫:“把这两人收益。”差人拿钱生员。

陈管家领了差人,迳到家中,先把问的口词对家主说了,然后去见钱公布。道:“钱相公,外边两个刑厅差人要见相公。”钱公布道:“仔么来到这里?”起身来别陈公子,道:“事势甚紧,差人直到这里。”公子也无言,陪客送得出门。却不是那两人,钱公布道:“二位素不相只。”两个道:“适才陈副使送两个行假牌的来,扳有相公,特来奉请。”钱公布谎了道:“我是生员,须有学道明文才拿得我。”差人道:“拿是不敢拿,相公只请去见一见儿。”钱公布左推右推推不脱,只得去见四尊。四尊道:“有你这样禽兽,人家费百余金请你在家,你驾妇人去骇他,已是人心共恶,如今更假官牌去,又是官法不容,还可留你在衣冠中?”钱公布道:“洪三十六事,生员为他解纷,何曾骗他。”四道:“假牌事怎么解。”公布道:“假牌也不是生员行使。”四尊道:“朱笔是谁动的?且发学收管,待我申请学道再问。”钱流再三恳求,四尊不理,自做文书申道。次日陈副使来谢,四尊道:“钱流薄有文名,不意无行,一至于此,可见如今延师,不当名,只当访其行谊。如夫人之死,实由此三人,但不便检验,不若止坐以假牌,令郎虽云被局,亦以不检招衅,这学生还要委曲。”陈副使道:“公祖明断,只小犬还求清目。”四尊道:“知道,知道。”过了数日,学道批道:“钱流设局阱人,假牌串诈,大于行止,先行革去衣巾,确审解道:“四尊即拘了钱流,取出这两个假差,先问他要洪三十六,杨成、商德并说不曾见面。问钱流,钱流道:“搬去,不知去向。”四尊要卫护陈公子,不行追究。单就假牌上定罪,不消夹得,商德认了写牌,钱流也赖不去佥押。杨成、商德共分银一半,各有三十两贼,钱流一半,都一一招成。四尊便写审单道:

钱流,宫墙跖也。朱符出之掌内,弄弟子如婴孩,白镪敛之囊中,蔑国法如弁髦。无知稚子,床头之骨欲支;薄命佳人,梁上之魂几绕。即赃之多寡,乃罪之重轻,宜从伪印之条,以惩奸顽之咎。商德躬为写牌,杨成朋为行使,罪虽末减,一徒何辞。陈镳以狂淫而召衅,亦匍匐之可矜,宜俟洪三十六到官日结断。张昌、岑岩,俱系诡名,无从深究。

四尊写了,尊三人各打三十。钱流道:“老爷,看斯文份上。”四尊道:“还讲斯文。读书人做这样事。”画了供,取供房便成了招。钱流准行使假牌吓诈取财律,为首,充军;杨成、商德为从,拟徒。申解,三个罪倒轻了。当不得陈副使各处去讲,提学、守、巡三道,按察司、代巡各处讨解,少也是三十。连解五处,只商德挣得命出,可怜钱公布用尽心机,要局人诈人,钱又入官,落得身死杖下。正是:

阱人还自阱,愚人只自愚。

青蚨竟何往,白骨委荒衢。

后来,陈副使课公子时,仍旧一字不通,又知先生作弊误人,将来关在家中,从新请一个老成先生另教起。且喜陈公子也自努力,得进了学,科考到杭。

一日,书童叫一个皮匠来上鞋子,却是面善。陈公子见了道:“你是洪三十六。”那皮匠一抬头,也认得是陈公子,便捣蒜似叩头,道:“前日都是钱相公教的,相公这些衣服、香炉、花瓶各项,第三日钱相公来说,老爷告了状,小人一央钱相公送还,并不曾留一件。”陈公子道:“我有九十两银子与你。”皮匠又叩头道:“九厘也不曾见,眼睛出血。”书童道:“你阿妈也吊死了么?”皮匠道:“还好好在家,相公要就送相公,只求饶命。”陈公子笑了又笑道:“去,不难为你。”皮匠鞋也一缝,挑了担儿飞走。书童赶上,一把扯住皮匠道:“管家,相公说饶我了,管家你若方便,我请你呷一壶。”书童道:“谁要你酒吃,只替我缝完鞋去。”似牵牛上纸桥般,扯得转来。书童又把钱公布假牌事一一说与,那皮匠道:“这贼娘戏他到得了银子,惊得我东躲西躲,两三年。只方才一惊,可也小死,打杀得娘戏好。”陈公子又叫他不要吃惊,叫书童与了他工钱去了。方知前日捉奸也是钱公布设局,可见从今人果实心为儿女,须要寻好人,学好样。若只把耳朵当眼睛,只打听他考案,或凭着亲友称扬,寻了个居傲的人,不把教书为事,日日奔走衙门,饮酒清谈,固是不好。寻了一个放荡的人,终日把顽耍为事,游山玩水,宿娼赌钱,这便关系儿子人品;若来一个奸险的,平日把假文章与学生哄骗父兄,逢考教他倩人怀挟,干预家事,挑拨人父兄不和,都是有的。这便是一个榜样,人不可不知。

型世言 第二十八回 痴郎被困名缰 恶髡竟投利网

壮夫志匡济,蠹简为津梁。

朝耕研田云,暮撷艺圃芳。

志不落安饱,息岂在榆枋。

材借折弥老,骨以磷逾强。

宁逐轻薄儿,肯踵铜臭郎。

七幅豁肓者,三策惊明王。

杏园舒壮游,兰省含清香。

居令愆缪格,出俾凋瘵康。

斯不愧读书,良无惭垂黄。

穷达应有数,富贵真所忘。

毋为贪心炽,竟入奸人缰。右五言排律

男儿生堕地,自必有所建立,何必一顶纱帽?但只三考道是奴才官,例监道是铜臭。这些人供了一块九折五分钱重债出门,又堂尊处三日送礼,五日送礼,一念要捉本钱,思量银子,便没作为。贡举又道日暮途穷,岁贡捱出学门原也老迈。恩选孝廉岂无异才?却荐剡十之一,弹章十处八,削尽英雄之气。独是发甲,可以直行其志,尽展其才,便是招人忌嫉,也还经得几遭跌磕,进士断要做的。虽是这样说,也要尽其在己,把自己学问到识老才雄,悟深学富,气又足,笔又锐,是个百发百中人物。却又随流平进,听天之命,自有机缘。如张文忠,五十四中进士,遭际世庙,六年拜相,做许多事业,何妨晚达?就是嘉兴有个张巽解元,文字纰缪,房官正袋在袖中,要与众人发一番笑话,不期代巡见了讨去,看做个奇卷,竟作榜首,是得力在误中。后来有一起大盗,拿银三千,央他说分上,在宾馆中遇一吏部,是本府亲家。吏部谭文,将解元文字极其指摘唾骂,骂了请教姓名,他正是解元,自觉惭惶,竟一肩为他说了这分上。是又得力在误中,人都道可以幸胜。又见这些膏粱子弟,铜臭大老得中,道可以财势求,只看崔铎等到手成空。还有几个买了关节,自己没科举,有科举又病,进不得场,转卖与人,买得关节,被人盗去,干赔钱;买关节被中间作事人换去,自己中不着,还有事露。至于破家丧身,被哄银子被抢,都是一点躁心,落了陷阱。又有一个也不是买关节,只为一念名心未净,被人赚掇,不唯钱财被诓,抑且身家几覆。

话说湖州有个秀才姓张,弱冠进了学,家里田连阡陌,广有金银,呼奴使婢,极其富足。娶妻沈氏,也极有姿色,最妙是个不妒,房里也安得两个有四五分姿色丫头,一个叫做兰馨,一个叫做竹翠;还有两个小厮,一个叫做绿绮,一个叫做龙纹,服侍他。有时读书,却是:

柔绿侵穿散晓阴,牙签满案独披寻,

飞花落研参朱色,竹响萧萧和短吟。

倦时花径闲步:

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 · 第 41 / 42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