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江阴县胡康侯,为防马九恃众拒捕,不敢派差到水手聚集处拿捉,决意派人诱捕。林恩忙问派谁去呢?康侯答道:“敝署门曹章寿和马九素来相识,派他前去,借聚赌为名,邀他到菜馆中喝酒,那时二位老哥带着敝署快班去拿捉,自可束手就缚。”二人听了,也自称善。康侯当即传章寿至面前,吩咐一番,约定地点。章寿应命而去。康侯又传通班捕快,跟随林恩、安福到聚兴馆喝酒等候。
且说马九生平最爱赌博,公役们开赌请客,他总在被邀之列,与一班赌徒素来相识。那粮帮中人,没一个不好赌博,尤其是马九最豪,故往常相处甚好。当下章寿赶到望江楼茶坊中邀他,推说都头开赌,请他到聚兴馆喝酒。马九信以为真,不虞有诈,故只带得爱徒小沙四同行,兴匆匆赶到聚兴,移步登楼。捕快都头童福原来也和他相识,连忙起立招呼入座,筛酒相敬。常言道:“日间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马九闯了大祸,安有不步步留心,当下一面接杯在手,一面把座客闪眼一望,见六七个都是赌场中向未见面之人,不由暗中惊异,就搭讪向童福问道:“头儿有兴邀叙,可曾请到几位大庄家?”
童福指着王、史二人道:“就这王、史两位大爷,也可以凑上一凑,你老人家不是个顶尖的庄家么?”那安福虽然不认得马九,马九却认得他是湖州帮头,见面时很觉面善,等到童福说明王爷,他就恍然大悟,忙向安福请教名字。安福捏名以对。
马九听他是湖州口音,决定是安福无疑,并且晓得他近时在苏抚辕门上当差,分明是来做眼线的。转念之间,甚觉两难,久留此间,固然做网中之鱼,如其要走,一时又走不了,心中思量,表面上就局促起来。童福还想将他灌醉了动手,哪知马九喝过三杯,立起身来,向童福说道:“此刻客还没有到齐,失陪片刻。设局何处?请先示知,停一回儿准到。”童福一面向各伙计使个眼色,叫他们做下准备,一面拿出本官的火签,向马九说道:“九爷!你须明白,自家人不说外话,并不是我们不讲义气,今天之事,一则九爷手段太狠,做下非常的巨案;二则林大人行文下来,一定要九爷到家,非但我们无法可想,就是本县太爷也担当不起这份干系。九爷你也是明白人,还望你行个方便,替我们去销个差。”马九一听如此说法,方知东窗事发,又听说是抚台指名捕拿,情知不妙,但木已成舟,无可挽救,束手就缚,也是个死罪,若趁此出手,打得过他们,就可死里逃生,即使打不过,被他们擒住,左右也不过一死。
打定主意,也不等童福的话说完,便倏的一伸手,向快靴统中抽出两把攘刺,也不答话,照定童福胸前刺来。童福猛不提防,几乎着了他的手,亏得林恩眼明手快,见他目露凶光,两手向下抽攘刺,也就向长袍中抽出阿毕隆宝刀,待马九饿虎扑食似的猛地向童福胸前刺进时,就从斜刺里挥刀架住,喝道:“恶贼!死在目前,还敢拒捕?”马九不作一声,便舍了童福,来斗林恩,无如攘刺长不满尺,武艺也不是林恩对手,只打得两个照面,被林恩照定左腿上砍了一刀,遂被擒获,小沙四也被众捕役拿住。席面上的碗碟,尽行打得粉碎,自有童福去照料赔偿,押着二犯回转衙门。
县令升堂提讯。马九倒也是个硬汉子,县令问过姓名年岁帮次,然后问他道:“你与邱松海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竟将他夫妻子女五口儿全家杀死?”马九供道:“邱松海强硬出头,把我花三百两银子买来的少妇,纠众抢去,我初意只想将少妇抢回,哪知遍寻无着,因此更加怀恨,故那晚我先派徒弟小沙四混入他家,藏躲在柴间里,直到半夜,小沙四开门放我进去,闯入松海卧室,我只想杀死松海一人,不料松海和我拚命扭打,松海妻抢步出房,狂呼乱叫,我恐惊动邻右,不得已将她杀死;同时松海也被我挥刀砍破头颅,倒地身死。他的一子二女在房间里嚎哭喊救,我还想不为已甚,留还他子女,无如他三个命中注定,见我们走出卧室,他们带哭带喊,紧紧跟随,其时天色已经将明,若被他们缠住,甚觉不便,惹得性起,一发将三个杀了。以上所供是实。”县令命他画供。次提小沙四上堂,问明年岁、姓名、籍贯,便说道:“此案详情你师父已经承招,你也可以照实供来,不必抵赖。”小沙四呆呆地只向马九瞧看。马九说道:“贪生怕死,不是好汉,赶快照实供招,早死早出头,隔了十八年,依旧是个长大汉,迟疑些什么?”
小沙四方才一本直说,也画了供,钉镣收监。林恩、安福当晚被胡康侯留住,用盛席款待,就在署中耽搁一宵,来朝告辞,坐船回苏。
到辕门进见林公,禀明三案破获情形,林公面加奖励,各记大功一次,所有马九、小沙四、倪启祥、张殿奎、王蛙,王富贵等,一班凶徒正犯,请王命枭首,从犯俱发极边充军。自此以后,粮船水手稍知敛迹,不敢动辄行凶,这也是惩一儆百的效果。
林公既把粮帮积弊革除,不过江苏为产米之区,漕额为各省之冠,但每年实征漕银总数,水旱调匀的大熟年成,只有八成半,遇到水旱灾荒,只有五六成。漕银为天赋正供,当今皇上犹是清朝唯一节俭帝主,并且深知林公清廉正直,办事不辞劳怨,所以迭降上谕,着令林公清查江苏漕弊,务使涓滴归公。
林公奉谕后,着手清理。苏州府属各县漕额最重,特请藩司首府到辕门细加询问,方知每届七八月中,秋成将到,府里必派委员赴各县验看秋成,著为定例;各县知县带着漕书管批书等,跟着验成委员到省,与藩府两署的钱谷师爷,剔荒算熟,费时三四十天,方得讲定本年照例定漕额实征几成。雨水多,则藉口低区籽粒无收,只得豁免漕银;夏秋少雨,则藉口高田枯槁,也只得免征漕银,遇着水旱调匀,又有蝗虫瘟稻,带着被瘟死稻呈验,也要减成征收。总之,无论如何,决没有照定额收足十成的。一班验秋成委员,却视为美差,要他回省帮忙报荒,不得不送极重的程仪。历任藩司首府,未尝不明白个中真相,无如习成惯例,革除颇非容易,只得相沿下去。林公听了藩司首府报告,不禁发声长叹道:“漕赋本为大利所在,宜乎贪官猾吏劣绅等把持捏饰,粮户照额清完,国库收到多至八成半,少至五六成,遇到荒年,非但漕银器免,还要拨发赈款。这班贪官猾吏,熟年固然饱满私囊,遇到荒年,更可捏荒冒赈,收入更多于熟年。记得我前在江宁任上,赴泰县查勘灾区,查明捏荒冒赈,尽属猾吏劣保与土棍劣绅朋比为奸,县官仅耽失察之罪。现在的漕弊,亦由猾书蠹吏经漕等暗中舞弊,土豪劣绅等参逐个中三昧,酿成闹漕、包漕等种种流弊,欲加整顿,非从实地调查不可。但假手委员,也终难求水落石出,惟有亲往各县密查暗访,拿办几个猾吏,严办几个土豪劣绅,或可弊绝风情。”林公一面拜折入都,奏明一切,一面密令吉祥保带八个旗牌随行保护,自己乔装商人,带着史林恩、王安福等出衙门,径到阊门,雇坐民船,先赴常熟等县私行察访去了。
且说常熟为产米之区,田亩众多,赋额繁重,与昭文县同城分治。论理每年实征漕银数,应该较多于他县,哪知漕弊百出,常熟更甚于昭文。林公舟抵常熟南门外停泊,日间登岸,到城内茶坊酒肄中密查。那常熟居民,多数靠着田地生息为生,不愿经营工商事业。本来,做工经商,赚钱不易,有了田产,年年有定额租息收入,可以不劳而获,即使遇着荒年,田租无着,也只有一年亏耗,来年依旧可以照额收租,有了这种产业,谁还愿意经商做工呢?故当地除却一部分素无田亩的贫民,靠着小本经营为生,以外典当绸铺等一切大商店,皆属他省人出资经营的。一班收租粮户,好似无业游民,每日早晚赴茶坊中去消遣,喜欢杯中物的,都到酒肆中喝酒,不醉不归,终年如是。林公早已探明常熟粮户的习惯,故尔专向茶坊酒肆中去密查暗访。只见一班身装朴素,用钱节省的茶客,早上茶点心只花去十三文制钱;原来那时候百物价廉,小茶只要七文钱一碗,蟹壳黄每个只需两文饯,三个蟹壳黄只要六文,合着小茶七文,不过花费十三文,已吃得肚皮很饱。有一张桌子上,坐着同类的四个茶客,却在那里发牢骚,某甲首先发言道:“现在靠着收租吃饭的末日到了!莫怪田价日益跌落,有几个要紧完的败家子,开出经赈来卖田,除非东北乡或是南乡的石二头额子顶上好田,卖结巨室乡绅,也只好羊肉作狗肉卖,若是东乡任阳石牌六七斗额子的低田,简直送给人家,都无人受领呢!你想可叹不可叹。”旁边一人接口道:“说他则甚,现在的世界,真是暗无天日,就像家叔的一回事,提起了真气死呢!”接着又说出一大篇话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2回茶肆无聊畅谈漕弊 谩藏诲盗忽见奇人
且说林公亲赴常熟,私访漕弊。在茶访中听得一班小粮户,聚在茶桌上大发牢骚,听某甲说东乡低田送给人都无人受领,正在惊异,又听某乙说道:“说来真是气恼,家叔因为不愿去求托蔡、浦,亲自带着五十多亩田单,到漕粮柜上去完纳,不料加出种种名目,比往年多完了一半,你想可恨不可恨?”说话未了,某丙又插言道:“我们表兄的产业,都是九年三熟的东乡低田,租米收不到,年年赔钱粮,赔得叫苦连天,这种田地,出卖又无人受领,正是没法抛弃呢!”林公在旁听得真切,暗想常熟本是鱼米之乡,田产甚为优沃,如何弄得恁般地步?
田产如此,漕赋弄得糟不可言,不知蔡、浦是何许人?漕书又何敢任意浮收,个中必有绝大弊端,必先查访明白,才可彻底根究。打定主意,便向旁坐的年老茶客问道:“老人家!你可听得那边桌上三位茶客的谈论?说得田如此不值钱,恐怕有感而发,未免言之过甚。在下是外路人,不知底细,听了倒觉诧异!你老人家对于此中情形,定然知晓,还望见告。”那老人看了林公一眼道:“老先生!听你口音好像是福建人?”林公应道:“正是,此次是到贵地来做些小生意,对于地方情形,不大知道。”老人接口道:“怪不得你不晓得,我们常熟的事,近年来,为了吃漕规,包完漕,闹得天翻地覆,县太爷不敢干涉,漕书差役更不敢过问,常、昭两县的漕米忙银,除一部分显宦巨绅仍旧自行完纳,以外粮户都托蔡、浦文武两举人经手代完。那蔡、浦两姓,是本地大族,蔡氏族中的粮田约摸共有二万多亩,一律有蔡文举经手,本人名下二千多亩,固然一毛不拔,就是族中托他代完的,也只完上忙,下忙一概不完;浦武举经手粮田比较蔡文举少一点儿,漕书所受损失为数甚巨,非但中饱全无,连带解省数额也凑不足,不得已只在小户上截长补短,添出种种名目,遂使零星小户一亩粮赋,简直要完亩半漕银,莫怪他们要直跳起来了!旁桌上三位茶客,谅也是小粮户,有苦无门诉,故在此发牢骚。”林公很惊异的说道:“蔡、浦有多大能为,能够一手掩盖全县的耳目,一班小粮户受了他的间接痛苦,为什么不到省里去告呢?”老人含笑说道:“老先生你是商家,怪不得你不懂得官场中的规矩。”林公听到这里,暗暗好笑,只因要他说出下文,便也含糊下去,并不和他声辩。那老人又续言道:“俗语说得好,官则为官,蔡文举未曾中举人的时候,弟兄三人都是秀才,住在北乡西洋地方,欠粮不完,县官派差催漕,姓蔡的非但不买账,又自恃学过武艺,三人出手,反而把两个差役一顿殴打,又把差船拔到岸上,架着干柴,举火烧毁差役无奈,只得回转衙门,哭诉本官!县官闻说抗粮不完,还要殴厚公差,不觉大发雷霆,马上请城守营许守备,带兵赶往西洋,把蔡氏三弟兄一并拿获到县。县官问过一堂,因他们都是秀才,不便擅自重办,只好暂时看管起来,一面行文学使,详革功名。哪知蔡氏弟兄,先托巨绅飞函学使,只说是常熟催粮差役如何横行不法,侮辱斯文,不留余地。学使信以为真,及至披阅详革公文,便严辞批驳,反说县官不能驾驭差役,以至敢于侮辱斯文,一味包庇三蔡。县官接阅回批,气得两眼发直,又不敢去和学使顶撞,只好放出三生。恰巧那年大蔡乡试,竟高中第十六名举人,于是如虎生翼,吃漕规,包漕银,畅所欲为,县官更不敢难为他,漕书被他弄得叫苦连天,常常到家喧扰,不满贪壑不去,漕书只好聘用几个会拳棒的在家保护。蔡文举自知双拳难敌四手,便去和浦武举合伙包漕,于是一文一武,把常、昭两县的漕银,快要被他俩全数把持了。”林公听罢这一席话,方知常、昭漕赋却被第三者从中垄断,既非漕书舞弊,又非粮户抗欠,如欲整顿清理,非将蔡、浦拿办详革,断难见效。但是县官恐怕再蹈前辙,决不敢将他们逮捕严办,只好回省去调委干员,前来拿问。想到这里,就与老者作别,一路步行回船,命舟人开往太仓。行抵薄暮,泊舟于周敦裕米行前,正值行中娶妇,妆奁极富,有赤金台面,四橱八箱,观者如堵。林公好奇心动,暗想此地嫁女,竟有如此丰厚妆奁,正是难得看见的,一边想,一边带着林恩上岸观看。旋来一黑面大汉,浓眉曝目,不像善类,见他两道目光,注视着贵重奁具。林公看出他非贼即盗,原来此人正是海门大盗施有才。林公眼力果然不错。这当儿又来一乞丐,与施盗并肩站立,林公瞧那乞丐的面貌举止,也有些蹊跷,暗想,古人说得好,谩藏诲盗,现在只因这副妆奁过分富丽,致起盗匪劫夺之心,万一发生事变,也只算咎由自取呢!正想间,忽听乞丐高声喊道:“强盗来了!若不速捕,妆奁将被劫了!”说时,突然伸出一手,出其不意紧紧握住施有才的右臂。有才大骇,急忙出手还击。不料那乞丐也是孔武有力之人,正是棋逢敌手,挣扎多时,从行前扭到喜堂阶下,许多贺客都看得呆了!林公有林恩保护,也立在庭隅观看。那有才奋斗一会,知难脱逃,就狂呼道:“乞丐也是盗匪,主人幸勿受他的愚弄!”行主周同宾听了,连忙上前相劝,只说二位勿作无谓扭打,听两位的语言,分明都是绿林好汉,今日适逢小儿吉期,辱临敝舍,请入宾筵,借喜酒为二君合面如何?乞丐大笑道:“很好很好,如此遵命叨扰了!”说时走上厅堂,自居上座,有才也只好就座。
同宾素喜结交江湖好汉,所以殷勤劝酒。乞丐连饮数十杯,谈笑风生,衣衫虽像卑田院中人,气概豪放,绝无半点寒乞相。
施有才坐在他右首,反觉局促不安,勉强喝了几杯,正想起立告辞,却被乞丐把臂拦阻道:“姓施的,何故急欲逃席,难道贼心未死,还想去一展抢劫手段吗?你可知道我是何人?”有才答道:“小可实在不认得足下,倒要请教!”乞丐并不说话,即将身坐定,俯身垂手,取起自己的右足放在席面上,吓得众贺客都瞠目惊顾,定神细看方才知是削木制成的假足。乞丐又翘起断腿示众宾道:“这只断腿,是从九死一生中保存的。”
众客俱咋舌不下,只见胫骨以下,创痕犹在,好似用利锯截去的。众客皆大惊,有才亦然动色。乞丐从容地将木脚装置断腿上,移垂座下,才同有才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可壮年与君本为同道,君可知山东道上有没羽箭郭老么吗?就是小可,盛时有二百多羽党,横行直、鲁两省,犯案如山,行商闻名色变,官兵畏怯退避。有一日,在安陵道上遇见一个书生,偕一美貌女子并坐驴车,自北而来,行李毫无,随身只带两瓮,好似乌金所制,光可鉴人,每遇打尖,上下车亲手提携,绝不假手车夫。小可看出他俩是夫妇,瓮中必然藏有金银珠宝,决计下手,率党随行。自吴桥而南,经过马颊河,直到德平投客寓歇夜,我也跟入投宿,止于旁室。守到黄昏过后,从板壁缝中偷瞧动静,只见女郎正在卸妆,拔下的金珠首饰投入瓮中,瓮口有盖无锁,随手移置床下,夫妇俩相对一笑,同登卧榻,下帐安睡。
我在室中休息了一会,手掣钢刀,从房中跃登椽隙,纵到他们卧室里面,一个腾步,蹿到床前,揭开帐门谛视,只见他俩闭目跏趺对坐,声息全无,也不张目,好像在熟睡之中。我就先下手为强,急挥削铁如泥的宝刀,向他俩当头猛砍两刀,打算结果他俩的性命。那知如同砍在棉絮上一般,棉软不能着力,丝毫也没有损伤。二人张目一望,不惊不怒,依旧对坐着,女郎从容地说道:‘ 穷凶极恶做什么?遮莫为饥寒所迫,想劫些金银过活,床下瓮中有金银,有能力取得动,容尔自取。’我想一瓮不过数十斤,索性连瓮劫去,转念之间,伸手入床下,紧握瓮口,向外拖移。那瓮奇重异常,好似生了根的一般,用尽平生之力,不能移动分毫。我知有异,正想退出,哪知同党鲁莽,四人各执利刃冲进房来,向床上人挥刀猛砍,砍得书生勃然大怒,奋袖一挥,四个同党都向后跌出一丈光景。书生向我叱问道:‘ 你们这种蠢才,也想做这没本钱的买卖,一瓮移挪不动,端不辱没杀人。我往常在各处江湖走动,也听得人家说过,什么山东道上有个绰号没羽箭,名唤郭老么的,今日一见,原来是如此一个脓包,可见虚名不如实见了!’说着又格格的冷笑起来。这一来羞得郭老么置身无地,翻身向外便走。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3回侠丐冰筵怅怀陈迹 贤臣规划重整漕规
且说没羽箭郭老么在周同宾儿子喜筵上,多喝了几杯酒,一时豪兴勃发,就把自己的历史告诉出来。此时林公早想回船,但是一盗一丐被行主邀到席面上去喝酒,晓得还有奇闻在后面,便命林恩杂在闲人丛中看个明白,林公先行落船。
林恩听那断足丐口若悬河,自述当年做强盗的失败史,比较讲评话更为精彩,所以兀立静听。听那郭老么说到举瓮不起,翻身出外,那厨司却送上红烧整鸭,同宾就请老么吃了鸭再说。
老么就举箸大嚼,众宾客也大家下箸,老么又一连喝了好几杯酒,重又说道:“论那夫妇俩的武艺,固然胜我十倍,就是他俩的涵养功夫,也非常人所能及得,被我砍了几刀,亏他们内功到家,丝毫不曾受伤,若无内功,早已被我砍作数段了!换了没涵养的,必然要还手将我杀死。那书生反和颜悦色的举瓮相赠,只怪我自己没中用,无力搬移,理该远避。哪知我一时好奇心生,等到来朝,见夫妇俩驾车东行,我就远远跟随,打算看他俩的究竟。不料跟了二十多里,书生忽从车上跃下,问我远远诘问道:‘ 昨晚饶了你性命,今天再要一路跟来,难道你活得不耐烦,定要求死吗?’说时嗔目一叱,只见一道白光,自他口中飞出,快若闪电,我还没有瞧清楚,白光已及我身, 只觉足上一阵冰冷,我就痛厥倒地。等到醒来,已在自己老巢之中,原来由同伴将我背驮回来的。自视失去一足,创口已由党徒用金枪药敷裹,卧床一月,配制一假足,方能行走,就此不敢为盗,改行为丐。可见天下之大,能人众多,我所遇见的,那是昆仑派剑侠,当时我得保性命,亏得有同伴将我背转裹创,否则早已到枉死城中去了。”郭老么说到这里,又举杯一连喝了两口,接着向施有才说道:“今日不图与你在此相遇,见你存心不良,故与你戏耍一番。你却也好眼力,识得我也是响马,我已改行十六年了。”施有才听他说出自己姓名,已经有三分不好意思,又听他说出那一段故事来,真弄得咋舌无言,便搭讪说道:“你的模样寒酸固像个乞丐,但你的举动,却不脱绿林中的本色,若然你是安分良民,谁愿意强出头和我作对结仇。
故尔决定你也是绿林出身。”说罢相与大笑。这席喜筵,直吃到半夜,方才酒阑客散。同宾深感郭老么侠义,留住不肯放行。
施有才也不敢再图抢劫,率党他去,不在话下。
且说林恩回船,把断足丐自述的过去事实,备述一遍。林公衄:“断足丐人极侠义,惜乎壮年误入歧途,做了绿林豪客,直待遇到剑侠,死里逃生,方才弃邪归正,觉悟嫌迟,不能谋正当职业,只好做个乞丐,辜负昂藏七尺,岂不可惜!”林恩说道:“也是他自暴自弃,若然早归正道,投营效力,像他的武艺和勇敢,何患不出人头地呢!”谈论一回,林公就舱中安歇,林恩在头舱里摊铺睡觉。等到来朝,林公起身盥漱时,船已开行,径抵太仓城内停泊。林公带着随员登岸密查。那太仓田亩,不及常熟之半,并无土豪劣绅包完漕。吃漕规等种种恶习;不过每年漕银实征总额,短绌异常,个中必有流弊,于是向种田与收租的居民详加密访,方知是被漕书苏梅生一手把持,掩尽全州人耳目,而且太仓州里的漕书,好像世袭的,无人敢和他争夺,他的胆子愈弄愈大,每年定要若干万纳入私囊,方肯开征。你道他怎能一手独揽全州漕权,原来他的祖父做过漕书,把几个有出息的图分,都收买为己,本来漕书要想移熟作荒,必先与经造串通舞弊,把熟田粮额移作荒田,一面私造田单板串,向粮户征收,以饱私囊。那苏梅生把全州的好图分陆续收买,每图派一心腹亲友顶替,遇到造册之时,由他雇人授意编造,所以能够一手垄断全州漕赋,连带州官都瞒在鼓里。
林公查明个中真相,又往各州县详细密查,不外乎漕书舞弊、劣绅包漕、刁民抗欠等三弊。查了两月有半,方才回转辕门,马上选委干员,署理常、昭两县及太仓州,前任知县知州,调省另候任用。常熟的蔡、浦两举人,被新任县令逮捕解省,由林公奏革功名,按律重办;太仓漕书苏梅生亦然被新任州官拿问解省,微加鞫讯,得供后定以流罪。所有图分,一律另行委人充任,以外各州县也有各委员代理查办。自经林公一番苦心整顿,江苏漕赋大有起色。道光皇帝深知林公公忠体国,御笔亲书,著林公升署湖广总督,迅赴新任。林公接读上谕,赶办移交,由藩司暂行护理苏抚,林公挈眷赶赴湖广接任。行抵中途,接奉军机大臣字寄,林公谨敬拆阅,内开:钦奉上谕,有人奏湖北监利县粮书抗土闹局。按监利堤工向系官征民修,每年岁修土方六十余万,派征制钱六万余串,由该县签点董事,发给印单,收取土费。粮书工书等辄用墨券私收,以致董事被累,不足完工;更有库总六人,狼狈为奸,被控未结。前经讷尔经额派员前往,会议章程,设立总局收土,并公举诚正董事八人及领修数十人,分段赶修,一切事宜,不假手吏胥,居民踊跃赴工;而蠹书等无利可图,百计把持,不许赴局完工,以致一年所收土费不及三万串,余者皆饱入蠹书私囊。本年四月, 库总龚绍绪勾通粮书萧之桐,纠众抗士闹局,殴辱董事秦祖恩,该县不为究办。在七月十五日,乘该县公出,连夜聚众千余人,拆毁总局,劫夺册券,局中衣服银钱,抢掠一空,并殴伤董事周超伯等多人。该县邓兰薰,仅拿办粮书张良佐一名,略加薄惩。又本年荆江水未大涨,该蠹书等潜往刨毁堤工,溃决二十余丈,以致淹没毛老等一百四十三圩,下及沔阳、汉阳等皆受其害等语。曾著讷尔经额查办,未据呈报,即行卸事。着林则徐到任后,迅速查明复奏,云云。
林公捧读一过,交随员收好,暗想库总私收土费,蠢书刨毁堤防,县令得规徇纵,如果属实,俱当重办,只恐所控未必俱属实清,这却非委大员到当地确查不可。打定主意,驰赴湖广总督衙门接印视事。
第一案就委知府但明伦驰往监利县,会同前督委任的通判刘万庆,分别严查,出示昭告。旋据但明伦回辕禀复,奉委勘明朱三工江堤,离监利县城七十里,上年七月十五日午刻,江水暴发,该堤渗漏过水,致被冲溃,时在白昼,断无大胆刨毁之人,并且该处朱家村民居稠密,溃堤时众皆目堵,如系被人私毁堤防,岂肯甘心受害?并据该村绅耆公具连名切结,证明无人刨毁,自属可信。又查县令与汛员得规徇纵,据各董事称,监利县邓兰薰每次出勘堤防,夫马饭食皆系自给,并无派累,而且改归总局收费,即系该令所主张,更可信其无得规情事。
又查改归总局收土,始自道光十四年,由该处土民,呈请前督宪,饬委现任监利县邓兰薰在城内设立总局,遴选公正董事八名,发给册券,由局征收土费,由总董周超伯呈请,照阖县粮额派土六十一万一千八百三十三方,每方折钱一百二十文,倘本年用有盈余,留作次年修费;又因不知粮户姓名住址,仍令粮书帮收,龚绍绪由粮书签点库总,一身不能兼顾,遂令族弟龚绍琨冒顶粮书,私收土钱六十串未缴,粮书邓培元亦收土钱四千八百文未缴,粮书收土时发给粮户收据,名叫墨券。旋因地方辽阔,总局难以催收,另于各乡分设散局五处,这是董事添设分局及粮书龚绍绪私收土费等的实在情形。毛家口散局董事秦祖恩因粮书萧之桐承催十四年旧欠费钱不缴,命雇工朱正榜,同催工县役曾祥,将萧之桐锁拿到局,逼缴欠费。之桐之兄之棣,及邻人黄海儿等不服,赶到局中争闹,将朱正榜殴伤。
秦祖恩赴县控诉,饬提萧之桐到县,比催土费,缴清释放,拿到黄海儿不认殴伤,未曾严办。这是私擅逮捕及毁局殴人的实在情形。至于朱三工堤身渗漏,该县邓兰蕉闻信赶往,抢护不及,以致溃决,确实无人私自刨毁堤防,有粮书张良佐、民人李先怀、朱德顺等五六人,声称田墓被淹,赴总局吵闹,殴伤董事周超伯及伙夫屈斯文等,并有民人龚经伸、龚经辉等帮同喧嚷,周超伯以毁局抢夺控县,拿获张良佐等,因人证未齐,羁押待质,这是溃堤毁局等实在情形。
要知林公如何办理复奏,且待下回分解。
第34回秋汛届期履勘险要 堤防巩固江汉安澜
且说林公奉旨查办监利县粮书抢土闹局一案,既据委员但明伦回辕禀复案中真相,即日饬提龚绍绪等全案人犯到省,亲加严讯几堂,然后分别拟罪,拜折奏复。大意谓:龚绍绪充当书吏,竟敢诡列卯名,侵吞土方钱至六千串,实属玩法已极,应比照蠹役诈赃十两以上例拟罪,发往极边充军;粮书邓培元、吴德润私收土费四千、三千串不等,在官人役,未便因其先侵后吐,宽免置议,应照蠹役诈赃一两至五两例,各杖一百,枷号一月;张良佐、李光怀、朱德顺、萧之棣、黄海儿等。到局滋闹,均应照律杖八十;龚经伸、龚经辉等,随同喧嚷,应照律笞四十,均已分别发落。革员秦祖恩充当散局董事,因粮书萧之桐催费不力,令雇工朱正榜擅用铁链锁拿之桐,殊属妄为,应请照违制律杖一百,革去从九品职衔;朱正榜与曾祥不应听从锁拿,应于秦祖恩罪上减一等,各杖九十;周超伯等因溃堤赴险无及,已据禀退,毋庸置议;监利县邓兰薰虽无得规徇纵情事,惟粮书侵收土费,失于觉察;朱三工溃口,虽已赔修,而抢险截流等用项,仍于续征土费内开销,殊属非是,应请将监利县邓兰薰即行撤任,以示惩儆。此折拜发后,隔了十几天,奉到朱批如议办理。时值秋汛,连日大雨,江水、汉水顿涨一丈数尺,江汉堤工岌岌可危。林公迭接各处报告,心想,江、汉堤防为楚省数十州县人民财产的保障,倘有溃决,哪里对得住百姓呢?还是亲自出巡,督饬筹防,以免巨患。于是一面附片奏明出巡江、汉堤工,一面遴选熟悉江、汉堤防的文武随员,即日出辕,巡视江、汉堤防。一般人只知黄河水势一泻千里,堤防关系非轻,特简河道总督专司保护,殊不知江、汉水势,来源分两派,水势翻澜,比之黄河有过无不及。要知名为江、汉,实分江水、汉水两派,江水自川入楚,由巴东至黄梅,计历十八州县,始达江西的九江;那汉水自陕入楚,由郧县至汉阳,计历十三州县,始出汉口,在长江汇合。除上游依山为岸,不必堤防外,那江水自荆州以下,两岸设堤,约摸三十万丈,不独以导川水,并且湖南、广西、贵州诸水,凡注入洞庭湖的,无不入江,也即是无不赖荆州以下堤岸为障。汉水自襄阳而下,因襄阳正当要冲,故称襄河,自此以上,水清多险滩,两岸多峭壁;自此以下,水势汛滥,两岸设堤约摸十七万丈,也不是单导陕西的水,凡豫省西南一带汇入唐河、白河诸水,莫不奔赴襄阳,与汉水合流,水势冲激,不在于黄河,还加水性善曲,泥沙尤多,故尔易生滩嘴,河形因之屡变。稽考志乘,在前代江、汉堤防,此塞彼溃,常常有的;而万城大堤,自乾隆五十三年溃堤决口,淹没无数人民财产,以后连年溃决,约共五十多处,自数十丈至数百丈不等。自嘉庆十三年认真修筑坚固,至今已阅三十年,万城大堤总算年年奏报安澜,不过其他漫溃所在很多,每届秋汛,依旧时有小决口。总之,由于来源过多,水势太急,泥沙停积,河底日高,堤岸下的田庐有较水面低至数丈的,蚁虫穴处,便成渗漏,每遇伏秋大汛,江、汉两水顿涨数丈,最易冲毁堤防。全赖在工员役抢险得力,能够保得不有崩溃,正是徼天之幸?湖广总督例必奏报安澜。在工人员都有奖叙,这是江、汉堤防的大概情形。
林公办事认真,兼之前在东河总督任上履勘验工,深悉个中利弊,并知堤防为无数人民财产的保障,确为地方上惟一要政。现在正值伏秋大汛,为江、汉堤防吃紧时期,故尔一面奏明出省督防,亲赴荆江、襄河等处巡阅,一面率同随员,乘坐大号江船,由汉阳溯流而上,经历汉川、沔阳,天门、潜江、京山、荆门、钟祥、襄阳各州县,将南北两岸堤工逐段量明丈尺,分为最险、次险、平稳三项,树立标志,以便稽查防护。
凡遇河滩宽远、堤塍高厚的,列作平稳段;遇见滩窄溜近,河形尚顺,堤岸虽形单薄,土性尚觉坚韧的,列为次险段;遇见迎溜顶冲,对面沙嘴挺出,堤前嫩滩塌尽,以及土性疏松,屡筑屡溃的所在,概列为最险段要工,委派员役时加培修;每遇伏秋大汛,更加认真守护。林公周历襄河两岸,发现河底愈上愈浅,原来襄河底上下皆深数丈,近年来陕西南山一带,及楚北郧阳上游等处的深山老林,尽行开垦,栽种苞谷,山土日掘日松,遇有发水,沙泥泄入河底,逐渐淤垫,以致汉阳到襄阳,愈上则河底愈浅。兼之汉水性最善曲,相距一里,竟有迂回数折,此岸坐湾,彼岸不免受敌,正溜既猛,回溜势亦加狂,因是近年来襄河竟无一年不报漫溃。溃处的遗害,显分轻重:溃在上游的较重,溃在下游的较轻;溃在支堤的较轻,溃在正堤的较重。从汉川以下,号为汉渎尾闾,向不设堤,叫做丁畈,由此而上,沔阳高于汉川;潜江、天门高于沔阳;京山、钟祥,更高于天门、潜江。分明地势上高下低,水性就下,倘使上游失事,水势向下游直泻,如顶灌足,抢险极难着手。所以林公一路巡视,对于上游格外注意。
本年五月中旬,涨水很高,几乎浸堤决口,幸尔在工员役, 不分昼夜,协力保护,上游均得保全,惟白鱼境、长湖境两处报溃:一系下游,一系支堤,关系较轻,且经林公派员监督补筑,长湖境早已工竣,白鱼境也早派员督工钉桩,并饬该县严催业民集资抢筑,及至六月下旬,汉水又加长七八尺,虽则骤涨骤落,尚未酿成漫堤巨患。但是现值秋汛,复涨固属意中事,秋成将届,禾稻在田,守护更宜认真,故尔林公出巡一个多月,一时不敢启节回辕,暂驻钟祥、京山二县交界之处,督工加修王家营堤工。该处为最险要工,前任湖广总督嵩孚驻工督建石坝三道,挑溜护堤,工程非常坚固,捍御极为得力。林公亲临履勘,更将该石坝加倍高宽,益觉巩固,惟京山第五段的张壁口,与钟祥第三段的万佛寺两处堤塍,目下俱被大溜冲刷,堤身壁立,极为危险。林公查勘明确,严饬该府县作为护坝,筑做盘颈,并于迎溜各段抛填坚大石块,以资御护。又于刘公庵、何家潭两处溃堤,勒限钟祥县修筑原堤,添办石坝,验过工程坚固,重又向上游巡勘。既遍襄河,复赴荆江查看,无非相度形势,饬属加防,积聚物料,预备抢险,此岸有险,命彼岸相帮,上段有险,命下段同护。今年水势盛涨时候,竟达三丈四尺以上,幸赖林公周历履勘,督饬属员分段抢修保护,才得化险为夷。
林公因见水势尚未全退,行抵老河口泊舟。因为连日伏处官舱,昏闷非常,便带着史林恩、王安福登岸散步。那老河口是同汉水通流,一直要到汉川,那是个大码头,街上人烟稠密,河中船只众多。林公信步而前,瞧见一家茶棚子生意热闹非常,就带着二随员,踱进茶棚,择空座坐下。林恩向店伙计要了三碗红茶,林公一边喝茶,一边举目四顾,只见满棚茶客,大半是吃船上饭的。因为这里是入陕西赴两湖的水路要道,所以各帮船只都泊在这里候生意,船主和船伙老守在船上昏闷,都上岸来,聚在这家茶棚子里喝茶消遣。分属吃水面上饭的人,用钱手段,比较陆地上生意人格外阔绰,他们以为终年等在三面见水,一面见天的底子里,常常出没于惊涛骇浪之中,性命好像常悬在秋千架上,今天不晓得明天事,除非岸上有妻儿老小的,不得不积蓄钱来赡养身家以外,十人中倒有七八个阔手,有钱到手,登岸浪吃浪用,用完了,横在船板上休养;打架起来,拚命不肯让人。不过这班人迷信极重,饮食谈话间的忌讳,也比陆路上混饭吃的人多,莫说陆路上人弄不清楚他们的忌讳,就是船帮中也不相统一,海船有海船的避忌,江船有江船的避忌,湖船有湖船的避忌。汉江船的规矩,与长江船不同,下江船的规矩与上江船各异,莫说一时弄不清楚,就是终身钻在这里头,也难彻底了解。林公瞧见他们用钱阔绰,暗想:船伙计岂肯如此浪费,这班人只怕是水面强盗。正在疑想间,忽听邻桌上两个船家,碰茶碗盖催开水,蓦地当当价儿响,倒把林公吓了一跳。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5回施老海小试富阳法 黄爵滋请禁鸦片烟
且说茶棚子里有两个特别爱喝水的茶客,店伙计刚正替他们冲过开水,顺次向别桌上冲去,不料他二人茶已喝干,已在那里催开水。第一次店伙计耐着性转身回去,向他俩茶碗中冲得满满的,然后踅到前面桌上去冲。哪知隔不多时,那两个渴死鬼,又在那里碰碗盖催开水了。店伙计心中发恨,只做不曾听得,不去理会他们。不道那二人不问情由,只把茶碗盖当当价碰个不住,再不理会时,茶碗一定难保。店伙计没法,只好走去,一边冲开水,一边向他二人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很不耐烦似地说道:“难道这两只茶碗漏了不成?冲了水立刻就干,停会子倒要翻转来瞧瞧呢!”
哪知说话之间没曾留心,就犯了人家的门,那漏字,翻字,都是船家绝对犯忌的,当下他们二人只当茶博士有心和他们捣蛋,不觉勃然大怒!立起身来,取出茶资向桌上一掷,齐声说道:“好!好!你说碗儿漏,一点也不错,非但我们两只碗漏,全堂子的茶碗,恐怕都是漏的!你要翻转碗来瞧时,还得向合堂翻瞧一番。”说罢怒气冲冲而去。那店伙计明知分辩无益,只管冲他的开水。忽然听得东边茶客高喊碗漏,接着西边茶客也嚷碗漏,一刹那全堂都嚷碗漏,独有林公手中的茶碗不漏。此时茶博士好像张天师被小鬼迷住,弄你有法无使处,一般茶客见桌上弄得湿淋淋,都在那里吵闹。林公正在向王安福追问道:“你可懂得这是什么玩意儿?”安福尚未回答,忽听旁桌上有个年老船家发言道:“生意人以和气为先,何况茶坊酒肆,那是百客衙门,对待茶客们,更宜低声下气,如今店伙计嘴唇皮上占了些小便宜,带累阖棚茶客受累,还要损坏许多茶碗,真是自取其咎。”
茶馆主人听了这一席话,定神打量,看那讲话的正是汉江船主施老海,连忙走上前去向老海拱手央告道:“冲开水的当然以和气为宜,茶客好似衣食父母,岂可得罪!现在祸已闯了,打他骂他也属徒然。施老板!你既然持公教训,必然懂得此中门道。求你行个方便,设法解决了罢。”老海含笑答道:“干水面生涯的,各有三千年的道行,只顾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就算我懂得门道,事不干己,也不能强出头,空做闲冤家。不过我在这里走动多年,素知道老板接人待物很是和气,现在伙计闯了祸,累你受损失,我若袖手旁观,犹觉过意不去,那末待我来指一条正路给你们。要知你们伙计,不懂船家的忌讳,得罪了两个催开水的茶客,在你们伙计呢,当然不认识他们二人,我和他们同在水面上混饭吃,却是认得。姓名不必宣布,总之他俩是深通富阳法的船家,现在你赶快带着伙计,到北岸码头上,见有一艘最大的满江红船,船头正中有一个五彩八卦的,你便同伙计跨上船头,伙计即向船上将军柱,扑翻身磕四个响头,你在旁边高声喊着,适才冲开水的无心冒犯,自知理屈,现在特来磕头修礼,敬祝老大到处顺风。等他们有了回答,你就不作一声,带着伙计上岸回来便了。”茶棚老板道声承情指教,马上带着伙计赶到北岸码头上,果有一条满江红船上,船头中央钉着一个用五彩油漆画成的八卦,就带着伙计踏上船头,依着施老海的指导,如法表演,茶棚老板也就如法高喊了几句。此时两个催开水的船家正在后梢喝酒,早已有伙计回船送信,晓得有和事佬暗中指示,前来赔礼,究属没有深仇阔冤,只要解除忌讳,拉回了面子,正可趁势收篷,故尔听到修礼两字,一个船家就在后梢高声答道:“不漏了!用不着修理的。”茶棚老板听说,连忙带着伙计上岸,一直回转茶棚,向施老海拱手道谢。再看那各桌上的茶碗,果都不漏了!老板就把伙计申斥了一番,只管做生意。
那林公因为好奇心生,坐在茶棚子里,直看到事情解决,方才命林恩付过茶资,一同走出茶棚,回到船上。
林公便向王安福问道:“你也是吃水面上饭出身,可晓得富阳法创自何人?怎么有如此能耐?若非眼见,哪里信得过他们有如此神通。”安福答道:“富阳法是八卦教的分支,在康乾时代,八卦教盛行一时,势力几遍全国,党徒约有数百万,由天地人三个教主掌理教务,天文教主叫做张宏雷,地理教主叫做袁智千,人和教主叫做白练祖。在乾隆末年,白练祖蓄着野心,另组白莲教,在川陕湘楚等省揭竿起义,竟想夺取天下。
结果失败,党徒四散伏匿,八卦教也就无形消灭,于是教徒们纷纷改做哥老会、公口会等等名目。有一班籍隶富阳的党徒,就改称富阳派。这可见富阳法既胎于白莲教,不过没有像白莲教那样厉害;教徒做皮行生意的最多,近年以来,吃船上饭的,却也不少。他们自从白莲教失败以后,伏居蛰处,不敢公然作恶,故虽有法术,并不为害,行为比较粮帮稍胜一筹,所以官厅也不加拿办。”
林公初意想札饬属下,捕拿富阳派中人听了安福一席话,暗想,该派中人,既不敢为非作歹,也不必过事搜求,就是今天弄狡狯,咎在冲开水的,一经修礼,即肯收篷,情尚可原, 也就置之不问。当晚在老河口停宿一夜,次日传令启节回辕,路上并无耽搁等到回转辕门,亲自把查勘江、汉堤防情形,缮折拜发,并附片奏明防守襄堤需费浩繁,请将前发典当存款,指凑成数,改发汉岸盐商生息,子金较多于存典,以后抢险有资,随时可以拨用。奏折中对于江、汉形势,详论得了如指掌,可作为防守襄河的参考。此折拜发后,旋奉朱批如议办理。林公见经费有着,即派公正大员,择最险要工,一律改建石工,工程虽然益臻坚固,但是动用堤防经费所生利息,不敷甚巨,复由林公首先捐廉,各司道也各踊跃输捐,方能补足亏空,就此襄河堤防巩固,年年得保安澜,居民都感林公大德。
哪知水害才得告一段落,时在道光十八年五月上旬,林公忽接到兵部火票递到咨文,晓得必有紧急公事,连忙剖封抽阅,只见咨文上写着:刑部咨开,道光十八年闰四月初十日上谕,鸿胪寺正卿黄爵滋奏请严塞漏卮,以培国本一折,着盛京、吉林、黑龙江将军,直省各督抚,各抒所见,妥议章程,迅速具奏,折并发,钦此。
林公即将黄爵滋的奏折披阅,只见内称:近来银价递增,每银一两,易制钱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银于内地,实漏银于外夷。自鸦片烟流入中国,其初不过富家子弟,习为浮靡;嗣后上白宫府缙绅,下至工商优隶,以及妇女僧尼道士,随在吸食。广东每年漏银渐至三千余万两,合之各省,又达数千万两。耗银之多,由于贩烟之盛;贩烟之盛,由于吸烟者之众,因是银两被夷商吸收,银价顿增十分之六七。今欲杜塞漏卮,当从禁烟入手,加重吸烟罪名。请明降圣旨,晓谕全国,自本年某月日起,至明年某月日止,准给一年为戒烟限期;若一年以后,仍然吸食,乃是不奉法之乱民,定以死罪。
林公阅罢,心想黄公所见,与我相同,鸦片流毒中国,已有多年,金钱外溢,不知道共有多少。前几年每两纹银,易钱一千文,现在增至一千六百文,还只是有增无减,足见国内现银,尽被夷商收到外洋去。国内现银日见缺少,银价因是日增,涓涓不息,尚且能成江河,这么一个大漏卮,若不亟图补塞,民穷财尽,何以立国!不过历年来内外各大员奏,早已发言盈廷,惟对于吸食鸦片的百姓,尚未有请用大辟的。我在苏抚任上,江督陶制军曾与我协商,打算会衔具奏,请明定吸烟人以死罪,继思诸多妨碍,未曾实行。因为一则禁烟早有明条,若竟坐以死罪,是与十恶没有区别,一则因犯者太多,有诛不胜诛之势,倘议刑过重,犹恐弄出讦告诬攀,贿纵索诈等流弊。
所以吸食论死,当时陶制军也曾与我议及,终不敢毅然出奏。
现在黄公竟然专折奏请,这也是他关心民瘼,瞧见鸦片流毒已深,断非常法所能做戒,不用严法,难挽颓波,这是圣人所谓辟以上辟的深义,自不能与苛法同日而语,理当具奏附和。正草拟复奏,忽旗牌来禀湖北巡抚程大人求见。
要知巡抚来此何事,且待下回分解。
第36回厉烟禁加重论罪 拟复奏附列良方
且说湖北程巡抚,也因接到兵部咨文,特来谒见林公,商量如何复奏。
林公当即走到会客厅,大家相见,分宾主坐下。程巡抚劈口就道:“黄鸿胪奏请加重吸烟罪一折,大人谅已过目,不知打算如何复奏?”林公说道:“黄公所奏,请置吸烟人于重典,表面而论,似觉过当,但是鸦片流毒中国,已有积重难返的趋势,好比病人经络之间,久为外邦缠扰,痼疾已深,非轻描淡写的常药所能治疗,惟有投以极猛烈的攻剂,或能力起沉疴。
黄公所奏,乃是治膏盲绝症的对症良药,不当作苛法一例看的。
要知鸦片不难于革瘾,而难于革心,常见拿到烟犯,临审时涕泪交流,精神委顿,面无人色,等到拘禁了二三月,提堂复审,虽则发长面垢,形容无初审时好看,但是涕泪全无,精神充足,问他瘾不瘾,总是回说不瘾,不过开释以后,重又吸食的,十居八九,这个就是烟瘾易戒,心瘾难革,欲革玩法的心瘾,这却非别立怵心的严法,难收效果。”
林公停了停又说:“原奏行法在一年以后,议法在一年以前,予人以涤除旧染的机会,苟有人心,尽可从容戒绝,立法虽严,定限较宽,正是救民保国的唯一良法,我知各省督抚必无异议。只我所顾虑的,一班年老吸烟的人,陷溺已深,志气昏惰,自以为死期将近,今日不知明日,初闻朝廷判定严刑,未尝不魂胆悚栗,转思期限尚宽,等到届期,或者早已寿终正寝,于是恐惧心被消极心所战胜,得过且过,依然吸食。一年光阴,容易过去,等到期限届满,急切又不能骤断,由是罹法者仍多。”
程抚一边认真地听,一边不住地点头,表示认同。他想了一下又说道:“大人顾虑周到,当用何法以善后呢?”林公很有信心地说道:“善后方法是有的,不过烟害遍及全国,欲收普及的效果,非我一人心力所能胜任,必须各直省大小官员,共矢一心,以身作则,先从官吏禁起,有烟瘾的调验,勒限戒绝,逾限仍复吸食,参革撤任,如此认真办理,极力挽回,定能革绝此大害。现在刚接到部咨,办法尚未拟定,只好缓几天再行复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情既沉重,又着急。对禁烟之法,不知圣上采纳何种,又能否管用。
两人说罢,互相捧茶相敬,程中丞就起立告辞,林公照例送至暖阁前,拱手而别。程中丞乘轿打道回辕,不在话下。
且说林公为各直省督抚中的领袖,朝廷有了疑难紧要公事,着各督抚明白具复,最重视林公的奏折。那林公深受宣宗识拔深思,勤政爱民,黎明即起,深夜始睡,遇到重要奏折,都是亲手拟稿,惟例行奏折,才由折奏师爷拟稿呈阅画行,然后恭缮拜发。现在这件禁烟定罪案子,关系重大,当然不能假手他人,就是亲手拟稿,也不敢草率落笔,耗费了好几日光阴,详咨博访,兼行试验,底稿更换了三次,方得拟就禁烟章程六条,并戒烟良方四种,一并缮折拜发。奏折和章程无关紧要,略不详论,惟戒烟药方,足资现在禁烟当局借鉴,照录如下。
忌酸丸方不曰戒烟丸,而曰忌酸丸者,盖以既用烟丸,吞服之后,若与味酸之物同食,令人肠断而死,故以忌酸名方,使服之者,顾名知忌,不与酸味同食耳。
生洋参五钱,白术三钱,当归刁二钱,黄柏四钱,川连四钱,炙黄芪三钱半,炙甘草三钱半,陈皮二钱半,柴胡二钱半,沉香二钱忌火,木香二钱忌火,天麻三钱,升麻一钱半。
上药共为细末,加生附子七钱,米泔水浸透,入石臼中捣烂如泥,再加入烟灰一两搅匀,入面同糊为丸,如小桐子大,称见重量若干,约计平时有烟瘾一钱者,每日所服之丸,须含有烟灰一分二厘为度,余此则依此类推。瘾大则增,瘾小则减,每服必于饭前吞下,否则不验,起初三四日,宜多吞若干丸,令其微有醉意,则有烟亦不思食矣。吞至十日以后,每日减去忌酸丸一粒,用补正丸二粒,顶换吞下。
补正丸方各药分量,俱照前忌酸丸方。
生洋参,白术,当归,黄柏,川连,炙甘草,陈皮,柴胡,沉香,天麻,升麻。上药共为细末,用蜜和为丸,如桐子大,以之顶换忌酸丸。如初一减去忌酸丸一粒,则用补正丸两粒吞下,至初二则减忌酸丸二粒,又用补正丸四粒吞下,余可类推。服至忌酸丸减尽,再服补正丸十日,或半月后,连补正丸亦可不服矣。如烟瘾深重者,服一剂不能戒绝,则多服两剂,瘾亦必断。
忌酸丸加减法烟瘾深者,一经服丸戒烟,往往诸病百出,有身价者,因是复吸,致不能断瘾者,所见不鲜,今将忌酸丸对症增 减,即使服丸得病,只须照增减法,何病当添何药,另配一剂,如前法吞服。
红百痢加黄芩百芍。梦遗加龙骨牡蛎。腰酸背痛及筋骨痛等,加重木香元胡索。咳嗽加紫苑炙冬花,炙枇杷叶去毛,咳甚者加杏仁阿胶。热痰加川贝母瓜蒌霜,寒痰加半夏南星。下焦有火加黄柏知母。眼晕加丹皮白菊。小便短加猪苓泽泻。水泻加白茯苓车前。身体不虚者去洋参,换沙参,炙黄芪不必用,如无头晕者,减去天麻。气短不足者,加蛤蚧尾。气喘者,加故纸蛤蚧尾。以上增加之药,或则于糊丸时加入,或则临时煎汤于吞丸时送服,药量随症之轻重酌定。
附录简便二方忌酸补正二方,固极灵验,惟配合两剂,需钱数千文,惮于断烟者,尚有所藉口,或谓一时乏此整款,或谓配合费事。即劝人断烟者,亦未必均肯捐资,多制丸药,随人施给,刀圭虽可救病,其如畏难苟安何?故又附录两种简便良方,皆属费钱极少,而为效甚捷者。凡穷乡僻壤之地,舆台奴隶之微,苟能一念知悔,皆可立刻自医,更何畏难之有!夫人虽不好生恶死,若不于此求生,则不死于烟,即死于法,可不惧哉?用录简便二方,以便贫民采用。此二方各自为用,不相连属。
四物饮赤沙糖一斤,生甘草一斤,川贝母八钱去心研细,鸦片灰三钱,瘾重者用五钱。上四物,以清水十数大碗,同入铜锅中,加火煎二三小时,约存三四碗为度,愈浓愈妙;离火将渣漉出,取汁贮瓷瓮内,静置无人行动之静室中,每日早起及夜卧之前,各取汁一杯,以开水温服,服完一料,瘾轻者即可断绝。如烟瘾重者,可配双料煎服,将四物各加重一半分量,漉出之渣,另器收藏,毕竟煎汁服罄,烟瘾尚未尽绝,可将漉出之渣,加水重煎,十杯清水,煎成一杯,如法再服,必能断瘾。惟此方适宜于春、秋、冬三季,夏季天气炎热,煎汁容易变味,不能久贮,宜用下列瓜汁饮,功效相同,需费更省。
瓜汁饮南瓜正在开花时,连花叶根藤一并取下,用清水洗净,置石臼中捣烂,取汁常服,只须服十余日,夙瘾尽去;甫经结瓜者,连瓜捣之亦可用。此方有生克之妙用,见效更速。按本草载,南瓜甘温无毒,补中益气,截其藤,有汁极清,如误吞生鸦片者,以此汁治之即不死,是其能解烟毒,早已载诸本草,以之戒烟,不费多钱,而功效卓著。
凡劝人戒烟者,宜多取此汁,贮瓮济人,厥功甚大。
戒烟断瘾丸药方总论人之喉管有二,一曰食管,以主饮食,下达二肠;一曰气管,以主呼吸,周通五脏。气管本属清虚,不受一粒半滴之有形物质,而烟为有气无形之物,故可吸入呼出,往来于五脏,虽其气已去,而其味仍留,但人之所以得生,胥赖胃间所纳谷气,循环于经络,培养其精神。今食烟之人,其脏腑得烟气,以克谷气,故常人一日不食五谷则饥,食鸦片烟者,视五谷犹可缓,但对时不吸烟,则瘾而惫,无他,正气为邪气所制也。
按鸦片,即本草所载罂粟之浆,其性毒而淫,其味涩而滞,其色黑而入肝肾,故一吸能透于筋肉骨髓之中,一呼又能达于肢体皮毛之杪,遍身内外上下,无处不到,是以烟才下咽,自顶至踵,均觉舒畅,遂溺其中,始则由渐而常,继则由常而熟,至于熟矣,内而脏腑经络,外而耳目手足,皆必得此烟气而后安,一日无之,肾先告乏,故呵欠频作,肝因而困,故涕泪交流,肺病则痰涎并生,心病则痿软自汗,必至是时而发者,脾主信故也。彼溺乎其中者,至是而适受其困矣;然溺而知戒,不过困于一时;溺而不成,则直徇以身命,以烟气克谷气,引邪夺正,其能欠乎?果其戒之,并非难事,痛之轻者,与体之壮者,即无药方亦可断绝,兹专为受瘾深而气体弱者,立忌酸丸、补正丸两方,忌酸丸以烟灰和药为之,缘初戒时不能遽绝,故以灰代烟,重用附子,取其走而不守,能通行人身十二经,佐之以柴胡之左旋,升麻之右旋,沉香之直达下焦,四者相合,则彻乎上下表里,顷刻而能遍于一身矣。顾吸烟之人,中气必伤,中气伤则气不能化精而血衰,故用参芪以补肺气,白术以补脾气,陈皮木香以利诸气,皆所以固中气也。再用当归、连柏以凉血而生血,且连柏能救附子之毒,以生一源之水,且制二柏之火;用天麻以防气虚昏晕,用甘草以补中益气,并协和诸药。按此方气血两补,寒热并用,于理不悖,吞入于胃,行气于五脏,输精于经络,俄顷之间,即能彻顶踵,偏内外,无处不到,是以烟瘾不起,诸病不作,且有沉木二香藉附子以薰蒸五脏间,吞至数日后,再取过火之烟吸食,不独脏气与之扦格,即鼻孔闻之,亦嫌其臭矣。
补正丸,即以忌酸丸方减去黄芪、木香、附子,且不用烟灰,其余药味分量,均与忌酸丸方相同,用以顶换吞服,日减为烟之一丸以去邪瘾,增以补正丸二粒以助正气,正气日足,邪瘾自然日渐消灭,即使至重之瘾,果能痛自改悔,矢以决心,照法行之,未有不能断绝者。全身命以保余生,懔国法而免刑戮,凡有血气心知之人,有不觉悟自新,迷途早返者哉。(下略)
林公将上列药方,连同禁烟章程,专折拜发,从此严禁鸦片,雷厉风行。
但是,对于禁烟,朝内朝外,京城乡下,官吏百姓,态度各异,究竟结果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7回陈锦堂戒烟得美缺 杨天德匿怨访同僚
且说林公奏折到京,照例递到军机处,先由军机大臣拆阅,然后由值班大学士于早朝时进呈御览,这是当时的定例。那林公的奏折,却巧落在穆彰阿手里,他和林公本是死对头,当下把奏折披阅一过,自言自语道:“这个怎好算禁烟善后章程,简直是官逼民反的条件。”当时军机几位夙有烟癖的大臣,听了穆彰阿的话,很觉奇怪!忙走到他公案边,把奏折略观一过,始知就里。他们自相护短,如今听穆彰阿这样一说,都随声附和道:“林制军太觉好大喜功了,圣上为嫌黄鸿胪所奏,吸烟者罪应论死,定法太严,与十恶绝无区别,才通谕各直省督抚各抒所见,妥议章程具奏。现在林督所拟六条章程,催波助澜,比较黄鸿胪原奏益觉严峻,使全国数百万吸烟、卖烟、贩烟、制烟具的百姓,同罹死罪,倘然激而生变,这许多人铤而走险,聚众闹起事来,那末谁尸其咎?”穆彰阿懒懒地说道:“黄、林本是一丘之貉,皆喜欢多说多话,惹出祸来,横竖有地方官担任处分;侥幸有功,便是他们的劳绩,何乐而不为。不过此事关系全国民命,林督敢于冒昧具奏,我们当军机的,职掌全国章奏,岂可和他一般见识,草率进呈。现在暂时不必去议论他,姑且搁过一边,待等各省督抚复奏陆续到京之后,就中将龙成持重的折子,先行进呈。类似这些混帐折子,未了进呈,使皇上看了,也分别得出一个好歹,以免苛法扰民,有玷圣上美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众大臣听了,自然尽表同情,穆彰阿随手把折子纳入抽斗中,直待各直省督抚的复奏,俱已到齐进呈,林折依旧搁置。
道光帝素知林公为当世第一贤臣,十数年间,由外放杭嘉湖道,擢升至湖广总督,凡有疑难要政,着各督抚妥议具复,最重视林公的复奏。此时将进呈的各省督抚奏章,一一翻阅,却只不见林公的奏疏,心中十分疑惑。皇帝深知林公办事勤慎,决不至延长不奏复的,其中一定另有作用,便向穆彰阿问道:“湖广总督林则徐此次有无奏折到京?”穆奸晓得捏不拢了,就奏道:“有是有的,只因递到较迟,不及编录,当于来朝进呈。”等到次日早朝,穆奸亲自进呈林公奏折,并奏道:“林督所拟章程,比较黄鸿胪原奏更为严峻,倘然准予颁行,只恐民害未除,激成叛变,恳请乾纲独断,暂缓颁行。”道光帝本来好算得一代令主,惟于朝臣之中最信任穆彰阿,以致被他弄权闹坏了不少大事,这也是一重大病。当下听了穆奸的奏语,竟将林公的章奏留中不发,若然当时准予颁行全国,认真严禁,鸦片烟害早已禁绝,中国可以富强了。权奸误国,可深浩叹!
当时道光帝把林公奏折留中不发,面谕穆彰阿通饬各直省督抚严厉禁烟,杜绝金钱外溢。穆奸奉谕而退,回到军机处,拟就公事,发寄各督抚,不在话下。
且说此时的烟害,当推广东、湖北及沿海各省为最甚。林公升任湖广总督,适当贩烟吸烟最盛之地,所以不惜工夫,拟具章程并戒烟良方,专折奏请颁行,哪知犹如风筝断线,杏无回音,仅接到军机大臣字寄,内开:奉上谕,督促各直省长官严申烟禁,烟犯拘案,加等治罪;地方官查禁不力,立予处分。禁烟成绩最优者,列为考绩,奏请破格擢升。
林公披阅一过,见上谕中并未提及复奏的章程与禁烟良方;料必留中不发了,暗想:既不颁行吸烟论死新例,徒托空言,怎能有效,一般嗜烟成瘾的,痼疾已深,一经戒烟,废事失业,都愿引鸩自杀;一般烟贩奸商,大利所在,怎肯放弃,因此烟禁虽严,烟害依然弥漫全国。现在既奉上谕严催,兼之楚省为鸦片总汇之处,岂可不认真严申禁令呢。当即请巡抚、藩司到辕,商定办法,印刷许多禁烟告示,遍贴通衙;一面牌示辕门,分批调验在省印委文职,自道府起至知县止,不论有瘾无瘾,概须自投辕门听验。林公此举,也是以身作则的意思,故先从官吏入手,使一班吸烟贩烟的百姓触目惊心,觉悟到地方官长吸烟,尚且要调验戒绝,吾等小民,自然更不可不戒了。那地方官自身经过调验勒戒,怎敢再庇护烟民,用意再好也没有。
哪知利未见而害先形,竟然弄出一件同僚觊觎讦告的大乱子来,殊非林公始料所及。
这事说来话长,原因由于争夺美缺而起。那时候官场制限极严,非有异常劳绩,不能越级擢升,就是补缺署任,也要按照次序先后委任,不容颠倒的。惟是差委并无阶级,只要有了奥援,用八行相托,上峰自然会特别调剂,拔委一二次优差,这是当时官场惯例。那楚省的盐法道却是著名优缺,尤其是安襄郧道,觊觎的人更多,结果为陈锦堂所得。候补道杨天德与锦堂本系旧识,同时到省,合赁一所公馆。他们二人都有阿芙蓉癖,夜来聚在一张榻上,两灯相对,吞云吐雾,抽得高兴的时候,谈天说地,述古论今,也居然风发潮涌,谈一回又抽,抽一回又谈,不到天明,谁也不睡。由是两人的交谊日深一日,犹如同胞兄弟。这个安襄郧道缺,杨天德早有企图,曾托京中大老致函林公,但是林公生平不受运动,用人行政,至公无私,无论何人所荐之人,也要看那人才干如何而定去取的。杨天德人品既不见佳,又身入黑籍,外边的声名很不好,林公如何肯擅时重用呢?至于那陈锦堂呢,才具优长,办事也不辞劳怨,林公曾委他查过楚省淮盐滞销原因,竟能不受盐商私贿,秉公办理,且能查明湖北施南、宜昌等府县,均属例食川盐,湖南郴、桂、衡三府十一州县,例食粤盐,淮盐质劣价昂,销路因之滞钝等情。林公看了他的禀复,知他查案认真,熟悉楚省盐务,就与藩司商定,委署安襄郧道。锦堂谢委辞行,挈眷赴任。
哪知杨天德起了误会,以为是陈锦堂托人走了门路,争夺此美缺,因此衔恨在心,密图报复,一向苦无机会。现在得悉严申烟禁,调验文武官员,不觉大喜过望,以为这绝好的机会来了,哪里还肯轻轻放过。不过他是走红运的能员,只怕他已谒制军,已将烟瘾戒绝,若冒昧地报告督辕,说他染有嗜好,调验时不见烟瘾发作,也得坐个诬告的罪名,非先行调查明确,再作计较不可。打定主意,一边向督辕告了个措资假,离了省城,径到安襄郧道衙门拜访。
锦堂见老友光降,心中十分高兴,竭诚招待。天德推说省城烟禁森严,不敢任意抽吸,特地请假到此,与老哥同寻吞云吐雾的乐趣。锦堂含笑地答道:“小弟蒙林制军赐给忌酸丸与补正丸各一料,已将烟瘾戒除,丸药都不吃了。”天德听说,大失所望,口头免不得恭谨道:“老哥脱离苦海,竟然跳上青云,就此扶摇直上,不消几时行见除臬开藩,而膺疆寄呢!可贺可贺!不过老哥既绝嗜好,可容小弟在此吸食?只因路上不敢抽吸,已在这里发病了!”锦堂笑答道:“老友光顾,敢不下榻相留,到内书房去开灯吧。”说着,导引天德踅入内书房,跟班提着行李跟入,即将烟灯、烟枪放到炕榻上,随手点灯烧烟,装上烟斗,天德在左边,锦堂坐在右边,天德拿枪授给锦堂道:“老哥抽口,未必见得马上就会上瘾的。”锦堂拒绝道:“请自用吧,小弟不抽,刚刚断瘾得不多时,犹如熟纸捻,碰着火星;立刻就会燃烧起来的。”天德说道:“既然决计不吸,那末我自己过瘾了!”说罢,执枪在手,烟斗门对准火头,嗤嗤嗤,把红枣大小一筒三隔冬的清膏冷笼烟,一口气直吸个干净,伸手提起小茶壶,咕嘟一口热茶,咽入腹中,有意张口把烟气向锦堂面上喷去,问道:“老哥闻着烟味是香还是臭?”
锦堂笑答道:“这种最上等的陈膏,酸香扑鼻,令我闻了馋涎欲滴。”此时跟班已将第二个烟泡装好,天德接来递给锦堂道:“只此一筒,下不为例,若然抽了一筒,马上会上瘾,我愿输个脑袋给你。横下来尝尝此烟如何。”锦堂推辞不过,横在右边,天德执抢把火,锦堂只款口含着枪头,嗤嗤嗤响了一阵,留着些不曾抽尽,顿觉精神百倍,就吩咐仆役命厨房速备盛席,送到这里,管待嘉宾。
要知天德如何讦告锦堂,且待下回分解。
第38回至友告讦变生意外 美姬设计妙绝人寰
且说杨天德访谒陈锦堂,专为查他的烟瘾,以便告发。及闻锦堂说早已用忌酸丸戒尽,大失所望,心想:难道就罢了不成,新近戒绝,容易上瘾,我只消等在这里几天,天天请他抽大烟,管教入我彀中,依旧吸食,那时再去告他,不怕他抵赖到哪里去。打定主意,一味假意殷勤。那锦堂是个好好先生,兼之和天德昔日同居,情如手足,当然不防他存着恶意,当下就在内书房,用盛筵款待,因为有烟具在旁,不曾请陪客,主宾两人入席共饮,酒逢知己,且谈且饮,直吃到酒醉饭饱,方才散席。
天德要紧开灯抽烟,锦堂横在下首,酒后吸烟,最易上瘾,且向有烟癖的人,酒后就要发瘾。平时吸烟,每次一钱可以过瘾,在酒后须抽钱半或二钱,才得过瘾。天德早知此理,此时自己抽了两筒,等到跟班装好第三筒,就叫他授给陈大人,并替他把火。锦堂薄有醉意,眼望着天德嗤嗤嗤抽得十分有劲,不觉馋涎欲滴,及见跟班将枪头送到身边,就老实不客气,将口凑到枪嘴上,一阵抽吸,烟气直通丹田,腹中咕噜噜作响。
天德含笑说道:“老哥腹中的烟虫,日久不知烟味了!饭前见你抽的百口烟,未曾入肚,这一筒抽得有劲,直入五脏。只因 太少了,烟虫还在腹中吵闹,索性再抽两筒,使烟虫也得一醉饱。”那时锦堂抽了一筒,引动了夙瘾,嘴里虽说不吸了,等到跟班接二连三装烟送到他嘴边,他竟然次第抽吸干净,一个多月不曾捻枪,如今忽然大吸特吸,不觉头昏眼花,好像喝醉了酒似的,横在榻上,不作一声。约摸隔了一小时,方才神清气爽,张目观看,天德烟瘾已过,跟班正在旁边收拾烟枪。锦堂就向天德说道:“请早些安歇吧!明天再见。”说着,踱步到上房去睡觉。
话休烦絮,天德在道署中盘桓了十余日,那锦堂素喜怀中物,每晚必有酒,酒后无德便请他抽四五筒鸦片烟,你想锦堂断瘾未久,怎当得一连十余日,而且必在酒醉饭饱之后准时吸食,格外容易上瘾。在锦堂还以为不曾上瘾,天德却已看出他重又上了瘾。临别那天,吃过酒饭之后,天德急欲登程,只管自己吸食,锦堂横在右边,竟然呵欠连作,淌泪打喷嚏,丑态百出。天德假作惊异之状道:“老哥为什么这般模样?难道烟瘾发作了吗?请再抽两筒。”锦堂唯唯答应,遂由跟班烧两个大烟泡,装他抽完以后,呵欠不作,喷嚏不打,眼泪也不淌了。
天德哈哈大笑道:“老哥你又重堕苦海了!这都是小弟引你上瘾的。小弟此次带来的烟膏,尚有十多两,路上不能任意开灯吸食,索性一起送给老哥吧!”锦堂诚恳道谢。天德就收拾行李,告辞回省。锦堂还当他是知己好友,殷勤相送,殊不知天德留在署中,引诱他上瘾,引上了瘾,还恐自己走后,锦堂不自熬烟膏吸食,仍吞忌酸丸,依然枉费劳心,故尔临行时将自己的烟膏烟枪,一起送给他,料定他有现成烟膏在眼前,决不肯放弃不吸的。果然被他完全料到,锦堂每日于酒饭之后,便到内书房抽大烟。由此看来,鸦片流毒,深入人身骨髓,不易戒绝。陈锦堂那是个极有干才的红道员,尚且戒绝后,一经引诱,重复吸食,寻常之人那是更不必说了。
且说杨天德回转省城,即行上辕门销假。正值林公会同湖南湖北巡抚,出示严禁鸦片,并捐廉配制戒烟丸,设局散放。
天德趁此机会,向林公处抄录忌酸补正丸药方,带回家中,照方配药,立志戒烟,一面密托候补道员刘芝汀,向督辕告发安襄郧道陈锦堂嗜好甚深,有干禁例,请即调省验看,以肃官方。
林公阅禀,还以为锦堂虽染烟瘾,已用忌酸丸戒除,此禀分明是同寅妒忌,觊觎美缺,不惜诬告,此风不煞,告讦将无宁日,应当查明反坐。于是下札立传锦堂到省。锦堂还没有晓得有人告发,只道林公札传,总是商议盐政,马上乘坐官舫进省,船上不曾带烟枪,吞了几粒忌酸丸,等到省城,瘾得丑态百出,暗想就此上辕门,必然要被制军看出破绽,还是先去拜访杨天德,借他的烟膏抽过了瘾,方可去上辕门。打定主意,离舟登岸,径到杨公馆,投帖拜访。天德迎入客厅,分宾主坐下,有意问道:“老哥有何要公晋省?”锦堂答道:“奉督宪札,不知有什么紧急公事?因为未带烟具,专程前来借吸烟。”天德答道:“近日省城中烟禁森严,愈是官吏,在家吸烟,被人拘捕或告发,加等治罪,小弟恐蹈刑章,已将烟具烧毁,服忌酸丸,立志戒烟;并非不肯借吸,实因家中没有烟膏,忌酸丸配得很多,一样可以过瘾,可要带些在身边?”锦堂只好懒懒地道谢。天德就向抽斗里摸一把丸药给他,锦堂当场吞了十几粒,告辞而行。径到总督辕门禀见,落司道官厅守候,以为多吞了忌酸丸,内有烟灰,一时不会发瘾,哪知天德给他的不是忌酸丸,却是补正丸,没有烟灰卷入,不能抵瘾的。等到林公传见,锦堂三句话没有说完,呵欠喷嚏迭作。林公讶然问道:“你上次禀过,烟瘾已用忌酸丸戒尽,怎么这时又像烟瘾发作?难道你上次说的是假话吗?”锦堂连忙起立禀道:“职道怎敢欺蒙 大人,上次晋谒,确已戒绝,这几天因患痢疾,服药无效,医生说只有吸烟,可求速痊,因是又连吸了七八天,不料又成了瘾。现拟仍用忌酸、补正二丸,如法戒绝。”林公说道:“人孰无过,过而能改,情尚可原,改而又犯,罪不容忽,怪不道刘芝汀告发你嗜好甚深,本省正在厉行烟禁的当儿,属员尚不能戒绝,怎能令出法随、儆诫百姓呢?总而言之,我的属下不容有吸食鸦片的人。你且去戒来,戒绝之后,那时当再重用。”
说罢,手搭茶杯,锦堂只好谢罪退出,丧气落船,回转道署。
隔了一天,新任安襄郧道来署拜会,你道是谁?原来就是杨天德。陈锦堂到此,方只怪自己不智,堕入圈套,只好赶办移交,回到省里,一口冤气哪里咽得落,便往宜昌镇总兵陈炯堂衙门暂驻。原来炯堂是他的堂兄,见面之后,锦堂就把受杨天德暗算的始末情形,细说一遍。炯堂劝慰道:“只怪你贪吸鸦片的不好,吃一次苦,学一次乖,从今交友不可不慎,嗜好永远戒绝,林制军并未将你提参,况且你很得制军信用,把鸦片戒绝之后,自向督辕请求验看,或能准回原任,也未可知。”
锦堂只好唯唯答应。在总兵衙门中,耽搁了两日,回转公馆,立志戒烟,摒绝酬应,只是等在内室中,长吁短叹。他的宠姬凤姑,百计引他寻欢作乐,他只是愁眉不展。凤姑说道:“为了烟瘾提空,只消戒绝了烟瘾,杜了人家的口舌,一面再求制军调验确实,自然可望回任,何必镇日苦闷?闷出毛病来,不是耍的。”锦堂顿足恨恨地说道:“你们妇人家知道些什么?提空不提空,倒不在我心上,若为了公事,莫说将我提空,就是把功名参革了,也是应得,无可埋怨。所恨的杨天德用这鬼蜮手段,引我入彀,又暗中使人在制军面前告下,弄到提空。
这口冤气不出,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现在只恨没个替我报复之人,思来想去,怎叫我不气苦呢!”凤姑闻言,略不迟疑地 说道:“只要能够替恨,用得着我时,水里火里都去。”锦堂听了,眉头一皱,忽又现出笑颜,点头说道:“此事你如肯去,再好也没有。”说到这里,又凑到凤姑耳朵上低低说了几句。
凤姑答道:“这事容易,惟须严守秘密,不能漏泄风声。”锦堂说道:“你放胆做去便了,一不杀人,二不放火,怕人家什么,但是不宜迟延,应当马上着手去干,早去早回,免我悬念!”
凤姑应声理会,回房收拾停当,重又走到锦堂面前,含笑问道:“你看我装束得好不好?”锦堂定神把她仔细打量,见她越觉得妩媚可爱,不搽脂粉,秀丽在骨,长眉入鬓,美目流波,端的美丽非常,就含笑赞道:“妙啊!就是琼宫女史,月殿仙人,怕也不过如此了。”凤姑盈盈一笑,道声去了,转身出门而去。
你道这位凤姑是何等样人?提起她的来头,也非等闲之辈。
原籍山东,自少跟着乃父濮金标在江湖上卖解,金标本是少林嫡传弟子,武艺极高,因此凤姑从父学习,也自出色当行,轻身功夫尤其精妙,高来高去,不算得一回事。转辗行抵楚省,设场卖艺。那时锦堂正在全省营务处当提调,虽然是个道员,小时也曾习过拳棒和骑射,恰从广场前经过,瞧见许多闲人,围着人圈看卖解,也就挤到人丛中观看,只见督标百总苏元,正在和一少女交手,就定神观看。
要知卖解女郎为甚和苏元交手,且待下回分解。
第39回助力感恩委身擅宠 失官盗印报怨相当
且说卖解女郎濮凤姑,在襄阳卖艺,两个营混子赵斌、赵英,瞧见凤姑生得花朵儿似的,想去调戏她。两人走进圈子,向凤姑索取场地钱。凤姑答道:“路过贵地,川资告乏,不得已在这里抛头露面,借光片刻,想弄个饭食,请两位爷原谅则个!”哪知赵英自不量力,要和凤姑比个高下,暗想从放对时,活活手面。凤姑推辞不过,只好出手,不上两个照面,竟把赵英打倒于地。赵英自知不是对手,爬起身来,正想钻入人丛中逃走,不料被凤姑拦住,要他赔礼,才肯放走。幸经闲人排解,临了叫声姑小姐了事。兄弟俩丢了脸,怎肯干休,正想找寻朋友报复,恰巧在半路上遇见督标百总苏元,素来知道他精通拳脚,最喜欢女色,就乘机向他说道:“老总!你往哪里去?前边广场上有个山东卖解女郎,相貌生得如花似玉,声言要比武择婿,谁能胜得他,即以终身相托;但照我们看来,她的本领也平常得极,像你苏大爷去和她比试,管教出手即胜。如若有兴,何妨一试。”苏元信以为真,带着赵氏兄弟一脚边起来,分开众人,走到场中,果见卖解女郎生得长眉插鬓,体态苗条,一望而知是个北地胭脂,就昧然上前,向她说道:“我与你见个高下如何?”凤姑闪眼一望,见是个二十多岁的壮汉,生就赤糖色面皮,浓眉曝目,高颧阔口,身着军衣军裤,足登薄底皂布快靴,不问可知是个营混子。且见赵氏兄弟立在他背后,料必是请来报复的,自悔不该好胜,把赵英打倒,现在弄得骑虎难下,不和他交手,决不肯干休,和他交手,胜了他,只怕再邀人来报复,烦恼不寻人,自去寻烦恼,只好情让他争回些面子,求个和平解决。打定主意,就含笑答道:“既承赐教,敢不唯命是听。”说罢,各自使开招数,动手比试。
这时锦堂已被后来的观众挤排到最前面,定神细瞧,卖解女郎的解数和拳法,不像江湖把式,好似出自少林门下,又见她一味腾挪躲闪,只是退让,并不还手。再瞧那个男子,认得是苏元,膂力却是不弱,使展开来的招数,倒好像江湖派,分明是少林外家的最下乘功夫,看他打人不还手,已经弄得汗流气喘,拳法越打越松,迭露破绽,亏得那个女郎步步退让,若然显出全身功劲,还起手来,苏元哪里是她的对手。此时赵氏弟兄见凤姑步步退让,苏元着着紧逼,以为苏元占了上风,就在旁边高声叫好,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也有不少懂得武艺的站在前排,早看出女郎有心相让,否则安有着着退步,绝不还手的,这也是她的乖巧,晓得独龙难斗地头蛇,不愿和营混子结仇,故尔一味情让。这班懂武艺的观众,都表同情于卖解女郎。有两个在旁叫道:“比武比得对方不还手,争得些儿极面子,也可趁势收篷了!”哪知苏元误会女郎有情于他,故尔一味退让不还手,于是得寸进尺,愈逼愈紧,定要把女郎打倒,等她亲口许了婚姻,才肯住手。这正是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凤姑岂有看不出他的用心,暗想:他如此不识好歹,若不使他吃些小痛苦,打到天黑,他也不肯罢休。打定主意,马上交换架势,改守为攻,使出一路后天罗汉拳,两个拳头左右开展,上下并进,好似狂风催急雨,越打越紧,认定苏元要害处打进。苏元本则打得汗流气喘,有些来不得,怎当得凤姑反守为攻,步步紧逼,打得他手忙脚乱,招架也来不及,更莫说还手了。几个懂武艺的观众,瞧见凤姑打一路罗汉拳,手脚干净迅速,功夫已臻上乘,就不约而同齐声叫好。赵氏兄弟忽见苏元手足慌乱,快要失败,恨不得赶上帮打,犹怕被闲人们叱喝。
正在着急的当儿,凤姑霍地使出一手叫做青龙探爪,打算趋势抵住苏元。苏元不懂这手的破法,急将身子向后倒退几步,便想钻入人丛中溜逃。那凤姑使这一手,全身功劲都运到上半身,伸出右臂来抓苏元,变成上轻下重,冷不防苏元倏的向后倒退,凤姑一抓扑个空,身子向前直磕出去,若是男子,脚底阔大,还可借力站稳,凤姑的莲钩瘦削,简直不满三寸,哪里栽得住全身重量,几乎向前合扑栽倒。赵氏兄弟看得真切,齐声喝道:“总爷有脸,竟能于败中取胜。”那时锦堂站处,相离凤姑只有二三尺,看她一抓扑了空,又听赵氏弟兄高喊败中取胜,激动了他的无名火,暗想这班营混子,仗势欺压三绺梳头的女子,待我来暗助她一臂之力,免得她当场坍台。说时迟,当时快,锦堂一转念间,急把右足伸出,向凤姑淌出的右足尖前,踏地拦住。凤姑有这一借力,右足踏稳,身体也得直立,连忙把锦堂闪眼一望,见是个方面大耳,服饰大方的上流人,心上感激万分。这时苏元见女郎未曾栽倒,瞥见陈提调立在旁边,吓得他钻入人丛中就逃。赵氏弟兄亦然溜走。
凤姑便向锦堂裣衽道谢,并详询姓氏住址。那锦堂本想觅个会武艺的如意夫人,物色多年,未曾觅到,现在见凤姑生得艳丽如花,且具有这副好身手,岂容当面错过!当时就以直相告。濮金标听说是个官员,也走近前来。凤姑就向老父说道:“爸爸,女儿亏得这位陈爷暗中相助,否则要坍台在营混子手里了。”锦堂就向金标问明姓名籍贯,未了说道:“你们父女不必卖艺,缺少川资,到我公馆里去拿。”凤姑答道:“理当登门拜谢,请爷先回,我们收拾了场子,同来拜谢。”锦堂就先回公馆。那父女俩把卖艺家伙,收拾扎束,带回寓中。金标便向凤姑说道:“我瞧陈爷相貌堂堂,将来必有作为,他肯在暗中助你,谅必爱你生得不错。现在你等在这里,待我前去,把你终身许给他,只怕他已有正室,那不冤屈你做他的偏房。”
凤姑听说,脸胀绯红,含羞不答。金标连问几遍,凤姑被逼不过,答道:“任凭爸爸作主。”金标就兴冲冲赶到陈公馆,先向邻家问明陈锦堂是候补道,快活非常,入门见过锦堂,就把来意说明。锦堂就问聘金多少,金标答道:“分文不取。不过老汉只有这一女,只想靠老终身。”锦堂慨然允诺。金标告辞回去。次日锦堂用托红大轿,把凤姑接到公馆里。好得大妇在原籍,公馆里只有个大姨太,凤姑遂得宠擅专房。金标靠着女儿,终年游山玩水,过他的逍遥日子,这是凤姑的来历。补叙明白,书归正传。
且说凤姑因见锦堂自撤任后,终日愁眉不展,自告奋勇,替他泄忿,当下为保守秘密起见,孑身出门,除锦堂之外,无人晓得她去干什么。凤姑匆匆出门,一脚边赶到码头上,雇了坐船,驶到安襄郧道衙门近处,付过舟金,离舟登岸,好在往过这里一年多,路径熟悉。道署后面有一观音庵,锦堂在任时,凤姑时常到庵中烧香许愿,与老尼静修很为投机。此时径到庵中,静修殷勤接待,延入云房中,分宾主坐下,启口便问:“姨太太到此有何公干?”凤姑谎说:“日前我们匆促办移交,失落两件紧要部文在道署中,讨过几次,杨道台不肯检出交还,大人才命我来,入署找寻。静师千万不要在人前吐露口风。”
静修答道:“老尼怎敢漏泄机密,不过道署中门禁森严,姨太太怎能进去找寻呢?”凤姑答道:“这个我自有方法,你只消把佛楼上的房间,容我留榻,以外你不必过问。”静修唯唯答应,当下用素筵款待。凤姑等在庵中,日间足不出户,等到黄昏,静修亲送凤姑到楼上客房中,略谈了几句,作别下楼安歇。
凤姑守到半夜,全身略事扎靠,从楼窗口跃登屋顶,乘着月色,使展轻身功夫,一路蹿过几十家屋顶,方到道署界墙边,就从屋面上使个飞云纵,跃到界墙顶上,定神下望,认明是道署后花园,就纵身落地,辨明路道,径出园门,穿过上房,向签押房过来,幸喜人影都不曾遇见。本来她住过道署中一年多,门户熟悉,择僻静处走到签押房后轩,这是用印处,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找寻,瞥见那颗安襄郧道的钢印,正放在桌旁架上。一见之下,喜出望外,便闪身入内,伸手取着,即行转身由原路回到园中。晓得四面厅前,有两口太平井,一脚边赶到右面井边,把那颗钢印投入井中。只听扑通一声,那钢印已杳无踪影。她的公干,到此已毕,仍旧跃登屋顶,回到尼庵佛楼上,登床安睡。
她路远迢迢赶来,干这一幕盗印抛印的趣剧,太觉小题大做了!这是陈锦堂衔恨杨天德用引诱手段,夺去了他的道缺,才密遣爱妾,施此恶作剧。官不可一日无印,料定杨天德也要受提空处分,那末一报还一报,冤气就可消释了。凤姑要使锦堂解闷开怀,不借冒此大险。当下她回到尼庵中,安睡到日上三竿,方才一觉醒来,下床盥漱梳头,晓妆停当,下楼吃过早膳,就取出十两银子,送给静修作香火钱,告别出庵,雇坐民船回公馆。那杨天德失去了官印,遍寻无着,只好上辕门禀明请罪。林公申斥他办事糊涂,一颗印信,尚且照顾不周,怎能办理安襄郧三府属的盐务呢?天德惟有连称职道罪该万死。林公不愿和他多说,立即送客,次日就把杨天德撤任,改委杨以增署理,限他十日寻获失印。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0回奏请禁烟维持银价 拿获贩土重拟罪名
且说林公拟具禁烟章程及戒烟药方,专折复奏后,等了一个多月,不见谕旨颁行,料必为拟罪太重,留中不发,这也是圣天子慎刑恤民的善意,臣下自无异议。不过黄鸿胪奏请吸烟论死,早已闹得通国皆知,现在又杏无消息,民间势必要误会黄鸿胪所奏不行,吸烟不会论死,甚且误会烟禁取消,那末鸦片流毒,势必比前更甚,后患将何底止。想到这里,犹觉难以置之不问,于是与湖南巡抚钱宝琛,护理湖北巡抚张岳崧一再会商。林公主张,目下吸食鸦片罪名虽未加重,查拿烟犯,万不可以放弃,收缴烟具也是不容稍纵,惟有一面出示通衢,剀切劝人戒姻,一面拜折奏明,严申烟禁,烟害或可不致扩大。
湘、鄂两抚深以为然,议定会衔出奏,由林公主稿,湘、鄂两省同时重申烟禁,从访拿贩鸦片、开烟馆入手。由林公倡议揭廉,配制断瘾烟丸二千料,在省城汉口等处设局,派委妥员,收缴烟枪、烟具、烟膏,若系自首呈缴,查明确系真心改悔,准免治罪,并酌给药丸,使他吞服除瘾。湖南地方,由巡抚钱宝琛首倡捐廉,配制断瘾药丸,依照湖北办法,在长沙、岳阳、湘潭等处,派员收缴烟膏、烟具,及酌给戒烟药丸,悉照湖北新定办法。林公正在振刷精神,饬属查禁鸦片的时候,忽然接到一角部咨,只道是禁烟奏折的批复,连忙拆阅,方知不是批谕,却是军机处来文。据宝兴所奏,因为近年银价日昂,一两纹银可易制钱一千七百文,归咎奸商所出钱票,注写外兑字样,辗转磨兑,并无现钱交易,奏请严禁各钱铺,不准支吾磨兑,须用现钱交易,以防流弊。上谕着各督抚妥议章程具奏。林公捧读一过,暗想黄鸿胪因为银价昂贵,奏请加重吸烟罪,杜塞漏卮,使纹银不再流入外洋,银价自然平稳,足见黄爵滋目光远到,深识时弊;宝兴此奏,已是步黄公的后尘,而且所奏还都是隔靴搔痒,委实没有议复的价值。但是皇上误信他言,以为银贵都是钱商出票不兑现所致,势必禁止钱典出票,殊不知钱票不兑现,却为市面上银钱大少,银价日昂,不得已用此注写外兑的钱票来维持市面,若然不准发行钱票,市面更觉周转不灵,钱价只会增贵,不会减贱。因为银价增昂,直接受鸦片的影响,现钱被贩烟夷商收到了外国去,中国现银日渐缺乏,银价自然腾贵。欲求银价落平,只有严申烟禁,直接杜塞漏卮,间接挽回银价。不过此种曲折情形,宝兴茫然不知,原奏上不曾提及,银贵固不在空头钱票,不过空头钱票的流弊为害也不小,个中复杂情形,须经我明白具奏,皇上方能一目了然。于是亲笔拟就银贵与钱票无涉,宜严禁吃烟,以塞漏卮的奏片,恭缮拜发。折中论列钱票流弊详尽无遣,所论鸦片流毒更为详细。
道光帝阅看时,颜为动容,终究被穆彰阿所阻,仍然未见颁行吸食论死,兴贩开馆论绞的新例,不过着各督抚认真查禁罢了。林公本来十奏九依,惟有禁烟加重论死,前后两奏,皆未得邀准!林公早料到烟害已深,若不特立严法,难收禁绝效果,将来必贻大害。果不出他所料。此时若能依着林公所奏,吸食、开馆、兴贩三项罪名一律加重,处以绞斩枭的死刑,吸食者誓必戒绝,贩烟销路既少,且恐身蹈死刑,亦必改营别业,那末广东的烟案,哪得会发生呢。这也是中国百姓该罹此烟劫,纵有贤臣竭力挽回,卒被穆奸居中阻挠,使林公两次专折呈请不得行,养痈遗患,真堪浩叹。林公自思,他人的事且不必管,两湖地界只好我尽我心,饬属严禁吸食,查拿开馆兴贩之人,以作惩一做百之举罢了。
旋据汉阳县知县郭觐辰禀报,拿获兴贩鸦片烟贩朱运升一名,在他满江红船上装货箱内,起获夹带鸦片烟土一千三百两,烟膏八百两;又在汉口栈房旅客邹阿三皮箱内,搜获烟土二千多两,呈请核示。林公已据各属陆续报到,起获烟土不少,每犯所带多至数百两,少至数十两,未有超过千两以上的。现在朱运升、邹阿三所带,俱在二千两以上,足见该二犯是兴贩的首领,各地小贩都是向该二犯批发而来。常言道:擒贼擒王,捉烟当捉兴贩首领,拿来加等治罪,惩一儆百,一般小贩见而胆寒,自然不敢再蹈刑罪。但是按诸律例,开馆兴贩,只有杖徒罪名,虽有绞斩枭示的加重奏请,未蒙朱批颁行,怎能援引,若议处以杖徒等轻罪,罪重罚轻,于禁烟前途大有妨碍。思想一会,绝无适当办法,只好邀刑名老夫子李小梅到签押房,先将郭令详文给他看过,然后说道:“旧律嫌轻,新例未奉颁行,犹不便援引,此案该如何定罪,能使轻重适中?”小梅沉吟了一会答道:“新例当然不适用,惟有援引旧律,如嫌失之太轻,可以加一等治罪,因二犯贩土过多,先行刺字游街,再发热闹市区站笼示众,最后发往极边充军;如此办理,一般兴贩奸民瞧见了,必然恐惧知悔,不敢再蹈刑章了!”林公深以为然,就援笔批回办理,哪知批札刚正用印发出,又接到汉阳郭令来文禀称,所获贩土犯朱运升已于前夜三更时分越狱逃遁。当时卑职得狱卒来署报告,连夜分派通班差役分路追拿,一面会同许守备,闭城严搜,客栈寺观,以及形迹可疑的小户船只等,搜查既遍,毫无下落,这是朱运升越狱逃遁钓实在情形。
又韦贩土犯邹网三,前次详报时,未加详细鞠讯,误认为正身,冒昧蒙禀,卑职罪该万死。及提邹阿三到案研讯,据该犯供称名邹达才,乃是邹阿三的伙计,并供明邹阿三早已回转广东。卑职询其阿三回转广东做什么?该犯答称,向夷商买土去的,何时回转汉口则不得而知,这是从犯误报正犯的实在情形。林公看罢来禀,暗想:郭觐辰素来办事认真,不辞劳怨,就是此案肯和盘托出,明白详报,这也是他主公无私,不敢蒙混所致。论他的干练和才具,何至于弄出这种糟案来呢?必是蠹役暗中得了重贿,把朱犯从监狱中放走,且于逮捕时得贿放去正犯,把从犯带案,而阿三与达才,字音相混,容易蒙蔽,分明郭令受了蠹役的捉弄,这是他平日办案认真,蠹役们不能无恶不作,衔恨在心,特地构成这越狱的大乱子,有累于他。
若遇了糊涂的长官,不去究诘真相,一味从表面论,不免堕人彀中,将县官撤任。常言道,清官难逃猾吏,县官被蠹役陷害撤任,往往有的,我今偏偏不撤郭令,着他勒限缉到逃犯,将功折罪,以观后效。打定主意,提笔亲手批饬,着他十日内务将逃犯缉获到案,以免究办。郭觐辰接奉批札,深感林公宽厚之恩,办案格外认真,一面勒限快班,缉拿逃犯,一面把看役及狱卒钉镣收监,严刑鞫讯,以查有无得贿放纵等情。各役皆极口呼冤,矢不承认。那朱运升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捕役熬了两次合比,依旧不曾破案。郭令只好照实禀复,自请处分!林公正在收缴烟具、严办开灯兴贩的当儿,那朱运升与邹阿三,乃是贩土最多的要犯,岂可容他们逍遥法外,于是一面申斥郭令办事不力,再行勒限,先将顶戴摘去,逾期不获,定予撤任;一面遴选干员,到汉阳去查办此案。那时官场中阶级制度极严,督辕差遣的委员,都是候补道;知府差遣,都属候补知县;司道差遣,都是候补知州运同等。贤如林公,也未能免俗,当下心想差一个候补道去,方能胜任,仔细思量,只有陈锦堂办事向来干练,不知道他鸦片烟戒绝与否?如已断瘾,派他前去最妥。当下就命长随传道员陈锦堂到辕,长随即往陈公馆转达。
且说锦堂自卸任以来,住在公馆里,杜门不出,立志戒烟,有凤姑在旁伺应,颇不寂寞。一日新任安襄郧道杨以增到门辞行,锦堂和他是姑表弟兄,连忙延入相见,即命厨房备盛酒席饯行。表兄弟二人在客厅上坐下,谈谈说说,颇觉有兴。以增说道:“老表兄你受了杨天德的暗算,以致提空,说来也自可恨,不料他到任未久,也因为丢失了印信,即被提空,这也是天道好还,报施不爽,只争在时间的迟早罢了。”锦堂听说,几乎失笑!暗想这颗印就是我派凤姑前去盗取,抛在道署后园太平井中的,如今既是表弟去继任,理当向他说明,免得他查不着。转念之间,就启口问道:“这颗印,制军可曾附片奏明,请吏部重制颁发吗?”以增答道:“不曾奏明吧!我到辕门谢委辞行,制军还当面谕限十日,务将失印查获。这倒是一件束手的事,茫无头绪,一时到哪里去查呢?”锦堂便向左右闪眼一望,却巧没有仆役在旁,连忙将口凑到以增耳边,低低说道:“失印在道署花园中四面厅前右首太平井中。”以增听说,真是喜出望外!连忙拱手道谢,并含笑地问道:“为什么作此恶剧呢?”锦堂答道:“这个就叫做一报还一报,我受了他的暗算,没来由受提空处分,这口气哪里咽得下,故尔也使这暗算,使他不安于位。你道该也不该。”以增笑道:“你们二人各在暗地里做功夫,弄得大家都不安于位,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却便宜了我这个第三者了!”锦堂笑道:“这也是你官运亨通,才有此意外的美缺。”以增又问道:“表兄烟瘾当真戒绝了没有?”锦堂笑答道:“我吃了阿芙蓉的苦水,恨如切骨,这次好似立了军令状,誓必戒绝,永不再吸,故尔把翡翠镶口的象牙枪,赤金包斗的甘蔗枪,都已捣成粉屑。现在烟瘾已断,无论如何不再去吃它了。”以增笑道:“你既跳出苦海,可贺可贺!”锦堂说道:“吊之不暇,何贺之有?”以增答道:“林制军正在厉行烟禁,缺少热心办事、任劳任怨的委员,倘然晓得你烟瘾已断,必然就有差事见委,岂非可贺么?”锦堂说道:“我若得见委禁烟差使,誓必把一班贩土的奸商捉个干净,那末烟害可以杜绝。我深悉鸦片为害,虽由夷商贩运,吸食的人爱之如命,以致如此流毒,但是罪魁祸首,当推贩烟奸商,若无他们贩卖,夷商所到的地方甚少,又不能直接推销,早已改营他业,内地何来鸦片出售,那末吸食开馆,可以不禁自绝。”
他们二人,说说谈谈,盛席早已摆得满桌。二人入座饮酒,直至午后两时,方才撤席。以增告辞赴任,当日就瞒着人,叫一构井匠到四面厅前右首井中,将钢印打捞起来。以增具文禀报,失印已在本城旧货摊上查得。你道他为甚不直说从井中捞得呢?
为防林公追究何从得悉印在井中,免不得要累及陈锦堂,多所未便。如此一来,林公自然不加追问了。失印遂得告一段落。
那一日,锦堂正在书室中看书,面前摊着一本汉书和一本史记,两相对照披阅,觉得两书所论事实相同,笔法却是各异,汉书翔实纯朴,后学欲得写实笔法,当求诸班固;史记浩瀚生动,后学欲得写生笔法,当求诸史迁,二者不可偏废。司马迁记事,都详人所略,略人所详,叙事中侃侃而谈,闲闲引逗,如垓下合围,秦庭狙客,千载下读之犹虎虎有生气;看到他特立滑稽一传,举周、秦突梯俊杰,优孟衣冠,一一描写形态,详论感化,令读者犹如身当其境,目睹这班持梯滑稽政客,不觉拍案叫绝,发声狂笑。此时恰巧凤姑走来,一只右足刚踏进书室,听得锦堂在里边哈哈大笑,只道他在那里和使女们打浑,忙把左足缩住,定神向门帘缝中内望去,只见他独坐在书案前,手执书本,狂笑不止,那种傻头傻脑的情形,也忍不住卟哧一笑,移步入内,问道:“一个儿坐在那里,狂笑不已,真是开心极了!究竟笑些什么来?”锦堂抛书答道:“一个人不准出声大笑,难道只许我同你打对儿发笑么?这话也太不近情了。”
二人正在打趣话,忽然外面有人咳嗽之声,却是亲随进来禀事,说有总督辕门上听差来说,奉督宪钧旨,传见大人。锦堂答道:“知道了,你去命轿夫提轿伺候!”说罢,就和凤姑挽手走到内室中,换了衣冠,整理一过,即行出外,坐到轿中,带着跟班,径到督辕,投帖察见。
不多片刻,号房自内走出,道声有请,锦堂就跟随了进去。
走到大堂上,已有文武巡捕含笑引入东花厅。林公上坐,锦堂趋前施礼参谒。林公命他就坐,劈口就问道:“烟瘾戒绝没有?”
锦堂答道:“回大人,自前次蒙大人训示之后,立志戒烟,初时仍用丸药替代,如今连药丸都可不吞。大人如不见信,尽可调验。”林公说道:“这也何必呢!你到省以来,办事不辞劳怨,可称干员,一染嗜好,便成废物,岂不可惜!前番儆戒你也是不忍见你成为废物的意思,现在你既誓不复吸,那是再好也没有。如今汉阳有贩烟犯朱运升越监逃遁,邹阿三避不到案,着你前去密查明确,有无差役贿纵情弊,不得有误!”锦堂唯唯奉令而退,即日赴汉阳查访。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1回美凤姑乔装护亲夫 贤观察奉委访猾吏
且说陈锦堂奉林公委派查拿越监贩土犯朱运升,回到公馆里,一面吩咐凤姑收拾行装,一面把奉委的案情告知凤姑。凤姑说道:“安分守己的商民,三百六十行,行行可以赚钱,决不愿干违禁犯法的勾当。所有贩土的,都是游手好闲、不安本分的游民,甚至盐枭盗匪也有混杂在内。该犯朱运升胆敢越监,决不是个善类。你去私访密查,我很不放心;待我女扮男装,跟随你同去,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可以做一臂助。况且出门在外,下人们奉侍,终不能周到,我去了一则可以随身保护,二则可以慰你寂寞,你以为好不好。”锦堂听后,心中极表同意,便向凤姑说道:“你既愿意随行保护,再好没有,不过日间只好有屈你暂充长随,切不可在人前露了破绽,万一被人瞧破,这干系确也不小,须得随时留意才好。”凤姑含笑答道:“这一层你却不必担忧,我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只因父亲膝下无儿,常把我装成男子,故长袍大褂,也穿惯的,就是一副耳朵,也未曾穿,都只为此,那些衣服,还在箱笼中呢!”一边说,一边启箱盖取出旧时男装穿在身上,虽觉稍短,但还过得去。穿着薄底快靴,用棉絮塞紧了空隙,在卧室中效男人走路。锦堂看了,忍不住大笑道:“头上挽着发髻,面上搽着脂粉,身上却是男子打扮,雌不雌,雄不雄,这么大的破绽,舍了瞎子,谁也瞧得出来,我看还是安安闲闲在家住吧!”凤姑答道:“你且慢批评,头面上还没有改扮呢厂说罢,即命梳头女仆,拆开发髻,用剃刀剃去前额少许头发,挽成一条淌三股油花大辫,用脸盆洗尽脂粉,立起身来,大踏步走到锦堂面前,打趣道:“大人可要高升随去么?”锦堂瞧她挺胸凸肚,好像个美男子,就大笑道:“好好!高升,你就随去便了。”于是命长随周福到码头上去雇定官舫,然后回来发行李。锦堂叮嘱他们道:“姨太太此次女扮男装,随行保护,其中另有缘故,你们不许在人前吐露风声,诸多未便,见面时称他一声高二爷就是了。”长随人等都是心腹,自然守口如瓶,不敢饶舌。
当时锦堂坐轿落船,凤姑只好步行跟随,亏得她精于武功,虽则金莲三寸,也能爬山过岭,故而跟轿步行,更比轿夫奔走迅速。落船后,锦堂吩咐开船,沿襄河而下,路上无非晓行夜泊,很平安的直到汉阳城外停泊。因是奉令密查,所以拖小旗都不用。锦堂日间登岸,傍晚回船安歇,日以为常。
那锦堂查案,向来是不辞劳怨的,今番又是林公特委,故格外认真。一连费了三天功夫,被他查得汉阳县中,有个当兵房的猾吏,浑号人称九头乌葛幼泉,包揽词讼,开场聚赌,无恶不作。县前一班差役都要向他手里讨针线,因此他越发颐指气使,不可一世。近来幼泉又多了一宗包庇烟贩的巨额收入,他自己的瘾也不小,每天要抽二两多清膏,却一钱不花,都是一班烟贩供养他的,论他的声势,比较县官要大上几倍。锦堂查得了这个消息,料定朱运升的逃监,必是九头鸟贿纵无疑。
但是事无佐证,未便就将他逮捕。仔细思量,只有假作买土到他家里借端探问,或者能得着些线索,那么破获逃犯,就容易了!当下在舱中和凤姑商议了一回,决定明天亲往葛幼泉家中密查。当晚无话。
次日,锦堂带着乔装常随的凤姑,离舟登岸,进了城关,径到兵房书吏葛幼泉家中访谒。幼泉因为包揽词讼,包庇贩烟,终日门庭若市,来者不拒,一概招待。此时,他正在东侧厢会客室中吞云吐雾。锦堂恐怕露出破绽,向看门人推说唐锦臣特来访谒葛相公,有事相托。看门人就引他到会客室门口,先入室报告清楚。幼泉说:“请来客里边来面谈吧!”看门人转身出来,道声:“请里面宽坐。”自往门房中去。锦堂向凤姑使了个眼色,叫她守在门外,然后缓步入室。那葛幼泉年纪已有五十多,真是个老奸巨猾,自知干了不少亏心事,新近又得了朱运升一万两银子的私贿,替他运动狱卒,从监狱中放走,还替他安排了一班捕役,耗去了四千多两,运升才得从容地逃回老家。幼泉料到此案闹得太大,又在禁烟紧急的时候,省宪必然要勒限追拿。本县快班,固可用金钱买到他们,永不破案,只怕督抚密派大员前来实地密查。我的名望在本地方可称得妇孺皆知,他们当着我的面固然无人敢说我的一句半句坏话,在我背后,必然有人指责。此种风声,在本地人听得了,固然无损于我,若一旦传入省委耳中,认起真来,那还得了。他想到这一层意思,倒也觉惴惴自危,故尔这几天对于陌生来客格外注意!此时他瞧见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踱着方步,文绉绉的,一望而知是个正途出身的大员,不觉暗吃一惊。看官!你道他怎能一望而知呢?原来那时正途出身的大员,平时在京当差,终年戴翎顶大帽,穿着补褂礼服,外加一串朝珠,走路为防翎子朝珠摇动,有碍观瞻,必定一眼三板的踱着方步,习惯成自然,久后就是不穿礼服时候,也脱不了这个模样。那葛幼泉虽不是做官出身,但是平日里见得多,故能明白。现在见来客蹬着方步入室,又逢他做贼心虚的当儿,怎不教他顿吃一惊。于是两道目光直射到锦堂面上。见他生得顶平额广,耳大面方,唇上留着八字须,目光炯炯有神,头带瓜皮红结小帽,身穿蓝绸长袍,外罩天青绸马褂,神气十分庄严。那时锦堂已踱到烟榻前拱手含笑道:“幼翁请了。”幼泉连忙从烟榻上竖起身来,笑容可掬的抱拳还礼道:“不知锦翁驾到,未出远迎,望勿见罪,请榻上坐吧。”说时分宾主坐下,仆人送茶。
幼泉启口问道:“锦翁府上哪里,光顾寒舍,有何见教?”
锦堂笑道:“敝居原籍江西南昌,乔寓夏口已有多年。无事不登三宝殿,因为家母多病,全赖鸦片烟膏养生;近日烟禁森严,夏口地方,有钱无觅处,家母断烟日久,肝胃气大发,服药无效,惟烟可治。幸得苏君指点,方知幼翁处可以设法,故尔不揣冒昧,登堂访谒,打算托幼翁代买顶上大土二百两,该价若干,请先开示,取土时银货两交便了。”幼泉一面听着,一面心中转念。等到听完了这一席话,暗想:明明是暗探我是否与贩土犯联络,我若答应他代买,便也是贩土犯。若是严辞拒绝,他既然冒昧到此,必然早有人指点明白。还不知早有人把我的犯罪劣迹向省中告发,他是奉委来密查的。我若谎言拒绝,不过苟安一时,只怕他先礼而后兵,派人来达门捉拿,更觉不得了。还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用借刀杀人之计,诱他到匪窟里去私访。一面密嘱朱运升将他软禁起来,一面弄个貌似运升的假逃犯交案,等到逃监案子结束以后,将他释放,待我先期秘密移居,就算他回省向上司禀明一切,出公事来捉我,那时主动的逃监案已经结束,我就投案也无死罪的了。幼泉打定主意之后,就答道:“当此烟禁森严,谁敢冒着死罪去贩土呢?谅必贵友误听人言,指点足下到此买土。莫说禁令森严,况且我是在官人役,自己吃上了瘾,尚想戒除,至于贩卖的勾当,知法犯法,要加等处罪,叫我哪里担得起呢?”锦堂插言道:“幼翁你误会了!敝友并没有说你贩土,只为敝处无处可买,家母又在病中等吸,他是知幼翁素染有阿英蓉癖,交友广阔,待人接物热心非常,遇到有人诚心相托,总肯介绍或代购的,因此才指引兄弟到府恳托代办,并非误认幼翁即是兴贩呀。”幼翁答道:“鄙人沾染烟癖十多年了,兼之烟容满面,一手掩不尽人家耳目,弄得远近皆知我是个瘾君子,每天要吸烟膏二两多,遇到各处的土贩到敝县,总要登门求售,我遇到有人来问烟土时,随口介绍,指点他们到客栈里去直接交易,因此一般土贩都和我相识,介绍交易多了,承他们自愿,送几十两烟土给我,所以我吸的鸦片,大半不花一钱,是土贩们送给我的,害得我烟瘾越吸越大,要戒也成不了,真是累人呢!”说罢,哈哈大笑。锦堂就含笑问道:“幼翁既然与土贩们熟悉,但求一言介绍,待我自去购买。”接着凑到他身边,低低问道:“朱运升家住哪里?他是个大贩户,家中必有上好的乌皮及霉公,还请明白指示路径居址,以便按址购买。”
要知幼泉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分解。
第42回遇樵夫问路历险境 见逃犯假意说卑词
且说九头鸟葛幼泉听了锦堂一席话,暗想:这也是他命中注定,要受一番折磨。我本来想诱他到运升家里去,只怕他不上当,如今他开口问及朱运升居址,这正是大好机会,岂可轻轻放过?如此一来,就是他赶到了那边,吃了大亏,也只是他自讨苦吃,不能怨我。想罢,就低声答道:“朱远升是越狱要犯,外边有人注意他,本来不能告诉人家,既是你老兄有人指引,说了谅也不妨!他家住大洪山,本来是贩私盐为活的,现在因贩土利息厚于贩盐,他才改做土贩,手下伙计多得很,这几天各地拿获的土贩,大半是他手下的伙计。老兄若是有心前去,只消到了大洪山,向人探问朱二老板,那边无人不知,自会有人带你去的。不过我说是说了,他究竟是越狱要犯,老兄也须替他严守秘密,切不可在人前吐露口风,保你买到物美价廉的乌皮霉公。”锦堂含笑答道:“承情指示,感激非常,日后当图补报。”当下便告辞而行。幼泉要紧过瘾,立起身来,道声恕送,就一歪身横倒榻上,呵欠迭作,急急地烧烟泡,装上烟斗,嗤嗤连抽十几筒,才把呵欠遏止,不必细表。
且说锦堂带着凤姑,一路步行回船,落舱坐定。凤姑启口问道:“有无端倪查得?葛幼泉是不是包庇土贼的猾吏?”锦堂洋洋得意地说道:“我辈料事如神,算无遗策。幼泉的话,与我所料的完全无异。他自称与烟贩都有往来,我故意向他探问逃犯朱运升的住址,他竟老实告诉我,住在大洪山,原是盐贩出身,现改做了贩土巨魁。现在我想亲往大洪山一走,你道好不好?”凤姑听了沉吟了一会道:“我想起昔年跟着爸爸到过大洪山,记得是前临漳水,后当汉水,那里贩私枭匪聚集的所在,是个危险的地方,却恐去不得。况且九头鸟也是老于世故的人,肯直言相告,其中难免有诈?你奉委到此,查得这种确实消息,尽可回省禀复,何必再去冒这大险呢?”锦堂含笑答道:“若是别个委员,查到这种可靠的消息,已届喜出望外,当然回辕禀复。惟有我的查案,非到水落石出,不愿销差,所以制军曾经奖励我办事认真,不辞劳怨。这位林制军的知遇,是不易得到的,我因受了天德的暗算,林公有些瞧不起我,这回奉委,格外要认真查得详细,才可以回他的心。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运升是否仍住在大洪山,非亲去密查不可。倘然仅凭葛幼泉一面之辞,回省禀复,制军势必要根据我的报告,札饬地方官派兵前去拿捉。拿得到时,固然我也有功,只怕幼泉所说的话不确,就算是真,还防朱运升畏罪远遁,早已不在大洪山老巢。累官兵空劳往返还是小事,连带我办事认真的信用也要丧失,这却关系甚大。无论如何,你要陪我去走一遭。如能当场把逃犯逮捕,带回辕门,这种异常劳绩,还怕得不到制军的青眼?管教不出一月,就会委署实缺。”凤姑笑盈盈答道:“我是常随,主人既然决心要去,固然不能拦阻,出力帮助,也是分内之事,决不畏避;但是船上只有我一人懂得些儿武艺,那边人数必多,断难有恃无恐。依小的愚见,还是顺道到仙桃总兵衙门,向大老爷说明情形,借拨几个得力兵官,保着你同去,那么遇见朱运升就可以直接逮捕。”锦堂点头称是,即吩咐船家开往仙桃镇,水手就抽跳板解缆起行。
仙桃镇总兵陈炯堂,是锦堂的胞兄,他们本是将门之后,炯堂承袭一等轻车都尉,随营效力,征苗屡立战功,擢升至总兵。锦堂自少习文,刻苦用功,连捷得中进士,在京当了十多年苦差,才得外放湖北荆宜施道。旋因吸食鸦片,被同寅在前任制台面前说了坏话,制台叫他自己告病请开缺,在省中戒烟候补。林公到任后,见他办事干练,委署安襄郧道,被杨天德暗算撤任,上文已经叙明,不在话下。
且说船抵仙桃镇,锦堂一人登岸,径入总兵衙门,会见长兄,说明专程到此,借拨两三位得力兵官,同往大洪山。拿捉越狱逃遁的土贩朱运升情形。炯堂慨然答应,即派旗牌钱昌、百总汪兴,跟随锦堂前去。同胞兄弟用不着客气,锦堂马上带着钱、汪两兵官,告别回船。船家重又解缆前进,路上并无耽搁,直到钟祥县属大洪山近处停泊。锦堂吩咐钱、汪俩远远跟随,命凤姑随身保护。一同离舟登岸,只见山峰耸翠,大洪山就在面前。便沿山足前进,人家稀少,道上也无行人,走了一里光景,才遇见一个樵夫,肩挑山柴,从山上走下来。锦堂便叫凤姑上前问路。凤姑就抢步上前,向樵夫含笑问道:“樵哥!对不起你,借问一讯,可晓得朱二老板的住宅在哪里?”樵夫听说,很惊异的向凤姑望了一眼,又向四下里瞧望一周,才轻轻答道:“朱二老板是蓬头狮子朱贵升大老板的胞弟,兄弟二人本是枭匪中的魁首,贩私贩土,杀人越货,无所不为,现在烟禁森严,听说派往各地的伙计大半被官厅捉去,烟土没收,亏蚀甚巨。兄弟又想改行做没本钱买卖了!我看你像个安分守己的商客,却来找他们干什么?”凤姑答道:“这些事我们早就知道,此来另有别事,只望樵哥将这朱二老板的住址相告。
因我们来此,非与他见一面不可。至于旁的事,后来自有分晓, 总望樵哥指引。”樵夫答道:“他们的老巢在此山中杀虎涧后面,地势危险非常,周围约有五六里平地,前有杀虎涧,既深且阔,相传昔时有只吊睛白额虎失足跌入涧底,就此一动不动的死了,因此叫做杀虎涧。后面是插天峰,悬崖峭壁,野兽都不能上去。右边也是险极不能攀登的高峰,唯有左边是他们出入的门户,但也是极狭的山谷。你们要进去时,就此地上山,经过灵官庙,向左边一直走去,约摸一里光景,便是他们的出入口。”凤姑谢道:“承情指点,感谢非常。”说罢,便和锦堂移步登山,樵夫荷柴归去。锦堂初上山时笑向凤姑说道:“你足小伶仃,只怕跟不上我?”凤姑笑答道:“和你比试一程如何?”说着使展草上飞功夫,越走越快,锦堂竭力跟随,奔得汗流气喘,休想跟得上,才止步说道:“我输了!慢慢走吧。”
凤姑见他讨饶,也便住了脚步,等他走近,于是缓步而前,绕过灵官庙,左转前行。锦堂一边走,一边向凤姑说道:“我们一同深入匪巢,万一他们起了不良之心,将我们软禁起来,无人通信,绝了救应,不当稳便。况且你是一个女子,若然被他们看出破绽,这班亡命之徒,什么事不干,那时更多不便。依我的主张,还是你留在外面,待我只身前去,没事时最好,若是你等到红日西向,不见我走出来,你赶紧回船,带着钱、汪两兵官一同前来救我。”凤姑应声理会得。二人又走了一程,远远看见前面是山谷口子,凤姑便闪入树林之中,锦堂独行向前。
那谷口有两个大汉站着,锦堂料必就是蓬头狮子老巢的出入口,就抢步向前问道:“敢问两位老兄!朱二老板可在府上,我得汉阳葛幼泉相公指点,特来拜访的。”那立在左边的麻面大汉听说,就含笑地问道:“贵姓可是唐?”锦堂一面答称正是,一面暗想,难道葛幼泉已经来函知照,否则他们哪里会晓得我的假姓呢?这倒有些危险。原来葛幼泉早有亲笔信函到此,说明一切,并嘱朱氏兄弟把唐锦臣软禁起来,不可伤他性命。
运升得信后,就吩咐看守入口的匪党,如有姓唐的来探望,引他进来,故尔麻面张黑子问明是姓唐的,就笑容可掬地说道:“请里边去,待我来引道。”锦堂就跟着张黑子走入山谷,只见两面都是山峰陡壁,巾间一条山路,长约一里光景,尽处便是很宽大的山地,两边种着花草树木和蔬菜,倒有些像世外桃源。走了几十步,才见靠北一带平房,约摸有三四十间。张黑子引进大门,向右边走廊中走去,穿过了五六间平房,领到一间平房中。张黑子说道:“这里便是二老板的会客室,请随意坐地,我去请二老板出来。”说罢,转身而去。
锦堂走到窗前打量,只见前面一片庭心,时当九月,有十几盆菊花摆在石条上。再看室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四只单靠椅。正看间,忽然张黑子引着一个壮汉入室,年龄约摸三十左右,身高七尺开外,面色微黑,生得獐头鼠目、尖嘴削腮,一望而知就是逃犯朱运升了。正想行礼招呼,张黑子抢先说道:“这是我们二老板。”锦堂就向运升拱手说道:“久仰大名,苦无相见之缘,今幸葛幼泉相公介绍,专程前来拜谒,真是幸会。”运升连忙还礼,分宾主坐下,张黑子捧茶敬客。
要知朱运升如何软禁陈锦堂,且待下回分解。
第43回缴烟枪当场烧毁 施丸药普渡众生
且说越监土贩朱运升和锦堂相见之后,寒喧一番,便问来意。锦堂道:“兄弟家住夏口,家母向有肝胃气病,每当发作时候,药石都不能治,只有烟膏最灵,吸食一两筒,就可止住。
无奈近来夏口禁得厉害,上好的老土,实在无从购得。敝友苏君与葛相公曾有一面之雅,故指我到他那边去设法;又承他的美意,叫我向二老板商量。故特不揣冒昧,来此相求。还望二老板割爱一二百两大土,该价若干,自当照数缴纳。”运升听了,含笑答道:“前次批进的烟土,在湖北一起被抄没收。既承足下远道赶来,照顾我们生意,绝无谢绝之理,请在舍间盘桓三四天,等待广东运土到来,任凭检选,包可称心如意。”
锦堂答道:“搅扰府上,断无此理,好在小舟就停在山下,待我还船等候,待货色运到,再行备价来兑便了。”运升说道:“顾客理当下榻相留,况且兄弟平生最爱朋友,尽管耽搁在此不妨,如其不肯赏脸,那就见外了。”锦堂正想起立告别,不料朱运升先立起身来。推说有朋友等在里边,请宽坐一回,说罢,竟自转身走了。锦堂也明白他的用意,只是既不好止住他,又不好跟他出去,弄得进退失据,一踌躇间,运升已去远了。
就此一去不来,直到傍晚,匪党送灯火饭菜进来,锦堂叫他相送下山,许以重金酬报。匪党答称未得二老板许可,不敢相送。
说罢转身而去。
慢表锦堂失陷匪巢,
且说凤姑守到黄昏,不见锦堂出谷,情知不妙,她就使展飞行功夫,越过杀虎涧,掩身潜入匪巢,四面寻找,不见锦堂。正在焦急之时,忽见一匪从门中走出。
她急闪身暗处,等他走到面前,出其不意,一把擒住,一手掣刀,吓禁声张,逼他说出日间来买土的客人藏在哪里?那人吓得颤巍巍答道:“那人就在这问屋子的后面厢房里,二老板派我看守的,我因肚子痛,要紧到毛厕里去出恭,求你放了我吧。”
凤姑逼他引到厢房中,锦堂瞧见了救星,正是喜出望外,忙向凤姑说道:“我们俩怎样逃出去呢?”凤姑又向那匪徒逼问有无便门可以出入?匪徒指着北面说道:“走出此屋向北去,有一很大的山洞,便是后门,直通到半山。”凤姑听说,还防他出去报信,就在他身上解下腰带,把他四马攒蹄捆了个结实,然后保着锦堂飞步出室,向北赶到山洞前。锦堂低低说道:“洞中黑暗怎好走路呢?”凤姑说道:“不妨,待我在前开路,你扶着我肩头走好了。”于是两人移步入洞。一路摸着石壁而行,但觉寒森森冷风扑面,令人毛骨悚然,好像盲目似的。沿石壁走了一程,幸得背后无人追赶,才得走出洞来。凤姑在月光下定神四望,方知已在半山,就和锦堂取道下山。正行之间,忽听得背后似有脚步声。凤姑连忙向后回顾,只见两条黑影如飞赶来,只道是匪党,掣刀在手,准备迎敌。说时退,那时快,两人已相离不远,方才看清楚是钱昌、汪兴。他们奔到锦堂面前,说道:“二大人受惊了。”锦堂拍着凤姑的肩头答道:“亏得这位高升,从虎穴中将我救出。还怕匪党追来,我们赶快落船,马上启碇回省去吧。”说着大家飞步下山登舟,马上唤起船伙计,解缆开船。那匪穴中,直到天明,瞧见一匪被绑,方知锦堂早已逃遁。朱运升并未出门,得此警报,即派张黑子带同八个匪党下山追赶,无奈船已去远,追了一程,颓然而返。
且说锦堂在路并无耽搁,直驶到省城码头停泊。钱昌、汪兴告辞回去。锦堂带着凤姑登岸回到公馆略事休息,把上文的查案始末情形,缮就呈子,然后坐轿上禀,复见林公,当面呈上报告书。林公披阅一过,勃然大怒道:“逃犯朱运升怙恶不悛,竟敢将你软禁,那葛幼泉身充兵房书吏,胆敢贿纵要犯逃监,又复主使朱犯将你软禁,更属罪大恶极,非严刑究办不可!
老兄的办案认真,不辞劳怨,不顾性命才能查得水落石出,真是大可钦佩,暂记大功一次,将来有缺,先行补用。”锦堂受此意外褒扬,心中大喜,当时谦逊了几句,就道谢退出,回转公馆。林公马上亲笔书就密札,把锦堂的报告书叙入,连夜用印发交汉阳县密拿葛幼泉与朱运升归案法办。那汉阳知县郭觐辰,也是个清正干员,当下接阅林公札饬,暗想:逮拙属下的兵房葛幼泉,固屑容易,不过逃犯朱运升匿居匪巢,捕役固属拿不到,就是派城守营兵出去拿捉,也恐匪党闻风先遁,打草惊蛇。
那主犯朱运升一旦远扬,这便如何是好?仔细思量,只有着葛幼泉诱捕朱运升到案,许他将功折罪,不怕他不遵。打定主意,即传葛幼泉到签押房问话。门皂即到幼泉跟前,说明本官传唤。
幼泉只道有什么案件,传他去商量办理,立刻穿了马褂,跟着门皂径到县署签押房。觐辰藏过督宪札子,向他说道:“越监逃犯朱运升,督辕已派员查明,匿居在大洪山匪巢。据那委员的报告,还说你有得贿纵逃的嫌疑,说话里连本县也甚多不利之处,督宪札饬密查朱运升,否则这责任就在你我二人身上。
本县素知你办事谨慎,不见得会知法犯法,打算替你洗刷嫌疑,着你设法把逃犯朱运升诱捕解省,脱清干系,那时或可将功折 罪。不知你自量能力,可诱得到朱运升么?”幼泉答道:“此人素来与我相处甚好,只求宽限数日,准将他诱到。”郭觐辰道:“如此甚好,只你须留心一二,若是拿不到时,你的性命就难保了。现在权且将你家属收下,专等正犯拿到,便行释放。”
幼泉到此,也无可推诿,只索答应。觐辰即派差役将他家属取到,幼泉便告辞而出,一路想诱捕朱运升的方法。走到家中,恰好张黑子因跑掉了唐锦臣,特来报信。幼泉一面询问逃跑情形,一面安排酒食,与彼对饮。饮到分际,低声向他说道:“越狱一案,现在已由我觅得一个貌似二老板的肯去顶替了,可以完案。但我另有一事,要和二老板商量。你回去时,请他改装到此一叙,千万不可失约。”张黑子答应而去。次日朱运升果然改了农夫模样到幼泉家中赴约。幼泉一面将他稳住,一面差人到县报信。郭觐辰得信,即派通班捕役,前往将朱、葛二人,一并捕获,带回衙门,即行钉上大镣,连夜亲自押解到省,赴督辕见过林公,禀明一切。林公即命将二犯解往臬司衙门,按律重办,结果问成极边充军,此案才得结束。还有那土贩邹阿三逃往广东,也被郭觐辰购线缉拿到案,依法惩治。
林公此次严申烟禁,劝惩兼施,一面严拿贩土开馆吸食,一面收缴烟具、烟土、烟膏,果系真心改悔,自愿缴出烟膏、烟枪,暂免治罪,并验明烟瘾大小,酌给戒烟药丸,使他吞服断瘾,以观后效。如此认真办理,不到半年,楚省烟害渐有肃清之望,陆续收缴烟膏、烟土,共计一万二千余两,半数是拿获的,半数是缴出的。如土贩邵锦璋,自行投县缴出烟土二千多两;谢长林缴出烟土九百五十两;范申和缴出烟土三百六十两。同时设局收缴烟枪,共一千二百六十四杆,皆是久用积油的老枪老斗,有几十只精致华丽的老枪,枪质是雅州竹的,配以牙底牙嘴,枪膏满积,在平时每只价值都在银百两以外,爱逾拱壁,现在尽肯割爱缴出,可见人民觉悟吸烟之害,等于饮鸩,才肯缴枪戒烟。
林公为昭示百姓起见,把收缴的烟枪、烟斗、烟膏、烟土,编号列册,堆积公共场所,亲率两司道府,莅场逐一对册验明,然后命当差的用快刀将烟枪劈破,烟土敲碎,再浇煤油燃火焚烧,把一千二百多支烟枪一律烧成灰烬。次将收缴搜获的烟土一万二千多两,拌以桐油燃火焚烧,自辰至申,火犹未熄。哪知烟土拌桐油燃烧,奇臭触鼻,和熬膏抽吸之味,迥乎不同。
烧过烟灰,林公派员监督,投入江心。自此次烧毁以后,续缴烟枪烟土的陆续不绝,一月未满,又取到七百多支。那时湖南省城收缴烟枪竟有二千三百多支,唯收缴查获的烟土、烟膏,共计只有八百多两,也照林公办法,浇油烧毁。林公见吸烟论死新例尚未颁行,而禁烟成绩已如此昭著,总因死罪两字,足以惕人心志,促人醒悟!可见民情非不畏法,新律果能颁行,烟害虽深,不难于短期间悉数扫除。
那时正值秋汛期内,林公借着出巡江、汉堤防,顺道查看各地禁烟情形。只见各属都由地方官设局收缴烟土、烟枪,省城大镇各药铺中,都有戒烟丸出售,莫不利市三倍,因此吉林参、洋参、高丽参的价目比去年增加两倍有奇。林公见此好现象,快慰非常!一日行抵宜昌,这是楚、蜀间转毂的所在,位于江滨,东通夏口,西通巴县,那是水陆交通的大码头,商务繁盛,人烟稠密。林公带着史林恩等几个随员,正在岸上勘视堤工,瞥见一班耆民老妇,跪在路旁,叩头称谢!林公连忙招手叫起,向一须发皆白的耆民说道:“本部院毫无善政及民,谢什么呢?”耆民答道:“农民苏仰山,今年已七十有八岁了,家事由后辈执管,哪知不肖子弟嗜好鸦片,无力耕种,田地早已变卖告罄,今春打算把媳妇卖去,供他吸烟,被我拦阻住了, 叫他赴局缴呈烟枪烟灰,领得大人施送的戒烟丸,如法吞服,现在烟瘾已断,身体壮健有力,可以做小贩养家糊口。农民全家俱受大人恩德,专程前来叩谢。”林公又向其他耆民逐一询问,皆为丈夫儿子吞服了林公施送的戒烟丸,身体发壮,能够用力嫌钱,赡养身家,所以结伴前来拜谢。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4回论烟害追源往事 闻严禁运动权奸
且说林公出巡江汉堤防,顺道查勘各属禁烟情形,成绩昭著,居民都觉悟烟害之烈,自愿缴枪具结,有钱的抄录药方,自行配药戒绝;贫穷的向局中领药戒烟,吸食者既少,贩土开灯,不禁自绝。楚省烟害大有肃清之望。回辕之后,亲自草就奏疏,缮正拜发,奏明查拿烟贩,收缴烟具、烟土总数,并声明楚省鸦片已有肃清之望。此折到京,道光帝披阅动容,就令各省督抚将军,厉行烟禁,并谕令在廷诸臣,各抒所见,究竟黄鸿胪所奏,家藏鸦片烟具,以及兴贩开馆的概论死罪新律,是否可以颁行?道光帝无非为慎刑恤民起见,不料引起一班廷臣纷纷争论。且有英夷密派汉奸入京运动,于是论死新刑,终究不能颁行。后来的鸦片战争,和第一次缔结的辱国丧权的不平等条约,都由这次纷议而来。那林公在湖广总督任上,厉行烟禁,楚省英商也有些不敢肆无忌惮。
考鸦片一物,流入中国,已有很悠久的历史,并不自清代开始,不过当时这种鸦片,并不是用枪斗吸食的罢了。连本草上也载有此物,原名罂粟,始自唐元年间,有阿拉伯商人贩罂粟入人中国,兜售于各药铺中。那是一种功效卓著的止泻药,倘遇痢疾,日久不止,只须用罂粟花叶煎浓吞服,唯药量过重, 能令人麻醉不省人事,当时只供药用。直至明朝中世,葡萄牙人握东亚贸易霸权,由葡人将罂粟源源不绝的输入中国。嗣后,变本加厉,发明割浆熬膏,创制烟灯、烟枪,横卧抽吸,吸时精神百倍,且有提神塞精的特效,因此吸食鸦片之人,一天多似一天。至明末英吉利执海上贸易霸权,由印度贩烟来华,始仅闽、粤两省沿海居民吸食,后来愈传愈广,几遍全国。金钱外溢,弄得民穷财尽,刀兵四起。明廷特颁禁烟法令,吸食贩卖及供人灯吸的,一律论死。一班瘾君子吓得屁滚尿流,不吸则瘾发难熬,吸则恐怕差役人室捉拿,不得已开掘地穴,藏身地窖中抽吸,这是鸦片之原始。
清人入关以来,英、荷诸国的商人因见鸦片有巨利可图,年年于印度地方贩运烟土来华,始仅一班富绅子弟,用以消遣解闷。后来越推越广,至康乾时代,鸦片风行一时,上至官绅,下及走卒,以及僧道尼姑等,多有吸食鸦片的。偶然抽几口,确能兴奋精神,等到嗜好成瘾,准时抽吸,便能伤精损血,面容枯槁,变成终身痼疾。乾隆帝是个太平天子,屡次巡幸各省,目睹鸦片流毒几遍全国,于是通令各省厉行禁烟,搜获一千多箱烟土,一律烧毁,颁定新律,严禁贩卖与吸食。当时英、荷商人只好暂停贩卖。等到嘉庆初年,贩卖和吸食的依然到处皆有,因为所颁禁烟法律太轻,凡国内商人贩卖烟土,杖一百,枷一月,遣边留戍三年;内外文武官员犯者,课以革职处分;书吏差役贩卖或包庇土贩,加等治罪,杖二百,枷二月,流谪三千里为奴。吸食鸦片,准贩卖同罪。如此拟罪,不足以寒吸烟土贩的心胆,隔了几年,法令渐弛,贩、卖、吸三项依然充斥于市。等到嘉庆二十一年,烟毒弥漫全国,比较乾隆朝有过无不及。于是重申烟禁,各省搜获烟土,陆续解到北京刑部衙门,共计三千二百箱,奉谕烧毁。哪知流毒已深,一般嗜好成瘾的百姓依然秘密吸食,反使烟贩奇货可居,土价增贵,获利更厚。鸦片的来源都由洋商偷运至沿海各省,再由华民贩运至内地销售,而广东海口,又为偷运的总巢。道光初年,林公在江苏巡抚任上,曾经会同江督陶澍,奏请严令粤省督抚厉行烟禁,不准英国商人偷运鸦片进口。虽得如议通令禁运,无如英商见有大利可图,不借花费巨金,贿通粤省地方官吏,面子上告示遍贴通衙,不准英商偷运鸦片,并不许国人贩卖吸食;暗地里依然准许英商进口,以致越禁而鸦片流毒越甚。按当时广东海口鸦片偷运进口数,在道光七八年间,年约四千箱,至十年顿增至一万八千多箱,以后有增无减,鸦片流毒,随之日增月盛,社会上的现银尽被英商吸收到外国去,物稀为贵,银价飞涨,于是鸿胪寺正卿黄爵滋遂有杜塞漏卮,严禁吸食鸦片一疏。上两回书里,已经叙过。
黄鸿胪原奏何以偏重严禁吸食,不从严禁私运私贩入手呢?
他早知英商手段通天,且有汉奸替他奔走,若然严禁偷运,大利所在,英商必然花巨金四处运动,禁烟必难成事;现在专禁吸食,好比子弟被劣友牵嫖引赌,只好将子弟严加管束,使劣友不敢再来引诱。禁烟亦然,厉行禁吸,使国内染有烟瘾的人,勒限一年,一律戒绝。到那时英商运土人华,无人购买吸食,岂非可以不禁自绝,这也是正本清源的善法。
当时由林公首先会同湖南、湖北两巡抚,厉行禁吸,收缴烟枪,搜拿烟土,施送灵验戒烟药丸,果然一年期限未满,楚省素有烟瘾的百姓,十之八九都已服丸断瘾。如此成效卓著,中国的烟害,论理可以一扫而空了!哪知事与愿违,广东贩土英商查顿得到此项消息,暗想:果真各省尽如楚省一般,禁绝吸食,烟土将无销路,绝了丰厚利源,岂不可惜!若要挽回, 识有不惜巨金,托人入京运动。清廷大员多半贪财,苟有巨金秘密送给他们,正是有求必应。想到这里,先到夷馆中与买办葛东明商议。
原来查顿为英国所属港脚人,盘踞粤省夷馆三十多年,混号人称铁头老鼠,为私运鸦片的发起人,各地汉奸土贩都和他相熟,本是个贫民,在鸦片贸易中,获利达三十多万,实为偷运鸦片的祸首。他和葛东明是多年老友,素知他熟悉中国官场,就把风闻楚省厉行烟禁,因此这几个月来,鸦片销路停滞,若不携金入都运动,只恐各省一律厉行禁吸,我们的大好利源势必停塞,岂不可惜呢!素知老哥熟知中国官场,拜托速往京中,运动京官,奏请将鸦片列入进口药材类中,那么我们可以公开贩卖,大家都可靠此发财,但不知运动金要多少。
东明沉吟了一会道:“中国官场,文官只要钱,有白花花银子到手,不论什么事都办得到。不过鸦片流毒,已经通国皆知,兼之在这厉行烟禁的当儿,要买到言官奏准列入药材类,准许进口,这却非容易!倘若运动了甲言官具奏,难免乙丙丁言官不反对,还有军机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都可单衔具疏奏事,怎能保他们一言不发呢?”查顿听了,皱着眉头问道:“如此说来,运动难望成功,只好改营他业了!”东明含笑答道:“有钱使得鬼推磨,天大官司,只要有地大银子。这件事情,也只要有整千整万的黄白物,带往京中,首先运动当朝宰相穆大人,索性托他包办,事必有济。”
查顿听到这里,笑逐颜开地说道:“我早知老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佬,无事办不到的,准定劳驾,银子要多少,请即预算示知,我便去和各洋商接洽按股均摊,顷刻可以立集巨款。”
东明筹算了一会,伸着五指说道:“最少五十万,如果不敷,这却要再行公摊筹集的。”查顿答道:“此次运动,抱定必成的决心,索性一次筹集七十万,带往京中,免得因款绌败事。”
东明答道:“能够一次筹足,多多益善。”查顿告别而去,赶往伶仃岛大屿山等处,与私运烟土各帮洋商接洽,说明来意,叫他们按照交易大小,自愿认缴运动费若干。这班洋商,都奉查顿为首领,自然唯命是听,踊跃认缴巨款,结果筹得五十万两,查顿独出二十万两,送给东明,一律换了到北京兑现的银票。东吩就携款乘轮由海道到天津登岸,换坐驴车入京。
要知如何运动,鸦片能否私运进口,且待下回分解。
第45回权奸得贿倒行逆施 公愤难平上疏抗议
且说葛东明携着七十万两巨款,到北京运动,五千金去结识了古董店主,托他代为介绍,昏夜到权相穆彰阿私邸。东明为防谈话漏泄秘密,预先写就一纸禀辞,大意为恳托相爷顾恤远人,设法维持英商鸦片贸易,请旨准予列作药材类输运入口,愿纳税银等语。一面早就和古董商人讲明报效三十万白银。当下穆奸看罢禀辞,随手燃火烧去,然后摒退左右,悄悄地向东明说道:“正在厉行烟禁的时候,忽然倡言化私为公,准予鸦片进口,这是很不容易办到的事,就算在京文武不敢违拗我的主张,还怕各行省将军督抚联名上疏抗争。你且京中耽搁几天,再来听我的回音吧!”东明一面唯唯答应,一边将二十万两的银票呈上,只说这是各夷商奉送相爷的炭敬,恳求笑纳!穆奸假意推让不过,方才纳入衣袋中。东明晓得肯收运动金,事必有成,就告辞退出,在客寓里等候消息。明知这么一来事情必然成功,只争迟早罢了。
且说穆奸收受了这笔巨额贿赂,不恤民害,不顾公论,密召大常寺少卿许乃济到私第,授意他递出奏疏,若得朱批如议办理,有三万两酬金到手。乃济本是穆奸心腹,且由穆奸一手提拔起来的,当然唯命是听,告辞回寓,草就奏疏,送到军机处,就由穆奸呈御览。原折约有三千多字,说来头头是道,颇合时弊,主旨以鸦片贸易为合法,禁烟也属目前要政,措辞肯称取巧极,节录奏折中大意如下:鸦片一名罂粟,原产于印度,为止泻提神唯一要药。
本朝康乾时代,列入海关进口药材类,每担抽税五两四钱。旋因使用过度,吸食成瘾,流毒社会,致干例禁,屡次颁行禁烟法令。始则拟以枷杖流戍,继且科以绞刑。只因情罪不符,酷刑未尝实行,而吸食贩运者,反而有增无减。其故由于未禁烟时鸦片进口,一则须纳税银,鸦片进口,只能与输出之大黄茶叶交换,不作现钱交易。自厉行烟禁以来,海关烟税取销,偷运进口,不必纳税,只须耗费若干私费,便能进口秘密交易,概用现银,故而在未禁烟前,每年输入鸦片只有数百箱,禁烟以后,输入数逐年增加,多至三万数千箱,现金外溢,银价因是日昂。自来法令愈严,讦告愈多,官吏因之不能实力奉行,破坏法律之心计亦愈工。吸食鸦片,有害人身,尽人皆知,严禁而不知戒绝,还可稍示姑息,不加闻问,唯救济社会经济,整顿进口税银,乌可不问?查鸦片本属药材,征收税银,早列入进口贸易表,自属合法贸易,岂可因噎废食,为吸食鸦片者有害,禁止进口,徒然损失税银,鸦片依然偷运,不如仍照旧章,认为合法贸易,准予纳税进口。唯须以物换物,卖于公行员,不得以现银交易,一面严行禁止官吏、差役、兵卒等不准吸食,犯者加等治罪。如此则漏卮可塞,银价可平,偷运可绝,烟害亦可断绝,一举而备数善。谨请乾纲独断施行,云云。
此疏虽然别有用心,但写来却也丝丝入扣,道光皇帝,耳骨最软,凡有情理之事,他总肯采纳。当时览奏动容,即命穆彰阿传谕广东总督及海关熟议具复。穆奸料到粤督邓廷桢决无反对之理,分明大功告成,三十万运动金可以安然享有,当下退回相府,一面传谕广东总督遵议具复;一面密传葛东明进见,把上文的经过,细说一遍,吩咐他赶紧回转广东,再向粤督衙门运动,那么鸦片可作合法贸易,装运进口了。东明道谢退出,回寓算清宿费,雇坐驴车到天津,仍坐原轮船回转广东。他此行到手了三十九万五千两银子,正是喜出望外。回到广东,往见查顿,把入京运动情形细说一遍。未了说:“穆相叮嘱,粤督处还须花金运动,免得功败垂成,被他力持异议。”
查顿说道:“一客不烦二主,再劳老哥辛苦一趟,你看三四万两可以成事么?前次之款,是由各洋商公摊,但这笔余款,只好由我一人独出,势不能再向他们摊派,这倒要请老兄格外帮忙才好呢?”东明答道:“京中已经运动成熟,谅粤督也不敢力持异议,送三四万两银子给他,也不算少了。”查顿马上同东明到银行中兑了三万两银票,东明即往总督辕门拜会。邓廷桢接入花厅,分宾主坐下。东明劈口就问道:“大人可曾接到军机大臣字寄,交议鸦片为合法贸易,准予纳税进口的上谕么?”廷桢听得此问,心中一想,明知话里有因,若非英商托他入京运动,那军机处的公事素来秘密异常,谁敢宣泄于外,他哪里会晓得,这一定是走了内线来的。他既然出京以后来此求见,不消说总有什么请托,正可趁此机会,捞他一笔巨款。
打定主意之后,便含笑答道:“此事关系重大,一时未便议复,尚待考虑,此时也不敢擅立主见。”东明听说,明知他要钱,便道:“此事在京中已承穆相爷允许,大致可见诸事实,只议复一事,还求大人格外帮忙。”说着将一对锦绣荷包送上,口称这是商人从京中带来送给大人玩耍的,还望收纳。邓廷桢一见荷包饱绽异常,明知里面必是关节,便含笑收下,端茶送客。东明见他收了此物,知事已成,即行辞出。邓廷桢即传海关道商议具复,表示四项意见,大致承认鸦片为合法贸易,由是鸦片化私为公,纳税进口。
初时贩卖开馆,尚干禁令,嗣后法律废弛,两广地方烟馆林立,人民可以自由吸食。隔了一年,连带闽、浙、苏、皖等省,亦然鸦片充斥于市。粤督为防揭参起见,奏定暂行条例六条,照录如下:一、输入之鸦片,概可交换货物;二、特派巡逻船,防止秘密输入;三、就嘉庆二十三年之旧规定,无论何船何货,准输入品三折为金货与其携归,唯一船取得之总额,不得过五万先令;四、鸦片可照其他商品卖于护商人;五、每担输入税连附加税共计三两三钱八分六厘;六、通商仅限于广东,未通过广东税关之鸦片,一律没收。
自有此六条规定,一般贩土夷商有恃无恐,整千整万两的由广东海关输入。海关税收大旺,粤督还欣欣然有喜色!殊不知流毒各省,贻害民生,不堪设想。就是楚省,经林公苦心严禁以后,也几乎死灰复燃。一面出示张贴各属,劝谕人民已离苦海,断不可再堕深渊,剀切晓谕,并严禁兴贩入境,总算不曾前功尽弃。一面函托内阁学士朱罇上疏抗争鸦片不该准予进口。大意谓:自厉行烟禁以来,如楚省人民自知改悔,呈缴烟具、烟土,全省烟害,将次肃清。各省正宜一律严禁,以楚省为模范。而今广东非但不禁,反视鸦片为合法贸易,准予纳税进口,与禁烟法令大相矛盾。总之,鸦片有万害而无一利,英夷以此输入中国,实欲使我国弱民贫,以遂其扰乱中华之野心。当此千钧一发之际,严申烟禁,尚恐难以尽绝,乃复举禁运功令一律废除,反许其化私为公,纳税进口,贻害百姓,大祸不堪设想矣。
此项奏疏进呈之后,给事中许球、鸿胪寺正卿黄爵滋等继续上疏,奏请严禁鸦片入口。许球奏折中大意谓:金银外溢,年约千万两以上,漏卮不塞,十年以后中国将无现银流通矣。欲遏此滔滔之势,势必鸦片之输入,与现银之输出,一同禁止,始为正当办法。若解一省之禁,则他省何以维持其禁令?正本清源,不可不自治本国民始。检查外商运土,犹宜认真,令其停泊伶仃岛下之食库船一律返国,并宣示外商,以后再以鸦片诱惑华人,通商必至断绝,居留贩土之外商,亦不免受中国刑罚,使外商儆惕,不再有轻蔑我政府之举动,则肃清庶可望矣。
道光帝览奏动容,即将原折交军机大臣妥议奏复。穆彰阿主张,输入鸦片充作药料之用,不能非议。并且粤海关税收入赖是颇有起色,一旦禁止输入,进口税必然短少,不如寓征于禁,特别加重鸦片进口税率,并限制进口,后只须以物换物,不准现银交易,一面通令各省督抚严禁开馆及吸食,如是则不碍通商,不短税收,而于百姓也绝无影响,竟照此复奏。道光帝终觉有些不妥当,但是其言亦颇近理,不能即予批驳。
后来再阅潘世恩、王鼎两大军机的复奏,却又不约而同的反对准许鸦片进口。
罂粟固然可以入药,但是每天患痢病肝胃病的人,能有多少?所用此项药材,算来也用不尽许多。如今每年入口数万箱,未必完全做药,无非卖给各省居民熬膏吸食。
纵使加重税率,税收固有稍增,无如此项金钱仍旧都取在我国百姓身上,依然得不偿失,徒苦我民,将来民穷财尽,国本动摇,危机四伏。总之,鸦片为唯一害民毒物,苟有人心,皆当痛恶深嫉,断不能视作合法贸易。请旨严饬广东总督,勒限外商将现存商馆及食库船上之鸦片,一律载回,永远不准将鸦片偷运进口。限满后查获鸦片,船货一并充公,运土外商处死罪。同时通令各省督抚将军,厉行烟禁,烟害庶有肃清之望。
道光帝披阅此疏,深以为然,即着潘世恩通令各督抚严申烟禁,并令粤督转饬海关取销烟税,不准鸦片进口。哪知广东百姓痼疾已深,一时难以戒绝。且知权奸穆彰阿当国,只要外商携金入京运动,鸦片依旧可以进口,我们何苦去戒烟呢。于是大家观望,表面上虽然奉行故事,暗中依旧秘密吸食,外商非但不肯载烟回国,且夹杂在别种货物中附带入口。对于当地有权干涉的官吏,概用金钱运动,竟是通行无阻。粤督因为以前曾受外商巨费,目前又按时都有孝敬,只好充耳不闻。不料激怒了那位爱国爱民的林则徐,竟然挺身而出,要与运土外商大起交涉。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6回尤协镇狂妄辱钦差 邓制军直言论权相
且说林公在湖广总督任上,办理禁烟,劝惩兼施,成绩卓著。非但兴贩开馆久已绝迹,并且嗜好甚深的贫民富户,也有觉悟改悔,自愿缴出烟枪、烟膏,具结立志,服丸戒绝,全省烟害渐次肃清。林公方以为本省既树禁绝鸦片的先声,各省必然仿行严禁,就此全国的烟毒,不难一律扫除。这也是一件与民更始的善政。哪知事与愿违,各省非但不见仿行禁烟,并且听得广东已准外商运土进口,作为正当贸易,列入药材一类,纳税输运,因此各省兴贩都往广东与外商接洽,贩运烟土至内地秘密售卖,苏、浙、闽、赣等省烟禁渐弛。因此激动了林公的义愤,暗想:此番不将烟害铲除,流毒永无尽期,不仅百姓沉沦苦海,并且国家也必日渐贫弱。我既得皇上知遇深思,岂能默不一言,坐视此病国殃民的秕政实行。明知现在皇上必被穆彰阿蛊惑,以致出尔反尔,忽而严厉禁烟,忽而准予将鸦片列入药材类进口,前后自相矛盾,法令失却效用。如今却又重申禁令,但是在外商方面,固视若弁髦,偷运如故,百姓亦因此日久玩生,视若具文,吸食如故。粤督邓廷桢为人颟顸,最爱金钱,只要在他面上稍为化费些便得,断不敢与外商竭力抗争。那么我各位封坼,岂可袖手旁观,保民报国端在此时。想到这里,就提笔草就奏折,缮正颁发。折中大意谓:鸦片为误国殃民之毒物,烟不禁,民生日贫,国势日弱,行见十年之后,文无可用之士,武无可战之兵,华胄为夷,中原板荡矣。微臣身受皇上知遇深思,愿任巨难,与外商严重交涉,是否就望圣裁。
此折到京,道光帝览奏动容,朱批即来京陛见,督篆着湖北巡抚钱宝琛护理。林公接到此谕,即日交卸,眷属回转故里。那时燕儿早已嫁给史林恩为室,燕儿保护郑夫人回转侯官。林恩带着八名得力旗牌,保护林公,由水路到天津登岸。
换坐驴车进京,时在道光十八年十一月十三日。一面递折请安,一面赴恩师王鼎公馆拜见。林公本是王鼎生平最得意的门生,特设盛筵洗尘,并不请外客相陪。师生二人入座,把酒谈心,略谈些别后情形。林公劈口问道:“准许鸦片纳税进口,究竟是谁的主张?老师大人必有所闻!”王鼎叹道:“你想有谁?除了穆相,谁敢冒此大不韪,受天下人的唾骂呢?据闻是英商查顿花了三十万两,才得贿通穆相,买嘱许乃济奏请鸦片列作药材类,准予纳税进口。当时我和潘老力争无效,总想广东邓制军必持异议,不料复奏到京,并无异议。亏得你复奏反对,并经给事中许球等上疏力争;皇上方才觉悟,下谕取消鸦片进口税,重申烟禁。无如朝令夕改,等于具文,不独外商偷运如故,连带官吏也不知认真严禁,皇上才想起你在楚督任上办理禁烟成效卓著,特降面旨,召你进京,大约委派你往广东去一走了。”林公答道:“门生身受皇上知遇深思,理当报国,纵使门生赴汤蹈火,亦不敢顾惜身躯。”王鼎拈须微笑道:“以身许国,这才像封疆大吏。”师生二人说说谈谈,不多一会,就饭罢撤席。林公告辞而出,又往潘世恩及几位知己同年处拜会,直到傍晚,方才回寓休息一宵。次日即蒙召见,垂问楚省禁烟事甚详,林公详细奏对。未了道光帝说道:“粤省烟害有外商从中把持,情形与楚省不同,朕欲派卿前去,办理烟案,未知可有把握否?”林公答道:“臣去惟有矢以毅力,与外商据理力争,交涉到运回存土,嗣后不准偷运进口而后已。舍身为国,决无返顾,毕竟决裂,只好以武力作后盾,与夷商一决。”道光帝深以为然,即派为钦差大臣,驰驿前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所有该省水师,兼归节制,并命吏部颁给钦差大臣关防。林公就叩头谢恩退出,等待领到关防,便向老师及各同年处辞行,陛辞出京,由直隶山东安徽驰驿前进。
林公为甚不由海道赴粤,偏要绕这远圈儿,从陆路驰驿赴粤呢?原来因陛辞出京时,奉皇上面渝,顺道密查山东、安徽、江西三省的烟害与吏治民情,不得不由陆路赴粤。
刚到江西地界,途遇大雪,不能赶路,只好投寓安歇,等待雪霁天晴,再行起程。林公历任督抚,凡遇卸任上任,总喜欢微服私行,不受地方官供应。此时正值新年,连日大雪纷飞,林公在客寓中异常寂寞,带着林恩至间壁茶坊中,喝茶消遣,顺便察访民情吏治及烟土情形。只见室中有讲评话的,说书人尚未到场,听客却已坐得满满,只留正中一座空着;林公就据空桌坐下。茶坊主人急急赶来说道:“客官对不起!这是尤大人定下的座头,他人不能占坐,客官请到柜台前泡茶吧!
好在说书先生嗓音响亮,前后一样清楚的。”林公道:“叫我坐后些,那是没什关系的,不过我要问你,那尤大人是谁?他出多少钱常包这个座头呢?”茶坊主人答道:“包钱是分文不取,只因为他是协镇大人,肯赏脸到此听讲评话,已是万幸,故特设此座。”林公说道:“开茶坊将本求利,何必要去奉承他呢?”
茶坊主人低低答道:“这也有我们的难处.这位尤大人性格暴躁,不好惹得很,就是奉承得不周到,就要碰桌子,摔茶碗打人,闹出来他总是本地的官长,谁也得让他三分。老先生还是这边来坐吧!”林公道:“本来你们做生意的人,如有人出钱定的坐,我当得要相让。但姓尤的既如此蛮横,我倒要瞧瞧他,暂时在此小坐,等他来了再说。”主人没法,只好退去。
一刹那讲评话的登台,开始讲水浒。林公死坐静听,忽见两个亲兵,导引尤协镇走来。瞥见座上已有人坐着,尤协镇就勃然大怒道:“哪里来的混帐东西,敢据吾的座头?”两个亲兵亦然老不死,瞎眼贼,出声乱骂。林恩立在旁边,听了无名火直冒,恨不得赏他们几下耳刮子。林公恐怕闹出乱子来,连忙起身相让,同林恩走到柜台前落座。店主道:“老先生不听我的话,只讨骂了两声。”林公笑了一笑,也不答话,自管听书。不料尤协镇余怒未息,等到小落回,重又入娘捣妈的骂起来。两个亲兵也恶狠狠地走到林公面前,逼他去作揖赔罪,否则要送到巡检司衙门重办。林公暗想:“这个协镇太仗势欺人了。”当时不愿和他多事,使命林恩走到尤协镇面前作揖赔礼。
林公无心久坐,付过茶资,就同林恩回寓所,提笔写就两封信,派车夫立刻分送江西巡抚和提督辕门。信中大意谓:尤协镇驻防都昌,作威作福,本钦差经过,因大雪阻途,微服闲行,亲见其欺压良善。该地居民受其荼毒者,敢怒而不敢言。此等凶悍之夫,宜从速提参。云云。
提督巡抚接阅此信,一面把尤协镇先行撤任,一面会同到都昌,拜会林公。哪知林公发信之后,即行启程,早巳去远了。督抚二人只得各自回辕。
林公料到他们接信之后,必来拜会,故尔踏雪登程,加紧前进。路上查访民情、吏治及烟害,原属顺便兼差,并未到处认真察访,心挂着广东鸦片重案。好在大雪已霁,雪后奇寒, 道上冰冻,绝无泥泞,遂得兼程前行。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方抵广东省城。粤督邓廷桢、巡抚怡良率同司道出城迎接。林公一一接见后,即偕邓督到督署中暂住,一面赁定房屋,布置行辕,整备迁入。
那粤督邓廷桢本来是颟顸之人,跟好学好,跟坏学坏,如今见朝廷特派林公为钦差大臣,来粤查办鸦片重案,自然不敢别种心思。当下将林公延入花厅,分宾主坐下,寒暄一番。林公问起土运的经过,廷桢道:“兄弟对于英商运土一案,始则由穆相字寄,准予纳税进口,并有英商查顿托买办葛东明来说,穆相业已允准,请勿持异议。兄弟恐违穆相意旨,当时故附和原议,准予进口。现在朝廷既派大人到来,一切全仗主裁,所有以前种种,也请大人包荒。”林公笑道:“我们是多年的老友,不需要客气,兄弟初到此处,情形隔膜得很,全仗老哥帮忙,随时指示,以免陨越方好。但是兄弟在京时便已闻得英商查顿为私运鸦片首领,曾化数十万巨金,贿通内外,才得准许鸦片纳税进口。常言道:擒贼擒王,现在当首拿查顿到案,勒命他将贮存夷馆及趸船上的鸦片,不问纳税不纳税,让他一律载运回去,以后不准再有入口。这个办法,老哥以为如何?” 廷桢想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办法是再好没有,不过该英商已于去年冬十二月十二日请牌下澳,附搭港脚快船回国;伶仃洋趸船内,有港脚船二只亦于同月二十八日启碇回国;今年正月二十日又有港脚船、美利坚国船、小吕宋船等共计十八只,与前船一同驶去,旋据探报移泊在了洲洋面,该处为夷船回国必经之路,移泊该处,无非探听风声。最奇的去冬查顿亲来请牌下澳,向兄弟说,中国皇帝钦派湖广林制军为钦差大臣,来粤查办海口事宜,此人铁面无私,胆略过人,不是好惹的。因此请牌远避,免得横生枝节。足见老哥威震四夷,英商闻名胆落。那时兄弟尚未闻得老哥钦派来粤的消息,不知查顿从何处探得的?”林公答道:“这必是穆相受了他的重贿,防我来粤时,将查顿拘案鞫讯,吐出实情,连带他也要受到处分,故尔飞函来粤,叮嘱他远走避祸的了。”廷桢答道:“大人料事如神,本则除了穆相之外,在京文武,都与查额素昧生平,有谁和他通信呢?”二人谈论半晌,议定禁土办法。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7回移檄英主会禁种烟 传谕夷贩呈缴存土
且说当时林公向粤督邓廷桢问道:“鸦片一物,并非英国所产,何以运入鸦片的都是英商?”廷桢就答道:“鸦片原来产自印度孟买等地方;印度本也是亚洲西南的独立国,自从与英吉利通商,互生嫌隙,两边开仗,遂被英国以武力征服,变成了英吉利的属国。那英国环境皆水,平时专讲水面通商,由国家造了许多商船,专载商民出洋贸易。载货出去,换货归来,两面获利,遂得富强起来。英商见贩运鸦片,利息比其他商品优厚,所以趋之若鹜。英国固知鸦片是毒物,为害甚大,不准国人吸食,也不许栽种,惟在印度境内,遍地种着罂粟,专门向中国推销,非但赚获厚利,且欲将此毒物,弄得我国百姓个个孱弱,用心恶毒,无出其右。我朝定鼎之初,既有此物运入,不过吸食者少,嗣后你也吸,我也吸,销路渐广。现银外溢日多,虽则迭次严禁,输入鸦片,依然一年一年的增多。
广东嘉庆末年,由查顿、颠地两英商,首先运土进口,至今积有二十年之久,两人已成富商了。”林公接口问道:“查顿既已请牌下港,颠地是否在粤?”廷桢答道:“这班奸夷刁恶得很,阳为请牌回国,阴实停泊在伶仃洋面,由汉奸指引土贩到洋面上交易,改由闽、浙两省偷运进口。夷人本来刁滑非常,更有汉奸从中教唆提使,简直防不胜防,所以兄弟去冬奏明,筹调水师将备,联帮驻泊洋面,堵截奸夷售私,并水陆加严搜捕,或能铲除此毒。”林公深以为然,就通盘熟商了一会,决定四项入手办法:(一)奏请颁定新律,以一年半为限,吸烟处以绞罪,贩烟处以斩决;(二)分派水师兵哨各船,在伶仃洋一带轮流堵截,不论何项船只,驶近驻泊夷船,概行追击,倘敢逞凶拒捕,格杀勿论;(三)移文英吉利国王,会禁鸦片贸易;(四)传集十三洋行商人谕话,勿再为虎作伥,替夷商经手售私,并传谕各商馆夷商,估见存贮烟土总数,照实禀复,并交出私贩夷奸查顿、颠地。
会议既定,廷桢即设盛筵,替林公洗尘,又谈论了一会,决由林公起草移文及谕单,授给廷桢、怡良看过,马上发稿缮正,会衔用印,送交英国领事义律,转送英王。这件照会,措辞很为得体,故将全文照录如下,可见林公敢作敢为,不为强夷屈服的真相。
移英吉利国王文为会禁鸦片烟事:照得天道无私,不容害人以利己,人情不远,孰非恶死而好生。贵国虽在重洋二万里外,然而同此人情,未有不明生死利害者也。我天朝四海为家,大皇帝如天之仁,无所不覆;即遐荒绝域,亦在并生并育之中。广东自开海禁以来,通流贸易,凡在内地民人,与外国番船,相安于利乐者,百数十年于兹矣。且大黄茶叶湖丝等物,皆中国宝贵之产,外国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而天朝一视同仁,许其贩运出洋,绝不吝惜;无非推恩外服,以天地之心为心也。乃有一种奸夷,制为鸦片,夹带贩卖,诱惑愚民,以害其身而谋其利。从前吸食之人尚少,近则互相传染,流毒日深,在中原富庶繁昌,虽有此等愚民,贪口腹而残生,亦属孽由自作,何必为爱惜。然以大统之天下,务在端风俗以正人心,岂肯使海内生灵,自甘鸩毒?是以现将内地贩卖鸦片,及吸食之人,一体严行治罪,永禁流传。
惟此贵国所属各部落内,鬼蜮奸人,私行造作,自非贵国王令其制造,即各国之中,亦仅数国制造此物,并非诸国皆然;又闻贵国不准人民吸食,犯者必惩,自系知其害人,故为严禁。然禁其吸食,何如禁其贩卖与造作,乃为清源之道。若自己不食,而仍敢制造贩卖,引诱外地愚民,则是欲己之生,而陷人于死,欲己之利,而贻人以害,皆人情之所痛恨,天道之所不容。天朝威振华夷,何难力制其命,面仰体圣明宽大,自宜诰诫于先。且从前未用公文,移会贵国王,欲将此害人之鸦片,永远断绝。我内地禁人吸食,尔协属国禁人制造,从前已经制造者,贵国王须即全行搜尽,投之海底,断不许天地间更有此种毒物;非特内地人民,不受其害,即该国民人,既有造作,安知其不吸食,汇并造作而禁之,则该国亦不受其害,岂不各享太平之福?并昭贵国王恭顺之忱,如此则明乎天理,上天不至降灾,协乎人情,圣人亦必嘉许。
况内地既经严禁,无人吸食,那该国仍行制造,终亦无处可售,无利可谋,与其亏本徒劳,何不改图生业?现在内地搜出鸦片尽付油火焚烧,若再有夷船夹带鸦片前来,不能不一体烧毁,恐船内所载他货,亦难免玉石俱焚,是则利未得而害已形,欲害人而先害己,天朝所以能服外国者,正有不测之神威,毋谓言之不早也。
贵国王接到此文,即将如何严禁断绝由,速行移复,幸勿谎饰支延。谕各国夷商呈缴鸦片取具永不贩卖甘结谕单:谕各国夷人知悉:照得夷船到广通商,获利甚厚,不论所带何货,无不全销,欲置何物,无不立办,是以从前来船,每年及数十只,近年来多至一百数十只。我大皇帝一视同仁,准尔贸易,尔才沾得此利,倘一封港,尔各国何利可图,况茶叶、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乃听尔年年贩运出洋,绝不靳惜,恩莫大焉。尔等感恩,即须畏法。利己不可害人,何得将尔国不合之鸦片烟,带来内地,骗人财而害人命乎?查尔等以此物蛊惑华民,已历数十年,所得不义之财,不可胜计,此为人心所共愤,亦属天理所难容。从前天朝例禁尚宽,各口犹可偷漏。今大皇帝闻而震怒,必尽除之而后已。所有内地人民,贩鸦片、开烟馆者,立即正法,吸食者亦议死罪。尔等来至天朝地方,即应与内地民人同遵法度。本大臣家居闽海,于外夷一切伎俩,早皆深悉其详,是以特蒙大皇帝颁给平定外域、屡次立功之钦差大臣关防,前来查办。若追究该夷人积年贩卖之罪,即已不可姑容,惟念究系远人,从前尚未知有此严禁,今与明申约法,不忍不教而诛。查尔现泊伶仃等洋之趸船,存贮鸦片甚多,意欲私行售卖,独不思海口如此严拿,岂复有人敢为护送,而各省亦皆严拿,更有何处敢有销售?此时鸦片禁止不行,人人知为鸩毒,何得贮存夷趸久碇大洋?不独徒费工资,恐风火更不可测也。合行谕饬,谕到该夷商等,速即遵照,将趸船鸦片尽数缴官,由洋商查明共缴若干箱,造其清册,呈官点验,收明毁化,以绝其害,不得丝毫藏匿。一面出具夷字汉字合同甘结,声明嗣后来船,永远不敢夹带鸦片,如有带来,一经查出,货尽没官,人即正法字样。闻该夷平日重一信字,果如本大臣所谕,已来者尽数呈缴,未来者断绝不来,果能悔罪畏刑,尚可不追既往。本大臣即当会同督抚两院,奏恳大皇帝格外施恩,不特宽免前愆,并请酌予赏犒,以奖其悔惧之心。此后照常贸易,既不失为良夷,且正经买卖,大可获利致富,岂不体面!倘执迷不悟,犹思捏禀售私,或托名水手带来,与尔无涉;或诡称带回该国,投入海中;或乘间潜赴他省充售;或搪塞而缴十之一二;是皆有人违抗;怙恶不悛,虽以天朝柔远绥怀,亦不能任其藐玩,应即遵照新例,一体从重惩创。
此次本大臣自京面承圣渝,法在必行,且既带此关防,得以便宜行事,非寻常查办他务可比。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终始,断无中止之理。
况察看内地民情,皆动公愤,倘该夷不知改悔,惟利是图,非但水陆官兵,军威壮盛,即号召民间丁壮,已足制其命而有余;而且暂则封舱,久则封港,更何难绝其交通。我中原数万里版舆,百产丰盈,并不藉资夷货,恐尔各国生计,从此休矣!尔等远出经商,岂尚不知劳逸之殊形,与众寡之异势哉。
至夷馆中惯贩鸦片之奸商,本大臣早巳备记其名,而不卖鸦片之良夷,亦不可不为剖白。有能指出奸夷,责令呈缴鸦片,并首先具结者,即是良夷,本大臣必先优加奖赏。祸福荣辱,惟其自取。今令洋商伍绍荣到馆开导,限三日内回禀,一面取具切实甘结,听候会同督抚,示期收缴,毋得观望诿延,后悔无及。特谕。
上列移文谕单,送交英国领事馆后,林公就迁入钦差行辕在省三品以上文武大员,皆来谒见。林公接见水师提督关天培,面授机宜,令他密查伶仃洋面趸船共有几艘,并分路报守,不准有他项船只驶近趸船。天培奉令退出照办。
要知夷商愿否缴出存土,且听下回分解。
第48回绝供给降服英领事 缴鸦片禀复林钦差
且说英吉利领事义律,驻华已有十多年,素知中国官场办事大抵虎头蛇尾,初时雷厉风行,隔了几个月,只须输金运动,就可烟消火散的,故尔接到移文谕单后,竟如无其事,搁置一旁。又恐身居其地,无可支吾,乃托故往澳门而去。
林公等了三天,不见回文,并得探报,义律已往澳门去了。明知他有意延搁,借端规避,但是手续上已经办了,任他如何,已经移文英国国王,尽了国际正谊,先礼后兵,以后就是用严厉手段处置贩土夷商,他们也不能责备我冒昧从事了。
他既藐玩我的公事,难道我就罢了不成?非先慑以兵威,奸夷岂肯屈服?好在我有节制全省水师的权限,不必借助本省督抚。打定主意,即令提督关天培,调集师船分堵港口,并派兵看守英人商馆。一面传令外商,须待趸船鸦片尽行缴出后,方准开舱交易。一面传集广东十三洋行商人伍绍荣到辕,面加训勉,不追究既往,劝他们以后勿再为虎作伥,包庇奸夷,以鸦片偷运内地,使奸夷获厚利,使同胞受短命丧财的大害。这班洋行商人,都是广东籍,经林公善言开导,个个激发天良,誓不再为奸夷经售,倘食此言,愿受新律治罪。
林公见人心归化,令他们传谕各夷商,估计烟土存贮实数,即日来辕禀复,听候点验,准作自首,免于论罪。又向他们追问历年贩烟奸商查顿、颠地,现在可在商馆中?伍绍荣答称:“查顿于去年残冬请牌,避到澳门去了。颠地于前日随义律同去的。”林公道:“你们回去送信给义律,写明本大臣将派兵严搜商馆趸船,查获烟土,当场烧毁,叫他们从速回来处理一切,否则本大臣自行办理,不等他们的。”洋行商人唯唯退出。林公为防奸夷畏罪逃避,即着广东税关揭示晓谕各夷商在钦差大臣驻节广东,查缴鸦片未曾结束以前,凡属外国侨商,概不许赴澳门。于是一般夷商,只好丛集于商馆所在地,连带与趸船也断绝交通,并经关提督拨调炮舰四艘,满载武装兵士,移泊在商馆前后。
馆中有几个小胆的夷商,吓得胆战心惊,自己又不能下澳,只好连夜差馆中西崽赶往澳门,催促主务监督义律回来。
义律还只是了不介意,回到商馆中,反怪小胆夷商何必大惊小怪,凭他雷厉风行,我这里只做不理会,冷搁他三四个月,大清皇帝势必要责备林钦差旷日持久,一点成绩都没有,必然要撤换钦差,或则马马虎虎,不了了之。虎头蛇尾,本是中国官场的刻板文章,你们何必着急呢?夷商说道:“监督难道你没有瞧见河川中停泊着中国炮舰么?炮门都对准商馆大门,万一开起火来,此间岂不要玉石俱焚么?”义律大笑道:“你们误会了!这几条炮船,不是钦差带来的,轮不到他调遣。只因查缴鸦片,已闹得满城风雨,关提督预防土匪流氓乘机抢劫商馆,特派这几艘炮舰,移泊河川,保护商馆。我本则居此有些胆怯,现在有炮舰泊此保护,我们倒可以高枕而卧了。”一班商人听了这一席话,竟然信以为真,便道:“我们只懂交易,不懂交涉,所有缴烟土、呈证书并具结三项,全仗监督做主,我们莫不唯命是听。”义律拍着胸脯说道:“这个本是敝监督分内之事,自有我负责办理。不过累及诸位停顿两三个月交易。
至于存烟,决不会损失一丝半忽的。”于是义律打定主意,以冷搁对付。
林公发过两次照会,催他答复,他竟置之不理。林公只好传令洋行商人伍绍荣,向义律当面催促。义律就把上文回答夷商的话备述一遍。绍荣见他胸有成竹,劝之不理,只好据实禀复。林公接阅来禀,暗吃一惊,心想:“可恶的刁夷,竟用冷待手段对付,我如不给一些上国的威仪他们看,如何肯甘心受降呢!但是我不便冒昧地派兵抢入商馆与趸船上抄没烟土,焚毁投海,若请旨准予入馆查抄,恐怕皇上也未必俯允,若然持久办不了,穆奸必然要请旨申饬,这便如何是好?定神默忖了一会,即传伍绍荣到行辕。林公延入花厅,以宾礼相待,向他问明义律所居商馆中共有多少中国人?绍荣答道:除他老婆外,其余烹调给役,都是中国人,共计六名。林公又叫他把各商馆中的沙文姓名,及西崽大司务一一开明。绍荣照实书写呈上,告辞而归。林公立传海关监督来辕,面谕他封闭各夷商货船;各商馆雇用的华人,自买办以及大司务西崽,一律勒令他们辞歇,如有私自为洋人给役者,查明监禁。监督奉令退出,马上遵照办理。
那义律见所用华人被海关勒令辞歇,尚以为可以另雇,哪知四出寻觅,无人受雇,以致烹调洒扫无人供应。想起船上大司务西崽都有,打算去借用,无如洋面封锁,趸船四面有兵船看守,水陆接济断绝。义律不得上船,回到商馆中,苦耐了二天,再也熬不过了,只好与夷商商量。各夷商见情势不佳,都愿将存贮鸦片缴出,义律方才禀复林钦差。兹将他两次禀单,照录如下。英吉利国领事甲必丹义律,具禀钦差大臣,为恭敬遵谕禀复事,转奉钧谕,大皇帝特命示令远职,即将本英国人等经手之鸦片,悉数清缴,一俟大人派委官宪,立即呈送如数查收等因,远职一奉此谕,不得不遵,立刻认真一体知照。缘此禀请明示,现今装载鸦片之英国各船,应赴何处缴出?至所载鸦片共数若干,求俟远职详细查明,当即缮写清单呈阅也。谨此禀赴大人台前查察施行。
英吉利国领事义律敬禀钦差大臣,为遵谕呈单事,昨奉钧谕,即经远职持掌国主所赐权柄,示令本国人等,即将趸船商馆存贮之鸦片,如数缴来。当经远职查明所缴共有二千二百八十三箱,恭候朋示查收。缘此谨禀大人台前,查察施行。
义律因迫于食物断绝,给役无人,不得已始与诸夷商商议两全之策,议决先行缴出十分之一鸦片,打算就此唐突林公,要挟撤退商馆及趸船四围之守兵,恢复自由,乘间载土逃去。哪知林公阅禀后,仔细复核,即知隐匿必多,否则商船二十二艘,连同商馆,存贮之数,断不止只有二千二百多箱。当下先照复义律将鸦片驶往虎门,听候收缴,暂许供给义律饮食物;一面札饬水师将弁,加严警卫,商馆后门以砖瓦堵塞,前面派兵日夜轮班监守。并张贴告示,缴出鸦片二分之一,方给食物;缴出五分之四,撤去兵队监察;全部缴出者,方许照旧贸易。英领事义律实逼处此,弄得进退两难。打算逃回英国,无如海口有兵船封锁,水陆交通断绝,非但不能归国,连带和伶仃洋面的趸船,也不能互通消息。最难堪的,饮食物时常断绝供给。使他不得不和各夷商议定:一面将趸船存贮的鸦片,全行缴出,一面致书英外相巴马斯统,报告价值二千四百万元的鸦片,被中国钦差逼缴,完全没收。此时义律阳为屈服,阴实预备以武力作后盾。
且说林公接到义律第三次禀单,声明各夷商愿缴出烟土二万二百八十三箱,即与粤督邓廷桢、粤抚怡良、提督关天培会商酌估有无匿多报少的弊端。关天培说道:“兄弟曾向夷商访问,每只趸船能贮多少鸦片?据他们答称:最高大的趸船,每只所贮鸦片,无有过千箱以外的。现在停泊在洋面趸船,共有二十二只,存贮鸦片,最多在二万箱以外,核与义律所报箱数,不相上下。可信他并无不实不尽之弊。”林公说道:“兄弟在楚省查获原箱鸦片,每箱概装四十只整土,每只约重三斤,每箱计重一百二十斤,纵使日久收干,斤量较轻,也都在百斤以外。现在英商拟缴之土,斤量大约和楚省相同。”邓廷桢答道:“偷运虽分各省,来源则一,凡属整箱大土,各目虽有三隔冬,乌皮、霉公、拉庄等种种区别,原产地都属印度孟加拉及孟买两地,故而大小轻重和形式,千箱一律,以现在报缴箱数计算,大约有二百数十万斤。倘经奸商贩卖内地,流毒何堪设想。幸仗大人威震四夷,外商慑服,未动兵刑,已允将存土全数缴出,于国于民。均有利益。但是夷商此举,决非自愿,由强迫而损失达二千数百万元,只恐他们回转本国,向英王泣诉。英吉利以商立国,对于商人爱护备至,难保不有后患。总要大人事前准备,未识大人以为如何?”林公含笑点头,说出一番话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9回移节虎门收缴烟土 激恼领事遣回夷船
且说林公听了邓督一席话,说道:“与外夷办交涉,当然要恩威并用,一味用权利压迫,虽能屈服于一时,必贻后患于将来,老哥所虑,正和愚意相同。英商损失此二千数百万血本,归国后岂肯不向英王泣诉。欲杜后患,惟有援自首之例,贴补损失。凡此次缴出烟土一箱的,赏给茶叶一箱,或大黄一箱,任凭他们要那一样。照中国市价,鸦片昂贵,一箱茶叶或大黄的代价,固然远逊于烟土,而外洋各路岛夷,视茶叶、大黄为养命的至宝,小孩无大黄不得活命,成人大抵嗜茶成癖,犹如吾国人民嗜食烟酒,因是价值十倍于中国,现以茶叶、大黄掉换鸦片,夷商载往各岛售卖,足够捞回鸦片损失,后患自可无形消激了。不知诸位老哥以为如何?”邓督宪首先答道:“大人老成胜算,能够不折一矢,慑服奸夷,铲除烟害,消弭后患。不仅兄弟等倾心佩服,即使诸葛复生,也要自愧弗如。”
当下如其依照林公原定办法,确然可以消弭后患。那么后来又如何激起战争呢?就说清官难逃猾吏,林公饬差采办二万多箱茶叶,被经手的人做了手脚,每箱十分之六七都是泡过的叶渣,重又晒干了的,只在箱面上铺一层茶叶,以致夷商不能沿途销售,带回英国,进呈英王与外相查验,因此激起战争, 后文自有交代。
当下林公便向邓督说道:“收缴的烟土,悉数烧毁。购买茶叶、大黄,需费甚巨,擅动公款,只恐朝廷不允,还是大家捐廉购置吧!”邓廷桢本是个庸懦之人,想从前曾受过葛东明三万运动费,如今又听得林公捐廉一语,生怕事前知道得贿,特地隐指,故即应声道:“如此甚好,兄弟首捐三万两。”怡良见总督踊跃输捐,也只好说,愿捐二万两。关军门也认了一万两。在上者既然首创捐廉,那司道以下的官员,也就各力量所及,认捐不等,一共认十余万金。林公甚为欣喜,便说:“有了此数,相差也不多,短少之数,悉由兄弟补足便了。”
那时关军门本来驻在虎门,林公即命他先回驻所,调集兵船,弹压缴土。天培先行退出,回防布置。林公议定与邓督同赴虎门收缴,留怡良在省弹压防范。
次日林公同邓督,带着随员,乘坐大号官舫,驶抵虎门。
广东提督关天培、碣石镇总兵黄贵、阳江镇总兵杨发俊,各带该标兵船,鸣炮迎接。林公传令兵船分排虎门江口,以壮声威!一面命海关监督豫坤,传谕义律,知照各夷商点缴烟土,须照实数完全缴出,不得稍有缺少,如有藏匿漏缴等情,一经查明,加等处罪。此令一下,义律早巳乘船到来,奉谕走上官舱,向林公禀道:“原籍烟土,都在趸船上,请大人派员上船点收,并须多用驳船,随点随行,运到岸上。只因为数甚伙,一总点清,恐怕非数日不办呢!”林公点头称是,吩咐他知照各夷商点缴时,须要会同海关监督,将各商姓名与点缴箱数登册记清,一俟点收完结,凡缴出一箱烟土,可换茶叶五斤。这是本大臣同本省督抚体恤夷商缴出巨额烟土,血本攸关,才会同捐廉,购买茶叶,贴补各夷商损失。义律见林公如此顾恤外商,心中也十分感激,当下道谢回船。林公传令水手将官舫移到趸船前停泊,所有几十只驳船,环绕趸船带缆停下。林公即派海关监督豫坤记箱数,知府南雄、知州余保纯,同知佛冈、刘开域,通判李登业,知县关恩树,总兵史林恩,副将李贤,守备卢大钺等,分登趸船,随收随验,随搬随运。无如为数过多,一趸船存贮一千多箱鸦片,即需用数十只驳船,才够搬运。况且驳船与趸船高下相去甚远,不能直接搬运,必须用绳缒,或用木梯升降,盘运非常费力。等到搬去半数,趸船载重轻,高浮水面,还需预防风浪,至陆地载运石块来压仓。又兼潮汛时有涨落,风势时有转变,一遇落潮,驳船不能拢近趸船,遇到逆风,驳船不能在洋面上行驶。时当三月上旬,风暴正多,竟有终日坐守不能盘运,点验三日,三只趸船尚未扫数搬运清楚。邓督因为守土有责,不能久居外面,故先行回转省城。林公同提督关天培常驻虎门口外,监督验收,得起即起。为防舞弊起见,林公时上趸船监察,每见正舱所贮的烟土,皆系番木板箱,并用生牛皮封裹,极为坚固;边舱所贮的,间有口袋装盛,包扎也甚紧密。当即询问夷商,是否板箱装的是好土,口袋里装的是劣土?夷商答称,不是的,因为全用板箱多占地位,堆置不甚稳固,遇着大风暴,往往倾侧倒坍,故尔改装口袋,既省地位,堆叠也觉稳固。林公即命林恩将口袋置天平上称见,每袋也各有一百十几斤,点见只数,也与板箱所装的数量相同,于是一体收缴。
自二月二十九日开始收起,截至三月二十日,林公检查登册,点收箱数,共计一万五千八百八十九箱,又一千五百四十七口袋,核诸义律原报数,尚少八分之二。查看各趸船,都已完全出清,并无存留。林公起初倒不疑洋商弄刁,只当是办事人员作弊。及到调查,在公人员确是无弊可作,即传义律咨询,哪知他早已回转省城。林公到此,才知他们使刁,有心藏匿,不觉大怒!马上派员特谕,赶往省夷馆,向领事义律严加究诘。义律无可推诿,只好据实禀称:“日前远职所报存土总数,系在省馆核算账据具报;而各船所贮烟土,间有驶往沿海地方,如潮州、南澳等处售卖。远职当时未曾得悉,现当派人催回广不论现泊何方,在此半月内,定可一律追回,如数呈缴,断不敢短少。”林公披阅复禀,恍然大悟!原来中东两路的运土夷船,是一个来源的。
当林公自正月钦派来省,即令关提督派水师兵船检巡海面,旋据报称,东路南澳地方时有夷船驶至,严行驱逐后,长山尾等洋面,又有夷船倏来倏去。林公得报后,即向洋行商人伍怡和等访问:“东路夷船,是不是中路分销?还是南路另股?”
伍怡和答称:“不知其详,只怕是外洋另股?”林公正想一俟中路收缴结束,再行查办东路南澳夷船,方可断绝毒根。今据义律无意中自行吐露南澳夷船,是系伶仃洋面趸船所派出,分明中东两路,实属一气相生,趸船丛泊伶仃洋;杉板等船分载烟土,驶往南澳等处求售,本属意中之事。现在义律既要吐实,即责成义律一律招回,悉数呈缴。
正这个当儿,忽然接到闽抚咨文,内开近来福建洋面,忽贩土夷船,旋来旋去,不知是否粤省严禁贩土,以致避迹闽洋,还不知是外洋另股等语。林公披阅一过,暗想:不问闽洋、粤洋,义律既然吐露中东路是一起的,责成他一律追回。
于是就在舟次亲书谕单,知照义律,多拨舟船,分赴东路各洋,无分粤界、闽界,见有夷船寄泊,一律催令驶回虎门,与各趸船同缴烟土。一面严檄南澳镇总兵沈镇邦,率领本部师船,在洋面堵逐;内港各口,通饬潮州镇道府县严禁趸艇出洋,断绝夷船接济与售卖;一面飞咨闽省督抚饬属认真堵逐, 使两省联络堵逐,使夷船无处驻泊,不得不驶回虎门。那闽浙总督钟祥,接到钦差大臣咨文,马上派委漳州知府胡兴仁赶往闽、粤交界的水关,会同潮州知府易中孚,与该地驻防水师,合力防堵,水陆交严,逼得夷船无处寄碇,非但不能将鸦片发售,连带食物接济也告断绝,势难久行洋面,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忽遇义律派船来催归,只好一律驶回虎门。
此时林公还在虎门舟次,即据由南澳驶来船八艘,缴出鸦片一千六十七箱,又五百十一袋。次日复有从福建驶来船九艘,共缴出鸦片二千二百四箱,又五十七袋;这九艘夷船本不属中路趸船范围,每由外洋潜行来华,忽闽忽粤,驶行无定,今被各海口堵逐得走投无路,实在没了主意,只得来到虎门,呈缴烟土,也是实逼处此。
如此又经过了数日的点验,直到四月初六日,方将呈缴鸦片收清,计共一万九千一百八十七箱,又二千一百十九袋。核诸义律原禀数目,反溢收一千袋有零。皆由林公亲督收缴。每起尽一船,即将该船舱底逐一查验,不任稍有遗留。不过收缴结束,已在四月底,正值夷船陆续到粤时期;这班夷商在英国启碇时,不曾晓得广西收缴鸦片依旧夹带烟土来华。伶仃洋面为夷船必由之路,林公瞧见又有夷船驶进虎门口,林公一面传令关提督拦阻夷船且慢进口,一面谕知义律,转谕新来载货夷船,停泊虎门口外,派员上船查舱,如未夹带鸦片,准予具结进口。倘有夹带,自首缴出免罪。如有蒙混隐蔽等情,一经查出,鸦片没收,立即驱逐回国。嗣后再有趸船夹带鸦片来华,船货一并充公,带土人依照中国颁行新例,处以死罪,贵领事亦不能辞咎等语。
义律接阅以后,勃然大怒!以为新来夷船不知禁令,误带鸦片,理当从宽发落,何得一律没收?嗣后夷船再有夹带鸦片,竟欲置人于死地,太觉轻视我们商民,也就是欺侮我们国王,这还了得!还是密嘱新来夷船退回去,恳求外相援助。打定主意,马上坐船赶出虎门口,向新来夷船说明一切。夷商自然唯命是听,一律启碇回国。义律有禀帖交夷商带回去,转呈外相巴马斯统,这就是鸦片战争的动机。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0回撒盐灰销毒务尽 验水量夹带难瞒
且说林公接到义律察复,内开:新来夷船,不愿呈缴鸦片,已一律退回本国,远职担保各夷船决不驶往其他中国海口等语。林公见各夷船果然启碇而去,也就传令启节回省。等到回转行辕,马上把收缴鸦片情形,拜折加紧奏闻,并请示所收烟土,是否解京销毁?附片请将夷人带鸦片来华,照化外有犯的定例,人即正法,货物入官,首缴者免罪,酌议专条,通行遵办。道光帝览奏大喜,传谕嘉奖,并谕:收缴鸦片,着即率同文武官员就地销毁,无庸解送来京。俾沿海居民及在粤夷人,共见共闻,有所振聋。
林公接奉此旨,立即与粤督邓廷桢、粤抚怡良,及在省文武大员,会议销毁鸦片方法。林公说道:“夷船鸦片,在十七年以前,每个整土,售价银在三十元以上。近年来鸦片来华日多,且经各省严禁,价格日渐跌落,每个只售十七八元。然而为数过伙,即以廉价核算,每箱也值六百多元,合计二万数百箱,共值一千数百万元之巨。在守正嫉恶的人,固然视同粪土鸩毒;而吸食的愚民,必然望而垂涎;兴贩的奸徒,更欲居为奇货。防范不严,流弊何堪设想?故尔在收缴之初,即先在虎门口内,相度堆积所在。无如箱数过多,大房一间,至多堆贮五百箱,苦得该处民房、庙宇皆无宽大房屋,不得已,合并几间,内则拆去墙壁,外则加筑围墙,添盖高棚,匀堆封贮。内派文职正佐十二员,分棚看守,外派武职十员,带领弁兵百名,月夜轮流巡逻。至于销毁方法,以防意外,兄弟在楚省时,概用桐油拌和,举火焚烧。自以为可无流弊,不料天下事有出人意外的,销毁之后,有一次曾去验看烧土地方,只见泥土掘松,心知有异,当即派员详细调查,方知烟土焚过以后,必有残膏余沥渗入地中。老于熬膏的奸民,竟能将该处之土掘了,先用冷水浸出残膏,然后人锅煎熬,尚可得十之二三的鸦片。由是知火销方法殊欠完善。现在当另筹销毁之方,不知诸位有无善法?”邓督答道:“此事的确,在前兄弟也因搜获烟土,无善法销毁,故特留心切访。旋据一戒绝鸦片的绅士来辕访谒,兄弟见他面无烟容,身体发胖,便问他什么良方戒绝的烟瘾。他答称是食盐,其法极简便的,只须用二两茶叶,一两食盐,一两烟膏,加多量清水,煎成浓汤,存贮有盖瓷器中,每于食前喝一杯,加一杯冷开水,烟瘾大的用大杯,约服一二月,烟瘾自绝。这个方法,叫做杯杯淡,喝一杯加一杯开水,烟味日渐化谈,故能戒绝烟瘾。此法宜行于冬季,夏季烟水容易霉坏,不大相宜。此君吸食鸦片已有十余年之久,对于此物,也甚有研究,据他说:鸦片最忌二物,一是盐卤,一是石灰。如果熬烟膏时,将盐卤或石灰投入少许,即便成渣沫,不能收合成膏,就算勉强收膏,吸食时完全收不进斗门,并且毫无鸦片气味。在兄弟想来,鸦片既忌此二物,现在何不利用食盐和石灰克烟的特性,拌土焚烧,必能杜绝流弊。”林公说道:“盐烟相克,明人笔记中也曾论及,现在准定采办盐卤、石灰,拌烟烧毁,即就虎门海滩高处,挑挖两个大池,轮流浸化;池底平铺石板,纵横各十五丈,四旁搁桩钉板,不令少有渗漏。靠海一面,凿一涵洞,后面通一水沟,洞口配置活动闸板,浸化的烟土,抽去闸板,放流入海,池岸周围,遍钉棚栏,并设厂棚数座,为文武员办监视的所在。如此办法,总可杜绝流弊了。”各大员皆称此法尽善尽美,而且虎门为夷人出入要口,可使中外之人民共见共闻。
当由林公委派总兵史林恩为监工员,即日招雇多数工役同往虎门海滩,择最高处开掘,筑成十五丈见方的两口大池。等到工竣,林公率同邓督、怡抚、关提督等同往虎门监督销毁。
并由藩司熊常臬、钅享 司乔用迁、运使陈嘉树、粮道王笃、左翼副都统弈湘、右翼副都统英隆,分班到虎门稽查弹压。海关监督豫坤,常驻虎门照料。在事员弁,均各派定执司,咨会广州将军德克金布,留省坐镇。
林公率同文武大员到得虎门,先验两池,并无渗漏。林公传令销土,即由雇定工人,车水入池,约摸半池,停车闸闭涵洞,撒盐入池成卤;一面由委员监察工役,抬土箱到池边,逐箱劈开,逐个用刀切成四块;投入池卤中浸渍半日,俟其溶解,再将整块烧透新石灰,纷纷投入池中,一刹那便如汤沸,不烧自燃,热腾腾的烟气,弥漫池上。复雇人夫多名,各执长柄铁锄水耙,立在池面跳板上,向池中往来翻耙,使鸦片颗粒尽化。等到退潮时,由委员用捞海捞起验看,绝无块粒烟土存在,方行启放涵洞,随卤流入大洋。流净后用清水洗涤池底,不令涓滴余留。倘当日第一池未曾洗清,次日使用第二池如前法翻浸。每日辰初开始,直至日落停歇,即将池岸四围栅栏,全行封锁。
时当仲夏,广东天气格外炎热,所雇夫役仅穿短裤,上身下脚,尽行赤露,停工放出时,与执事工役一同搜检,有司道当场监察,不许稍有偷窃。开始三四日,每日只销三四百箱。等到五日以后,夫役们手法渐熟,日可化七八百箱,多至千箱。当两池熔销的当儿,浓烟上涌,渣沫下沉,臭秽熏腾,令人作呕,四周观众及夫役们个个掩鼻。在逐箱劈销的时候,也登记编号。这种烟土,虽多是印度出品,但也有好歹之分,最下等的为金花土,还须逐箱逐袋过秤,登记重量,手续繁琐,以至自六月初旬起,直到七月之中,只销得八千三百二十箱,又一千一百十九袋。
那时适逢中元节,工役人夫要求准给节假两天,以便还家祀祖。林公因为习惯相沿,不得不准如所请,定十四、十五两日停止销土。在这节假期间内,委员兵弁,对于巡逻看守不免稍有疏忽,贼匪遂得于中元节夜间,爬墙潜入贮烟之处,凿箱偷窃整土十余只,仍由原处爬出。正遇总稽察史林恩,带着八个亲兵经过,当场拘获,禀报林公。传令发交按察司按律重办,赃土收回。十六日重行动工销毁,远近民人来厂观看的,比节前更多,并有美利坚国夷商经别等携带眷口,由澳门乘坐舢舨赶来,向沙角守口水师游击处递禀,请准入棚观看。杨游击不敢作主,即至林公前禀请示下。林公闻说有夷商前来参观,正是求之不得,如此做法,大可以震上国威仪,如何不让他看。又查明该夷商平素系作正经贸易,向不贩卖鸦片,故特派员将该夷人引领到池旁任其参观。及至他看见剖土投池,撒盐加灰,浸沸熔化诸法,夷商时时掩鼻点头,肃立顾视。等到午后,往见林公,脱帽致敬礼,表示畏服的诚心。林公即命通事传谕该夷商等,现在天朝禁绝鸦片,新律极严,你们素不贩卖鸦片的,固然永远不可夹带,更须转谕各商夷,从此专作正经贸易。中国物产丰富,获利不可限量,万不可冒禁营私,自投法网,非但船货充公,连带人也要正法的。该夷商俯首敬听,表示倾心向化。林公见他们来了半日,未曾进食,当即一律赏给食物,该夷商等食后,脱帽欢谢而去。
话休烦絮,这许多收缴的鸦片,经林公督率所属,开池熔销以后,经过一月有余,方得销化完竣。林公即同文武大员回转省城,一面把销土情形,拜折奏闻,一面会商邓督办理善后。此时正值各国货船陆续来华的当口,只恐仍有夹带鸦片,依然要贻害内地,不得与吸食开馆一体严禁。向来夷船带土都卸在伶仃洋面趸船上,然后进口的。林公心想欲绝烟害,必须于未进口前,先行设法稽查,并将停泊洋面的趸船,一律予以监视,方足以杜绝私卸之弊。邓督也以为然,于是会衔札饬澳门同知蒋立昂、香山协副将惠昌辉等,查照粮船勾水方法,游弋洋面,遇见新到各国货船,即用丈杆自水面量至舱面,在印单上注明吸水丈尺,粘贴夷船舱中,以为标记;一面造册报明海关,俟各该货船进口时,由海关派员,持册复验水迹,有无浮高,即可知他有无私卸。一面咨会海关监督豫坤,亲至黄埔,将新来货船逐一对册盘验,苟有夹带鸦片,在伶仃洋卸去后,船身发轻,势必升高,无可掩饰。豫坤奉文之后,马上赶到黄埔,持册复验各夷船水迹,查得美利坚国船九艘,是载运洋米、洋布、棉花、黑铅等货物,并带有买货洋十五万数千元,复验吸水丈尺,丝毫无异;并查明船上皆未夹带鸦片,准它进口开舱交易。此外有美利坚国的记列船一艘,与英吉利港脚船一艘,在伶仃洋面验明勾水后,不敢进口,旋即开驶他去,足见该两船带有鸦片,得悉烟禁森严,进口必遭没收,故尔竟自驶去。
林公见伶仃洋面之趸船,虽将鸦片悉数缴出,依旧停泊在那里,难保不故态复萌,必须驱逐回国,方能杜绝祸根。还有向来贩土夷商十六人,必须传他们到案,书立永不贩卖鸦片的切结,以儆将来。于是传谕英领事义律,早为遣回各趸船,并转知缴土各夷商来辕具结。义律接到谕单,初尚迁延观望,专等本国命令。事隔了三天,英政府的训令果然来了,义律快活非常,以为国王必然震怒,训令与中国政府严重交涉。哪知开阅之后,气得他发昏。
要知训令上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1回伤人命严正交涉 关天培添建炮台
且说义律与林钦差开始交涉之时,即有禀报到英国。不久即接英王训令,嘱他不可轻举妄动,应该服从中国法令。原来英吉利以商立国,海外贸易,订有商律。凡商船来华贸易,必先在该国请领牌照,经过各埠,皆须验明无夹带违禁品。开船时必须颁给禁约条款,谆谕不许在中国滋事,酌限往返程期。
如未领牌照擅自行船,查出充公治罪。因此货船到粤,必皆报关纳税,正当商人不敢夹带鸦片,贩卖的只有英国所属港脚一处的商船。港脚,就是孟买、孟加拉,原属鸦片出产的地方,到中国来的路程,要比英国近得多,来往便利,距离他们本国又远,故有一班奸夷利欲熏心,瞒着英政府由外洋直驶到广东。初时只有一二艘,近因获利优厚,贩运愈多,在英国政府,也茫然不知。林公对于鸦片一物,在他们本国严禁一事,早已知道,故钦派到粤时,便即移文英王会禁鸦片,无如被义律搁起,不曾寄发,林公又无从查问。可是那义律自行禀报英王,谓中国苛待英商,严禁夹带等语,禀中虽未言明鸦片,无如那位英王,倒也精明详细,虽远在二万里以外,竟能一目了然,料必是贩卖鸦片,否则中国必不会严禁的,故特下训令,寄达广东主务监督甲必丹义律。义律连忙剖封抽阅,只见上面写着:英国政府,不能援助英国不义之商人,破坏国际通商法律。倘清国政府实行其国法,而英商人因夹带而蒙其损失,则是罪有应得,英政府不能代负责任。
义律看罢,好似当头浇了一勺冷水,就此对于林公的命令不敢不遵,马上转知伶仃洋面各趸船,驶出老万山回国的,先后共有七艘,以外尚有几艘,有因船身已坏,须待修理完竣,方可启碇;有的破坏过甚,经不起海洋风浪,廉价售去,人搭他船回国。义律照实禀复。林公又派员复查,所报尚属实情,只好稍宽时日,仍分饬水师认真逡巡洋面,严加防范。
惟夷商对于具结一事,久不遵办,一再严催,始接到义律复禀称:本国与天朝贸易,恭蒙大皇帝怀柔,历有二百余年,仰望先教以禁令,而后实行。因本国地方较远,必须宽以期限;凡属印度港脚船,给予五月期限,英吉利船,给予十月期限。然后厉行新例,则各商皆知有此例,来粤时自必遵行。现在要各商出具永不贩卖切结,各商都不愿意,倘不能不取结,该商人等惟有启碇回国。
林公阅禀,正在筹思处置良策,忽然接到军机大臣字寄,内开:奉上谕饬查港脚夷商查顿下落。该夷来粤贸易多年,所有趸船鸦片,多数是其经营,实为奸夷巨魁。据邓廷桢奏称,该夷因稽查严密,于去年冬请牌下澳,现在谅已开行,但该夷盘踞既久,党羽必多,现在各趸船尚未回帆,所存烟泥,岂肯即行抛弃,难保不别肆诡谋。着林则徐严密访查,该夷查顿是否实已下澳开行?确于何日启碇?如尚逗留,着即严行驱逐,据实复奏。林公接奉此旨,一面咨行粤海关监督豫坤转谕洋商伍绍荣等,密查禀复;一面札澳门同知转谕在澳西洋夷目委利多查明查顿附搭何船于何日由澳开行回国,据实禀复。一面又密派史林恩改装前往澳门密访。旋据澳门同知蒋立昂禀复,查顿确于上年十二月十六日,由澳港附搭脚船回国;又据豫坤后报相同,查顿回国,已无疑义。惟据史林恩回辕面禀,查顿虽去,党羽留省的甚多,如义和行的央顿,即系查顿的胞弟。又有英子地臣,三子地臣,皆系查顿的外甥。还有替他管账的子地信,也在该行居住;并查悉此次趸船缴出的烟土,十之六七是查顿存贮的。林公固知查顿为贩烟祸首,趁此机会,必须将他根枝掘尽,使他永远不敢再来。于是会同邓廷桢、豫坤严谕义和行主,驱逐央顿、英子地臣、三子地臣、子地信等四人,押交粤海关,搭船归国。更有著名贩土夷商颠地,一并驱逐出境。然后把办理情形,具折奏复。
且说查顿从鸦片贸易里面获利达一百多万,此次损失,约有三十多万,自己虽然回转伦敦,仍留胞弟司账居粤,还想设法贩运。及见央顿等一体被逐回国,才知道事情闹大了,无可设法。但是平白地将大好利源丢去,心中终觉不甘。他本和颠地是至友,素知他和外相巴马斯统有些亲戚关系,且二人甚为要好,便和颠地秘密商量,托他去运动外相,怂恿英王,与中国办交涉,强硬对付,须用兵力作后盾,要求中国政府将被毁烟土二万数千箱,如数照价赔偿,约计可得二千四百万元之谱。各商人只要收回六百万元血本,其余一千八百余万元,悉数报效外相及军饷。又允许颠地,如其事成之后,另提一百万元,作为酬劳。二人几经商议,颠地因有此一笔绝大酬劳,自然不肯放弃,便向外相一再恳求。外相巴马斯统起初以为鸦片一物,究系毒品,中国严禁没收,也出于情理之中,况英王早已声明英政府不能袒护不法商人,故不敢在英王跟前建议,便向颠地婉言谢绝。颠地也无可奈何,废然而返。
不料事有凑巧,隔不多时,香港地方发生一件英人残杀中国乡民林维喜案件,当由主务监督义律办理,判决主犯罚金一千两,以作抚恤,并处监禁二年之罪。群情不服。中国官吏也以为处罪太轻,由粤督邓廷桢专折奏明皇上。旋奉谕旨,着他合同钦差大臣,严正交涉。邓督即和林公商定办法,会衔布告,表示反对,并断绝香港、澳门、广东等处的英人食物。凡英人雇用之司账、通事、大司务、西崽等,限三日内一律自动辞歇,否则拘案法办。并传谕中西餐馆及茶食店、点心店、水果店,概不准与英人交易。
义律本则与林公夙仇未解,他就一面飞禀英政府,请派军船来华,保护商人;一面提出抗议书,亲往九龙官署抗议。等侯六七小时,不曾见着中国官吏,义律大怒,回去发出布告,竟欲以武力对付。幸经他国商人劝阻。林公得悉义律态度强硬,谅必恃有武力作后盾,即与邓督商议,一面向义律提出要求,速将杀死林维喜的凶首交出,并限在黄埔的夷船,于三日内一律退出;一面扩充武备,于虎门外排下炮位,预料战机迫在眉睫,修筑炮台,不容稍缓。当即会同提督关天培乘坐兵船,至虎门察看形势。
原来邓督早知英国早晚用武力对付,虎门设立炮台早经奏准,派委妥员雇工安设,此时刚正竣工。那虎门口为粤海口路咽喉,为夷船来粤必经之地,当下林公船抵虎门,同关提督并立船头,手提望远镜,四面了望,只见重重门户,险要天成,自伶仃大洋过龙穴而北,有两山斜耸,东边叫沙角,西边叫大角,欲入内洋,必从两山中间经过,此为第一重门户;进口约七里,又有一山,屹立中央,名叫横档,前面有一巨石,名叫饭萝排,再前进有一小山,名叫下横档。海道至此,分为两支,右面一支多暗沙,左面一支以武山为岸,武山俗称南山,山前水势极深,为夷船出入必由之路,此为第二重门户;由横档前进五里,便是大虎山,靠西为小虎山,再西则为狮子洋,便是由黄埔到省的要路,此为第三重门户;以外山岛杂出,港口纷歧,皆夷船出入的要津。当由关天培指明:“横档、南山两处,本有炮台,建自康熙五十六年,形势稍狭;嘉庆五年,于沙角添筑炮台一座,至二十年又于南山炮台的西北,添筑镇远炮台一座,各安炮位四十座;嗣后大虎山、大角山各添设炮台一座。兄弟自十四年冬到粤,驱逐夷人律劳卑出口之后,与前任卢制军商议,因大角、沙角两炮台,中间隔开海面一千数百丈,两边炮火均难得力,只可作为了望之用。惟南山、镇远、横档等三处炮台,形如品字,中隔水面,只有三百多丈,炮大可期得力。所惜南山炮台地势过高,炮子容易冒过船顶,墙垛亦嫌单薄,当时即同卢前督会折奏准,将各炮台重行修建合用,添置七八千斤大炮,分别安配,并于横档背面山麓,及对面芦湾山脚,续添永安、筑固两炮台,安炮三四十门不等,这是此间炮台的沿革。”林公问道:“现在新添设的,又在哪里?可曾竣工否?”
要知关提督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分解。
第52回义律霸阻夷船入口 英皇怒派军舰示威
且说虎门口的炮台之外,又有排链,都是由提督关天培经手安设的,所以林公和他一路查察,并向他问起排链安设停当没有?要知炮台,未至决裂时候,不曾奉到上谕,准予武力对付,不能够擅自向夷船开炮轰击,所以要兼设排链,随时可以封锁海口,使夷船不能任意出入。当下关天培答道:“说起排链,在五年前就同卢制军筹议安设于横档山前海口面较狭的所在,创造粗大铁链,安根于两岸,铁链下端承以木排,木排两端紧系锚缆,无事时开放,任舟船自由出入,有事则横截中流,使船只不能通行,防堵极为便捷。当时因经费缺乏,未及办理。直到十八年夏间,有英吉利夷目马他伦率巡船三只,窥探虎门,及见海口布置严密,便即畏惧退去。时在邓制军任内,即与兄弟会折奏准,添设铁链木排,由兄弟到此详细察看。威远、镇远、横档等各炮台之前,海面较狭,安设两道排链,足资堵截。惟威远、镇远两炮台,虽同在武山脚下,相距尚有一里之外,既较排链,横截中流,炮台更宜联络,故又于威远、镇远中间添建大炮台一座,安放大炮六十门,以护排链,工程才告结束,即请大人查察验收。”
林公就令移舟至武山、横山档一带查看,这是第二重门户,最关紧要,即派员乘坐舢舨,丈量该处海面,自西北至东南,横宽二百七十丈至三百三十丈不等;查看排链两道,西北皆安根于武山脚下,东南则第一道安根于饭萝排巨石;第二道安根于横档山脚,俱各凿深石槽,用八千斤重的废炮,横安槽底,外加粗铁箍四道,上扣铁链四条,合并为一,中间纽合,两头贯以大铁链八条,用大铁锁接扣两边,以便开合。木排则用大木截齐四丈五尺,合四根为一小排,穿以横木两道,联成四小排为一大排,约宽一丈六尺,夹以横木六道,钳以铁箍三十道。第一道安设三十六道大排,大铁链三百九丈零;第二道安设四十四道大排,大铁链三百七十二丈;两道排链相去约九十丈,工程坚固非常。有管排链把总两员,带着一百二十名水兵,乘划船前来跪接。原来这两道排链,关天培花费了一个月功夫,才告成功。
林公验过排链,又同关天培赴各炮台验看,只见新建炮台,俯临排链,正成扼吭之势,台墙钉桩砌石,炮洞用三合土筑成,安炮六十门。后围石墙九十丈,高出山颠。军装药库、兵房望楼等正在日夜赶筑。再查旧有各炮台,也经关天培一律拆修改建,高低合度,工程坚固异常。林公遂向天培奖励一番,方才启节回省,与天培会衔奏复。
不料这里海防设备完密,隔不多时,英政府竟然派遣海军船长叶其斯密司,率军船两艘抵粤,向林钦差提出严重交涉。
你道上次英王训令义律,声称不袒护不法商人,现在何以又化柔为刚,竟冒然派遣军舰来粤呢?此中原因,甚为复杂,一因颠地受了查顿的嘱托,欲赚一笔大酬劳,常去怂恿外相,求他向英政府建议,叫中国赔偿鸦片损失;二因义律以林维喜被害一案,处理失当,受了中国官厅的威胁,怀恨在心,故捏词谎报本国政府,请派兵船到华保护商民,危言耸听,说得格外厉害。本来英王很明事理,不愿轻启衅端。但一个主意虽打定,总经不起外力的诱迫。英王左右,固有外相巴马斯统的絮聒,更兼有利可图;外面又有义律的怂恿,又关国体;内外交攻,把英王弄得失了神智,故才有派兵来华之举。
且说当时林公回省以后,隔不多时又有夷商新船到粤。林公因恐后有夹带鸦片,故一面奏请颁定夷人贩土治罪专条,一面令洋商通事,传谕新来各夷船,须遵守现办章程。船内无鸦片的,进口报验,有鸦片的,自首呈缴,免于治罪,并许验明进口;若身省不敢报验,着即扬帆归去,亦免穷追。传谕去后,各国夷船陆续进口报验的共十七只,经海关验明,均无鸦片,准予进舱贸易;不进口而退去的,亦有三只。旋有英吉利所属港脚货船多只开到,其中也有不带鸦片的,正拟进口报验,不料被义律一律阻止,移泊虎门口外的尖沙嘴一带。义律身为主务监督,本有权约束众夷,各夷船奉到他的命令,自然不敢不从。义律亦在此时溜到澳门,当即递呈一禀至行辕。林公拆阅,大意谓:因为违禁贩卖一弊,误及正经贸易,始累商人家业,其害甚重,亟须设法早除此弊;如准派委员来澳,会同妥议章程,则违禁贩卖之弊,可冀永远除绝。
林公只道他真心除弊,大加批奖,并会委佛山同知刘开域前赴澳门与他会议,并将奏准颁赏的茶叶一千六百箱,发往给赏。上次给赏的茶叶,是由林公等捐廉购置,这次是由皇上恩赏的。不料刘开域尚未到澳,义律又递一禀,大意谓:本国船只进埔,须候到本国王批谕,方可明白转饬。
倘蒙格外施恩,令在澳门装货,威戴靡既。
林公接阅以后,方知前禀妥议章程一语乃是别蓄奸谋。他早知澳门孤峙海隅,实可周通内地,惟西洋夷人,准在该处设贸易额船二十五只,起卸货物,不纳官税。此例始自明代,英夷惟利是图,妄想破例效尤,此端一开,粤海关几同虚设;并且嘉庆年间鸦片流毒,即由澳门囤积开始,以后年盛一年,直到道光二年,始将囤所撤除,改用趸船囤积。现在驱逐趸船,回复澳门囤所,简直是驱虎进狼。想到这里,就在来禀后严加批斥,并指破他的奸谋。
义律接到批谕,见诡计不行,恼羞成怒,委员刘开域到澳拜访时候,他藐视异常,毫无礼貌。及问他拟定章程没有,他竟答称:林钦差不准在澳门装货,有何章程可议。连带赏给的茶叶也不收。刘开域受了这一番鸟气,只好回省禀复。林公对之一笑,所有缴清鸦片的奸夷趸船,尚有逗留未去,另派委员协同西洋安分夷目驱逐,苦了新到的英夷货船,已有三十二只之多,多数装轻洋布、棉花等来作正当贸易,亟图进口开舱卸货,现在被义律一人把持阻挠,不能进口,都停泊在尖沙嘴一带。而且广东天气酷热,洋布、棉花俱已受坏,暗中也受了不少的损失,口中虽然不言,心中的怨恨谁也是免不了的。还有几只夹带鸦片的港脚船,就在尖沙嘴私放舢舨,装载鸦片,潜赴偏僻口岸,以木片为招幌,写明每只大土廉售洋若干,随潮流入海口。自有人贪便宜争取购买。这班奸夷占据尖沙嘴为巢穴,时常酗酒滋事,无所不为,就是从前民人林维喜被英夷行凶殴毙,也多是这不法夷商所干下的。他们自从闯下人命,林公知会义律不得要领。封锁海口,不准夷商船只开入。在正当夷商,既不贩运毒品,又不夹带鸦片,停泊在洋面之上,不能起卸货物,固然受到损失。但是那些贩卖毒品的夷船,以及夹带鸦片的船只,在从前时候,必须开进虎门,方能起卸货。他们入口,必经查验,如今皆不能开进虎门口子,都寄泊在伶仃洋尖沙嘴等洋面;例不能开舱验货,皆算未入口的夷船,由各夷商将夹带私货,自行放舢舨出去兜售。
林公因私售鸦片的流弊,正在于此,随专折奏请,将“入口”二字,改为“来内地”三字,稍示浑涵,使奸夷无可藉口。并拟定通知英吉利国王的照会底稿,呈请鉴核谕遵。奏折驿递去后,旋奉上谕,如议办理。于是将谕知英王的照会,托正当英商带回英国转送政府。向例由该国领事转递;现在义律避不见面,只好托归国英商转交。檄文甚长,兹将该文内容紧要之处,摘录如下:中国所行于外国者,无一非利人之物,如系茶、大黄等利于食,利于用,并利于转卖,可得三倍之利,何忍再以害人之鸦片,恣无厌之求乎?倘别国人贩卖鸦片至贵国,图卖害人,贵国王必深恶而痛绝之也。今天朝特定新例,凡华民卖鸦片者死罪,吸食者亦论死罪,试思夷人若无鸦片带来,则华民何由转变?何由吸食?是奸夷实陷华民于死,岂能独予以生。凡害人一命者,尚须以命抵之,况鸦片之害人,何止一命已乎?故新律于带鸦片来内地之夷人,定以斩绞之罪,所谓为天下去害者也。
檄文到达英政府,由外相巴马斯统进呈英王御览。那英王确为举世独一无二英明之主,自当国以来,国势日强,几几乎要执海上的霸权了。当下把檄文披阅一过,指着夷人的夷字,询问外相这字是不是英吉利三字的译音?外相巴马斯统因受了颠地的运动,有心要从中挑动,就趁此机会,奏道:不是译音。这是极坏的字,本与狄字相连。夷狄两字,当作野蛮国解,夷人犹言野蛮人。女皇听了大怒道:“本国向以法礼对待中国,不料中国来文,竟以野蛮国相称,只此一夷字,就是野蛮人的意思,如此称呼,未免欺人太甚。他们既如此无理,我们对付他们,也不宜十分示弱。若一味迁就,将来的压迫,更要不堪设想了!现在中国欺侮我商民太甚,所受损失达二千四百万元之巨,必须以兵力示威,方能责成中国,如数赔偿商民损失。”英王准奏,于是就闹出兵戎相见的大乱子来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3回轻启兵端损船折将 火攻匪艇焦头烂额
且说英吉利与中国通商,始自乾隆五十七年,英国派使臣马急耳尼到北京,希望改善商务。中国政府强迫他修朝贡例,行三跪九叩大礼。马急耳尼一律遵行,不敢倔强。此时中英贸易完全操在东印度公司之手,直到后来,撤销东印度公司专利权以后,夷商贸易,无人主管。广东洋商颇感困难,便由十三洋行洋商,公禀粤督卢坤,饬令英商回国,援例向英政府请求,派公司大班来粤管理贸易。英政府许之以后,即派律劳卑来粤,名叫主务监督,这是领事的嚆矢。不料律劳卑初抵澳门,即与粤督争对等权,竟致决裂。卢督传谕公行员疏通无效,正式下令停止通商。律劳卑一面用武装夷船至虎门口示威,一面发贴布告,反对总督命令。卢督大怒,咨请提督关天培,驱逐武装夷船,派兵包围英国商馆。律劳卑亟向英国请派大兵来粤,英王不许,反加申斥,律劳卑竟因此忧愤而死。中英通商经洋行商人从中调解,始得恢复。那时副监督带威升为主务,由英政府授以管理英商的权柄,至次年带威辞职,始由甲必丹义律为主务。
这义律为人刚愎自用,对于人情世故,一些儿也不懂得,无论何事,都是独断独行,谁也阻止他不得,这是以前之事, 是中英战事的导火线。此次林钦差到粤,义律始则抱定冷静主意,等到缴销鸦片后,转变强硬态度,终究避往尖沙嘴的货船又被林公断绝接济,林公料他必有武力作后盾,否则安敢倔强到底?明知早晚必有兵戎相见之一日,故移驻虎门,就近调度严防。提督关天培常在沙角洋面,督领本标师船,并阳江、碣石两镇舟师,逐日操练,以振军威。并加派弁兵协防排练,添雇水勇,装配火船,以备随时调遣。不料那义律藐视我国,竟敢擅启兵戎,就英商货船中,挑出两只新到的最大夷船,及趸船数只,一并凑集炮械,改作兵船。更有自该国开来的武惹几号兵船一只,炮械较多,寄泊各夷船之前,恃为保护。
林公早接探报,飞饬各路将弁,严密防守各要口,仍告诫领兵各员不得轻举妄动,如彼方无意外举动,须力持镇定,不可衅自我开,贻人口舌。这种办法,还是保持上国威望,略示军威,使义律早知悔悟,俯首贴服,依照中国新定法令,将此次带来的鸦片自行报缴,货船也陆续进口报关,受我检查,方许照常贸易。
哪知义律竟敢轻启兵端,此时英商货船数十只,都聚泊在尖沙嘴一带。林公特派大鹏营参将赖恩爵,带领师船三只,在九龙山口岸,查禁夷船接济,防护要口炮台。该处离尖沙嘴约摸十多里,不料义律忽带大小夷船五只,驶到九龙山口,先遣一只摆近中国兵船递禀,求请代为购办食物。恩爵正遣弁兵向夷船传谕开导,只须将新来货船夹带的鸦片呈缴,立刻可以进口,移泊海关前,非但食物无虞缺乏,并可照常贸易。弁兵传谕还未终了,义律竟出其不意,喝令五只炮船一齐开火。一霎时炮声不绝,炮子乱飞。记名外委欧士乾正在船头弯身料理军械,猝不及防,炮子飞来,打穿肋下,立刻丧命。赖恩爵见来势十分凶猛,非可理喻,亟挥弁军分散水面,严守要隘,布下阵势,一面令炮台瞄准敌船,开炮射击,此间严阵抵敌;同时又命人飞报林公,请示定夺。双方开火片刻,炮台上击翻双桅夷船一只,在旋涡中滚转,夷人纷纷落水。义律见炮台上炮火猛烈,不敢恋战,急率夷船暂时退去。隔不多时,义律复率十几只夷船,二次来攻,并有大船拦截鲤鱼门,炮弹密如飞蝗。
赖恩爵一面命兵士用网纱藤牌等物设法遮蔽,一面身先士卒,奋力对击。无如今日所带兵船只有三只,夷船共有十几只,彼众我寡,形势骤变。正在拚命激战之时,恩爵又瞥见一只英国兵船驶来助战。他就奋不顾身,执藤脾挡住敌弹,亲立船首,连放大炮轰击。同时亲自在船头上指挥炮手,开炮还击。那各炮台台官见本国水师受困,一个个义愤填膺,一声令下,同时也用大炮向英兵舰射击。一霎时炮声震天,战云密布,真弄得天愁地惨,日色无光,一时瞧不清楚击伤了多少夷人。但见夷人纷放舢舨下海捞救。那赖恩爵本是林公的得意门生,由武举出身,积功升至参将,临阵奋勇当先,部下都是骁勇善战,且多会水性的精兵,这一场恶战能够以少击众,就可见赖恩爵平日的训练所素了。自午刻开始,直战到黄昏,历五时之久,敌势渐渐不支,又经一番痛击,各夷船方败回尖沙嘴。恩爵并未追杀,检点部下,伤毙两名,以外轻伤二十余名,重伤两名,皆可医治。兵船间有穿洞渗漏,桅墙也有损伤。马上移泊炮台前,连夜整备完整。恩爵将水口防务一一布置妥当,才亲自坐船赶到虎门舟次把作战情形面禀林公。林公说道:“夷人擅启兵端,只因藐视我国,才致战败而逃,咎由自取。你能以少胜多,忠勇可嘉,记功一次。”恩爵正在叩谢间,林公又接到新安知县来禀报称:晚日夷人在九龙山口战败,捞起尸首十七具,就近掩埋。洋面叠见夷尸随潮漂流,查知改作兵船的船主得忌刺吐的右手腕,被炮弹打断等语。林公阅禀后,命恩爵认真防范,并赏给大鹏营兵士酒食。恩爵拜领归船,仍回九龙洋面防守。
那义律自大性成,素来藐视我国水师,以为船小械劣,不能作战,故尔此次贸然将商船改作兵船,轻于尝试,先行启衅。但是中国的船虽小,械虽劣,但人心却是一致,忠义奋发的赖参将竟能以少胜多,杀得奸夷大败而逃。义律经此败挫,也出乎意料之外,如今见事情已弄成僵局,惟有向政府告急求援。
再说林公虽得小胜,查明义律依然逗留在尖沙嘴,晓得必有后患,通令水师将弁,认真巡查防备。守备黄琛奉令巡查谭仔洋面,瞥见有一虾笋小艇,拢近屡逐未去的趸船,料必又是贩土,当即驶行上前查拿。趸船上小胆水手跳入小艇,飞桨逃窜;有几个大胆水手正想开枪拒捕,哪知黄琛船行如箭,已近趸船,奋勇当先掷出火斗火罐,趸船立刻起火燃烧。众夷见已失事,纷纷跃人海中,泳水逃登海岸,竟获住伙工两名。趸船被火烧毁。
义律见官兵用火攻,暗想这几只趸船,若被他们尽付一炬,如之奈何?大队救兵犹不知何日开到,目前惟有虚与调和,等到军舰来齐,再行和他反脸。打定主意,即乘小艇至澳门,往访各国官商,袖出预先写就的说帖,托他们代为投递。他们都是外夷,一丘之貉,自然互相帮助,慨然允诺,接受说帖,马上送交澳门同知蒋立昂。立昂派差送到虎门钦差大臣行辕,请示祗遵。林公拆阅说帖,只见写着:英吉利国领事义律,敬上澳门军民府大老爷清鉴:义律在粤有年,每逢大宪札行,办事无不认真办理,此次岂有别心。盖义律所求者,惟愿承平,各相温和而已。谨此奉知,请转呈钦差大人核示见复。林公固知义律狡猾绝伦,反复无常,起先欲用武力相恐吓,及至战败之后,递此说帖,明明是缓兵之计。当即批谕:领事既无别心,速将首凶鸦片缴出,货船一律进口报关,趸船一律回帆,仍准照常贸易。林公已猜破了义律的心理,口不应心,所以一面批谕,一面反又分饬水师严防各洋面,并派探密查奸夷动静。
不料义律一面稳住了这方面之后,又故意派人到处密放种种谣言:有的说英夷将会集各埠兵船,同来滋扰;有的说该夷去秋求准通商,已将新烟载回夷埠,现在断绝了他们的贸易,反无顾忌,打算将载去的鸦片换来,设计诱人贩卖;有的说英国将联络其他各国,共同出兵来侵犯中国。他放这种谣言,无非要乱我军心。无如林公看破奸谋,告诫属下力持镇静,以息流言,心知他们不肯回帆,无非想死灰复燃罢了。不过百密总有一疏,那粤洋中的渔船蜓艇,多得不可胜数,船户尽是贪利亡命之徒,奸夷遂用厚利招来他们,每只大土只售五两银子,若然接济奸夷食物燃料的,也皆加厚给值。常言道:人为财死,利愈重则命愈轻。故而夷船寄碇虽远,这一班舟子都甘心冒险犯法,和奸夷交往贸易,更多出了一种私弊。
林公看了这种情形,不觉引为隐患,心想:只有以奸治奸,以毒攻毒,方能除此隐患。想到这里,提督关天培却巧到舟次来禀报防务,林公就将想定的计策,和他商定。用平时水师所装的大小火炮,以重金雇用渔蜓各船户,教他们驾驶船只和燃放火炮的方法。每船派两名兵弁为教练,以外多用渔蜓船户为水勇,习练数日,即用他们去扫除和夷船交易的各匪船。商量停当,天培告辞回转水营,传谕招雇渔蜓船户二百名,编为水勇。
等到第三日半夜,天培先到林公坐船上,商定火攻各匪船的计划,即行告别回船发令;命游击马辰,带水勇四十名,由东涌上下濠前进;都司卢大钺,带水勇由屯门前进;守备黄琛由后海青山前进;把总杨雄超、千总王应风,各带水勇由长沙湾前进。时已下半夜,恰巧风潮俱顺,各军官分令水勇驶近夷船寄碇所在,出其不意,乘势火攻,各水勇各把喷筒火罐,顺势抛掷到环附夷船的各匪船上。英夷匪众正在好梦方酣之际,闻得警信,都从梦中惊醒,张开睡眼看时,只见各船全行着火,都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不去救火,各顾各抢着自己的东西,向船头、船尾上奔逃。侥幸的逃上趸船,会水性的泳水逃生。一霎时火光照得半天通红,亏得几只高头舢舨上的英夷用水枪水斗奋勇扑救,始告火熄,已经日出东方了。各军官陆续回转水营报功,共计烧去屠牛换土大海船一只、买运烟土的艚船一只、虾笋办艇三只、卖杂料糕饼扁艇十五只,烧毁沙滩篷寮六处,所有通夷奸民烧毙淹毙,不计其数,生擒通夷匪犯黄添福、陈水生等十名。天培即命解送虎门,请钦差大人发落。并亲往谒见林公,把上文的情形,详细报告。林公即将解到各犯,严审定罪,以示儆戒。出力官兵,超拔奖赏。林公以为奸夷经此重创,夷胆必寒,哪知英夷船只依旧寄碇洋面。林公早知停顿在此,必有后患,果然隔了不多几天,英国的海陆军大举进攻了。
要知林公如何迎敌,且待下回分解。
第54回澳门交兵英将逃遁 定海失守林公见疑
且说英国的印度总督哈丁奇,前应广东领事义律,率军舰二艘来中国,小有接触,未曾占着便宜,旋即开驶回去。现在英国议会多数赞助出兵,并决议支给军费,他就调集海陆军一万五千人,侵犯中国。海军归印度水师提督乔治义律统率,陆军归大将伯麦统率,以军舰二十六艘,大炮五百四十门,由新加坡启碇驶抵澳门。次日,即由司令官伯麦一面发出布告,揭示封锁广州港及河口,一面派军舰游弋海面,打算进攻广东。
清廷接到警报,晓得战衅已开,特授林公为两广总督,责成守御;调邓廷桢督闽,防守闽海。林公向来留心英廷政事,对于他们的军事方面尤其注意,及见英政府决意主战,也就添备大小战船,并募渔蜓船户及壮丁五千,责成提督关天培加紧训练,教习海战,并于虎门横档屿安设铁链、木筏、暗桩,购置坚利重炮二百多尊,并购同安米船、红单拖风船,以备攻袭;凡内河各口,没有砂礁的,也一律增兵防守。
等到道光二十五年五月,英军司令官伯麦率大队兵舰驶近澳门口外,林公即用火船堵塞海口,乘着风潮出洋,遇着英国兵船接近时候,就放起一把火来,焚烧敌人。英船见用火攻,又因船中贮藏引火之物,急忙退避,已被毁去舢舨船数只。英人见了这种设备,也有些心惊!林公便即大张赏格,凡能捕获英船或破坏的重赏;生擒或杀戮英国官兵的重赏;捕获军舰,船中一切,除弹药枪炮鸦片等外,一概给擒获人充赏。不料英将伯麦也出重金招募许多汉奸,派他们侦察广东海口,除却澳门、虎门以外,何处可以乘虚袭入?你想林公是何等样人,平日之间办事已是认真,况且早就料到必有兵戎相见的一日,事前岂会没有准备,故早已防守得铁桶相仿。对于严查汉奸,格外认真。所以汉奸出发之后,多数被捕,只剩得三人,回报伯麦说:“海口的兵船布得密密层层,连带渔船蜓户,也都被林制台编为水勇,防守各海口,非但兵舰不能进去,就是光身体一人,要想入口,也要被他们搜查明白;倘然有些形迹可疑,或是言语说得支吾,休想逃得过。看来广东有了林制台、关提督防守,一时万难得手。”伯麦说道:“我们的水陆军队,难为了许多军费,又远涉重洋赶到此间,难道就罢了不成?”乔治义律插言道:“中国的海面很是延长,林则徐只能防守广东省,不能兼管他省;况且中国的官吏,都是颟顸东西,全朝像林则徐这样的也找不到几个。他省的督抚,也不是个个像这林某。
那末广东有备,好攻他省,一定有破绽可击。而且中国京城是在直隶,该省也是沿海的省份,我们若能率兵攻入直隶海口,震动中国京城,比较攻入广东省好得多呢!”伯麦听了这一席话,真是喜出望外,立刻传令启碇,三十一艘英国军舰,一起离开粤海洋面。
林公得到探报,倒吃了一惊!料定英舰忽然不战而退,其中必然有诈,仔细一想,大约他们见广东准备严密,不能得手,必是去进攻他省,马上飞启闽、浙两省的督抚严加防守。
那闽督邓廷桢,就是从广东调过去的,晓得英国将开战衅,故到任以后,首先传谕属下,把各海口严密防守,并招募水勇, 巡逻洋面,布置得非常严密。等到英国兵舰驶近厦门,意欲窥探动静,邓制台即命水勇扮作渔户,各驾着小艇,乘夜袭击,悄悄地行近英舰,特用喷筒火罐,向英舰上射放,猛烈环攻,柁帆着火,红光冲天,英兵多从睡梦中惊醒!初道是海盗偷袭,连忙一面迎敌,一面救火。水勇并不接战,只管划着小艇,飞也似地向内港去了。弄得伯麦暴跳如雷,传令修好柁帆,进攻厦门。哪知厦门兵备道刘耀春早已接到水勇禀报,亲到炮台上囊沙叠墙,使敌人的炮火不能透入。那炮台上的炮兵,伏在墙洞里,瞄准敌舰,连开大炮十几响,已击坏六七艘英舰。伯麦本是个一勇之夫,还不肯罢休。亏得乔治义律得知进退,忙向伯麦说道:“厦门防守严密,看来不易攻入,何苦徒损兵舰,空费炮弹。不如暂时放弃这边,另向他省进攻,弄他们一个首尾不能兼顾,我想总有几处可以得手的。”于是二人议定进攻浙江海口,便启碇向浙江进发。
那浙江海口第一重门户,就是舟山,守将总兵张朝发是个有勇无谋的将官,见了英舰游弋海面,却并不派兵到口外洋面袭击,只知严守海口,直到英舰二十六艘连樯驶来,方才督兵出港。伯麦遣使投书,上面写着:本国并非有意寻衅,只为广东林督烧毁英商鸦片二万余箱,故而奉命前来索偿,只要赔我烟价,许我通商,自当引兵回国等语。朝发看罢,掷还原信,叱退来使,即下令炮台守兵开炮轰击。英舰也事还击,不上半时,即便一律退出港口。朝发见了如此情形,只当是炮台上炮火猛烈,以致吓得他们不敢恋战,得意非常!一面命手下严防海口,一面向上峰报捷。
那浙抚乌尔恭额本是个糊涂虫,接到报捷电后,也十分喜悦,以为夷人究竟没用,如何抵得天朝大兵,故把这一回事全不放在心上,只传令嘉奖张朝发,叫他相机行事。你道那英人所以不战而退,是否畏惧我们?这都是疑兵之计,先探一个虚实。他们见张朝发的用兵,就知是个无用之徒,因为距离尚远,炮火射程还不及,他便一味狂轰,无的放矢,徒费子弹。
当下乔治义律便令暂时退出,以长其骄气。隔了两天,伯麦即调齐二十六艘兵舰,列阵驶入港口,轮流向炮台轰击。张朝发也即督同官兵,还炮抵御,无如兵舰上炮火猛烈,如雨点般射到炮台上,官兵受伤的不计其数。朝发亲自应战,忽一弹飞来,正中左股,栽倒在地,守兵背负而逃。全台兵士见主将已逃,四散奔溃,炮台遂被英夷占据。他们又乘势去攻定海,城内素无驻军,只有乡勇,那知县姚怀祥、典史金福督乡勇应战,枪声甫响,都已逃散。英兵又据高阜,集中炮火,向城轰击,未及一日,定海城开花弹落,城中多爆裂。英兵乘势缘梯上城。张朝发首先率兵打开北门逃遁,遂告陷落。知县姚怀祥以守土有责,自刎殉国。
伯麦巡阅各要口,筑炮台,派兵把守,复致书浙抚乌尔恭额。浙抚料知书中没有好话,不愿拆阅,竟将原书退回。伯麦本是先礼后兵,今见浙抚置之不理,不觉大怒!正欲进攻,却巧领事义律赶来,向伯麦报告:清廷得报定海失守,已命两江总督伊里布赴浙视师,如其深入,恐多不利,且地理不熟,未可必胜,还是直攻天津为得计。伯麦依言,即同义律率军舰八艘,向天津进发。
且说道光帝听说定海失守,忧虑万分!急召王公大臣会议。一班近支皇亲,都一筹莫展。那军机大臣穆彰阿,以谄谀得宠,平时和林则徐积有冤仇。此时他想林某向来正直无私,屡次定计参劾他,都未发生效力。现在英国的战衅,是他一个人所造成,此乃千载一时的好机会,大可公报私仇,参他一本,纵使皇上信任他,他的粤督位置也难坐得稳。打定主意, 就启奏道:“此次的外侮,追源祸始,都是林则徐在使粤时候对于英商私带鸦片入口,办理不善,好大喜功,烧毁英商二万数千箱鸦片,还用文书侮辱英王,轻启战衅,罪在一人。现在要和英国修好,化干戈为玉帛,宜一面惩办林则徐,一面再和英商停战议和。”道光帝听罢,暗想:“林督办理广东烟案,固然激烈,但是英兵犯粤,却被他杀得大败而逃,不敢侵犯广东,只怪浙抚乌尔恭额,毫无战守的才具,以致失陷于舟山、定海。若然各省督抚都像林督一样,英舰早已全军覆没。论情当惩浙抚失地的罪名。林督职守无亏,如何办他?”对于穆相之奏,未有回答,遂使会议无结果而散。
不料次日故,直督琦善递呈封奏,道光帝展开阅看,大意谓:英国兵船现已驶到天津海口,且有照会送来,意欲求抚通商,何妨俯顺外情,罢兵议和;不过粤督林则徐办理禁烟,操之太急,酿成战祸,伏乞皇上恩威并济,用执厥中,战祸自可消灭于无形。云云。道光帝看罢奏牍,又去请穆彰阿商议。
哪知琦善和穆彰阿本是臭味相投的好友。琦善素来晓得穆彰阿和林公积有嫌隙,故而英兵舰到天津,他递紧急封奏,把一切的责任完全推在林公身上,分明是他们内外一起,有心要排除林公。穆彰阿见了道光帝,自然附和琦善的奏牍,并一力推荐琦善赴粤查办,必能和平了结。道光帝当时被他们包围,一时没主张,即派大学士琦善署理两广总督,赴粤查办。琦善接到上谕,先与领事义律约定赴粤议款,然后入京请训,陛辞赴粤,按下慢表。
且说林公在广东会同提督关天培加意防守各海口,严缉私贩,每日总有捉到几起,每到月终,把一个月中获到的贩烟人犯汇总奏报一次。起初接到批回的廷寄,总是奖励话。兹将几次廷寄摘录如下,以见林公严厉驱英国兵舰,并非擅作主张,实是遵奉上意。如奏请剿抚兼施,道光帝批道:既有此番举动,若再示弱,则大不可。朕不虑卿等孟浪,但诫卿等不畏葸,先惠后德,方是控制之良法。
又奏请停英商贸易,奉廷寄云:该夷自外于我,是彼曲我直,中外皆知,尚何足惜!
那时候中国尚无新闻纸,京中官场消息,只有宫门抄。外省官场消息,只有督抚辕门抄,除此以外,绝无消息可得。那一日,林公接到京中送来的宫门抄,见上面载着钦派大学士琦善赴粤查办。林公早知琦善为穆奸同党,派他来粤查办,必定是穆奸特保,可见穆奸必然进谗,说我是这次战衅的罪魁祸首了。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低头不语,当即预备移交。隔不多日,忽又接到来谕略云:外而断绝通商,既并未断绝,内而查拿犯法,亦不能净尽,无非空言搪塞,不但终无实济,反引起意外波澜,思之曷胜愤懑,汝又以何词对朕也?特谕。
林公看罢,-丧气垂头,一言不发。幕友钱东平在旁瞧见,气愤填膺说道:“大人这般为国尽忠,对外则英兵不敢侵犯广东,对内则贩烟吸烟,虽不能说净尽,和各省比较,禁烟成绩,哪个不说广东为最优。现在反得着这道朱谕,连人也气得死的。”林公微叹道:“忠而被谤,信而见疑,千古引为恨事。如岳飞被害于秦桧,韩信见恶于汉高,也莫不如是。但是,在兄弟食朝廷一日俸禄,总终替朝廷尽一分力量,杀身夷族,在所不计。足下居此已久,对于我的脾气,当能深悉,今日之事,也不必多言了!”东平也长叹一声,无言可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5回功罪倒持林公去位 昏庸渎职琦善私和
且说林公忠而被谤,受了廷寄申斥,不能不自去请罪。他就磨墨濡毫,草就请罪折子,并加附片,声明自愿赴浙江军营,戴罪效力。草就后交东平缮正,即日拜发。哪知奏折刚正拜发,又来严旨一道,林公接读后更气得发昏。你道旨意上怎样说法,原来把此次的英国战衅,完全推在林公一人身上,大意说:前因鸦片烟流毒海内,特派林则徐驰往广东海口,会同邓廷桢查办。原期肃清内地,断绝来源。哪知自查办以来,私贩来源并未断绝,而本年福建、浙江、江苏、山东、直隶等省,纷纷征调,劳师糜饷,此皆林则徐办理不善所致。林则徐、邓廷桢着即交部严加议处;两广总督,着琦善署理。未到任以前,着怡良暂行护理。
这道是撤任旨意,罪名要等部里核议。林公因知穆奸当道,早晚必为所伤,现在事已如此,只好传谕各科赶办移交,亲自将总督印信及卷宗,交与广东巡抚怡良保管。林公退居公馆待罪。
隔了几天,署理两广总督琦善到任,由怡良将印信移交。
不料他接任后,海防禁烟概不整顿,只顾搜查林公在粤督任上的罪状。怎奈翻遍六房档案卷宗,一点儿小差处都没有。他就召水师提督关天培、总兵李廷钰入见,晓得这两位是林公麾下的心腹,见了面不去问他们近日的海防情形,一味训责他们不应该听信前任林制台的话,轻启兵端。以后须要格外谨慎,事无大小,须禀奉本督命令而后行,方可免咎。天培和廷钰听了,气愤填膺,只为他是顶头上司,且知他是穆奸的同党,犯不着和他作对,所以不曾出言顶撞,耐着一肚皮的气愤,勉强答应而退。等到关、李两人去不多时,琦善接到英领事义律的来文,连忙拆阅,文中大意谓:现将来粤与大人当面议和,不带一兵一舰同来。贵国亦应该撤去海口兵备,始见诚意议和。
琦善看罢,立刻下令水师关提督将沿海兵防一律撤退,并将旧募之水勇一律解散。天培接奉此令,气得两眼发直,既不敢违令,倘然撤兵,又怕英兵乘虚攻入,以报前仇,弄得进退两难,只好去求见怡中丞,禀明一切。怡良也不赞成撤防,送过天培,马上提轿赶到督署,探问撤防理由。琦善答道:“兄弟这次陛辞请训,圣上面谕主抚,不可再启兵端。现在撤退沿海兵防,那是遵奉圣意,并非畏惧洋人。”怡良说道:“义律狡猾非常,不可不防,还求中堂明察。若然藩篱尽撤,英舰乘虚而入,如之奈何?”琦善捻须微笑道:“老哥胆子太小了!兄弟在直隶时,已和义律面约休战,若不撤退兵防,反使他有所藉口,倒说我们没有诚意。现在撤退海口防兵,无非使他无所藉口罢了。”怡良见他如此执迷不悟,自然无可再说,只好告辞而归。
那琦善专候义律来议和,哪知等了十几天,杳无消息。只有属员上辕门禀报,英舰游弋粤海洋面;或则禀报拿住汉奸,请示怎样发落。每日总有几起,反惹得琦善性起,勃然大怒道:“都是你们这班混帐东西,轻事重报,才弄得这般模样。
如敢再来进言,妄想邀功,立予严惩不贷,莫道本钦差是可欺的。”这班属员却是林公遴选的忠勇干员,无端碰了这个钉子,气得肚子都几乎胀破。大家回转衙门中,诸事不问,非传上辕门,乐得过他们的安逸日子。
林公也住在广东省城里,纵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无如琦善当他为罪魁祸首,不愿去向他周旋。林公也只好暂作寒蝉,静待处分。那琦善招请了一个能说英语的广东人,叫作鲍鹏,曾经充过洋行买办,和义律素来相识,充任翻译官,琦善倚为心腹,言听计从。实则鲍鹏是个无用之徒,素为义律所轻视。现在义律得悉鲍鹏充任了粤督署中的翻译,红极一时,就此上越知琦善无能,所以指使伯麦增修战具,招幕粤中解散的水勇,以备再战。琦善一心一意的在于求和,对义律催促议和。义律当即给他英文回书一角,带回督署。琦善命他翻译出来,大意说:上次在天津督署要约六条:第一条、赔偿焚去烟价;第二条、开放广州、福建、厦门、定海、上海为商埠;第三条、两国交际用平等礼;第四条、索偿兵费;第五条、不能以英船夹带鸦片,累及居留英商;第六条、尽裁洋商浮费。以上六条,统求照准。还请割让香港一岛,为英国兵商寄居。允否限三日内答复。
琦善看罢,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跺足长叹道:“这都是林则徐闯出来的祸,倒累我做了难人,真是黄狗吃食,白狗当灾。当在津时要约六款,已难允许,现在又添了什么香港一岛,给他们兵商做居留地,这个哪里好照准呢!”鲍鹏是个天生奴隶性的东西,听了此话,明知他心虚,却又恐吓琦善道:“书中限期,只有三天,若然过限不复,他们一定不依。倘若再把兵船开来轰击,海防尽撤,如何与他们抵敌呢!”琦善听了,急得两眼发直,向鲍鹏说道:“有烦你快去向英领事说知,叫他静心等待,待我拜折人家请旨定夺,一俟接奉上谕,再行答复。不过三日限期,断然来不及的。”鲍鹏应命退出,琦善即令幕宾缮折拜发。不料鲍鹏回辕报告,说是义律坚持非四日答复不可。如三日没有答复,先行开仗,再谈和议。琦善听了这一番话,直急得面容失色,半响说不出话来。正在惊慌之间,忽然递进沙角炮台守将陈连升请派援兵的文书。哪知琦善还只是抱定主和不主战的主意,不发援兵,仍命鲍鹏赴义律处磋商和议。鲍鹏早知无可挽回,在琦善前唯唯应命而退,阳奉阴违,不愿到英船上去讨怠慢,却到他的宠妾处耽搁了几天。
琦善还只是巴巴的望他回信,忽然紧急探马来报,副将陈连升与英兵开战,已经中炮身亡。他儿子举鹏及千总张清鹤亦皆战死沙场,沙角炮台已被英军所得。琦善听了,惊魂未定,第二次警讯又来,报称大角炮台失陷,守将黎志安受伤逃遁。琦善正在自言自语道:“鲍鹏前去议和,还没有回来,怎么英兵只管进攻呢?”话语未绝,旗牌来报,镇台李廷钰有紧急公事请见。琦善道声有请,旗牌退出传话。廷钰入见面禀道:“沙角、大角两炮台已经失陷,英兵将进攻虎门,请中堂速发重兵,给卑职带去把守。”琦善此时已惊得呆了,听了廷钰的话,摇了半晌头,才皱眉说道:“我是钦差派来议和,并不是来视师的,怎好发兵迎敌,授英国以口实呢?况且已派鲍鹏前去议和,总有商量余地,老兄且不必过虑!以静制动,古有明训,此刻任他们去胡为,只待鲍鹏回来,自有办法。”廷钰闻语,气得发昏,向他说道:“现在要隘已失,还容与他讲理!他若诚意议和,也不来占据两座炮台了!况且鲍鹏是个无赖小人,前因私贩鸦片犯过罪案,他若通同英夷舞弊,如之奈何!”琦善只是摇头道:“此人办事颇有肝胆,决不如此,兄弟已和英领有约在先,如其发兵,英领事岂不要责我失信?就是他们不责备,上国的威信,也必因此损失。老兄还是静待为佳。”廷钰流泪道:“虎门为粤东第一重要门户,虎门一失,省城断不能保,廷钰以身许国,战死不足惜!不过中堂坐误戎机,恐怕骂名后世。”说罢,匆匆辞出,带本部兵卒,赶往虎门镇守威远炮台去了。那琦善如同发了疯一般,在这种情形之下,还只是望和议有成。
再说鲍鹏避居在爱妾家中,听得英兵已经攻陷沙角、大角两炮台,行将进攻虎门、海口,晓得时机紧迫,只好硬着头皮又见义律,磋商和议,只求他停战,提出的条约,条条可以商量的。义律说道:“既已开战,不达目的不能罢兵,且等琦中堂完全允许了七条要求,非但沙角、大角可以归还,并且定海也可退让。”的鹏听说,连答了几个是字,马上作别回转督署。
琦善望见鲍鹏入室,好似得了宝贝一般,劈口就问道:“你一去数日,怎么此刻才回来呢?和议有无眉目?”鲍鹏答道:“前天奉命前往,义律不在兵舰上,兵士回答到定海去了,我只好等候了几天,方得见面。和他谈到和议,说得我舌敝唇焦,义律只是丝毫不肯让步,倘然中堂完全允许他的要约,非但肯把沙角、大角两炮台归还,连带定海也肯让还。”琦善沉吟了一回,说道:“你再去和他商议,前提六条和约,烟价要赔偿多少?广州可以开放,香港也可商让,以外各条,保留缓商。”鲍鹏奉命而去,隔了半日,回来说义律已经允许,请中堂前去先订一草约,等待奏准后再行正式签字。琦善问道:“可是要我到英舰上去么?倘若他一翻脸把我软禁起来,这不是耍的呵!”鲍鹏拍着胸脯说道:“我可担保中堂的安全,决无危险发生。”琦善素来深信鲍鹏,故即借查阅炮台,同鲍鹏出辕径到莲花城,与义律商量和约,议定偿还烟价七百万两,并许开放广州,割让香港。义律也许交还定海及沙角、大角两炮台。
于是双方签定草约。琦善回署,翘着大拇指奖励鲍鹏道:“林则徐闯出了这场大祸,亏得有你这位张仪转世的翻译,才能和议告成,收回失地,真是第一大功。”鲍鹏含笑答道:“全仗中堂提拔。”琦善即命幕友根据义律来文,奏达清廷。一面咨照浙抚接收定海。不料奏折到京,道光阅罢,勃然大怒!一面批谕申斥琦善怯懦无能,着即革去职衔,交部严加议处;一面命御前大臣弈山为靖逆将军,提督杨芳、尚书隆文为参赞大臣,赴粤剿办。
且说琦善见和议告成,正自洋洋得意,以为首功,及至接读批谕,气得身子发抖,只好再和鲍鹏商议。鲍鹏道:“大人不必担忧,只要使英领事与大人和乐,后来的难问题,自有后任去承当,大人即可置身事外了。”琦善深以为然,于是搜集女乐,时常派鲍鹏去邀请义律、伯麦等到署中畅叙,博得他们的欢心。哪知义律等只管大喝大嚼,搂着歌女取乐,偶然和他们提及和议,依旧丝毫不肯让步。正在花天酒地的当儿,忽又接到紧急上谕,琦善接读之下,心中一急,竟然昏厥过去,亏得人手众多,连忙将他救醒。
要知上谕如何说法,且待下回分解。
第56回失虎门关提督殉国 战省河杨参赞扬威
且说琦善信用鲍鹏,撤退防兵,失去沙角、大角两炮台及与义律擅订草约。巡抚怡良大不为然,并知海防空虚,广东危在旦夕,自己也有守土责任,不得不把经过情形据实出奏。道光披阅怡良的奏折,更为震怒,即召穆彰阿至前,大加申斥,马上降旨把琦善革职拿问,籍没家产。故琦善接读这道朝旨,心中一急,竟然晕了过去。经手下灌救,方悠悠醒转,又将上谕重复细看,见里面有览怡良所奏,曷胜“愤恨”二语,琦善就下泪顿足说道:“我和怡良同是旗籍,而且前日无仇,往日无冤,为什么要暗中损我呢?”说罢气得手足冰冷,长叹不绝。正在此时,忽有水师提督关天培送来的告急请援文书。你想琦善刚接到革职抄家的朝旨,气得像死人一般,哪里还有心看他,当下就把文书丢过一边。
且说义律派有汉奸在北京探听朝政,故尔续派奕山、杨芳来粤剿办的消息他们先已知道。义律遂和伯麦商议道:“杨芳为著名上将,弈山也是知兵大员,不如趁他俩尚未到任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急速攻陷广东省城,那么我们占了优势,所提出的要求,不怕他不依;若是迟延,那杨芳等一到,攻打就费手脚了。”伯麦称善,立刻调齐舰队,高扯红旗,向虎门进攻。提督关天培正在靖远炮台上把守,望见英舰鱼贯而来,连忙一面告急乞援,一面督兵防守。天培亲自指挥开炮,炮弹如雨下,起初倒也击着英舰,可惜未中要害。铁甲舰只管冒险冲入,把落地开花炮向炮台上轰击,台上的兵卒,中弹丧命的,不计其数。天培只管死守,还望琦善派援兵前来接应。那英舰越攻越近,炮台上的守兵越死越少。敌弹宛如密雨般打下,天培左臂也中一弹,身边的亲兵,也大半被敌弹击毙,军心慌乱,各自下台逃命。水师提督关天培,乃是智勇兼备的有名大将,现在左臂受伤,援兵不至,所部士卒死亡逃溃,眼见这一座炮台万难保守,就仰天大呼道:“英酋狡猾可恶,琦善怯弱无能,林前督忠而被谤,颠倒如此,叫我一木焉能支大厦?只好一身殉国了!”说罢,向北跪拜,立起身来,即抽出腰间佩剑,向颈项中一刎,一道忠魂直升天府,就此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当时,关天培自刎而亡,炮台兵士逃避一空。英人见已无人发炮还击,趁势登岸,夺取靖远炮台,进攻威远、横档两炮台。守台兵得悉主帅已经自刎殉国,指挥无人,自然无心应战,纷纷溃逃,遂被英军唾手而得。总兵李廷钰,副将刘大忠,见部下全军溃散,也只好退走。那虎门海口,全恃靖远、威远两炮台为保障,现在两炮台既然失守,英舰遂得长驱直入,如人无人之境,凭他们耀武扬威。
伯麦传令把虎门口各炮台所列大炮三百尊,西洋铜炮二百多尊,一律搬去,然后进攻离省城六十里的乌涌。守将总兵祥福,率同游击沈占鳌、守备洪连科奋勇迎战,只因众寡不敌,总兵祥福及沈游击、洪守备,皆中弹殉国。伯麦传令乘胜夺取省城。亏得参赞大臣杨芳先一日率湖南兵三千名开进省城,闻得英兵攻城,亲自登城,督兵防守。英兵屡攻不下,只好暂退。此时琦善已经拿问进京,只有怡良尚任巡抚,杨芳便去拜望他。怡良先把琦善撤兵主抚失着,细说一遍,然后说道:“现在英军已入乌涌,门户尽撤,海面不必讲了。只有堵塞省河一法,以保省城。省河的要塞有两处,一叫东胜寺,是陆路;一叫凤凰冈,是水路。林督在任时,本有重兵扼守,琦督到任,才将省河防兵撤去,兄弟劝阻不住,现在敌兵临城下,不得不作亡羊补牢之计。但是陆军尚敷调遣,水师船只已被英兵炮火毁尽,弄得无船无炮,这却是一件为难之事。”杨芳说道:“既然没有水师可调,单用陆军把守河岸,也可以权时扼守。”商议一番,当即回辕。立刻令总兵段永福,率陆兵一千名,扼守东胜寺;总兵长春率兵一千名,扼守凤凰冈。两将接令去后,忽然探子来报,英舰已驱入省河。杨芳得报,随即点五百名督标兵,亲自率领出城救应。兵行近凤凰冈,听得炮声隆隆不绝,即挥军前进。赶至战地,只见总兵长春,正在督兵迎敌,英兵舰仗着本身坚厚,虽被清兵炮弹击中,损伤极微,依然只管冒烟冲进。杨芳连忙和长春分左右两翼督战,真是炮声如雷,枪弹如雨,好一场恶战!双方猛烈激战了多时,直到潮水渐退,英舰只好随潮退去。当夜杨芳就在凤凰冈中暂宿。
次日,美国领事来营拜会,先向杨芳申请,准许美国商船进埔开舱。杨芳答道:“我朝与贵国并未失好,尽可通商,只为英人借端寻衅,累及贵国贸易停顿,这是英人的不是,我国并无意见。”美领事说道:“英人本也不愿多事;只因贵国不准他通商,双方误会了,才弄到兵戎相见,累及各国通商全行停顿。所以我特来相劝,仍照旧制;准许英人一律通商,以免战祸。义律已有文书,托我转呈,即请收阅。”说时取出义律笔据递过。杨芳接来看,写的是汉文,说:不讨别情,但求照常贸易,如带违禁货物,愿将船货入官。
杨芳说道:“这笔据尚可商量,不过英兵已经无理占据我国的定海,岂肯就此罢休呢?”美领事说:“此次开战,英商并未参加,若然准他通商,货船便即入口,就算英兵不肯罢兵,自有英商去交涉,利害所在,想来决不至再固执了。”杨芳深以为然,答道:“既承贵领事说情,本大臣当即据实奏闻,等有批谕寄到,再行奉告。”美领事应诺辞去。杨芳回省,与巡抚怡良商量,意见相同,联衔会奏,大致云:敌入堂粤,守具缺乏,现在美领事出作调人,借此退敌收险,亦属上策。
杨芳以为这奏进呈,必定允从。哪知隔了几天,接到朝旨大加申斥,反责备杨芳只知迁就完事,不顾国家大体,着先行交部严议。直气得杨芳负负徒呼。此时靖逆将军奕山、参赞隆文、总督祁土贡等,带兵到粤,杨芳忙去迎接,见面时就把战事利害及奏请准许美领事调解情形,细细说明。奕山说道:“圣上决计主剿,所以参赞奏请罢兵,反遭严斥。兄弟也知粤东门户失陷,战备空虚,战守皆难,无如上命难违,只好背城一战。”祁土贡言道:“前时林制军在任,办理很为严密,现在他还在这里,何不请他来共同商议。”弈山点头称善。祁土贡即派亲随取名刺去邀请林大人。
且说林公虽则被谴撤任,仍旧住在广东省城里,不问外事,专以吟诗写字作消遣。当虎门口失陷,水师提督关天培殉国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忍不住放声大哭。他想战死沙场,留名青史,本属男儿幸事;不过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英兵不敢轻视广东,全仗关提督防守严密。只因琦善力主议和,坐观成败,不发兵,以致无可如何自刎殉难。随令东南失一名将?岂不可惜!可见林公身虽在野,心仍在国。此时正在书室中看书,忽然接到祁土贡邀请的名刺,料必是商议军情,未便推辞,马上随来使步行至督署。祁土贡出迎,延入花厅与奕山、杨芳相见。都是素来相识的,用不着浮文客套。大家入座,奕山首先发言道:“兄弟此次奉命来粤查办,面奉圣训,不准提及通商二字,一意主剿,征调各路水陆兵丁一万六千人,现在尚未到齐。不过英兵已临城下,虎门要塞已为敌人占据,分明敌入堂粤,如之奈何?素仰老哥忠心报国,威震外域,不知有无退敌的妙计。”林公皱眉答道:“寇入堂粤,剿堵皆难,省城无险可扼,兼之守备不完,兵力单薄,挽回此四面受敌的危城,很不容易。惟有设法羁縻,能够计诱英兵舰,一律退至猎德二沙尾外面,连夜下桩沉船,堵塞出入口,一面用重兵大炮把守,使英夷明知上当,不能驶进省河。等到我军准备完全,再行乘势火攻,方为万全之计。”祁土贡说道:“此为驱狼塞路之计,诚属高妙,不过英舰尽泊在省河一带,一时欲将他们诱至二沙尾外,甚不容易,又当用何法去诱他们呢?”林公答道:“法子是有的,兄弟闻得美国领事自愿出来做调人,这不是一个现成的机会么?”祁土贡、奕山都连连称妙,并说以后各事,全仗大力帮助。林公说道:“林某辜负圣上知遇深思,在粤待罪,恨不能立刻把英人驱逐尽绝;无如琦中堂固执偏见,一味主和,撤尽海防,以致虎门失守,英兵长驱而入,使我负罪愈深。现在蒙公等不弃罪臣,询及战守,敢不竭忠效死吗?”大家正在谈论,忽见一个旗牌匆匆走来,报道:“圣旨下,请林大人出接!”林公连忙整衣冠出去跪接。原来圣旨上系授林公四品京堂,驰赴浙江会办军务。林公既奉此旨,只好与祁颅、奕山告辞,回转公馆,收拾了一肩行李,径往浙江而去。
且说义律自托美领事调解后,静候杨芳奏准答复,哪知等了数天,杳无回音,他就遣人来催偿烟价。奕山叱退来使,即与两参赞计议出战。杨芳说道:“水勇不多,兵船未备,此时只宜固守,且等准备充足,然后与他决一死战,方有必胜的把握。”奕山说道:“若再屯兵不战,劳师糜饷,朝廷又要降谕申斥的。现在有二万粤兵,征集的兵队也有万七千名,兵力不算单薄,可以与他决一死战。”说罢,传令提督张必禄带兵屯西炮台,出中路;令杨芳由泥城出右路;隆文屯东炮台出左路;又令水勇驾小舟,携带火箭喷筒,从黑夜里驶出省河,突攻英舰。英兵在睡梦里不及防备,烧毁舢舨船二只、桅船二只、小船数只,英兵也死伤数百名。出兵得利,奕山快活非常,马上把作战经过拜折奏闻。不料英兵受此挫辱,怀恨在心,重整旗鼓,大举进攻,弄得奕山走投无路。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7回赔兵费捏词蒙听 垦边疆遣戍立功
且说奕山第一次出兵,总算依了林公火攻之计,小挫敌军,正在缮折奏捷,忽迭接探报,说英兵特然反攻,毁去兵船三只。不多片刻,又报称英舰已到十三洋行面前。奕山到此将奏捷一事暂时搁下,即忙与幕友商议,也没有善策。到了次日,又迭接天字炮台失陷,守将段永福败逃;泥城炮台失陷,守将岱昌等不知下落等军报。奕山连连顿足长叹道:“完了,完了。”连忙传令杨芳、隆文两参赞及总兵张必禄,速回省城保守,以厚兵力。三将尚未回兵,忽又接报港内六十多号水师船,都被汉奸放火烧尽,现在英兵正在进攻四方炮台。一日之间连接许多凶信,把奕山身子都吓得矮了半截,只好亲自上城了望。亏得杨芳、隆文率兵进城,协同把守,才略为定心。那四方炮台,据省城后山,为省城保障。杨芳讨令赴援,奕山因恐怕杨芳去后省城空虚,不肯发令,责成他保护省城。隔不多时,四方炮台也竟失陷,英兵便架着大炮,向城内轰击。那时杨芳坐镇城楼,督兵防守,死力抵御。正在危急之际,却喜天公做美,忽然大雨如注,敌兵的炮火顿失效力,省城才得保全。
看官你道义律前次示弱,托美领事出场调解,现在兵力又何以如此勇敢呢?原来义律因弹药将尽,后援未到,故用这缓兵之计。现在英国添派陆军司令官卧乌古,统带五千雄师,来粤助战,有了这一支生力军,故杀得清兵大败,吓得奕山坐困省城,既不敢出战,又不敢逃遁,惟向属下文武各官问计。于是知府余保纯献计道:“惟有议和可以保全这座危城。”奕山心想:“除此别无救急的法子。”当即派余保纯赴英军舰议和,并请美领事居中调停,商定四款:一、广东允于烟价外,先偿英国兵费六百万元,限五日内付清;二、将调集的外省兵退屯城外六十里;三、割让香港问题,保留后商;四、将首先开衅之林则徐奏请严办。
奕山至此,也只好唯命是听,马上搜运两库及粤海关,凑足了六百万元,交付义律。一面命两参赞带着外省兵队退屯离城六十里外的小金山。杨芳不愿前去,自请留城弹压,由隆文带兵退屯小金山。隆文因此一气,就马上得病,未及十天,竟然一瞑不视了。英兵拿到了六百万元兵费,免不得启碇退出。
那奕山用去了省款六百万元,不敢不奏,又不敢实奏,只好捏词诳报,只说英舰屡次来攻,悉被击退,义律明知其势穷蹙,无可争持,乃托美领求抚,只望照旧通商,不再私带鸦片,惟追交商人损失六百万元。当由臣与其议约,令其先行率兵舰退出虎门口外,始见诚意。现业已悉数退去等语。道光帝览奏,信以为真。朝中只恼了大学士王鼎,密递一本,说抚议万不可恃,将军奕山擅自偿银媚外,其罪较琦善更重等语。道光帝看了这篇奏牍,倒也有些动容,即召穆彰阿询问究竟。穆奸一味袒护奕山,非但不说他有罪,反而说他有功,因此把王鼎的奏章搁过一边,反而依照英酋提出条件,追认林则徐罪状,谪戍伊犁。协办大学士汤金钊,因保荐林公才可大用,也受严谴, 连降四级。
首辅王鼎听得了这种消息,先在廷上和穆奸争论一番,道光帝反袒护穆彰阿。王鼎知难挽回,决计拚着老命,效学史鱼尸谏,草就了数千言的遗疏,详述穆彰阿欺君误国的罪恶,结尾说臣不忍见权奸媚外辱国,请先死以谢穆彰阿。陛下倘因臣死而醒悟,请速亲贤臣,以远小人,放逐穆彰阿,开复林则徐原官等语。另写遗嘱一纸,吩咐家人明日将此遗疏密呈,然后整衣冠望北拜谢圣恩,时已深夜,侍役早已各自安睡,他就在卧室中,悬梁自尽。等到天明,侍役进来看见,慌忙解下施救,怎奈早已气绝,无法挽救。此事传到外面,王中堂悬梁尸谏消息,不消片刻,已传遍京城。一般大臣听得了,不过叹息老成凋谢,惟有穆彰阿惊心动魄,料到王中堂既效尸谏,必有遗疏,不问而知于己不利,非事前妥为设法不可。想到这里,便密差军机章京聂沄与他商议。聂沄筹思了一会,便道:“王中堂纵有遗奏,必然先到军机处,门下素来最善摹仿他人笔迹,待他遗奏到时,不妨将中有关老师之处,悉行改去,由门下摹仿誊正,再行送呈御览。如此一来,事情就可不致闹大,老师也免去许多麻烦,岂不是好!”穆奸听了大喜,称赞他道:“难得你有此技艺,有此机智,着将此事办妥,将来一定设法将你破格提升,以作酬庸。”聂沄称谢而出。等到王中堂遗奏递到军机处,竟自被他们将真本换去,可怜王中堂白牺牲了一条老命,穆奸依然揽权纳贿,按下慢表。
且说林公谪戍伊犁,挈同郑氏夫人就戍,一路有一文一武两个差官护送。林公忠贞尽节,深得民心,大家都替他抱不平,恨不能打倒权奸,请皇家重用他,因此到处受人接待。不过由京起程,每日按站而行,虽离伊犁路程杳远,遇着大雨大雪,只好留驻驿馆中,等待天晴启行。那一日行抵陕西,有门生秦若波在陕做知府,得报老师过境,亲来驿馆迎谒,相见之后,分宾主坐下。只见林公谈笑自若,和平常无异,绝对没有怨愤愁苦之状。若波始佩服林公的气度,便说道:“老师督粤,焚毁英商鸦片二万数千箱,杀得英兵望风而逃,不敢窥视粤东,威震四夷,功在社稷。结果适得其反,竟把老师谪戍到冰天雪地的伊犁,是非颠倒,太觉不公,真是古人所谓论功行戮的了。”林公正言厉色地说道:“本是一介寒儒,朝廷特加殊恩举天下大事付托,现在大局决裂,内不能肃清君侧,以正朝纲;外不能立功异域扫清四夷,负圣明所托,不加诛戮,已属万幸,哪里还敢腹诽心谤呢?你也是读书明理之人,如何说出这些话来?以后这种地方,务要谨慎,不可信口开河!”若波因代抱不平,才说出这一番话来,却反受了训诲。当下谈些闲事,叩别林公回衙理事去了。
林公启程西行,在路无非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好容易到了伊犁戍所。这本是准部境地,从乾隆中年始入版图,辟作新疆省。地面广阔,人口稀少,山麓河滨,颇多沃壤,且与蒙古、西藏唇齿相依。全省计分八道、四十九县、二设治局。清廷早想竭力经营,此次林公谪戍伊犁,道光帝知他是个有用的贤才,今因公罪遣戍,正好命他去开辟新疆,必有成效,所以特地戍往伊犁。林公到了塞外,径抵迪化省城,见过新疆巡抚,文武二差官呈缴文书,领取回文,回京复命不提。
那林公和郑氏夫人就在迪化省城居住。隔不多时,接奉朝旨,命公戴罪立功,勘办开垦事宜。林公办事素来认真,奉到了这道上谕,马上向新疆巡抚借用两个熟悉全省地理的办事员,命作向导,周历全省八道,履勘瘠地沃地,何处宜种植,何处宜畜牧植林。先巡视迪化道属十县,勘得乌鲁木齐水草丰甘,颇多未曾开垦的田地;哈密为玉门西首的要地,以产瓜为名,不过河流甚少,耕地全赖雪水;绥来多金银矿,藏富于地,未曾开辟,山石中多蕴绿玉。次勘伊犁道、塔城道、焉耆道、阿先苏道、喀什噶尔道、和阗道、阿山道。林公周历三万余里,勘得阿克苏土地广沃,果谷丰登;和阗肥沃宜农,百谷、棉花、瓜果出产甚多。勘察既毕,回省与中丞商量开垦事宜。林公说道:“本省土地肥饶,极宜种植,所惜地多沙漠,缺少河流,土性虽然肥沃,只因无水灌溉,故多弃置,甚觉可惜。兄弟愚见,若欲开垦,当以振兴水利为先。”中丞也深以为然。
林公于是规划河道,招工开浚,每段派一监工员,自己周游巡视,实事求是,督工虽严,但待人和蔼,恩威并施,故在事人员个个乐于听命。等到开河竣工,又召佃耕种,相度地势,分种五谷,这正所谓因地制宜,故种植之物皆能异常繁荣。当地人民,又多了一种生计,新疆的出品也骤然增加了不少,颂声载道,民间着实感戴。林公公余以笔墨消遣,在省文武及绅士求他书联题咏的,户限为穿。那时风行率更体,林公所书,完全脱胎于欧阳询,所以大家都视为珍宝。伊犁一般的笺纸店,莫不利市三倍,不过三四个月,林公的手迹已传遍冰天雪地中了。
林公在伊犁勘办开垦,事无大小,都是亲身监察,很广大的沙碛荒地,渐渐地尽成沃壤膏腴。不料内地极繁盛的省份,却被英兵扰乱得不可收拾。这是中国的第一次失败,也就是国耻史的开宗明义第一章,就是中国现在之国弱民贫,也起始于此,这是何等痛心的事啊!中国的贫弱,一是媚外屈服,二是鸦片贻害,林公当时早已见到,故有“鸦片不绝,行之十年之后,文无可用之士,武无可战之兵”的话。惜乎不能见用,如其照他的计划办理,中国早已富强了。
再说当时自林公谪戍伊犁,首辅王鼎愤而尸谏归天,权奸穆彰阿遂得肆无忌惮,奏请谕饬各直省裁兵节饷,以为和英国议和通商,养兵也无用处。道光帝偏信谗言,严限各直省督抚裁兵节饷。哪知奕山奉派赴粤,被英兵杀得大败,不得已而与义律议和,偿还六百万两,议定就广东一省罢兵,以外各省概不在内,清廷只道和议已成,全国可以无事。
且说英领事义律同司令伯麦,一面率兵舰退出虎门,开辟香港英国的商埠,恢复广东贸易,一面派汉奸入京,探得裁兵消息。伯麦暗想:“这是侵掠的好机会,岂肯轻轻放过?”便和义律商量,乘此战胜余威,进兵北征。伯麦就遣使回国,奏明英王,征调印度舰队来粤,会齐原有兵舰,起碇拟向北洋进发。哪知驶行得不多几时,还没有离开粤海,忽遇飓风,沉没了几只兵舰,飘失了几只小船,清兵捞得了几件帆桅,奕山、祁土贡就张皇入奏,轻事重报,说什么翻船无算,浮尸蔽海。
道光帝览奏,迷信海神有灵,颁赐藏香匾额。那伯麦遇飓风失事后,不得不照实奏明英王。英王就派濮鼎查来华代义律职,又令海军少将巴尔克代伯麦为司令官。濮鼎查和巴尔克奉派来粤,会同卧乌古,带领军舰运送船等共计三十六艘,游弋闽海,进攻厦门。前任闽督邓廷桢也因焚毁鸦片,得罪朝廷,与林公同时革职。新任总督颜伯焘也是个热心拒外的好官,听得英兵游弋闽海,连忙遣兵调将防守海口。
要知胜败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8回长都统殉难乍浦城 陈提督炮毁英兵舰
且说英兵舰猛攻厦门,颜制台饬兵把守海口各炮台,击沉英国火轮船五艘。不料英兵舰反鼓勇进攻,开花弹如雨点般打来。究竟中国的军器太觉陈旧,与夷人新发明的火器比较,真有大小巫之别。纵使兵将忠勇,终究吃亏,故颜制台初尚督军守住各炮台迎敌,无如英兵并力猛扑,枪炮的射程又大为悬殊;况且颜部兵士分守各炮台,兵力薄弱,英兵集合一处进攻,以寡敌众,自然掣肘,有此几种关系,就相形见绌了。双方激战自辰至酉,各炮台大半被炮火击坏,官兵死伤无数,侥幸生存,也都无斗志。那英兵见此机会,即乘机登岸猛扑。清兵抵敌不住,同时水陆皆溃。金门镇总兵中弹落水溺死以外,副将凌志、都司王世俊等皆力战身亡。英兵夺得炮台,即将炮台上的大炮移转方向,对准厦门官署轰击,炮声震天,弹如雨下,文武官员都杂在难民中逃遁,只剩个颜制台带守一队亲兵,退守同安。英兵乘势入厦门劫掠,却激怒了该地百姓的公愤,推陈姓为首,各用抬枪拒敌,打死英兵一百多名,英舰退泊鼓浪屿。那时亏得提督普陀保、总兵那丹珠等率兵来援,击沉了一艘装甲英舰,英军司令方下令退去,福建才得转危为安。那英人受此小挫,知道福建有些将才,不敢再攻,转向浙海驶来。
这时江督裕谦当奉旨赴浙视师,他倒也是个忠君爱国的老臣,先时林公赴浙省军营效力,就是他密保的;等到林公遣戍伊犁,好似断了他的右臂,又接到朝旨,着令酌量裁兵节饷,明知是穆彰阿的奸计,但表面上总得遵行,却又亲赴各要隘,巡阅防务,裁去了些老弱残兵。等到接报厦门失陷,连忙檄调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安徽寿春镇总兵王锡朋统兵五千,会同定海镇总兵葛云飞,严守定海。这三位都是足智多谋、忠肝义胆的上将,接奉裕钦差札子之后,齐赴定海,会同巡视形势,共商分驻扼守。王锡朋率兵守晓峰岭,葛云飞扼守道头衔,郑国鸿扼守竹山门。无如晓峰岭背面负海,三千兵不敷分派,并且炮火也不够用,只好一面设法堵住间道,一面向裕谦请兵。裕谦接阅详文,便邀把守镇海的提督余步云,商议添兵增防。哪知步云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便向裕谦说道:“敝部只有四千步兵,防守镇海尚嫌不敷分配,怎能顾及定海?惟有命葛、王、郑三总兵认真防守,此间却是无兵可派。”裕谦见他截铁般的说了,也只没法,便叹息道:“天不亡浙,定海保得住镇海也可无虑,本大臣惟有以死相守了,事到如今,还有何说?朝廷既将此重担托付与我,那么誓死相守,以答皇恩罢了!”话罢只叹了口气,步云辞去。马探即来禀报:英兵进攻定海、竹山门,被总兵郑国鸿奋勇迎敌,开放大炮,轰断敌舰大桅杆两根,英兵已经追去,我军大获全胜。裕谦获得此捷报,稍觉心安。哪知相隔了两日,败报和告急文书像雪片般飞来,却又弄得无可应付。先据探报英兵由竹山嘴登岸,袭击炮台,郑镇台正在堵击。一回见又报到王锡朋、葛云飞两总兵告急请援文书。裕谦瞧罢来文,皱眉自语道:“定海有五千精兵,三位总镇总还可以把守!这里只有四千兵,并无大将,若再分兵赴援,兵力更觉单薄,哪里守得住这个镇海要口呢?”虽如此想,但终究不能放心,即带亲兵出营,上城头了望,只见余步云把守的招宝山上,高扯白旗,不觉疑惧起来,暗想:“战时惯例,扯红旗为迎战,扯白旗为投降,难道余步云已经私下献了要口,投顺了英兵不成?正在凝神思想,警报忽又到来,晓峰岭已被英兵攻陷,总兵王锡朋中弹身亡,部下溃散。裕谦接到这报,已惊得目瞪口呆。忽见总兵谢朝恩急急奔来禀报道:“大事不好,竹山门业已失守,总兵郑国鸿力战身亡。”裕谦痛惜两员大将阵亡,不觉流泪,又是挂念余步云一边的事,便向朝恩询问道:“招宝山为何高悬白旗呢?这必是余提督私下降顺了英人!所以高悬白旗。”正说到这里,又接探报,总兵葛云飞扼守道口街,英兵像潮水般冲来,葛总兵身先士卒,死命冲杀,双方相距越近,大家奋勇巷战,葛总兵提刀直入敌阵,斩英酋安突得,英兵稍退。葛总兵乘势奋勇追杀,拟抢救竹山门,不料来了许多敌兵、敌将,从斜刺里杀出,围住激战,以致葛总兵中弹殉国。裕谦听罢,放声大哭!一面飞章出奏,一面派谢朝恩率兵防守金鸡岭。
那镇海城全靠金鸡岭、招宝山为保障,所以朝恩奉命后,急率兵赶往金鸡岭。正在和英兵激战,忽见招宝山上已换了英国旗帜,不问而知,那余步云已甘心降贼。朝恩晓得大势已去,无可挽回,只好牺牲性命,争个青史流芳。打定主意,就带了数千名亲兵,连冲带撞,杀入英兵队里,力战身亡。英兵夺得金鸡岭,乘势进攻镇海城,城内官兵早已逃避一空,英兵遂得长驱而进,如入无人之境。那裕谦闻得警信之后,没了主意,逃入学宫暂避。及至英兵入城,便跳进学宫泮池中自杀,却被家人救起,背负出城,逃至余姚,方才气绝身死。由浙江巡抚刘韵珂,差官前往收殓,并据事入奏。清廷闻警,特授奕经为扬威将军,都统特依顺、侍郎文蔚为参赞,驰赴浙江防剿。一面调河南牛鉴为两江总督、粤抚怡良为钦差大臣,移驻福建分任南北沿海的守御事宜。奕经到了浙江,调兵遣将,忙个不了。令总兵段永福、知州张应云,率兵出袭宁波;令总兵郑国鸿及其子鼎臣,统率水勇,规复定海;知州王用留兵一千、轮船四艘把守定海,大队英兵却去攻打乍浦。
乍浦地方虽小,却是浙西门户,属嘉兴府管辖,有副都统长春、同知韦逢甲率兵五千名驻守。长春也是个忠勇上将,可惜营制废弛,部下尽是贪生老弱残兵,不堪应战,及见英兵舰列阵来攻,清兵早已吓得手忙脚乱,相隔很远,就开放枪炮,无的放矢,铅弹多落在海中,敌人毫无损伤。英舰故意缓行,等到清兵弹药用尽,枪炮声逐渐稀少,英舰立刻鼓勇拢岸,枪炮齐放。清兵有了枪炮,没有弹药,怎能抵敌,只好向后奔逃。英兵趁势登陆进攻,长春、韦逢甲登城督守,炮石齐下,击伤英兵甚多。正在竭力死守之时,城中忽然四处火起,长春料必有汉奸内应,急率亲兵下城搜捕。哪知英兵望见城内火起,急架云梯登城。副都统长春连忙回上城头,正遇一队英兵围住厮杀,众寡不敌,致受重伤,正拟白刎殉国,却被亲兵救出,次日伤重身亡。同知韦逢甲亦和英兵力战殉难。在城文武官员眷属及男女百姓,同时殉难的共有七百多人。自从英兵犯浙,要算乍浦失陷,居民遭难最惨!
此时正值伊里布到浙,得报乍浦失陷,也觉吃惊!即抱定先礼后兵主意,派人赶到英舰上,求见司令巴尔克,要求他退兵,如其不退,莫怪用强,那时后悔莫及。巴尔克本无久占之心,又见伊里布态度强硬,便答应撤兵,只索还俘虏十二名,次日就率舰队扬帆而去,转入江苏。驶近吴淞口,正遇江南提督陈化成率兵驻守。这位陈军门,夙具将略,忠勇冠时,原任厦门提督,因为江防吃紧,调守吴淞,到任得不多几日。那位江督牛鉴迭接镇海、定海的败讯,也就移节宝山县督防。他是个不知兵法,无谋胆小之人,叫他掉文弄字倒是内行,至于攻守战争之事,一些儿也没有把握。现在听得英舰驶近吴淞,已吓得魂魄俱消,自己毫无主张,却把战守的责任,完全交给陈化成。
且说化成得报英舰来犯,即派部将把守东炮台,自己同总兵周世荣守西炮台,布置防务方竣。次晨,英舰已来攻打吴淞口。化成手执红旗,在炮台上指挥督战,双方开炮轰击,战够多时,不分胜败,激怒了这位陈提督,走到最大的炮门后面,亲自瞄准,燃火开放。这一炮不偏不倚,那颗炮子,好像通灵的一般,直向英舰烟囱里钻去,暴雷也似地一声响亮,炮弹炸裂,全船沉没,官兵齐声欢呼!化成亲手连开十几炮,轰沉大号英舰两艘。英兵吓得亡魂丧胆,不敢再攻西炮台,于是避过炮线,转攻东炮台。那时牛鉴在宝山城内,迭连接报陈提督亲自开炮,打沉两艘敌舰。他的胆子顿时壮了起来,便想到军前观战,博得个亲自督师的好誉。但这种胆小如鼠的东西,如何上得战场?故尔他此一去,只弄得炮台失守,累及这位忠勇无双的陈提督为国捐躯。
要知详细情形,且待下回分解。
第59回良将阵亡议和辱国 贤臣开复奉旨平番
且说牛鉴得了捷报,要到前敌观战,从宝山跨马出城,有总兵王志元带徐州兵护卫。他只道英兵舰已经完全败退,乐得来出出风头,将来奏折上可以加上亲自督师的字,向上邀功。
哪知他跨马走到海塘上,英兵舰正在猛攻东炮台,隆隆不绝的炮声,送到他耳中,已经吓得两眼发直,霍地一粒炮弹飞来,恰巧落在他马前,那匹马惊得向后倒退,吓得牛鉴面如土色,极汗满身,连忙掉转马头,向原路奔回。这一来却弄出大祸来了!保护他的徐州兵,见了牛鉴奔跑,自然也跟着他就走。可是那东西两炮台的守兵,早就听得制台亲来督战的消息,非常高兴。及见牛鉴带兵行近炮台,忽然一齐向原路狂奔而去,炮台上的官兵不知就里,发生了误会,只当英兵已经登岸,牛鉴因遇见了英兵,所以带队奔逃的。于是军心大乱,炮声渐稀,东炮台的官兵,听得西炮台炮声断绝,只道已经失守,先行弃台溃散。英兵夺得东炮台,便同兵舰合力炮攻西炮台。可怜这位忠心报国陈提督亲自施放大炮,竭力支撑了一回,怎奈顾前不顾后,敌方的炮弹,如雨点般打来,身上连中数弹,两手还捧着炮弹向炮门里送,哪知弹中要害,口中鲜血直喷,身体栽倒,就此一瞑不视了。守备韦印福、千总许攀接、许林钱、金玉等,见主将阵亡,不愿偷生,拚命与英兵力战殉国。当时有武进士刘国标,在百忙中背负陈提督尸身,跳下炮台,藏匿芦苇之中,等待停战了后,报知当局,方将化成尸首抬至关帝庙殡殓,近地的百姓都来哭奠。
且说牛鉴得报陈提督阵亡,东西两炮台皆被英兵占据,吓得他屁滚尿流,连忙落船逃回南京去了。英兵既得吴淞炮台,直入宝山,转陷上海,迅速异常,且不费一兵一弹,长驱直入。占了上海以后,便用兵舰由长江追逐牛鉴,直到南京城外,由下关登岸,攻打南京。牛鉴惊魂未定,英人却又跟踪而至,吓得无计可施,惟有闭城死守,急得日夜不安。那时清廷得报上海宝山失陷,即派伊里布来宁议抚。牛鉴开城延入,好像天上落下了一颗救命星。伊里布说明,奉旨同将军耆英,特来与英将议抚罢兵。牛鉴连称好极。当时伊里布见英兵攻城不退,等不及耆英到来,马上书写照会,派员赴英舰通知,先行罢兵,然后再开和议。往返了好几次,英兵司令濮鼎查方才答应,先将攻城的兵士撤回兵舰。于是伊里布同耆英会派藩司黄恩彤、侍卫咸龄、道员鹿泽长,同往英舰议和。磋商了几次,方由濮鼎查定出相约八条:第一款、清英两国,将来当维持平和;第二款、清国须给英兵费一千二百万圆,商欠三百万圆,赔偿鸦片烟价六百万圆,共二千一百万圆,限三年缴清;第三款、开广州、厦门、福州、上海、宁波五港为通商口岸,许英人往来居住;第四款、割让香港;第五款、放还英俘;第六款、交战时为英兵服役之华人,一律免罪;第七款、将来两国往复文书,概用平行款式;第八款、条约上须由清帝钤印。
议和委员将所提条件带回南京城中,耆英等细瞧一遍,明知条件过苛,却也不敢驳斥,只好一面答复请待奏准批回,即可定约;一面与牛鉴、伊里布会衔写好奏章,加紧入奏。道光帝览奏八条和约,六条都可答应,惟有第二款要赔二千一百万圆,何来如此巨款?第八款钤用国玺,有失国家体面,怎能答应?即召军机大臣开御前会议。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敢发言。
只有穆彰阿奏道:“兵连祸结,已经三载,不仅劳师糜饷,并且累及百姓遭难。还是权且先许他们的要求,且到元气渐苏,尽可再图规复。赔偿方面,英人既然提出,足见外夷只贪金钱,我们上国,当然不在乎此!尽可答应,以示宽大。至于钤用御玺,却有关体面,应饬耆英改用该大臣关防便了。”道光帝沉吟了一会,也觉他说得近理,便道:“依你所奏办理。”各大臣退出,即由穆奸拟定办法,颁发南京,着耆、牛、伊三人遵旨签定和约。伊里布忙派员往英舰报信,不料濮鼎查听说不用御玺,还不肯依。耆英接得回文后,只好再行拜折奏明,一面托穆奸在皇上前疏通。果然隔了几天,批谕照准,派耆、牛、伊三人为议和大臣,与濮鼎查换约。于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清英两国订结的南京条约告成,战争的失败,鸦片之战也就在此日结束,表过不提。
且说林公自从谪戍伊犁,旋奉朝旨勘办开垦事宜,认真经营,踏遍新疆三万里,一路查勘地质土性,插标志,登日记。
沃土则教民种植五谷,瘠土则教民种植果树;遇到沙碛缺水地方,教民植杆开河,振兴水利;遇到山林旷野,教民栽植森林,因地制宜。事在人为,数万里冰天雪海的荒地,自林公加意整理,移民垦植,渐渐地将许多荒地变成熟田,人民既多生计,国家也可征收地税,一举两得,办理得十分妥善。该省长官据实奏闻。道光帝素知林公大才,议戍伊犁,也是违心之事,现在览奏,心中大喜,以林公奉旨开垦伊犁,成绩昭著,可以开复功名。于是降旨,以林公在戌所开垦有功,赏以四品京堂,时在二十五年七月。等到本年十一月,特命林公署理陕甘总督,会同布彦泰、达洪阿筹办番务。
原来此时甘肃沿边各地,时有生番闹事,林公既奉朝旨署理陕甘总督,即日到省接任视事。后即行出巡,周历沿边各卡隘。普通地方,不去更张,紧要之处,酌量增兵防守。查得循化厅卡外有野番聚众滋事,勾结黑错寺喇嘛僧为护符,肆意劫杀,无所不为,竟敢杀害土司,抗拒官兵。林公查阅移交卷中确有此事,至今尚未完全平复。你道生番何敢如此目无法纪呢?却因驻守兵弁,怯弱过甚,卡隘如同虚设,既不能堵贼于未来之先,又不能击贼于失事以后。卡内且有汉奸熟番,替他们引路通信,卡外则有番僧巨寺,容他们匿迹,因之来去自如,肆无忌惮,劫掠民间财物,视为常事。林公巡阅各卡,采访民情,方知番匪敢于如此猖獗,皆因兵弁怯弱无能,自肇其祸。当即会同达洪阿教练改良营制,淘汰老弱,严加训练。刀枪之外,又兼重火器。一月之后,林公亲临演武厅阅兵,新近添置许多大炮和抬枪,不料甘肃兵开放抬枪,训练之后,尚能勉强试演,不过取准不确,及至林公传令试演大炮,教场中的兵弁竟其面面相觑,无一应命。林公连连催促,才有一老卒到教练前说道:“从前我在广东当过炮兵,什么红泥炮、西洋炮、铜炮、铁炮都会开放。”教练官就命他试放。老卒就走到炮门前,装好弹药,燃火齐放,轰然一声,火星乱进,烟雾迷漫。
林公在演武厅上看得清楚,即召老卒到前问明姓名,马上提升为百总,命他逐日教练兵弁打靶开炮。一兵班弁见此情形,人人知奋,用心练习,不到一个月,全队守卡兵弁都会开放枪炮。林公晓得可以一战,即命达洪阿带兵剿捕循化厅外的野番。达洪阿奉令出战,一班野番初尚以为官兵没用,依然拒敌。不料此次官兵前队尽用抬枪射击,野番只有刀矛,不能及远,被官兵开放抬枪远射,纷纷中弹倒地,方晓得枪弹厉害,不敢迎战,向后奔逃。达洪阿乘胜率兵穷追,野番逃到果岔地方,避入番庄僧寺中。这也是他们的大本营,到了此地,还想负隅抗拒。官兵便用大炮轰击,不消片刻工夫,僧寺番庄尽行着火焚毁,番贼的巢穴被焚一空,烧死了无数男女野番。奔逃出来的,又被官兵截杀:死伤不计其数,生擒番犯六十三名。
一班安分番民,被迫胁从的,都跪地乞命。达洪阿于是收兵回省,把所擒野番解赴督辕。林公亲加审问,无辜株连的,一律当堂开释,只将为首抗拒官兵的番酋,请王命斩首示众,没收番贼的田地,另招良民耕种。自经此次痛剿,野番知官兵炮火厉害,不敢为非作歹,地方安靖。林公就把剿办野番情形,拜折奏闻。隔了几日,奉朱批补授陕西巡抚,毋庸来京,着即赴任。林公连忙办理移交,赴西安接任视事。
看官,你道林公既做陕甘总督,办理野番有功,何故反调任巡抚呢?要知林公以四品京堂赐还,初次不过署理陕甘总督,现在才得实授巡抚,完全开复原官,这个就叫做明降暗升,实在督抚并称,都是封疆大员,参差得不多。
且说林公自奉补授陕抚朱谕,时在六月中旬,那年适逢秋闱乡试,巡抚例应人闱监临,所以刻不待缓,谕饬各房赶办移交,即由兰州起程,行抵西安接任视事,一面拜折奏报接任日期,一面入场监临,直到三场考毕,方得回辕理事。那道光帝始终信任林公是个能够办事的大员,故尔谪戌时命他开垦伊犁;开复后命他署理陕甘总督,剿办滋事野番。林公都能办理完善,皇上更加信任。此次调他补授陕抚,只为陕省刀匪勾结回民,到处骚扰,弄得百姓叫苦连天,所以特调林公补授陕西巡抚,命他剿办刀匪。林公到任时只顾科场事宜,直到秋闱事竣,方才查究刀匪所在。旋据属员禀报,渭南、富平、大荔、蒲城一带,久为刀匪出没的所在,因为该四属藏族最多,民风强悍,近来与刀匪勃兴,得到那些藏民中的不肖分子暗中相助,故势炎愈张,时常聚众洗劫繁盛的村镇。遇到官兵来缉捕,他们便散处四方,使你无从下手。万一他们不买帐时,便纠众合力抗拒。这一班都是亡命之徒,置生死于度外,抗拒起来,十分凶猛,官兵反打他们不过,再打一次,总被他们杀伤些人,抢掉些火器,因此刀匪除了刀枪之外,也有火枪小炮,声势越来得壮威。兵弁反不敢认真缉捕,以致养痈贻患,苦了该四属的居民,时遭劫掠,弄得日夜不安。
要知林公怎样收拾此间匪患,且待下回分解。
第60回化民释怨匪患肃清 暴病归真全书结束
且说林公查明陕西、谓南等四属的刀匪勾结藏民中的不肖分子劫掠抗拒的症结,马上传见各州县,剖析开导,说地方官为民父母,当为百姓除害,岂可纵匪殃民,置之不问。以后州县官果能认真缉捕,有犯必获,不独往事不问,并当奖叙劳绩;若仍见匪却步,捏词粉饰,立加参事,决不宽贷。各州县奉谕而退,各回衙门,严限民壮捕快,认真捉拿刀匪,不可轻纵。当时只有渭南县知县余炳焘,素具胆略,自奉林公面谕以后,回到衙门,与各师爷商议一番,决定擒贼擒王,从治本着手,便分派精干快班探明刀匪巢穴,然后不动声色,亲率兵役,在深夜时候,驰赴刀匪巢穴,奋勇搜捕。那些刀匪都从梦中惊醒,不知虚实,都慌乱异常,失却了联络。胆小的吓得手足无措,无力抵抗,被官兵生擒四五十名,一律捆缚;强悍的匪徒,拚命作困兽之斗,被官兵当场格杀的,也不计其数。并在匪巢中搜获火器军械甚伙,直到东方发白,方才完毕,带着刀匪回衙门。炳焘就将获犯亲自解省。上抚榷禀报获犯情形,林公大加奖誉,并替他附片奏明。旋奉朱批,余炳焘剿匪异常出力,逾格擢升知府。就此各州县皆知激励,个个存着升官思想,剿匪异常出力,不到一个月,渭南四属的刀匪,格杀无算,擒获解省的也不少,以外都逃得不知去向。刀匪绝迹,地方就此安靖,这也是林公调度有方;才能收此速效。
道光帝因林公平匪有功,次年即调任云贵总督。原来云南地方,汉、藏杂处,双方都各歧视不能相安,十多年以来,时有冲突发生。前任滇督李星沅,也是知兵大员,屡次派兵剿办,完全治标,专事杀戮,故非但此种风气未能消弭,并且引得藏民仇视汉人较前更甚。所以道光帝特授林公为云贵总督,责成他办理此事。林公奉旨后,赶办移交,就由西安起程,赶赴新任,接印视事。在省文武屑员,都来辕参见。林公向他们询问前督办理藏匪情形,方知汉、藏启衅,始初不过汉民与藏民互相仇视残杀,事件极小。自前任李制军迭次用兵,一味用猛,杀伐太重,连带安分百姓也被官兵杀死无算,于是人人抱怨,仇视愈深,加以游匪从中造谣挑衅,以致此剿彼审,连年兵民相杀不已。林公问明前情,一面出示晓谕,大概说:汉、藏同是朝廷赤子,长官为民父母,应当一体爱护,并无歧视,只分别谁匪谁民,着尔等安分。汉、藏协力同心,帮助官兵,捉拿游匪,以靖地方,倘敢窝藏附和,国法决不宽容。
自经出示后,汉、藏都知新改过,安分营生。只有云州地方,仍有强悍匪徒,纠众劫杀。林公见他们冥不畏法,即飞饬顺宁文武,严拿匪首,从严处办,解散胁从,以安闾阎。顺宁知县杨觐接奉札饬,亲率兵役,及参将刘思礼前往新村访拿著名藏匪黑脸马五等要犯。马匪竟敢纠众持械拒捕,亏得官兵人人奋勇,当场把匪首马五、马满大二犯格杀,割取首级,并生擒匪党郭望年等六名解省,按法律严办。又据姚州、右甸等处文武,拿获董老官、范小黑、张小沅等著名悍匪,解省审实口供,一律枭首示众。就此全省患悉肃清,汉、藏各安生业。林公正在把上文办理情形拜折奏达朝廷,却巧接到军机大臣字寄,内开云南藏民丁灿庭等,来京控告香匪合串谋杀多至一万多人性命,实属骇人听闻。上谕林公平心研鞫,以明真相,并将原呈抄寄。林公奉军机处字寄,马上检查案卷,方知藏民丁灿庭等与汉民互相仇杀,积有七八年,汉、藏两方死伤民命甚伙,案卷重迭如山,一时哪里分得清皂白,只好一面委派干练道员,赴以前汉、藏互相仇杀所在,密访始末情形,一面逐一披阅历来案卷,推阐研究,以期明澈,专待原告藏民丁灿庭由部咨解到省。待等解到以后,林公即提两造人证,会同藩、臬两司,详加研讯了几十次,证以委员的查复,方得明了此案的真相。
原来此案起自二十五年四月,当有藏民在板桥地方演唱杂剧,词句之中,把汉人有心糟蹋。在场汉人,那时聚众把道真寺打毁。早经赔银调处,不料藏民张世贤、丁泳年等心中还不甘服,纠众寻仇,先将汉人张占魁杀毙,焚烧樊家屯、窑门口二寨。官兵去弹压,反被拒捕受创。是年七月,外藏又聚众进攻思母东寨,放火焚烧枯柯街、陶家寨、大田街,杀害汉人高朗,并将都司杨朝勋、守备潘惠扬等掳去,这是此案初起时,藏民逞凶的实在情形。丁灿庭京控禀中,亦曾用汉、藏误罪四字,巧自掩饰。是年藏民又与官兵在小松寨接仗,伤害游击朱日恭,烧毁汉民村庄无算。二十六年春间,藏子黄巴巴聚众数千,抢劫客商银两,并拒敌官兵,千总赵发元、都司缪志林等先后阵亡。连年汉民房屋,因被藏民烧毁三千数百间,云州受害最烈。该地汉人绅耆,皆称连年藏民杀汉民,前后统算,数倍于汉民杀死藏民。丁灿庭为藏民头脑,自知闯出了滔天大祸,竟欲想以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捏词京控,亏得遇着这位林青天,奉旨秉公审理。林公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采探研讯,方得水落石出。但是案情已经闹到这样浩大,若再操之过激,只怕藏民聚众造反,更加弄得不堪设想。便与巡抚、司道再四熟商,只有舍剿言抚,三大宪尽表同情。于是由林公亲自拟稿,把讯明丁灿庭京控一案的曲直,并拟定的善后办法,拜折奏闻。旋接奉朱批,如议办理。当即札饬永昌、顺宁等处的文武官员,出示化导汉、藏,不许互启猜疑,弹压游匪流氓,不准藉端挑拨生事。一面把汉、藏的绝产逃产,由该管官员一律清理发还,并命汉、藏中的绅衿耆宿,劝令同族居民自相约束。又令各具切结,以藏保汉,以汉保藏,永禁侵凌,各自安分营生,把连年仇杀不已的汉、藏争执,完全结束。
哪知丁灿庭开了京控的先例,永昌藏民又有两起京控,奉旨发交原省总督研讯。林公奉谕后,饬提被告人证解省,日久未见解到,很为诧异,飞饬保山邻境各文武查明。旋据保山知县官禀报,前月二十八日,会营带兵押解京控案内被告人证来省,行至官坡地方,被保山七哨居民劫去。次日,哨民又聚众入城,焚烧县署及监狱,放出监犯。京控人证周日庠等乘间走失等语。同时又接到该处镇道府县会禀前来,情节大相悬殊,南辕北辙,绝不相同,此中情弊,不问可知。林公阅罢来文,不觉赫然震怒!立派得力巡捕分道飞探。次日先后回辕禀称:保山七哨匪徒不下数万人,此次劫夺京控人证,都是此辈所为。他们遇见官兵,枪炮乱放,以致外委胡思荣左臂受伤,军械马匹被夺一空。次日在城文武正在会商,不料哨匪越城而入,声称搜杀藏匪,一百多名藏民逃到县署中,哭求救命。哪知哨匪跟踪追到,杀死藏民,焚烧县署及监狱。他们自知闯了大祸,索性围困永昌城,拆去澜沧江板桥,派匪把守。该处适为要道,遇有公文投递,哨匪即拦截拆看,倘为调兵文书,立时撕去。林公素知七哨民众约有数万人,非调重兵难以剿办。于是札商提督荣玉材调集重兵,先赴永平驻扎;又调省标六营及昭通、威宁、安义等镇总兵,各带本标人马,由东路前进;又调腾越、龙邻一镇一协的兵弁,约共二千名,由西路前进;以期会师夹击,大约正月底可以到齐。布置既定,然后拜折奏明出巡剿匪,即日由省起程,赴大理驻扎。该处距离永昌六站,自可随时相度机宜,分别调度。一面刊印许多告示,遍贴永昌各地,晓谕各村汉民:如不附和哨匪,概不株连;倘然已被胁从,如能悔罪输诚,亦可免予究办;如有觉悟自首,须将首要各犯缚献,自可免罪;所有江桥板片已经修好,如有人再敢拆毁,及拦阻文报等,立拿严办。姑念尔等愚鲁无知,不忍不教而诛,若仍冥顽不化,罔知利害,则大兵一到,惟有痛加洗剿。届时玉石难分,概行诛戮,决不曲予保全,莫谓言之不预也。自经大张晓谕后,一班胁从的哨民,便想保全身家性命,私下逃避了不少。等到东、西两路会齐,林公传令仍分两路进剿。一班哨匪探得林制军驻扎大理厅,调集云、贵两省重兵前来洗剿。保山七哨乱民都吓得胆战心惊,毫无斗志,望见了官兵旗帜,先自溃散。故尔官兵直入匪巢,格杀了几百悍匪,生擒二百多名,就此永昌匪患肃清,一面以匪犯审实口供分别定罪。不料漏网哨匪逃至赵州弥渡,勾结土匪滋事。林公亲自督兵进剿,踏破巢穴,毙匪数百。该处安分百姓,擒缚首犯献至军前。于是召集该处汉、藏耆老,晓以大义,谕以恩信,诸耆老感激涕零,自愿诱捕历年拒捕戕官诸匪,解送督辕,按律处决。连年汉、藏仇杀的巨案,方告结束。于是把办理情形,拜折奏闻。
道光帝阅奏,大为喜悦,降旨林则徐着加太子太保,赏戴双眼花翎。林公固知功高招忌,还是趁此机会,急流勇退,免得再被权奸设计陷害。打定主意,又只恐当今皇帝不放他辞职,只好告病,拜折奏请开缺就医,连上三次奏折,皇上方才批允,并派员署理。林公办理移交,引疾回转侯官原籍。直到道光驾崩,咸丰登极,师傅杜协揆力保林公,林公接奉朝旨,初尚以年老多病辞谢,不料洪秀全等聚众数万,在金田村起义,戕官据城,大有窥视中原之势,吓得广西巡抚郑祖琛一筹莫展,只好奏达朝廷,告急求援。咸丰报阅奏章,便召师傅杜受田入宫商议。杜协揆即保林公为钦差大臣、向荣为广西提督,同赴广西剿办。林公接奉朝旨,又得杜协揆亲笔书信,勉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义,林公只得领旨。即命向荣调集精兵,驰往桂林赴援,自己先到北京陛见请训,然后赶赴广西。不料行抵潮州普宁县,暂住行辕,以便就近调遣。谁知至第三日竟会猝发暴病,不及医治,即行辞世。
这也是中国人民的劫数,清朝的恶运来临,不可挽救!如林公生前禁烟的计划实现,那末中国不至弄到现在这般贫弱。
天心难问,丧此良材,徒令后人叹息。总之我们别的不去问他,就是禁烟,已可见其眼光远大,敢作敢为,这种事业,何等伟大呵!作者见了现在的烟禁废弛,遭害未已,想起林公事业,不免仰天长叹。林公死了,本书至此,也得与读者告别。
兹将平江李元度所撰的林文忠公事略,附录于后,以作尾声。
其文云:道光三十年春,文宗皇帝既嗣服,下诏求贤。时太子太保云贵总督侯官林公,方引疾家居。大学士潘公世恩、尚书杜公受田,交章以公应诏。奉召入都,未即至,九月粤西洪秀全等稔乱,特命公为钦差大臣,驰赴广西督剿,寻命署广西巡抚事。公故尝督粤,威惠著闻,至是力疾赴任,粤民额手相庆,洪、杨党羽惊散大半,洪秀全惧,谋遁入海以避公。十一月公行次潮州薨,遗疏入,上震悼,优诏议恤,赐祭葬,予谥文忠。自公薨后,军民失所依,洪、杨党不可制,未几逾岭涉湘,绝长江,踞金陵为窟穴,蹂躏遍中国,相持至十四年,竭海内全力,廑乃克之。论者谓生灵多厄,若得假公数年,洪、杨不足患矣。
然公之身系天下安危者,尤不殆此也。先是公总督湖广,时鸿胪卿黄君爵滋,琉请禁鸦片,以塞漏卮,有旨下中外大臣议复。公条上利害,深切著明,宣庙嘉焉。十八年冬,命公为钦差大臣,莅广东查办海口事务;明年,补两广总督。公宣谕德威,缮守备,于虎门各海口,添建炮台,设木桴铁索,奏移高廉道驻澳门,拨隶水师资控驭。
时通商之国以十数,咸倾心受约束,惟英吉利持两端;九月,夷目义律等,以索食为名,纠师船犯尖沙嘴,公遣参将赖恩爵击走之,断其接济;寻六犯海口,皆受惩创。义律潜赴澳门,请西洋夷目递说帖,求转圜。公以其言未可信,奏请相机剿抚,并请敕福建、浙江、江苏诸督抚,严防各海口。复奏请停贸易。英人屡撼之不动,大惧既以粤之无隙可乘也,乃改图犯浙,陷定海,掠宁波,沿海骚动,在事者莫能折冲御侮,争归咎于公,因中伤之,事垂成而败。代者至,悉反公所为,恐和议之不速成也,撤公所设各隘以媚之。英人遂径犯粤城。公知事不可为,具遗疏以待围解。上命以四品卿衔赴镇海军营效力,寻谪戊伊犁,海疆事自此益棘。王相国鼎,汤协揆金钊,至以死生去就争之,卒为忌者所持,不能回上意。若得令公始终其事,决裂何至于此!公之为天下重也,可胜道哉!
公讳则徐,字元抚,一字少穆,晚号俟村老人。父宾日,岁贡生,家贫力学,以经术掖后进,有子三,公其次也。生而警敏,长不满六尺,英光四射,声如洪钟,每剧谈,隔舍数重,聆之辄了了。年十三,郡试冠军,补弟子员,二十举于乡,就某邑令记室,闽抚张公师诚见所削牍奇之,延入幕。嘉庆十六年,公年二十有七,成进士,选庶吉士,派习国书,授编修,益究心经世学,虽居清秩,于六曹事例因革,用人行政之得失,综核无遗,识者知公为辅器矣。历典江西、云南乡试,分校己卯会试,咸得士,二十五年补御史。适有海寇张宝,投诚浚累官副将,至是擢总兵。公虑其骄蹇不可制也,疏劾之。仁宗韪其言。寻公外放杭嘉湖道,修海塘,兴水利,士民德之。会闻父病,即引疾,不待命驰归。道光二年授淮海道。明年,擢江苏按察使,决狱平怨,民颂之日林青天。寻丁母忧。明年,奉旨赴南湖督修堤工,工竣,仍回籍守制。六年夏,命署两淮盐政,以未终制,辞不拜命。七年按察陕西,寻迁江宁布政使。丁父忧,归浚福州西湖,以惠桑梓。
十年夏,补湖北布政使,寻调湖南。十一年夏调江宁,遂擢东河总督。疏能,优诏不许,寻奏言秸料为河工第一弊端,其门垛滩垛并垛诸名目,非抽拔拆视,难知底里,已将南北十五厅各垛,逐查抗弊者察治,得旨嘉许。向来河臣查验料垛,从来未有如此认真者。十二年春,调江苏巡抚,吴中饥馑,公奏免逋粮筹赈恤,清厘各属交代,尽结京控诸狱,昧爽视事,夜过半方息,数年如一日焉。会考绩疏言,察吏莫先于自察,必将各属大小政务,逐一求尽于心,然后能举以验属吏之尽心与否。若大吏之心,先未贯彻于此事之始终,又何从察其情伪?臣惟恃此不敢不尽之心,事事与属僚求实际耳。公此言,盖生平得力处也。
先是,公在江藩任内,以各属水灾,建议倡捐、筹赈、 资送、留养、收孩,瘗棺、捐衣、劝粜、养佃、典牛、借籽种、禁烧锅,凡十二则;经江督陶公澍奏行,至是事竣,在事者得奖叙。公之为臬司也,奉诏综办三江水利,以忧归。嗣经陶公澍奏允,孟渎、刘河,分年筹办,至是孟渎工竣,公以刘河为三江之一,淤垫尤甚,请勘办,从之;又言江苏钱漕倍他省,其中有缓有急,有旧有新,势难一律清款,与其漫无区别,徒令剜肉补疮,莫若专严于提新,而暂缓补旧,新款果能全解,是州县无新亏,而旧欠亦可冀弥补,得旨竭力为之。江南人文甲天下,乡试恒万六七千人,入试院时,极一昼夜之力不能毕,有拥挤仆毙者;公创设信炮,立灯牌,阴以兵法部勒之,日晡而毕。十七年春,擢湖广总督。荆襄苦水患,岁以为常,公修筑堤工,躬自监视。奏筹襄阳等属盐务缉私事宜,及辰沅道属苗疆屯务事宜,皆如议施行。寻疏报南北两省,拿获奸民兴贩鸦片各情形,玺书褒美,又以江、汉安澜,请列汉神于祝典。
十八年冬入觐,赐紫禁城骑马,即奉使粤之命。公之在粤也,奏虎门收缴英吉利趸船鸦片,已十逾其八,得旨褒叙。及奏请剿抚兼施,手敕报日:既有此番举动,若再示柔弱,则大不可,朕不虑卿等孟浪。但诫卿等不可畏葸,先威后德,控制之良法也。寻请停贸易,又奉谕日:该夷自外生成,是彼曲我直,中外咸知,尚何足惜。公前后所陈皆称旨,为忌者所中伤,卒不安其位,而天下自此多故矣。
公议戌时,河决开封,首辅王公鼎出视堤工,疏奏留公督办,工成仍就戍。有门下士官于陕,迎谒公,窃为不平,见公谈笑自若,不敢进言,退谒郑夫人曰:“甚矣!此行也。”郑夫人曰:“子毋然,朝廷以汝师能,举天下大局付之,今决裂至此,得保首领,天恩厚矣!臣子自负国耳,敢惮行乎?”公在塞外,奉命勘办开垦事宜,亲历库车等纵横三万余里,水利大兴。稍暇则以笔墨自娱,书法具体欧阳,诗宗白傅,在官事无巨细必躬亲,家居必熟访民间利病,白诸当道。在戍所求题咏者,虽踵接不暇应也,远近争宝之。伊犁为塞外大都会,不数月缣楮一空,公之手迹遂遍冰天雪海中矣。
二十五年秋,开复以四品京堂用。十一月命署陕甘总督。会野番肆劫,先饬镇将防护马厂,时承平久,营政弛,公出按边,命演巨炮,举营无知者,惟一老卒能之,公立授以官。士气争奋,寻剿捕,番族及汉奸殆尽。明年授陕西巡抚。关中旱,民不能耕,争杀牛以食。公曰:“如此则来岁又饥也。”即饬官为收耕牛,偿其值,劝富民质牛,予以息。次年,乃成大有秋。
二十七年迁云贵总督。镇中汉、藏构衅,垂数十年,焚杀无虚日,议者各有所袒,莫能决。公至,谕之日:“只分良莠,不分汉、藏。”适藏民丁灿庭赴京叠控汉民沈正达等,有司提犯解讯,保山民纠众夺犯,毁官署,搜杀藏户,并抗拒镇道兵。公提兵出剿,途中闻赵州之弥渡,有客藏勾结土匪滋事,遂就近先剿弥渡,歼匪数百,保山民闻而股栗,缚匪迎师。公召汉、藏父老各谕以恩信,复乘势搜获永昌、颅宁历年拒捕戕官诸匪,置诸法。
得旨加太子太保,赏戴花翎。明年引疾归,滇人绘像以留纪念。公家居倡驱夷议,大忤当事者,又思中伤之,会玺书召用,谗者乃止。时方以西洋为忧,后进就公请方略, 公曰:“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闻者感焉!
公之薨于行台也。易箦时呼星斗南者三,年六十有六。公服官江南最久,以吴民苦赋重,讲求漕政,不遗余力。在粤时,中旨询江南漕务,公条举四端,曰本原、曰补救、曰本原中之本原、曰补救中之补救,宣宗褒许。
文宗之召公也,将使筹畿辅水利,即公前疏所谓本原中之本原者也。以二圣知公之深,任公之重。以公报国忧民之心,一往无所却顾,而卒不果行,惜哉!公之政绩,以办夷务,剿粤寇,二者为最巨,而皆赍志以终。此海内士大夫,下及妇人孺子,闻公薨,所由太息流涕,共为天下惜者也!
公天性孝友,事事以养亲显志为念。自奉俭而资助族戚,岁必数千金;尤爱士,所至必择其秀异者,召入官署,勖以学行;家居凡族姻中子弟读书者,约期治膳,集而课之,曰亲社。居官每黑夜潜行,躬自徼察,无敢因缘为奸。然待人以恕,接人以诚,人咸乐为之用。公好勤动,与处数十年者,未尝见其袖手枯坐也。
咸丰元年,滇抚请祀云南名宦祠,陕抚据舆情入告,请建专祠,报可。子汝舟官编修,聪彝,浙江知府,拱枢刑部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