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试秋闱良材获售 参县幕奇案亲查
话说林文忠公则徐,本是福建侯官的世家子,生于乾隆五十年;白小聪颖异常,十三岁应郡试,以第一名补博士弟子员;二十岁中举人,即为闽清县谢选门邑宰延去,佐理案牍,平反两件离奇冤狱,声名大震。
一件是杜成妒杀倪根案。杜成妻许氏,当堂供认凶首非杜成,指为陆大,陆大备受刑讯,不堪其苦,已经诬服。亏得林公偶阅供词,因情节可疑,遂同邑宰私行察访。查得那杜成家居闽清东城外,父母俱殁,幸赖母舅陈大松扶养成人,并且替他聘娶许氏为妻。成婚以后夫妇俩亲热非常。杜成向在城内米铺中当伙计,朝出暮归,习以为常。有一天,杜成于午后回家,走到里门相近,有三四个顽童,正在那里游戏,瞥见杜成走来,齐声叫道:“杜乌龟,今天为什么绝早归来?”杜成含怒问道:“你们叫俺乌龟,是何道理?”顽童答道:“你那老婆,常与倪根同床共枕,你不是乌龟是什么?”杜成闻言,气得两眼发直,一脚边赶到母舅家里,将顽童之言,直告舅母陈刘氏。刘氏劝道:“顽童含血喷人,不足取信,你家比邻而居,从不曾见有野汉子出入,你莫多疑!”杜成呆想了一会,打定主意,告别回家。许氏迎问道:“今天何故绝早归来?”杜成捏词答道:“朱家桥谢海观欠店中米价,屡索不偿,店主派俺去坐索,大约有二三日耽搁,恐你在家悬望,特来告知。”说时假意收拾了雨具,转身而去。许氏送到门口,叮咛而别。
杜成仍到米铺中,照料门市;直到黄昏人静,重又回到住宅后面,潜伏在屋角边,守了一会,遥见一人,踽踽而来,借着月光看去,果然是倪根。见他走近后户,向门上弹指三下,许氏开门迎入,随手将门关上,匆忙间忘却加闩。杜成看得清楚,按住了心头之火,走到舅母家中,将目见之事,告诉一遍。
陈刘氏竭力劝解,叫他不要动武,恐怕闹出人命官司来,不是耍的。杜成早有成竹在胸,转身出门,一手掣着藏在身边的钢刀,径奔自家后户,推门而入,悄悄地走入许氏卧房。其时灯光已熄,他就蹑足走到床前,伸手摸索,捉得一条发辫,右手挥刀向颈项中猛砍,把倪根脑袋砍落。待要捉摸淫妇时,却已不知去向,疑她逃往母舅家中,忙将凶刀抛弃烟囱中,向舅母家奔来。
陈刘氏见他满身血污,吓得目瞪口呆!杜成说道:“奸夫已被俺杀死,淫妇却吃走了,可有逃来没有?”陈刘氏答道:“没有逃来,人命非同儿戏!你还是远走高飞暂避官司。”说着取出袍褂,叫他洗手更换,把血衣焚毁。时已三更以后,杜成就叩谢而别,逃往福安裕康米铺中为伙。那陈刘氏自杜成去后,守到下午,不见许氏动静,亲往探视,许氏含笑相迎,接入卧室中坐定。刘氏留心察看,房中一切如常,非但不见倪根尸身,并且杀人痕迹也没有一点。便向许氏问道:“杜成昨晚回来没有?”许氏答道:“他到朱家桥去讨米账的,故没有回来。”刘氏坐了一会,回到自己家里,只道杜成撒谎,并未将倪根杀死。等到丈夫回家,就将此事告知,互相猜测,终究莫名其妙。光阴迅速,已隔了七八天,许氏一面央求陈大松到朱家桥去找寻杜成,一面亲往米铺中询问,方知杜成不别而行,店中并未差他去讨账。许氏只好恳托大松留心找寻。她因一人住在家里害怕,借住在陈家,终日帮同操作,足不出户,陈氏夫妇见她如此,竟不信她有外好。
当年冬季,大松因事赴福安,途遇杜成,讶然问道:“你在此做什么生计?”杜成略述经过,并问许氏近状,大松就把许氏敛迹守节的近状,详述一遍,并劝杜成速归。杜成心中虽然疑惑,只因其事既未张扬,回去谅无妨碍,即向店中告假,舅甥二人,结伴回家。许氏见丈夫归来,殷勤备至,小心伺应,杜成见她已经痛改前非,遂与她和好如初,同在母舅家中吃过晚饭,方才回家。到了卧房中坐定,杜成开口问道:“听说东村倪根被人杀死,究竟确不确呢?”许氏含笑答道:“何苦假惺惺作态,你就是杀人凶首。”杜成笑问道:“当时你躲在哪里,尸身怎样收拾的?”许氏答道:“我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得房外脚步声,料定是你,此来必无善意,我就悄悄下床,攀登橱顶,见你持刀入房,把倪根杀死,觅我不得,开后门而去。我就从橱顶爬下,点灯照看,只见满床血污,倪根身首分离,死在血泊之中。留着岂非祸胎,料想你也不能立刻归来,就想出一条毁尸灭迹之计,便取切菜刀将尸肢解,放在锅中煮烂,一面收拾血污,尸体煮烂之后,将骨取出,藏在箱中,肉糜就用米糠拌和,按日饲猪。所以第二天舅母来此,不会看出破绽。”
杜成听罢,说道:“你的心肠狠毒极了!”许氏很不耐烦似地答道:“你杀了人,留个尸身在这里,我若不毁尸灭迹,人命官司,非同儿戏,此时早弄得你无家可归,哪里能逍遥法外呢?”
杜成笑道:“往事丢开,以后但愿你谨守妇道,不再和无赖勾搭就是了!”说罢夫妇就寝。哪知隔墙有耳,夫妇俩的私话,已早被人听得明明白白。
原来杜成贴邻有个陆大,垂涎许氏美色,无奈许氏心向倪根,不去理会他,因此怀恨在心,常思报复。两家只有一墙之隔,许氏房后,便是陆大家的毛厕。当夫妇俩私语时,恰巧陆大在毛厕中出恭,夜深人静,听得很为清楚,暗想:许氏她家既有此等之事,真是报复的好机会。打定主意,回到卧室中去睡觉。
次日起身后,便去找倪根的胞兄倪大,说明一切。倪大听得兄弟惨死,怎不气苦,便道:“俺即往告状,烦君为证。”说着两人同至县前,找寻书吏,写了状子,投入衙门。邑宰谢选门阅状批准,差提杜成、许氏到案。先问杜成何故杀死倪根。
杜成供道:“小人不敢杀人。”选门怒道:“你不杀人,倪根如何失踪?”杜成谎供道:“小人今年二月初旬即到福安裕康米铺中为伙,实不知情。”选门遂提许氏上堂,问道:“杜成是不是为妒奸杀死倪根?你须照实供来。”许氏道:“状纸上载明倪根何时被杀?”选门道:“四月十九夜间。”许氏供道:“吾夫二月初四即赴福安,直至昨天回来,岂能杀人!”选门道:“你既回护丈夫,着你交出倪根来。”许氏答道:“倪根已于四月十九夜被人杀死,叫小妇人何从交出?”选门大怒道:“好一个利口妇人,既说你丈夫不能杀人,如何又说倪根被人杀死?倪根既然被杀,必有凶首,你纵然狡猾,也逃不出本县眼目,正凶非尔丈夫,就是你这泼妇。”许氏故作惊恐,吞吐说道:“事至今日,小妇人也不能顾恤廉耻,只好从实招供了!原来小妇人未出嫁时,被原告陆大引诱成奸;既嫁杜成,与陆大踪迹渐疏,旋因吾夫在米店为伙,在家日少,又被死者倪根势迫利诱,不合与他往来。后来事机不密,被陆大探悉,乘那夜倪根至小妇房中相会,陆大就越墙而入。当时小妇人闻声惊醒,倪根已被杀死在床,身首异处,小妇人吓得魂不附体,正待呼救,陆大向我说道:‘你如呼喊,马上一刀两段,如其帮我毁尸灭迹,非但无事,以后重续旧好,还你快乐不尽。’小妇人怎敢与他相拗,只得允从。当时他就将倪根尸身,砍成七八段,放在锅中,煮成肉糜,拌糠喂猪,一面命小妇人将房中血迹打扫干净,不留丝毫痕迹。以后陆大便时来缠绕,岂知此人心毒异常,又欲将我夫一并害死,与小妇人作长久夫妻,小妇人不答应,他便一计不成,又使一计,教唆倪大,捏词告状。还望青天大老爷明鉴。”
选门得供,颇觉有理,即提陆大到堂对质。许氏一口咬定,口讲指画,情景如绘,奸出妇人口,陆大有口难分,惟有叩头呼冤。当将原、被两告,一并收禁。以后历用刑讯,许氏坚执前供。选门信以为真,遂用严刑鞫讯陆大,陆大不堪其苦,诬服画招,冤狱构成。
要知林公如何平反,且待下回分解。
第2回片言折狱名重公卿 老役缉捕石打太守
且说陆大受刑不起,只好供认杀死倪根,许氏为帮凶;尸身肢解饲猪,无从检查。知县谢选门终觉情节离奇,不敢冒昧定案上详,便与林公商议。林公把陆大与许氏的前后供词披阅一过,向选门说道:“此案情节离奇。据常理而论,陆大如果真是凶首,早已远走高飞,岂肯反做见证,同倪大来县告发?可疑者一。世间只有淫妇恋奸情切,谋杀亲夫,而许氏偏偏回护亲夫,可疑者二。此中颇有不尽不实之处,还须密查暗访,求个水落石出,且慢申详。”
选门就将访案之事,托了林公。林公允诺,即日出衙,到杜成家近邻借端探问,四邻答话,各不相同。陈大松当然庇护杜成,回答林公说:“杜成是二月初旬赴福安去的。”有的说四月下旬出门的,有的回答不晓得。当下林公探不出端倪,回到衙门,派干役到福安裕康米铺中,查问杜成到店日期。不料经理何荣早已接到杜成来信,便也不肯吐实,只对公差说二月初五到此的。公差回复林公。林公见查不到证据,只好从犯人身上着想,便叫选门赏一席酒菜给陆大与许氏,吩咐看役引二犯到空室中同饮,不许有人在旁照料,选门依言。林公跟着挑酒菜的到监狱中,潜伏在空室隔墙窃听。差役引男女二犯到得室中,说明你俩已经定案,明天就要处决,我们牢头因你们多有孝敬,于心不忍,故特备这一桌酒菜,请你二人吃喝,也不枉生受你们的孝敬。如今我还有事出去,你二人且开怀畅饮,叙叙旧情。说着竟自去了!
那陆大长叹一声,对许氏说道:“你这淫妇害得咱苦也!本来咱不晓得倪根是谁所杀,只因杜成还家那天,听你在房中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杀人凶首明明是杜成,你如今竟含血喷人,一口咬定咱是凶首,你真心毒极了!”许氏很自在地说道:“偏你的心不毒,你下此毒手,欲置咱们夫妇俩于死地,你要咱的性命,咱才一口咬定你争风杀人。事到今日,你终究害了自己。脑袋搬场,也是很爽快的事啊!”陆大怒道:“好好好,你这淫妇,既如此狡狯,咱明日死了,也不能放过你,闽清县堂上,容你扯谎,森罗殿上,看你躲赖得过?”二人正自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不防此时林公推门而入,吓得许氏面如土色。陆大却一惊一喜,认了林公一眼,连忙起立说道:“大老爷!许氏已经说出凶首是杜成,想大老爷也当听见,还望大老爷伸冤。”
林公一边点头,一边向许氏说道:“你二人的说话,我都听得,你也不用诬攀。要知杜成杀奸,罪或可恕,你以前的行为虽不正当,此次回护亲夫,情本可原,只不该诬攀陆大。且待县尊酌议定案。”说着便出狱往告选门,选门立刻传齐差役,提出陆大、许氏、杜成等审讯。先问许氏,许氏知难狡赖,照实供招。杜成也照直供认。陆大无罪,当堂开释。杜成、许氏还押。
选门退入签押房,即请林公主稿申详,拟定杜成、许氏徒罪,成全了二人性命。因此都称谢选门为谢青天。却不知出自林公一手。隔了半年,闽清西乡朱村,有寡妇王周氏,膝下无儿,单生一女,名叫秀姑,爱若掌上明珠。赘婿何金生,素性刚强,夫妇时常口角。周氏本欲以婿做子,见他脾气太坏,由此不爱,遂过继族侄永福为嗣子,金生也并不介意。时值新年,小夫妇俩又因细事口角,永福竭力劝解,即邀金生同往镇上游玩解闷。
恰巧镇上敬神演戏,郎舅二人挤入人丛中观看,一刹时金生忽失所在,永福只道他往别处,不以为异,晚间独自回去,并不见金生踪影。一连隔了三日,不见金生归来,始出寻访,杳无踪迹。村中好事的人因金生夫妇口角之后,又与继子同出,就发生出了种种怀疑,茶坊酒肆中,窃窃谈论此事。后来被金生父何子青所知,托讼师撰状捏词赴县控诉,禀称继子永福与妹通奸,恐婿金生显扬丑事,共同谋杀。
时值选门入秋闱为分校官,由代理知县许鼎阅状批准,提王寡妇及秀姑、永福到案,严加鞫讯。三人初时极口叫屈,一无供述,遂用刑讯。唉!三木之下,何求而不得,况妇老女弱,哪里耐得住痛苦,只好诬服,永福亦惟有含泪供认。选门回署,林公将此案告知,选门提王氏及子女三人审讯,公立屏后窃听,三人供词如一,并无翻供。选门向林公问道:“三人供词合一,似无可疑之处。”林公答道:“三人供词合一,虽无可疑,但原告诉称赴镇观剧后谋杀,次日假称失踪,至今尸骸未得,生死未明。倘冒昧定案,一旦何金生复出,又将如何?”选门深韪公言,正拟详加讯问,忽接臬司来文,饬提此案解省。
原来钱臬司与许鼎有些亲戚,许鼎交却闽清县事,晋谒县司,自炫其能,详述审明此杀婿案。钱臬司信以为真,日久不见解省,只道已受贿私和,姑用札饬提省。选门饬吏检齐案卷,由林公主稿,详述此案疑点,连同三被告一并解省。臬司批阅全卷及详文,即送发审局细心研讯。该局委员都是具有断狱经验的,一经审讯,即知有冤,连问几堂,仍无确实供词,只好发回原县。选门即委林公代审。林公将三人隔别,不容见面,逐一询问:尸首饲猪狗,脑袋曾否割下?三人供词各异,王妪供不曾割;秀姑供割下;永福供由母亲经手,咱不晓得。林公不加追问,但说人命非同儿戏,你们岂可随口乱供,仍命还押。林公退语选门道:“案情不实,已见端倪,否则共同杀人,安有割头与否,供词各异之理?”选门问道:“三人自甘诬服,将何以雪此奇冤?”林公道:“欲雪此奇冤,非何金生到案不可。当悬重赏以求之。”选门依言,悬赏二百两找寻金生,赏格上却注明王氏母女为他失踪,诬服杀人,金生到案,可救王氏全家云云。
赏格遍贴通衢,适为永泰县木客陈小亭所见,想起行中新近用一伙计,面貌口音与赏格所载相同,自称金何生,定是何金生化名,立即回到行中,一见何金生,劈口就问道:“你要害死王姓母女三人了!还不赶快回去?”此人当真就是金生,闻言吓得目瞪口呆。小亭即出抄录赏格,给他阅看。金生披阅一过,大惊失色!立即辞谢行主,星夜赶回闽清,自行投案。
差役入内禀明。选门立传金生到签押房询问,金生道:“此次出门,并无别意,只因吾妻憎厌我是穷措大,屡屡口角,心中气愤,打算出去做伙计,省吃俭用,积蓄了几百金,然后回去,免受床头人憎厌,不意累及他家蒙此不白之冤,真非我始料所及的。”选门即将王氏母女及永福一并开释。秀姑一见金生,泪如泉涌,泣不成声。选门慰谕了几句,四人拜谢而归。
从此秀姑与金生和好如初。选门因事晋省,谒见臬司,禀明此案结果。臬司赞道:“你真干练明白,若凭许县尊之言,贸然定案,一旦金生出首,那就非同儿戏了!”选门说道:“此非卑职的明达,实赖林元抚孝廉襄助之力。”选门以后到处替林公揄扬。关抚张思诚慕林公才名,延入幕府,办理折奏。张抚知林公有断狱奇才,遇有疑案,必与公商酌办理。旋有龙溪巨绅郭太史晋谒张抚,面禀龙溪迭出盗案,郭家也屡次失去珠玉金银,请张抚严限破案,以靖地方。张抚即饬漳州知府李栋勒限严缉。
日久一无所获,被盗绅商具禀向抚辕申诉,陆续不绝共有二十七起,失赃俱在万金以外。张抚与林公磋商办法。林公答道:“龙溪为漳州府治,富商极多,以致剧贼生了觊觎之心,既经勒限追缉,案仍不破,惟有选派名捕,不动声色,密往该县踩缉。闽清有捕役童顺,历破巨案,才识过人,谅能胜任。”张抚即命林公致函闽清知县谢选门,传命童顺到省,听候差遣。
童顺年纪已有五十多,本已退卯;选门得了林公手书,便将童顺唤到签押房,说明就里,童顺只好答应。带着两个副手,同到省中,上辕门报到,见过了抚台,张抚说明龙溪劫案,发下捕盗文书,命他秘密往拿。林公吩咐了童顺几句,退出即同副手扮作小贩,赶往龙溪城内,落了客店,日间睡觉,夜间分途查缉。两个副手专向大中人家左右逻守,一连数日,毫无影响。童顺预料此案。必非寻常盗贼所为,或竟与公门中人有关,因此注意几座衙门,每晚在府署县署及武衙门左右,来往密查。
那一夜三更时分,正走到府署后面,瞥见一人迎面而来。
急闪身墙角,暗中窥视,只见身穿蓝绸袍,面貌看不清楚,走路的模样颇觉大方。当时不敢冒昧下手,蹑足远远跟着。见他行至一座巨宅后止步,其地有井一口。那人解下蓝袍,用带扎缚,垂于井中,里边却现出一身皂色夜行衣靠,踅至高墙下,使个旱地拔葱家数,将身一跃,身轻若燕,已上墙头,接着向下一跃,人影全无。童顺自知年老力衰,不敢上墙追捕,潜伏在墙下守候。正自思打量捉拿飞贼的方法,沉思了半晌,忽见眼前一闪,那人已从墙上跃下,背上负一小包,走到井边,取出蓝袍,飞步而走。童顺紧紧跟随。直到府衙左近,那人忽抄 到后门围墙跟首,将身一蹲,似乎又想跃入府中。童顺到此,心中已有八分明白,暗想府衙重地,被他人蹿入,就难以追捕,于是乘那人向上跃起之时,把手一扬,一飞蝗石正中那人脑壳,再看时已跃入府衙围墙去了。
童顺对于此事,早有成竹在胸,便回到客店,和两个副手说明飞石伤盗情形,商议捕拿方法。两副手主张日间到府前密查,如见有伤头人走出,即可动手拿捉。童顺说道:“此计不妥。倘该盗因伤头潜匿不出,岂非白吃辛苦?还是去禀见县太爷说明经过情形,请他做主,定能水落石出。”计议已定,童顺还防剧盗潜逃,即遣副手至府前茶坊中逻察,自己径投龙溪县衙门,禀见知县苏希东,说明来意。
希东为了许多盗案不破,已受了革职留任的处分,现在听得案情已有端倪,正是喜出望外,立刻同至府衙请见。门役入内禀报,不多时出来回说,本府大爷有病挡驾。希东听说,甚觉可疑,就对门役说:“今日实有要公,必须面见,还望再去通报,并且本县素精医道,还可替你们老爷治病呢!”门役不敢怠慢,入内禀白,李太守便说内花厅相见。门役出来,引希东到了内花厅,行过了礼,希东便随意回了两桩公事,一面冷眼看太守时,只见他冠帽之内,缠有白布,一角露在外面,面部稍现浮肿,不似内病,心中已知他是额受石创所致,有八九分料到,只因身为下属,不敢冒昧行事。一面又替李太守诊脉,随意定了一张方案,只说是略受感冒,并无妨碍,数日即当痊愈,随即告辞而出。回到县衙,便传见童顺,告知一切。大家一计议,使定下一策,要捉拿积案如山的剧贼。
欲知如何下手,剧贼是谁,且待下回分解。
第3回身入谏台揭参降将 心存叵测谋刺贤臣
且说名捕童顺,跟随龙溪知县苏希东回转衙门,商量一番。
希东道:“我是他的属下,他是堂堂四品黄堂太守,未曾参革,怎好去拿捉他?还是你赶快回省请示机宜,然后下手为是。”
童顺答应了,回到客店,向副手说明一切,仍命他留在龙溪暗中监视,自己便立刻动身回省。到抚辕上将经过情形向林公告知,并请示办法。
林公闻说,便去与巡抚商议,即下密札与龙溪协镇,命将李太守拿解省垣。童顺当即领了密札,仍回到龙溪县,径投协镇衙门求见刘协镇,呈上密札。刘协镇看毕,因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一面命曹游击带兵二百名随后入城,自己带着一小队亲兵,同了童顺,先行飞马入城。
直至府署前下马,只说有紧急公事求见。号房急行入内禀白,刘协镇也不等回话,早已下马离鞍,直到内花厅门首。号房正从内走出,说道:“启禀大人,老爷有寒疾不能下床见客,故此挡驾。”刘协镇说:“你的老爷明明在里边说话,何用挡驾?”说罢径自入内。知府欲避不及,只得含笑相迎,问道:“协镇枉驾,有什么重要公事?”刘协镇答道:“奉抚宪密札,特来相请。”李太守情知不妙,故作庄严厉声问道:“究竟何事,用得着如此吞吞吐吐?纵然要与本府为难,也得说个明白。”
刘协镇冷冷地答道:“此事连我也不知道,我但奉了抚辕密札,照札办理罢了。你欲知端的,到了抚辕自会知道。”说着举手一挥,早有十数个亲兵拥了李太守就走。此时,曹游击已带队赶来。刘协镇命他入内,把盗官眷属拘捕,只有一个姨太,以外尽是雇用的男女仆役。刘协镇押着一干人赴省,童顺与两副手也一同回省,好不有兴。到了抚辕,协镇递了手板落官厅,童顺自到签押房,叩见张抚,把捕盗始末情形,详细禀明。张抚慰谕一番,便传见刘协镇,张抚当面奖励一番,消差回去。
那个盗官,发臬司提审。他自知末日已至,无可抵赖,一口承招。供称原为东南海上凤尾帮的大盗,旋识京中某大员,适逢河南水灾,特开捐例,即带巨金入都,遵例报捐实缺知府,实授漳州知府。到任以后,满指望可以搜括多金,不料毫无出息,自思身手不弱,借此知府官衔,做个幌子,暗中仍做旧日窃盗生涯。如此一来,倒可两全其美,并且永无破露之日。主意打定之后,随即进行,果然一帆风顺,非常利市,共计数十起。外间之人,只道龙溪出了高手飞贼,却无人疑心到我。不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前夜又出外行窃归来,忽被人一飞蝗石打破头额,以致败露。事已如此,情甘服罪。当下画供之后,定成死罪,仆妇及盗妾递解回籍,此案即行结束。
时属岁暮,春闱期近,林公即向张抚辞职,入京应试,中进士,派习国书,授翰林院编修。其时公年方二十七岁,虽则职居清秘,对于行军布阵,悉心研究,六曹事例,及用人行政的得失,综核无遗。一班忠正大臣如潘世恩、王鼎辈,皆称林公为将相才!历江西、江南、云南等正主考,所收门生,如赖恩爵、李廷玉等,皆是智勇兼备。至嘉庆廿五年,林公补授御史,对于察吏除奸,切实弹劾,不避权要,同寅称他为铁面御史。
那时东南海上有剧盗张保仔,横行闽、粤沿海各县,犯案不下数百起,粤省屡派大兵剿捕,无如张盗狡猾,忽在粤海劫商船,忽在闽边劫行旅,出没无常,累得官兵疲于奔命,劳师糜饷,日久无功。不得已改剿为抚,许他悔罪投诚,张盗即串匪众投诚,初授游击职,归缉私统领节制。保仔却也勤于职务,屡次缉获大宗私盐,论功擢升,不满二年,已官至副将。强盗一变而为三品武官,可算得侥幸极了,但还未能满足他的奢望,百计夤缘,先和福州将军礼和订结金兰交,得悉礼和与穆彰阿有些亲情,密托礼和馈赠万金,恳他保举总镇。穆本是贪鄙之夫,现官兵部尚书,颇得嘉庆帝宠幸,他既受保仔万金,竭力保举。隔不多时,厦门总镇出缺,穆彰阿就密保张保仔继任。
恰巧姚石甫观察进京陛见。姚与林公同年,林公设席为姚洗尘。石甫在席上谈及张保仔出身绿林,官至副将,已嫌过份,现在穆尚书又密保他升厦门总兵,恐怕未能服众。林公讶然问道:“老哥从何处听得这个消息?只怕传闻失实吧?”石甫答道:“今日因公晋谒穆尚书,穆公曾向弟说:‘朝廷拟升张保仔为厦门总兵,老哥与他同省,可知他能胜此重任否?’当下我含糊对答,未下断语。”林公接口道:“老哥为什么不直说张保仔不当擢升总镇呢?”石甫答道:“穆公肯替他密保,必然收受重金。小弟人微言轻,说也徒然,不如含糊回答为是。”林公道:“既然如此,弟身任言官,岂能袖手,自当据实参奏。”
当下大家又谈些闲话,宾主尽欢而散。
林公有事在心,回到家中,思量了一会,便提笔草就奏疏,弹劾张保仔,疏中大意谓:“张保仔原系蜓户出身,幼嗣广东海盗巨魁张一为子,自张一死后,由保仔接管帮船数百艘,盗伙数万人,横行海上,犯案如山,官兵屡剿无功,在事诸臣,不得已而舍剿言抚,此不过一时权宜之计。按张保仔自悔罪投诚以来,屡次反复,拥众要挟,当局皆以升官加饷了之,未建尺寸之功,官主副将,已觉过份。今闻将升厦门总兵,窃恐狼子野心,官愈高而欲望愈大,养痈成溃,必遗后患。”
疏上以后,嘉庆帝览奏动容,即号林公至御前说道:“所奏不为无见,但是你称养痈成溃,难道好将他治罪不成?”林公跪奏道:“圣恩宽厚,既许他投诚于前,现在尚无显著劣迹,似未便遽加处分,为今之计,只命他去剿灭海盗。东南海上,现在四大帮三小帮:大帮如凤尾帮、水澳帮、蔡牵帮,皆是闽盗;另有一帮为粤盗。小帮如箬横帮、黄蔡帮、和尚秋等,皆凶猛异常。莫如用以毒攻毒之计,命张保仔认真剿伐,胜则论功擢升,败则亦无所惜。”嘉庆帝也甚以为当,即将林公奏疏给穆彰阿阅看,收回成命,命穆札饬张保仔专剿东南海盗,立功后再行耀升。帝即退朝,百官回衙理事。
那穆彰阿披阅林公奉疏,怀恨在心,因有上命,不敢辩驳,立即札饬张保仔下海捕盗,另附一私函,详述林公参阻升任总兵的经过。保仔接阅札饬及私函,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眼生烟,牙痒痒地说道:“俺与林某前日无仇,往日无冤,为甚与俺作对,阻我升官,使俺空费巨额金钱?最可恶的,又使出这蛇吃蛇的毒计,派俺专司剿捕海盗,使俺左右为难,认真剿捕吧,对不起旧时朋友;不认真剿捕吧,要受朝廷处分。林某使出这毒计,俺与他势不两立。誓必先杀林某,然后再图调委优差,方能遂俺的心愿。”接着向左右问道:“兄弟们!谁有胆量入京去,取林某脑袋来缴令?取到时赏银三千两。”众盗伙面面相觑,不发一言。保仔连问三次,仍无人答应。
保仔手下要算独角龙李彪、闹海蛟周豹两人最为勇猛。保仔就向李彪说道:“不杀林某,咱们俱无出头之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只有你能胜任,还是你往京师走一遭吧!”李彪答道:“并非俺贪生怕死不奉命令,只因皇都重地,禁卫森严,只恐不能得手;况且林某与大哥结仇,朝内百官皆知,一旦林某被杀,大哥也脱不了干系。兄弟愚见以为,还是等候林某放外任时,然后在半路将他刺了完事。”周豹也相劝道:“君子报仇三年,徐待机会行事为妙。”保仔只好按住心头之火,即日带兵船下海捕盗。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回爱贤才老师荐幕友 入险境侠女救书生
且说林公因奏阻张保仔升任总兵事,深得上面器重。当时嘉庆帝微闻京都地方,时有少年皇亲在外滋事,因知林公不避权要,铁面无私,特派他为巡城御史,并且面谕林公:“辇毂之下,如有贵胄子弟酗酒滋事,尽管直奏。”林公自然奉命维谨,一班贵介子弟,都知道林公正直无私,是不卖情面的,却也敛迹了不少。
那一日正是清明佳节,林公闲着无事,和几个同乡京官出德胜门踏青,先到黄寺随喜了一会;转身出寺,一路步行,只见桃红柳绿,看不尽的无边春景。行经教场附近,只见一匹骅骝马,四蹄腾空,从面前疾驰而过,马背上坐着一个华服翩翩的少年。林公暗暗说道:“这少年真可恶极了!道上行人如此众多,竟敢飞马疾行,难道不怕闯祸么?”正思量间,只见道上一个儿童已被马蹄踩死,横倒道旁,骑马少年早巳加鞭远去。
一般闲人围绕着踩死儿童,林公和同伴也挤入人丛中观看,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泪流满面,正在那里向一老者呜咽说道:“可怜我是个寡孀,丈夫于三年前去世,只遗此子,名叫才宝,今日清明,我带他去祭扫坟墓,不料遇此骑马丧神,把吾儿踩得脑浆迸裂而死。只可恨不知道这丧神的姓名住址,如有哪位认识,恳清明白见告!”老者答道:“咱本是此间保正,名叫赵老海。骑马少年,却是认得,但是死的是死了!你就知道了那人,又打算怎样呢?”妇人挥泪说道:“我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孩子死了,我还指望些什么?探明了凶首的姓名住址,除了同他拚命之外,还有什么别法?”赵老海劝道:“我劝你不必如此了!难道死了一个不够,还去找上一个么?”有几个闲人劝她到衙门去喊冤。一时七嘴八舌,弄得那妇人没了主见,只是痛哭。
林公在旁看了,明知此中大有文章,便向妇人询问姓名住址。妇人自称徐王氏,家居海甸,亡夫名徐幼才,生前做药店伙计。林公又向赵老海询问骑马少年是谁?老海有些认得林公,连忙答道:“老爷!马上少年叫敬敏,是穆彰阿大人的兄弟。”
林公又向徐王氏说道:“你既不敢去告状,我看你儿子死得可怜,定当替你伸冤。”徐王氏含泪叩谢。林公一面命赵老海报县请验,一面进城回寓,草疏详叙敬敏为穆彰阿之兄弟,于闹市驰马,踩死徐才宝,并拟抚恤等情。次晨进呈,嘉庆帝亲批如议办理。又将原折掷给穆彰阿阅看,申饬他治家不严,罚俸三月,徐王氏从优抚恤。
再说那穆彭阿本与林公有隙,现在又添一重新仇,遂把林公恨如刺骨,处处暗算林公。亏得林公的老师王鼎官居工部尚书,平时视林公为第一得意门生,又见他与权奸穆彰阿两次作对,结下深仇,预料穆彰阿必然不肯干休,生怕林公遭了暗算,左思右想,只有把门生从速外放,方可避此危险。自己又与他有师生名分,未便保奏,便去与潘世恩商议,托他速保林公外放,避免穆彰阿的暗算。世恩平日也极器重林公,现在既受了王鼎重托,自然格外留心。事有凑巧,杭嘉湖道杜允绶丁忧开缺,浙抚奏请调补。世恩其时正为吏部尚书,专司百官升降补授,便即奏请为林公补授杭嘉湖道。疏称:“林某有将相才,久居言路,不能展其抱负,宜外放以觇其才能,得当即可大用。”
嘉庆帝览疏批准。
林公接到宫门抄之后,即日升辞赴任,并向老师与诸同寅处辞行。老师王鼎又设宴饯行,不邀陪客。师生俩酒至半酣后,王鼎屏退左右,向林公密语道:“贤契此次外放,却是我的主张。只因你与穆奸结下深仇,只怕他密图报复。常言道:‘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你还是从速离京为妙。只是江河险恶,步步荆棘,路途之中,难免不生意外,你是个文弱书生,凡事不可不防。我如今荐一个人给你,作伴而行,路上可保平安。”林公连忙谢道:“师座处处照顾门生,恩同肉骨,门生惟有铭诸肺腑,终身不忘。”王鼎说道:“为国爱贤,本属人臣之分,何足挂齿。”林公问道:“师座所荐之人,究竟是哪一位?现居何处?门生来朝就要动身,不知能否结伴同行?”王鼎含笑答道:“此人姓周名济,现在敝寓,他却并不因武功著名,大家只知他是文章妙手。此人你也见过。”林公想了一想道:“遮莫就是周保绪先生么?看他恂恂儒雅,不想竟会拳勇。”
王鼎答道:“正是此公。他自幼得少林高僧传授绝技,深藏不露,故朋辈只知他文才出众,不知兼精武功。他世居荆溪,为人任侠;因事往来齐鲁,响马拦路截劫,丧在他手里的为数也不少,因此结下深仇,绿林中人恨他入骨,预请此中高手,图乘机报复。乙丑早春,保绪来京应试,道出山东,有二人尾随身后,保绪却并未留意。晚间投宿客店,黄昏以后,灭烛就寝。
隔不多时,忽闻呀的一响,房门敞开,保绪看时,只见两盗全身扎靠,各执雪亮钢刀,一人扑到床前,举刀向床上猛砍。保绪手无寸铁,正在急切之际,瞥见一女子从门外蹿来,叱道:‘强盗休得伤人!’说时挥动手中双剑,向两盗夹背砍下,两盗忽听得外面有人进来,急转身挥刀迎战。那女子舞动双剑,力敌两盗,剑光闪处,一盗的脑袋劈个正着,横尸地上。另一盗自知不是对手,虚晃一刀夺门而遁。那女子手快,分心一剑,也被刺死。保绪惊惶之间,连忙下床,向女子道谢!并请教姓名?女子答道:‘婢子名叫红娥,是本店主人之女;相公来此投宿时,就见那二盗尾随,早做提防,潜伏暗中,等候动静;他们竟下手加害客官,婢子忍不住,便一口气将二人杀了,倒累客官受惊!’保绪连称:‘姑娘剑法精通,武艺出众,才能力歼二盗,救了鄙人,此恩此德,没齿不忘。’二人正在说话,店主也走了进来,瞧见地上横着盗尸,向红娥跺足道:‘红儿!你太胆大妄为了。这两个,都是山东著名的响马,如今被你杀了,他们同党知道了,岂不要来寻仇报复?那时又如何处置呢?’红娥闻言,也自悔鲁莽。保绪插言道:‘姑娘拚死救了鄙人,却与响马结下深仇,我又何忍见姑娘受盗暗算。为今之计,不如暂时与我同往京师,日后再作计较,或就在京师耽搁,或另谋生计。我身受大恩,决不忘报,只不知两位意下如何?’红娥低首无语。她母亲金朱氏答道:‘小女冒昧闯祸,弄得有家住不得,除了与相公同行之外,别无良法。只是既非家人,同行诸多不便。老妇在这里想:小女二九年华,尚未字人,看相公尚未成婚,倒不如索性命小女侍奉箕帚。’保绪答道:‘此事使不得,一则家中已有糟糠,二来令嫒有恩于我,正当香花供奉,岂敢生此妄想。’金朱氏笑道:‘今番之事,也算大缘巧合,我们母女孤苦无靠,着红儿得居偏房,终身有了着落,老妇也有了依傍;相公如此人才,不争辱没了她?还望成全此事!’保绪因爱红娥武艺出众,极表欢迎,便不再推辞,答应下来。
母女二人,便入内收拾细软,乘天光未明之时,一同上道。不日到京师,投旅馆安歇。保绪入闱应试,竟中进士,因与鼎有旧,故耽搁在府中。”当下王鼎将周保绪的往事,向林公备述一番,林公甚为喜悦。
王鼎即唤仆役人室,吩咐请周爷。仆役领命而去,不多片刻,保绪走来,大家行过了礼,各自就座。林公将保绪仔细打量,见他长得一表人才,身高七尺向外,淡黄脸膛,阔额角,浓眉毛,双目突突有神,悬胆鼻,四方口,光下额,身穿蓝绸子夹袍,藏青缎外褂;虽是儒雅打扮,眉宇间自有英气流露,一望而知是个非常人物。当下寒喧了几句,又饮了一会酒,王鼎就向保绪说明,荐至林公处襄办文牍,兼资保护。
要知保绪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分解。
第5回长途仆仆响马追踪 良夜迢迢霜锋飞至
且说周保绪听了王鼎一番言语,就向林公谦逊道:“小弟学书学剑,两无所成,政事尤属门外,才力疏薄,恐不能当此重任。”王鼎含笑接口道:“文牍不过挂名罢了,最重要的是自京赴浙,路途盗贼众多,全仗老兄加以维护,也不必过于客套。元抚已定来朝动身,请你立刻把行李收拾了,先送到林公馆,来日清早,挈眷随行,这一席酒算作替你二位饯行。”保绪说道:“挈眷同行,太觉累赘,还是让红娥留居府上。”王鼎含笑说道:“老兄你又来了!如夫人实为红线一流人物,挈她同行,便可倚作长城,有这样的好帮手,为甚不挈她同行呢?”林公接口道:“是呀!准请如夫人与敝眷同车照顾,一切借重之处正多呢?”保绪只好答应。等到散席,林公拜谢老师,辞别回寓,便将上述各事,告知郑氏夫人。郑夫人也快活非常。
当晚一宿无话。等到次日,保绪挈同红娥,清早赶到林公馆,只见门前停着几辆驴车,连忙到里边,与林公相见。红娥也见过郑夫人,大家便上车坐定,行李无多,由林仆常福照料。
于是蹄声得得,车声辘辘,径自上路。第一日天津歇夜,二日赶早站到郑家口歇夜。驴车讲定送到直隶边境,林公便叫常福开发车钱,另雇长行车。当晚一宿平安,来朝重又登车前进。林公素知山东道上盗匪众多,便请保绪戒备。保绪笑道:“这一条路我前后共走过数十次,有盗的地方,也都晓得,请公不必担忧!”一面指挥车夫,择安靖大道前进。行至日中,林公向车夫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有无客店可以打尖?”车夫答道:“此地是郓城属境,是来往通衢,前面就有市集。”林公吩咐就在这里打尖。车夫一边答应,一边驱驴车入市,直到一家客店前停住。车夫跳下车来,开了车门,林公等次第下车,一齐走入店中坐定,自有跑堂的过来招呼。林公便吩咐做些新鲜菜肴面点,一面又要一壶好酒,两碟子下酒菜。跑堂的转身自去整备,不多时先将酒和下酒菜送上。
保绪执壶斟酒,正在和林公且谈且饮,忽见两个壮汉闯然入室,四只眼睛,注视着林公,仔细打量。保绪心知有异,也把他们的面貌装束,看个仔细。只见年长的,约摸四旬年纪,身高五尺光景,膀大腰圆,生就紫糖色脸膛,两道浓眉,一双圆眼透露凶光,嘴上留着络腮胡,露顶无帽,身穿蓝布长袍,足登皂布短统快靴;另一个约摸三十上下年纪,身不满五尺,面皮微黑,凶眉恶眼,尖嘴削腮,穿着一身黑布袄裤,足登皂色抓地虎,一望而知都非作善类。二人入内来了一番,并不落座,径自扬长出门而去。保绪愈觉可疑,忙向红娥问道:“红姑,这两人行动怪异,目露凶光,想来决非善类,你可认识他们?”红娥答道:“人却不相识,看他二人的模样,却似来踏盘的,我们今天须格外小心严防,酒能误事,不用喝了。”林公就命常福进饭。
究竟那两个是谁?且待著音交代清楚:那个紫面孔叫做钻天燕子商峻,那个黑面孔叫做飞刀癞王毛四,都是著名马贼。
一般人只道马贼是胡匪的别称,其实是胡匪的分帮。说道胡匪,也有相当的历史。自从明末时候,袁崇焕诱杀毛文龙以后,毛部兵将不愿觍颜事仇,逃亡关外满洲里一带为盗,专劫贪官污吏,不抢行商过客;行劫的时候,一律用火枪,用红缨塞住枪口,避免沙尘吹入枪膛。动手开放,拔下红缨衔在口里,远望之,好似生着红胡须,所以叫做红胡子。后来关外人数愈多,出息愈少,有几帮入关,散在鲁豫一带,和当地响马联络,故叫做马贼。商峻、毛四本是马贼首领,那商峻本是营混子出身,有陆地飞行的本领,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只因性情刚暴,在京中失手打死了人,流落江湖,做了马贼。他和林公决无仇隙,这一次是受人指使而来,欲与林公为难。
且说林公在打尖以后,重又登车赶路。保绪非常注意,目光常向车外了望,以防两怪客跟来行刺。行到邹县,时候还早,本可再赶一站,保绪却吩咐车夫停车投宿。林公心中甚为不解,便问道:“时光尚早,正可赶路,何故投宿?”保绪答道:“大人有所不知,由此前去,都是山林旷野,是强人出没的所在,傍晚经过,难免不生意外。况且刚才饭店中所遇的两个怪客,也是可疑,若是强人同党,我们此去,危险更多,故还是早些歇下为是。”林公点头称善,当下就在邹县城外升平客店住下。
晚间进餐,林公偶不小心,失手将饭碗打碎。林公并不介意,保绪却暗暗吃了一惊,自思:此种预兆,恐非吉象,今夜须格外小心,以防不测。他正在独自凝思,忽见红娥立在后房门口向他招手。保绪连忙走到红娥面前说道:“我们所处境地,甚为危险,今晚我们二人轮班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看可否?”红娥摇头答道:“山东道上能人最多,我自知女流之辈本领平常,只怕逢到劲敌,我二人不是对手,闹出乱子来,哪里对得起林大人呢?”保绪皱眉说道:“话虽如此说,但我们既然负了保护的责任,岂容畏缩?据我想来,还是将大人送入城去,在县衙耽搁一宵。”红娥不待他说毕,插口说道:“林大人早就说不愿受沿途惊动地方官府,请他到总衙歇宿,必然不肯答应;况且,山东道上步步荆棘,也不能躲过今宵便算完事,须打算个长久之计,方保无虑。”保绪到此,顿然现出局促不安的神色,焦灼异常,连说:“这便如何是好?”红娥见他如此情形,不觉嫣然一笑道:“法子却有一个在此,你且附耳过来。”一面把樱桃小口凑到保绪耳边,说了几句。保绪听罢,笑逐颜开,连称妙计。红娥叮咛道:“隔墙有耳,必须秘密安排,一经漏泄,那就岔事了。”保绪应声理会得,便回到林公身边,也附耳说了几句,林公点头称好。当下保绪吩咐常福道:“来朝要赶早站的,早些安睡吧!”常福自在外间安歇。林公和衣而睡。保绪把房门关闭,然后吹灭灯火,一个儿在暗中摸索了一回,方才横倒榻上,把惯用的武器放在手边,闭目休息。
隔了一会,听得街坊上正敲三更,张目向窗棂上了望,残月朦胧。正在看时,忽听门上格格作响,似有人在外推撼,料必刺客来了,连忙悄悄地跨下床来,蹑足走到门后,从隙中向外窥探,只见一个全身夜行扎靠的矮汉,手执单刀,正在门上推撼,背后还站立一大汉,门隙中虽然瞧不清楚面貌,就那模样估量上去,不是饭店中所遇的两个怪客还是谁?当下保绪不敢冒昧开门拿捉,打定主意,潜伏暗中,待他二人撬门入室,突然袭击,杀他个措手不及。故在门后兀立。隔了一会,不见动静,再向门缝中看时,门外人影全无,就回到榻上坐定。正在疑想,忽听得屋面上翻瓦之声,方知刺客在屋面上开天窗。
暗想:等他使展倒挂猿猴的架势翻下来时,就可出其不意,挥刀砍断他们的足踝。一边想,一边仰着脖子观看,不多片刻,屋面已成了一个大窟窿,却只不见刺客跃下。正在惊疑之际,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上面飞下一把雪亮钢刀,唰的一声,正中林公卧榻的中央,刀身受着反激,摇摇不定,约计部位恰当胸腹,若有人睡在榻上,准死无疑。当下保绪暗暗佩服。忽听上面低语道:“现在林已被飞刀刺死,我们公事已毕。至于他的家属,和咱们素无嫌隙,也不用滥杀,回去吧!”保绪此时并不上屋追赶,连忙三脚两步,奔到后房;红娥正坐在那里守夜,保绪向她说道:“刺客已来过了,亏得你使用这条金蝉脱壳之计,把大人藏到后房安歇。否则今天的事,就不堪问了!”原来林公和衣而睡之后,吹灭灯火,即悄悄的潜行到后房安歇,榻上只用棉被叠成人形,乱了刺客目光,那一飞刀竟刺了个空,这是红娥所用的妙计,也是林公吉人天相,不该受此天妄之灾罢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6回以德服人释放刺客 告养归里饱受虚惊
且说当夜行刺林公的,正是飞刀癞王毛四。他费了五年苦功,练就一种飞刀绝技,比众不同,寻常飞刀,都用纯钢炼成的柳叶刀,长只三寸三分,他却就将常用的单刀习练而成,能于二十步内,百发百中。当下毛四同商峻回到歇宿处所,商峻不免赞扬他飞刀厉害,恭维几句。毛四道:“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现在姓林的已被咱刺死,总算不虚此行了;但闻得姓林的有个同伴,也是好生了得,若姓林的果真死了,他必定找我们报复,势必经官动府。我们二人倒不如早早回去,免得横生枝节。”商峻道:“依兄弟愚见,暂时不必他往,因那姓林的是否身死,尚未明白,况且他那同伴诡计多端,说不定夜来落他圈套。如姓林的真个死了,明天之后,必有一番扰攘,那时再走未迟。如姓林的竟没有死,来朝必然要赶早站,那时再作计较,待到天明前去探个明白再说。”话声未绝,忽听得喔喔鸡声,东方已自发白。
二人即行换了衣服,带着武器,同出歇处,赶到林公寓所门前,只见停着六辆驴车,常福正在搬出行李来。毛四向门内闪眼一望,只见一人身高不满六尺,生就方面大耳,皮色微黄,浓眉凤眼,鼻正口方,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蓝绸子长衫,外罩天青缎马褂,威风凛凛,缓步走出,此人不是林公,还是谁呢?
不觉一惊,他生就急性,马上掣红毛宝刀,直奔林公,挥刀拦头砍过。这时保绪正在柜台前付账,林公只身走出,瞥见刺客抡刀迎面砍来,急向旁一闪,正待呼唤,忽从林公背后打来一种暗器,直逼毛四面门。毛四眼快,连忙一反腕把宝刀向上一格,当的一声,那暗器横飞而出,却是百步莲子锤。原来红娥保着郑氏夫人出来,忽见有了刺客,急用暗器相救。经此一拦阻,林公已同郑氏夫人退入。里边,红娥见一击不中,急掣出子母鸳鸯剑,直奔毛四,怒声叱道:“大胆强盗,擅敢行刺朝廷命官!”说时挺剑分心刺去。毛四带刀相迎,两人接住厮杀,一个是少林门下的侠女,一个是绿林有数的英雄,棋逢敌手,杀做一团,不分胜败。保绪早已瞧见,也抽出雁翎刀,飞步前来助战。不料钻天燕子商峻从门外窜入,舞动双刀,接住保绪,斗到十多个照面,亦然不分胜负。那时红娥自知实力不及刺客,久战难免吃亏,她就使开一路达摩剑法,只见剑光闪闪,愈杀愈紧,杀得毛四眼花缭乱,被剑光裹在中间,弄得手足无措,正想逃遁,手中刀稍一迟缓,被红娥一剑刺去,正中左臂,毛四大叫一声,负痛脱逃。红娥并不追赶,抡剑来助保绪。商峻本领不济,单战保绪,勉力打个平手。怎经得红娥扑到他背后,舞动双剑,忽上忽下,一阵猛砍,杀得商峻汗流脊背,气喘吁吁。保绪瞧个破绽,飞起一腿,将商峻踢倒在地,捆缚个结实,推到林公面前。
林公向他询问姓名,商峻照实供认。林公喝道:“我与你前日无仇,往日无冤,你来行刺,必然受人指使,从实供来,尚可宥你一死。”商峻供道:“我本来不想行刺大人,实因受京都某公指使,故而出此。至于那人是谁?请大人自思,在京时和谁结过深仇,就可知道了。”林公恍然大悟,便道:按律你行刺命官,罪无生理。我姑念你并非主谋,如今将你释放。以后再敢来行刺么?商峻道:“蒙大人法外施恩,贷我一死,人非草木,安敢再来行刺?”林公就命保绪将他释放。保绪很不自在,说道:“大人体上天好生之德,免他一死,不过放他回去,仍做杀人放火之事,为害商旅,也非仁义之道。还是送交本地县官,按律重办为宜。”林公遂道:“我既允将他释放,岂可反悔?”一面又向商峻吩咐道:“自今以后,你须弃邪归正,不准再干这杀人越货的勾当,否则必有伏诛的一日。”商峻答道:“本来我是当兵出身,因为误伤人命,不得已而落草的,此去誓不再做马贼。”林公即命保绪将他松绑,商峻拜谢而去。林公挈眷登程,保绪同车保护,向林公问道:“大人何故不杀刺客?”林公答道:“你有所不知,刺客受穆彭阿指使而来,我若和他一般见识,处商峻于死地,冤仇愈结愈深,如今示以宽大,一则可促穆奸觉悟,二则不和马贼结怨,也是两全之道。”保绪听说,佩服林公度量宽洪,见识高明。就此一路平安,直到杭州落了公馆。次日林公上辕门谒见浙抚。巡抚李公,本与林公旧识,叫他即日赴任视事。林公到任之后,兴修海塘,规划水利,杭嘉湖三郡百姓,都称颂林公德政。在任二年,因父病沉重,告养亲归里,将保绪荐入漕督周天爵幕府。
红娥早已拜公为义父,因畏大妇悍泼,不愿随保绪同去,一路保护林公夫妇,回转故里。
不料副将张保仔这当儿适在福建捕盗,探知林公告养回家,以为报仇机会到了,即遣部将独角龙李彪行刺林公。李彪本是剧盗出身,武艺出群,且精陆地飞行之术,自从跟随保仔投诚以来,积功保至都司衔;现在奉保仔密命,守到黄昏,扎束停当,带了武器,一脚边赶到林宅后面,越墙而入,找寻林公。其时已半夜,红娥同郑夫人已归楼上卧室。楼下便是林公的卧室,那红娥伺候夫人安睡以后,正拟解衣登床,瞥见楼窗上一条黑影,像闪电般掠过,料必是刺客,说声不好,连忙向床头抽取宝剑,顺手把暗器悬在腰间。原来她善用两种暗器,一是百步莲子锤,一是连珠镖,此时匆忙之间,只取了一镖囊,一个腾步蹿来,伸手推开后楼窗,两足一蹬,蹿到屋面,施展轻身功夫,连蹿带纵,跃到左边厢屋顶上,定神向上了望,见一个彪形大汉,立在林公卧室窗前,手执钢刀,正在窥探。红娥暗想:我终究是个女流,下去厮拚,难保必胜,不如用连珠镖取他的狗命。打定主意,一回手向镖囊中摸出钢镖,一边高声喝道:“大胆狗强盗,擅敢深夜来此窥探。”那刺客正是李彪,听得背后有人说话,急忙掉转身来。说时迟,彼时快,红娥照定他咽喉,脱手一镖打来。李彪急举手中钢刀向上一挡,当的一声,飞镖落地。红娥两手同时发出两枚飞镖,分向上下盘打去。李彪瞧见是个女子,已忽视了,自己艺高心胆大,非但不逃,反而使诈诱敌,瞧见飞镖打来,假意哎哟一声,就地滚倒,避过飞镖。红娥在残月光中,看不清楚,只道他当真中镖倒地,急使个鹞鹰扑水的架势,纵身及地,高声喊道:“有刺客!燕儿快来拿捉。”那燕儿是她的使女,听得主人叫唤,连忙向房壁上取了单刀,飞步奔来。那李彪横在地上,专等红娥蹿到他身旁,打算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哪知红娥阅历已深,下地来,不见刺客逃遁,情知有诈,站立一边,不即上前拿捉。燕儿奔来,瞥见刺客横卧在地,只道已经受伤,便想来打死老虎,就抡刀直扑上前。冷不防李彪忽地使个鲤鱼打挺,就地跃起,喝声浪蹄子照刀,风声过处,一刀向燕儿迎面砍来,吓得燕儿一跳,急挥刀架住,被李彪用刀一逼,震得虎口麻木,自知不是对手,连忙收刀后退。红娥急掣宝剑上前迎敌,刀来剑架,剑去刀迎,打了二十多个照面,杀得红娥满身流汗,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那李彪一刀紧似一刀,越杀越勇。红娥欲逃不得,正在间不容发的当儿,亏得燕儿急出一个好主意,奔到厢房中,拿出一面铜锣,镗镗镗一阵乱敲。家中男女仆役,都在睡梦中惊醒,只道后面失火,飞奔入内。李彪到此,生怕孤掌难鸣,才虚晃一刀,跃登屋顶,如飞而去。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回访能人酒客说真话 受愚弄干役入牢笼
且说林公告养归家,被张保仔密遣李彪去行刺,饱受了一场虚惊。红娥当夜虽然把李彪吓走,自知不是对手,倘然刺客同着帮手再来,非但自己性命难保,连带义父也危险万分,就把心事直告林公,说明此间住不得,只有暂时秘密移居亲戚家,方保无虞。此时林公的父亲病已告痊,也叫林公借居岳丈家中,郑夫人也竭力怂恿,林公拗不过众人,便秘密移往郑公馆,安居半年。
一日奉到上谕,补授淮扬道,不必来京请训,着即赴任。
林公遂挈郑夫人动身赴任。那淮扬道衙门在清河,林公先到南京,见过孙寄圃制军及石振声藩司,然后往清河接任。周保绪得悉林公补授淮扬道,即向周漕督托病辞职,仍至林公处办理文牍。林公待以义婿之礼,与红娥同居别院。淮场一带,最多私枭,明目张胆,猖獗非常,虽有两淮缉私营,不过奉行故事,每季和枭匪接洽,交出几船税私盐,缉私统领就可销差,倘若认真办理,派水师兵船,驻泊海口,截击大帮贩私船,枭匪人人拚命,总把官兵杀得大败;势炎滔天,弄得缉私营兵丁畏匪如虎,不敢拿捉,两淮盐税因此年年短少。江督孙寄圃素知林公胆略过人,办事认真,专折奏请,调林公补授淮扬道。林公到任以后,即与保绪商量整理盐政。保绪说道:“大小枭匪,不下数十帮,一网打尽,颇非容易,只可一面招募缉私小队,勤加训练,使成劲旅;一面向督辕请领枪炮,并探明大帮盐枭头目姓名和出没所在,设法诱捕,方有肃清之望。”林公称善,马上备文,禀准江督,然后出示招募小队三百名,委保绪勤加训练,不及两个月,已成劲旅。林公另编二十名侦缉队,四出哨探。那时大帮枭匪头目,最凶悍的叫做煎海干方老哥子、闹海夜叉李八、海虎刘歪嘴,三人手下各有一千多匪党,百十来号小艇,每次装着私盐进口,都用炮艇开路护送,如入无人之境,向下水开往通如、崇海、江常、太宝等处销售。以西麻镇为根据地,停泊在那里的私盐船,约有三四百艘。林公心想:手下只有三百名小队,二十艘枪船,兵力单薄,哪里敌得过数千盐枭呢?只有用以毒攻毒之计招降一二大帮,命他们去剿灭各帮,除此别无办法。保绪也很以为然。林公当即派侦缉员杨春生,前往方、李、刘三枭匪处接洽,不料春生几乎被李八所害,亏得方老哥子相劝,说他来招降并无恶意,愿降不愿降,他也不能相强,我们也不当伤他性命。春生才得狼狈回衙,向林公禀明前情:枭匪都是青红帮中人,誓同生死,不肯自残同类。林公听说,晓得以毒攻毒之计难行,便与保绪密商。保绪说道:“只有设法诱捕,现在枭匪已有准备,急切不能得手,宽假时日,别作计较。”林公也知欲速不达,只好暂时搁过一边。每遇空闲,就出外探访民情风俗。
那一日,行经城外遇雨,路旁恰有一家酒店,林公便走入店中,一面喝酒,顺便避雨。坐了一会,喝了几杯,忽见门口进来一人。全堂酒客,一见此人,尽行起立招呼,有的称他头儿,有的称他老伯,当下店主人就招呼他到账桌上坐下。林公暗想:这是谁呀?听一班酒客的称呼,估计上去定是个极有势力的差役,心中一动。那时恰好同座有个老者,年约七十以外,林公便向老者问道:“请教老丈!进来这位酒客是谁?好大气派!”老者答道:“这位是清河县里的捕快头儿,姓施名顺。提起他的名字,方圆数百里,无有不知,本地的缙绅先生,贩夫走卒,无不与他往来,就是江湖上的私盐贩子、绿林响马、九流三教之人,凡是稍有名望的,也无不相识,端的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因此人家给他起个外号,叫做赛秦琼施顺。他在清河县里充当都头以来,经手破获的疑难奇案,莫不下数百起!因此大家都敬重他。记得他儿子做亲,县太爷也送礼登门道贺,可称红极一时的了。前年告病退卯,虽经县太爷竭力慰留,他老人家终究摆脱开了公门生活,家居享他清闲之福。”
林公道:“他既然红到如此,又为什么要退卯呢?”老者答道:“他历破巨案,不免与绿林中人结下深仇,尤其是长江帮首领韩大麻子,和他最过不去。有一天他赴西乡吃喜酒,被韩大麻子得知,率领党徒,等候在西麻镇。施头儿不曾晓得,乘船归家,经过西麻镇,被大帮围住。正在这千钩一发的当儿,恰巧私商大首领方老哥子坐船经过,见此情形,竭力劝解,才算彼此无事。那方老哥子也是水路上有名人物,平昔与施头儿往来极好,幸而遇着他,否则施头儿的性命就恐不保了。施头儿受了这一次挫折,十分烦恼,回来就想退卯,无如本官不答应,只得敷衍下来。后来县官命他去捉拿方老哥子。他想姓方的曾经救过自己性命,岂可恩将仇报?于是装病退卯。”林公听罢这一席话,心中暗想:他和枭匪原有渊源,兼之早已退卯,岂肯听咱调遣?但是另访一个与各帮盐枭通往来的人,也非易事,舍他不用,又觉可惜!正想间,却巧周保绪也闲游到此。林公向他招呼,搬到他桌上共饮,并指着施顺说道:“那个是名捕施顺。”接着把老者的话略说一遍,并商收用办法。保绪道:“不晓得他的住址,无从着手。”说到这里,恰巧酒保走来,林公便向他问明,施顺就住在道署相近。保绪在旁听得明白,记在心头,酒罢回转道署。林公密嘱保绪收用施顺。
有一天保绪正在署前散步,瞥见对面走来一人,身高八尺光景。仔细一看,正是施顺,就假装怒容,向他大喝道:“施顺你干得好事?”施顺骤闻此言,吃了一惊!定神观看,只见道署前站着一个人,怒冲冲地瞪着眼。施顺悄悄答道:“我安分平民,久居家园,只知吃饭睡觉,不曾干什么好事坏事。你是何人,敢来冤诬我?”保绪答道:“我是道署周师爷,你干得好事,还敢抵赖?胆子可莫不小。”说时将手中旱烟斗向施顺头上轻轻连击几下,叱道:“速去速去!”施顺顿觉击处隐隐作痛,想和保绪理论时,保绪已转身走入署中。施顺只好含怒归家,连称晦气。不料头痛渐渐增剧,到得晚间头肿如斗,痛不可忍,呻吟了一夜。直到天明,他老婆薛氏向他问明得病原因,情知必是周师爷作怪!就赶到道署,跪在保绪面前,哭泣求救!保绪说道:“欲治此病,可将他扶来。”薛氏叩谢回家,叫人扶施顺到道署。保绪仍用烟斗,在他头上轻轻遍击一番,施顺便觉肿痛若失,便向保绪说道:“周师爷你这种恶作剧太使人难当了。至于你昨天的说话,也未免太含糊了,究竟你知我干了什么坏事,要下此辣手呢?”保绪答道:“你有所不知,我们大人前天到南京去,孙制军说你与盐枭合伙贩私盐,命我们大人密拿重办。我奉命密查,才知你是个好人。犹恐人言不足取信,有意在署前和你作耍,见你并不还手,才信是好人,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上边既然注意了你,若不设法自白,如何可以了结此重公案。你也曾是公门中人,懂得此中底细,你道这件公事怎样办法?”施顺听说,急得一筹莫展。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8回捉盐枭老谋深算 访恶霸微服私行
且说周保绪有心要降服施顺,收为己用,故意造出制军密访的说话来恐吓他,及见施顺堕入牢笼,才向他说道:“法子呢,却有一个在此,不知你愿意不愿意?”施顺答道:“师爷能够照顾小人,销弭冤狱,小人虽赴汤蹈火,亦所不惜。”保绪说道:“我早知你是个有血性丈夫,不忍难为你,故并未将你捕拿。要知上边的访拿你,为的是私通盐枭,若要销案,你须去捉拿几个盐枭大头目来,表明你和他们并无关系,上边知道了,自然不至再疑心到你身上,此案自可注销了。”施顺沉吟一会答道:“大帮盐枭,党羽众多,又都精通拳棒,就算我愿意去拿捉,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保绪说道:“不必你去动手,只要你设法引诱贩私巨魁到你家里,由我们大人派兵前往捉拿便了。”施顺呆想了片时,答道:“如此也好。出月初八日,是我生辰,待我预先发下柬帖,邀请各帮首领来吃寿酒,那时可以相机行事。但是我有两个要求,一是莫到我家中拿捉,最好候在要路动手,免得枭匪结我的怨;二是盐枭方老哥子,曾经救过我性命,此次我当保他安全,望勿将他捕拿。”保绪点头答应,又向他附耳说了几句,施顺应声理会得,当即退出衙门,回去办他的正事。保绪就去见林公,说明一切。林公说道:“我持躬正直,生平不愿撒谎欺人,今番之事,全用权诈,未免不当,还是另行设法为妙。”保绪笑道:“圣人亦当经权并用,况此事全为顾全国家盐税,保护地方治安,于国于民,留有利益,纵然权诈,又有何妨。”林公闻言,点头说道:“也说得是,那末就计行事。”当下保绪退出,预备一切。
光阴迅速,已到初八,保绪备了四色寿礼,叫两个得力亲随拿着,同往施顺家中,送礼道贺,施顺父子殷勤款待。保绪今天专为查看盐枭而来,所以并不就走。隔不多时,各帮盐枭带着厚礼,陆续而来,施顺一一招待,异常忙碌。日光停午,便安排上丰盛酒肴,父子二人请来宾入席饮酒,当下高高矮矮一齐入座。保绪和施顺同席,悄悄地向他问明各帮首领姓名,施顺就把闹海夜叉李八、海虎刘歪嘴等指点清楚,直到未牌以后,方才散席。
保绪回转衙门,告知林公。保绪便带了队长褚忠率同全队,往南城门埋伏,一面又派侦缉队在施家左右巡逻,直到初更以后,枭匪们个个吃得酒醉饭饱,谢过寿翁,陆续出门,向南门而来。那时方老哥子也随众欲行,却被施顺一把拖住,说道:“方大哥你且暂缓一步,今晚屈留在此过宿,俺有要事和你商量。”方老哥子不知什事,又见他言辞恳切,只好留下。
且说李八、刘歪嘴等一班人,向南城门走来。周保绪及小队长褚忠,早已接密报,做了准备,正在星月朦胧中了望,瞥见一班枭匪,有说有笑地走来。一声暗号,百来名小队,各执武器蹿出,拦住去路,褚忠喝道:“李八、刘歪嘴听了,你等今晨入城,被咱瞧见,守候在这里多时了,快快束手就缚,尚可贷你们死罪。”一班枭匪瞧见有官兵当路,各出家伙前来厮拚。究竟官兵人多势大,怎敌得住,纷纷逃散。李八、刘歪嘴见不是头,正待夺路走时,不料周保绪与褚忠二人挡住去路。那小队官兵,并不去追赶逃匪,却围上前来,把李、刘二人团团围住。二人见走不脱,便挥动手中短刀,迎着周、褚二人便斗。武艺却也了得,三十个照面以后,周保绪飞起一腿,啪的一声,将刘歪嘴踢倒;李八一见伙伴失利,手中略一松软,早吃褚忠一刀,刺中大腿,翻倒在地,都被官兵捉住,带回道署。
保绪入见林公,告知一切。林公立刻升堂讯问,李、刘俩直认贩私不讳。当即办了公事,将李、刘两犯发交清河县审理定罪,不在话下。
林公为防枭匪反牢劫狱,即传施顺到署,面谕他劝方老哥子投诚,并解散李、刘党羽。施顺奉命回家,方老哥子尚住在他家里,施顺就把林公之意,向他直说一遍,方老哥子见李、刘被擒,林公又是好官,就答应投诚,回去把李、刘部众完全遣散。林公即将此案始末情形,呈报孙制军,并保方老哥子为把总,归两淮缉私营效力。
这时江苏王按察使丁忧开缺,孙制军密保林公升任,并委周保绪为两淮缉私统领。保绪初拟缴还委札,便向林公说道:“门下是个文人,岂能胜任缉私统领,情愿跟随大人到苏州去。”
林公笑道:“不用谦逊吧!这次剿抚三大帮盐枭,是你一人之力,我在制军前已经说明,才下这道委札,你又何必多所推阻呢?今后前程不可限量咧。”保绪只好遵命告辞,赴省谢委,然后到差。
那林公等待后任到淮,移交清楚,正拟晋京请训,忽然接到首相潘世恩来函,信上开头说明皇上传谕,着即速赴任,不必陛见。末了又说,近闻苏州有三恶霸,有一个姓潘,名字不知,贤契到苏务必密查确实,若是敝族子弟,格外要办得严厉,惩一儆百,使不肖族人不敢仗势欺人,切勿徇情宽纵,辜负我的重托云云。林公看罢老师的手书,不敢延缓,一面命红娥保着郑夫人及行李赴苏,自己带着常福连夜渡江,到南京谒见孙制军,然后乘船赴苏。因为要访察恶霸,船抵无锡,即开发舟金,乘航船赴苏,以避他人耳目。
那一日已到吴县地界,距离苏州城只有十数里,林公因口中干燥,踅入市中,觅个茶坊解渴。经过市梢口,只见一个麻面骡夫,年纪约摸三十向外,和一个壮汉争论代价,骡夫竟自出口伤人,惹得那壮汉勃然大怒,刷的一记耳刮子,于是两人挥拳用武,打作一团。林公正想上去劝阻,不料那壮汉扑的一拳,已经把骡夫打死,就闯下人命来。当时一班闲人将他扭住,地保也闻信赶来,询问壮汉姓名。壮汉自称查斌,向在协盛镖局当伙计,明人不做暗事,咱既失手伤人,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理当跟你到县里去自首,决不累人。地保就同他入城投案。
时已傍晚,林公因为密查三恶霸,当晚就在市上小客栈中歇宿,顺便向镇上人探问苏城三恶霸的来历,方知一个叫铁头太岁潘金城,家住胥门内;一个叫小天王赖英,家住金鸡湖;一个叫金面魔王葛大力,家住枣站。林公探得了恶霸住址,打算明天进城接任。
当晚一宿无话,来朝起身,只见天空细雨蒙蒙,只好暂缓启行,就在客栈中吃些早点。等了一会,雨过天晴,林公付过了账,带着常福走出门来,只见闲人们齐向东市梢奔去,嘴里说去看相尸。林公跟着众人到东市梢,只见吴县知县赵鸿,正带着仵作人等在那里相验。林公也挤入人丛中观看,听那仵作报称:“验得死者浑身有铁器伤三十一处,致命伤两处,一在太阳穴,一在头顶,委系生前被人用铁器打死。”县官吩咐填明尸格。尸身无人认领,着地保买棺收殓。林公听得仵作报告,暗想:不对啊,昨天咱眼见骡夫被查斌失手一拳打死,何来三十一处铁器伤,并且骡夫年纪约摸三十向外,此尸年轻了许多,想到这里,益觉可疑!定神把死者打量,竟不是昨天打死的骡夫,只因不便出来干涉。许多看相尸的闲人,也在旁边窃窃私议,只因案关人命,无人敢出头申说。那地保有看尸的责任,更加不敢多言惹祸。林公暗想此中情弊显然,我既是本省臬司,这件案子,早晚要结到案下,那时再作处置未迟,当下就同常福一路进城。
再说县官打道回衙,即提凶首查斌到堂,问他尸身有三十一处铁器伤,分明是你恃蛮杀人,并非失手误伤人命。查斌极口呼冤,县官反责他狡猾游供,几次提审,屡用大刑,查赋受刑不起,含糊招认。那时林公早已接任视事,吴县使将查斌连同口供,申解县司衙门复核。
要知林公如何平反此疑案,且待下回分解。
第9回金鸡湖恶霸行凶 白石洞贤臣受困
且说林公早知查斌是误伤人命,按律自无死罪。吴县知县赵鸿当他恃蛮杀人,照律论抵,办就文节,申解按察使。林公亲自提讯。查斌在吴县遍尝各种大刑,苦楚已极,现在又恐再受刑罚,情甘一死。林公反问他有无冤枉?查斌供道:“没有冤枉,骡夫是咱亲手打死的。”林公说道:“骡夫是你打死,我也知道,只是如何弄上这许多铁器伤来?我且问你:你打死的骡夫,大约多少年纪?你和他厮打,还是徒手,还是用武器?你从实说来,需知本司审案,不重刑求,如有冤枉,理当昭雪。”
查斌见这位大人和善明达,便照实供道:“小人打死的骡夫,年在三十以外,当时实系用拳打死,并无凶器,现在说有三十一处铁器伤,小人委实莫名其妙。还望青天大老爷伸雪!”林公闻言,连连点头,明知此案尸身已被人暗中换过,贾罪于查斌罢了。当即退堂,将前后情形思量一番,马上出签提地保何二到堂。林大怒道:“查斌打死的骡夫,年纪已在三十以外,明明用拳打死,身上并无铁器伤,次日县官相验,你胆敢调换一尸。你和查斌有何仇隙,竟用此移花接木的毒计,诬陷于他?
本司执法无私,还不从实供来。”何二供道:“大人明见。当夜看守尸身,是小的伙计朱四。移尸调换,小的实不知情,需提朱四到案,即知明白。”
林公立刻饬提朱四到案,朱四初尚游供不招,直待林公喝用大刑,朱四知道无可抵赖,只好供道:“小的那晚去看尸,因为天寒,喝了三碗酒,精神疲倦,就在尸身旁边睡觉。直到醒来,已是半夜,忽然不见了尸身,咱想已经报案,来朝本官来相验,没有尸身,罪名却也承受不起。左思右想,忽想起前天丧门星李根寿叫咱到他家中,给咱四两银子,同咱把一个打死少年纳入棺中,放到荒地上,倒不如去把那个尸体移来补缺。
于是就赶回家中,拿了利斧,奔到荒地上,劈开棺盖,便将那少年尸首,拖到尸场,其时已经东方发白。隔了一会,县太爷亲来验,咱还恐怕泄露,幸而县太爷并未深究,含混过去。倒是老爷冤枉咱偷了那匹骡子,因为那匹骡子也同时不知去向了。
现在想来,或者骡夫死而复活,恐怕别生枝节,故带着骡子走了。”林公暗想:骡夫的事不妨暂时搁过,这个少年男尸,案关人命,也需查个水落石出,即向朱四问道:“李根寿家住哪里?靠什么生活的?”朱四答道:“他向在赖英大爷别墅充当保家。”林公又问:“别墅在哪里?”朱四答道:“金鸡湖边,门墙上有湖滨别墅四个金字的便是。”林公吩咐将朱四收监,何二释放,并掣签拘提李根寿,然后打点退堂。
林公回到签押房,暗想:赖英便是人称小天王的恶霸,声势浩大,县官必不敢难为他,惟有亲去察访,且等拿到恶奴真凭实据再说。不料次日施顺回衙禀复,说是湖滨别墅中回答没有李根寿此人。林公便对他说道:“咱要亲去密查恶霸赖英,你在暗中跟着,以防万一。”施顺觉得危险,只因林公说做便做,不敢劝阻。当下林公改扮江湖术士,从后衙走出,径出葑门,直向湖滨别墅而来。
走不多时,望见前面一座很气派的庄院,朝南一带粉墙,两扇黑漆大门,左右敞开,门墙上面,有湖滨别墅四字。林公就缓步而行,口内高喊算命相面,测字触机,一路喊一路走。
只见门内走出一人,叫林公到门房中相面。林公瞧那人身高七尺光景,面色微青,獐头鼠目,尖嘴削腮,斜搭着前襟,在手掌心中托着一对铁球,呛啷呛啷价弄得怪响。原来此人正是丧门星李根寿,本是粤盗蔡牵部下的著名悍匪,因在闽粤两省犯案累累,不能存身,才逃亡在外,流浪江湖,一路来到苏州,遇着赖英,爱他武艺出众,留在别墅中为护院教师,专教本班庄丁们武艺。
赖英游荡成性,最喜欢养鹰,南边的风气,养鹰也算是一件极不易的勾当,除花费了巨金购鹰,还得聘用一班游手好闲之人为护卫,一同掮鹰出游。天空中遇有大鸟飞过,鹰即飞腾入云,搏击捕捉,说不定追逐数十里。养鹰的人若没有威望,鹰鸟落地时,往往被人藏过,勒资取赎。所以不养鹰便罢,如要养鹰,那饲养追逐,索鹰争鸟,势非用一班游手好闲的人不可。赖英鹰养得极多,所以专司其事的庄客一共也有数十人,而且放鹰出外,又难免与人争斗,故必学几手武艺,李根寿来得凑巧,就担任了教习。后来赖英放鹰玩得厌了,专在女色面上做功夫,瞧见有姿色的小家碧玉,先命庄丁去通知,不管人家答应不答应,竟自留下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择日派人去接;倘若女家不允,便恃蛮强抢,被他看上限的,谁也休想躲过。
但是金鸡湖离城不远,强抢良家女子,为什么没有人向官厅告发呢?只因赖英声势浩大,他父亲在日曾做过提督,门生故旧着实不少,当地绅士与他都牵些戚谊,地方官吏也有来往,平民百姓怎敢和他作对,只好忍气吞声,自认晦气。赖英的胆子,由此愈闹愈大。
根寿因为臬司衙门中着人来提他,当时虽被庄丁撒诳唐突过去,他觉这几天心惊肉跳,只怕有祸事临头,心中忐忑不宁。
现在忽闻门外有人喊着相面测字,他就想一占休咎,便奔到门口,把林公叫到门房里坐定。根寿开言道:“请你替咱看看目下气色如何?君子问灾不问福,有福有祸,照相直谈,不要巧语恭维,倘若相得不错,咱重重谢你。”林公一边答应,一边把他的面貌略加谛视,便说道:“足下额角狭窄,早年非常吃苦;准头疲削,不曾享着荫下之福;双眉中断,绝少弟兄帮助。”
根寿不耐说道:“咱叫你相目下气色如何?并不要你相终身祸福。”林公见他额现竖纹,满面横肉,不久要罹杀身之祸,只未便向他直说,就含糊答道:“尊面多滞气,万事以谨慎为宜;十月十一月不宜出门。”李根寿听了,信以为真,正想追问目前有无横祸飞来,忽然庄丁郭豹子走来说道:“李师爷,大爷有请。”接着向林公说道:“相面先生慢走,咱们主人要请你谈相咧。”根寿就立起身来,向林公说道:“请宽坐一会。”说罢,径自入内。
赖英见面,便说道:“李教师,你道相面的当真是术士么?此人却是现任江苏按察使林则徐。今番到此,定非无故,况且前签提教师,想是那事发作了。这便如何处置?”根寿问道:“大爷怎样认得他是林则徐?”赖英答道:“咱本不认识他,那庄丁朱三从门房口经过,看破他是林则徐,故来相告。”根寿见朱三正立在旁边,便向他说道:“此非等闲之事,不能胡乱说的;你从何处见过林臬台?从实说来。”朱三答道:“我家兄弟朱四向在地保何二处做伙计,因案被累,捉到按察衙门。
咱跟去看审,林臬台的面貌,看得消清楚楚,还听得他的口音,相隔不久,哪里会弄错呢。”根寿听罢,急得两眼发直,暗想:前人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为今之计,不如拿捉下来,将他软禁白石洞,不与饮食,生生饿死,以绝后患。当下便将此意告知赖英,赖英道:“不知他可有亲随跟来,你先到庄外看个明白,然后把他带到园中拘禁。”根寿应声道是,急转身奔出别墅,瞥见林公正在前面急急而行。
原来林公见李根寿被庄丁唤入里边,半晌不出,情知不妙,心想此时不走,还待何时,便离座向外而来,行不多远,哪知李根寿随后走出,见他相金未曾到手,径自走了,更足证实他是林臬司无疑,放他回去,犹如纵虎归山。转念之间,飞步赶到林公身旁说道:“相面先生慢走,咱们主人要请你算命呢。”
林公支吾答话。不料那李根寿伸着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揪住道:“你这人真个蹊跷,相金没有付给,你刻不待缓要走,必然偷了咱们的东西。现在且跟咱回去,搜检明白,方许你走路。”
说罢,一把拖了就走。
要知林公如何脱险,且待下回分解。
第10回遇义侠林公脱险 入江湖恶霸弃家
且说湖滨别墅中有一间密室,完全用湖石砌成,中间能容三人藏身,外面两扇石门,牢固非常,叫做白石洞。赖英平日强抢良家女子,也常常藏在这白石洞中。人到洞中之后,两扇石门一关,就宛如铜墙铁壁一般,任你英雄好汉,也莫想破壁飞去。当时李根寿把林公一拖回别墅,却并不搜检他身上,径自拖到后花园中,开了白石洞门,把他推入,阖门自去。林公四下一看,知逢绝地,幸而出门时候,与施顺说明,或有一线生路。
且说施顺随林公到了金鸡湖,见他走入,等到傍晚,不见出来,情知不妙,连忙由原路回转衙门,奔到上房,禀明郑氏夫人。郑氏夫人听罢,急得目瞪口呆,一言不发,亏得红娥在旁说道:“义母不必惊慌!待女儿同施顺立刻前去,救义父出险。”一面命施顺备马。红娥换过夜行衣,腰悬宝剑,外罩一口钟,出了后门,飞身上马。施顺跨马前导,取道出城,飞也似地直向湖滨别墅而来。到了左近深林之中,红娥高鞍下马,脱去一口钟,授给施顺,吩咐他在林中等候。红娥直扑到别墅后墙,纵身跃登墙顶,其时星月朦胧,借着微光向下了望,倒也清楚,当即使个燕子衔泥的架势,纵身落地。暗想:偌大一个所在,叫我到哪里去找寻呢?正在迟疑,只见一个更夫提灯击柝走来,闪身树后,等他走近,急一手揪住,掣宝剑架在更夫颈里,轻轻喝道:“你要性命,不准声响。”更夫吓得面如纸灰,身体像筛糠似的抖个不住。红娥问道:“你可晓得臬台大人现在哪里?说明了饶你一死。”更夫遥指着太湖巨石边说道:“此间禁人之处,只有白石洞最为秘密,遮莫在那里,小人情愿引道。”说罢,引红娥到白石洞前,只见洞门已开,洞中并无人影,更夫说声:“不好,此地已有人来过,将大人拖去,只怕生命不保!”红娥听说,吓得非同小可,忙问:“怎生见得?”更夫答道:“黄昏时候,听得李师爷和主人商定,乘夜半无人之时,将大人从白石洞中拖出,用绳捆缚,背系巨石,抛入湖心;这里就是白石洞,现在洞中人影全无,不是被他们拖去,还有别的意外吗?”红娥听了肝肠欲断,越墙而出,赶到树林中,把更夫的话向施顺备述一遍,接着说道:“咱们且速往金鸡湖边找寻,或能遇见凶徒!”施顺一边上马,一边说道:“大人忠肝义胆,上苍自当默佑,或者吉人天相,已经被人援救出险,也未可知!”说罢径飞马到湖边了望,只是人影全无,万籁无声,不得已回城,早已红日高升。直抵衙门下马,号房连忙走来说道:“姑奶奶辛苦了,如今大人业已回衙,此时正在上房与夫人说话呢。”红娥一听这个信息,喜出望外,忙将马匹交给施顺,一口气奔到上房,只见林公正在那里进早点。红娥上前见过,便道:“大人怎会脱险归来?”林公就把脱险情形,细说一遍。
原来赖英有个堂侄,名唤恩爵,在林公典试江南时,中第十一名武举,家住湖滨别墅左近。他见赖英横行无忌,心中老大不以然,知道久后必弄到身败名裂,屡进忠告,无如赖英忠言逆耳,反而恨他。恰巧昨天恩爵夫人周氏因事往见赖英,妻子闻知臬司被囚之事,回去将始末情形向恩爵说知。恩爵听说,吓得两眼发直,暗想:林臬台是咱的乡榜老师,岂可坐视不救?
并且,救老师即可减轻堂叔的罪恶,为公为私,义不容辞。打定主意,向夫人说明大略,守到初更时候,脱去长袍,换上夜行衣靠,扎束停妥,飞身向窗口跃出,登了屋顶,施展轻身功夫,直到湖滨别墅,向园中纵身而入。此地他常来游玩,路径自然熟悉,一直赶奔白石洞而来,打开洞门,挨身而入。此时林公坐在洞内,听见门响,初疑是庄丁前来加害,及见来人手无寸铁,面貌却看不清楚,就发言问道:“你是谁?来此干什么?”恩爵管道:“此地不便告禀,待门下救大人出了险再说。”
说罢即将林公驮在背上,走出白石洞,幸喜无人看见。奔到园墙跟首,纵身跃过墙头,一口气奔到家中,才将林公放下,请他坐了,纳头便拜,口称:“门生赖恩爵,未能前来保护,相救来迟,累老师受惊了!”林公一面伸手扶起,一面奖励几句,又问起赖恩爵从何晓得自己被困在白石洞?恩爵就把自身与赖英谊关叔侄,及妻子如何得悉被困情形,略说一遍。林公说道:“既然如此,足见你深明大义,有心向善。如今我欲即刻回衙,还望你护送一程,生恐恶霸不见我踪迹,沿途追赶。”恩爵也怕天明后动身被别墅中人瞧见,弄到自己头上,诸多不便,马上命家人到后院中牵出两头牲口,摘去銮铃,师生俩扳鞍上马,恩爵在前引导,由小路进城。那红娥、施顺出城时却走的大路,故尔不曾遇见。
师生二人直到衙门,离鞍下马,同入花厅坐下。林公先问赖英平日所作所为。恩爵答道:“家叔的罪恶,虽屈指难数,然大半是漏网海盗李根寿造成的,唆使家叔放鹰打架,强抢女子,根寿此人,真是死有余辜,家叔赖英,可否饶他一死?不过不知好歹,听信恶奴,以致弄得名声大坏,恶水都浇在他一人身上罢了。”林公闻语,点头含笑道:“今番若非贤弟相救,本司未必再能生还,现在欲屈留贤弟暂充幕友,等机会再行保举,不知意下如何?”恩爵答道:“承蒙师座栽培,门下真是万宰!只恐学非所用,有负恩师罢了。”林公道:“你也不必客气,此时权且回去,暗中监视赖英行动,切莫吃他逃了,我一面自行命人前来捕捉。”恩爵应声遵命,作别退出,即飞身上马,加鞭赶回金鸡湖而去。
当下林公把上述清形告知红娥,红娥含笑说道:“吉人天相,半夜里会有武门生来相救,实出意料之外。”林公马上亲书札饬,命施顺送往吴县。知县赵鸿接阅公文,哪里还敢怠慢,立刻传齐壮勇和通班捕役,会同施顺,径奔湖滨别墅不提。
且说小天王赖英,把林公软禁白石洞中以后,他和李根寿在望云轩饮酒,喝到二更时候,根寿说道:“待咱们去把狗官干倒了,再喝一个畅快。”说罢立起身来,就壁上抽了一柄鬼头刀,庄丁执亮子前导,直到白石洞跟首,根寿便命庄丁速将狗官拖出。庄丁一声答应,举火向石洞照看,见洞门大开,洞中人影全无,急喊道:“不得了!狗官逃走了。”根寿听说,吓得也自吃了一惊,同庄丁四面找寻,只见后园门依然紧紧锁着,直找到东首围墙跟首,才见两块砖落在地上,方知是越墙逃遁的。只好回到望云轩向赖英禀明一切。赖英传聚五十名庄丁,仔细盘问,曾否瞧见狗官逃遁,都说没有瞧见;又传更夫盘问,更夫晓得事关重大,不敢隐瞒,就直说道:“咱在园中打更,忽假山后跃出一女子,手执宝剑,将我揪住,向我问起藏匿大人的地方,小人怕她杀害,只得直说,她命我引领。谁知走到洞前一看,只见洞门已开,白石洞中已经人影全无。”赖英大怒道:“为什么不来禀报?”更夫答道:“小人只道大爷已经安歇,打算天明再来禀白。”赖英喝退更夫,向根寿说道:“据更夫所说,狗官在二更以前脱逃的,此时早已去远,追也徒然。但是放他回到衙门,这场祸事就不小,明天必定派兵来捉人。那时束手就缚,固然心中不甘;若和他对垒,又得担个拒捕的罪名,乱子愈闹愈大,这便如何处置呢?”根寿说道:“大丈夫不吃眼前亏,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有立刻收拾细软,挈眷逃遁,暂时避过风头,再作计较。”赖英皱眉答道:“叫俺逃奔何处去呢?此间固然存身不得,但不知舍此以外,何处才是安乐之乡?”根寿沉吟一会道:“俺倒有个去处,只不知东人可肯去否?马迹山位居太湖之中,险要异常,绿林中人啸聚此山,首领蔡牵本是闽海有名帮首,近来被张保仔蛇吃蛇入海兜剿,容身不得,便到苏省招了旧日徒众,下了太湖,占了马迹山。今夏派人来招咱回去,不曾前往,现在同大爷去投奔,必定容留。事不宜迟,快去收拾细软,咱到湖边去照料船只。”此时赖英已急得六神无主,听说马迹山可以安身,就贸然答应,急转身入内,唤齐妻妾使女,收拾细软,装箱打包,命庄丁们把家眷箱笼送到船上,预备下太湖,投奔蔡牵。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1回侠恩爵讨差拿要 莽杨彪出手打高僧
且说赖恩爵辞别林公,飞马回转金鸡湖。此时赖英早已带了家眷逃入太湖。恩爵回到家中,周氏夫人便向他说道:“自相公护送臬司进城之后,别墅里的王妈她就来家说,叔公全家因恐怕官府追捕,已由那李根寿出了主意,唆掇叔公前往太湖马迹山,投巨匪蔡牵,做太湖大盗去了。”恩爵听了,不觉顿足说道:“这便如何是好?他犯下弥天大罪,擅自囚禁命官,已该万死;如今竟去做起强盗来,益发罪上加罪。我奉了林大人之命,特来监视他行踪,如今走了,连我都脱不了干系。”
周氏夫人也连说这便如何是好。
夫妇二人正在谈论,忽家人进来报称:“外面来一公役求见。”恩爵连忙出厅相见,来者却是施顺。施顺说道:“赖英挈眷远遁,别墅中除了那龙钟老妪以外,别无他人,咱与吴县通班差役扑了个空。要犯脱逃,如何销得差?故特来相见,请求指示。”恩爵说道:“此事自有咱去禀复大人,你尽管回去好了。”施顺暗想:闻得大人招致这位赖相公,早晚要到衙办事,倒不如就此请他一同前去,也好销差。当下便向赖恩爵说道:“相公晚夕曾搭救我家大人,得你老人家去禀复,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只赖英那厮,既然逃入太湖,大人又岂肯放过他,必然要设法捕捉。如今衙门之中,除了红姑奶奶以外,端的没有他人可商量。闻相公已允许帮助大人,早晚总是进衙门,不如就此同去,一则可以将赖英脱逃情形面禀大人,二来也可以商量个万全之计,捉拿赖英归案,为地方除害。”恩爵听说,答道:“待我和眷属商量一下,你且宽坐一会。”说着,转身入内,把施顺的话告知夫人。周氏夫人听了恩爵一席话,非常欢喜,便道:“难得这种机会,既然林老师有心栽培你,将来也可求个异路功名。如今你尽管搬到衙门中去住,我可以归宁暂住,好在我母家与臬台衙门相离不远,你也可时常来往。”恩爵出来向施顺说明一切,叫他唤一众公差,到宅中聚餐一顿。饭后恩爵把行李交差役们带回臬台衙门;周氏夫人也带着细软婢仆雇舟进城,径回到母家暂住。
恩爵跨马,直到臬台衙门前下马,马匹自有当差带去。恩爵径到签押房,见过林公,把赖英畏罪投奔太湖盗匪情形,细说一遍。林公说道:“赖英畏罪逃避,尚有浒关命案,悬而未结,岂容他逍遥法外?”恩爵尚未晓得朱四看尸移尸的案子,就向林公问明案情,凝想了一回道:“这个受铁器伤的少年,姓名虽然不晓得,据说是李根寿用铁尺打死的。总之李根寿此人,真是十恶不赦的要犯,急宜拘案严办。”林公道:“现在李犯也逃入太湖,非差役所能为力,若要拿捉此辈,非要禀请抚宪,调水师入湖拿捉兜剿,才可将他们捉获。”恩爵说道:“苏省绿营兵力,尽属无用之徒,水师更不可靠,徒然兴师动众,劳而无功,不如另寻门路,设法捕捉为妙。”林公道:“照贤弟的意思,如何下手,方为妥当?”恩爵说道:“门生承师座提拔,得入幕中,时亲调诲,真是侥幸万分,但无功受禄实在惭愧得很!门下不揣劣技,愿亲往太湖马迹山擒拿李根寿等一干人,前来进见。”林公道:“彼处人多,又占险要,纵然你有过人的本领,单身如何去啊?”恩爵答道:“门生的师父现在木渎授徒,师弟十数人,皆是武艺高强,吾师又素来行侠尚义,有求于他,必肯助我。”林公欣然说道:“正在用人之际,你此去缉获要犯,邀你师父及师弟同来办事。因我此次来苏接任,潘相国交下手书,命咱访拿姑苏三恶霸,为民除害。如今一个赖英尚且拿不到,未免太不成话。此事只怪手下缺少能人帮助,以致恶贼漏网。望你此去聘请几位有本领的英雄来,密拿恶霸,那就不怕恶霸脱逃了。你此去须要小心在意,切莫鲁莽,但愿你手到成擒,早去早回。”一面备下海捕公文,交恩爵藏了。
他便告辞而行,略事拾掇,马上取道出城,径向木渎镇而来。
暂将他搁在路上,先将他师傅的来历叙个明白。赖恩爵的师父姓张,双名唤做幼德,是宿州张兴德的儿子,衣钵亲传,号称少林俞派专家。那张兴德外号人称赛达摩,为俞派圣手,名满中原,四方子弟从他学习武艺的,也不知共有多少。兴德早已去世,幼德因就婚来至木渎镇居住,老婆汤秀姑,是名教师汤禄的胞妹,名满三吴。幼德婚后不多时,汤禄就把家事付托幼德,自在昆仑山练剑,一去不回,幼德就此开场收徒。
赖恩爵也是他的得意弟子,故而他今番遇到这一件扎手的事,就想起了师父。
当时赖恩爵匆匆出城,径向木渎镇而来。行不多时,已进东市梢,瞥见一僧一俗,正在空场上争斗。瞧那和尚,身高八尺,面色苍黑,一目已盲,浓眉环眼,身穿百纳衣,年纪约在四十以外;那个少年,身高不满六尺,年纪约摸十六七岁,生得面白唇红,五官端正,双目突突有神,上身穿着二十四档密门纽扣皂市窄袖短袄,下身穿着甩档皂布裤,足登抓地虎皂布快靴,出落得一表非俗。恩爵不免驻足观看。初时和尚一味躲闪,并不还手,那少年不知好歹,竟得寸进尺,下起杀手来了,看他倒退一步,把身一扭,使个黑虎掏心,一插手向和尚分心打去。和尚见他来势凶,并不招架,闪身避过。少年一拳不着,即一反腕变个海底捞月的家数,直向和尚小腹下插入,满想这一来定能拧碎他的睾丸。却不料那和尚原是个有道之人,起初见他年幼,一味退让,现在见他连下两路辣手,不觉勃然大怒道:“无知小子,你道佛爷爷当真怕你不成?仔细着,照打!”
说时起右手二个指头,只在少年脉门上一搭,说声去罢,趁势一送,少年立脚不住,向后倒退了六七步,正欲跌下,忽然来了一人,伸手将少年一手托住,喝道:“无知小子,你有多大本领,擅敢和师伯交手?”恩爵连忙闪眼一望,来者却正是师父张幼德,背后跟着三人:一个年约三十左右,淡黄脸,八字眉,四方口,双目圆睁,身穿黑绸子袄裤,足登青缎子快鞋,却是师弟插翅虎裴雄;第二个二十向外年纪,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脂,长眉带煞,秀目圆睁,身穿蓝绸袄裤,足登蓝缎快鞋,是师弟玉面虎周培;最后一个,年纪不满三十,生就五短身材,黑脸膛,浓眉环眼,大鼻阔口,身穿皂布袄裤,足登皂布快鞋,是师弟黑虎赵猛。只见师父托住少年,放过一旁,就上前与和尚接谈。此时赵猛等也瞧见恩爵,恩爵也只好先向师弟们招呼。此时只见师父向那眇目僧人说道:“师兄,和你在武当山一别,光阴迅速,已有十多年不见面了!小徒杨彪,因何开罪师兄?可能看我薄面,饶过了罢?”眇僧还礼答道:“既是师弟的徒弟,算来是一家人,贫僧岂肯过分?”说时伸手入衣袋中摸出一包药末,用手指撮了少许,递给杨彪道:“少年使气,便是吃亏之处,以后当留心一二。这药末敷于患处,自有功效。”杨彪只好伸手接来,如法调敷。眇僧就把打架原因告知幼德道:“咱朝山经过此地,瞥见女拐匪柳七娘在本镇上东张西望,打算诱拐男女孩子,我一腔侠义,想拿住她薄施惩戒,不准在木渎镇上逗留。我就将她一把拖住,恰巧令高徒经过,误会出家人调戏妇女,开口就骂,贫僧正待分辩,他已不问情由,出手就打,女拐匪乘间脱逃,我并无心思与他交手,一直退让,无如他不知好歹,竟下杀手,我才不得已还他一手,恰好老弟来了。”幼德听罢,即喝杨彪上前请罪,并邀眇僧到家,稍尽地主之情,眇僧欣然允诺。恩爵乘此上前,叫应师傅。幼德对于许多徒弟,最爱这一个,当下就含笑说道:“你为什么半年光景不来?跟咱到家细谈吧!”说罢,引众到家,和独目僧分宾主坐下,恩爵与众徒弟下坐。幼德和独目僧略叙了一会别后情形,方向恩爵问道:“你许久不来,在家作什么?”恩爵答道:“现在林臬台署中充幕宾,奉命往太湖拿捉堂叔赖英及逃犯李根寿,为恐众寡不敌,特来恳请师傅相助,不知师傅意下如何?”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2回首凶正法大快人心 义士探庄共商良策
且说恩爵向师傅说明来意,求他相助捉拿赖英、李根寿,并请他同去帮助林公。幼德闻言,踌蹰半晌,才说道:“久闻林大人是有名的清官,他既有困难,我们理合帮他办事;不过,我们师徒和赖、李二犯皆属素昧平生,面不相识,你与赖英又有叔侄之分,似乎不便露脸拿他;依我的主意,必须派一个能干的人,并且认得赖英、李根寿,先往投太湖马迹山卧底,查明二人住宿的所在,约定日期,然后前去动手拿捉,那才可以手到成擒,一网打尽。但是谁人能当得卧底的重任,却费周章呢!”幼德言毕,独目僧插言道:“出家人本想到马迹山湖神祠去,探望住持法明,今番也算天缘巧合,就顺道替你们密探赖、李二犯的藏身所在。”赖恩爵闻言大喜,连忙说道:“全仗师伯热心帮助!”当时又商议了一会,幼德设宴款待。当晚,独目僧与恩爵都在张家耽搁。次日,吃过早饭,独目僧与幼德约定五日为期,他就作别动身,搭船先往马迹山。恩爵在师父家中又耽搁了数日。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金刀张幼德、武举赖恩爵、玉面虎周培、插翅虎裴雄、黑虎赵猛、小老虎杨彪等六位侠士,扮做香客模样,同坐大号快船,驶入太湖,正遇顺风,扯满风帆,向马迹山驶来。船行如箭,不多几时,马迹山已在前面了!大家正在指点谈笑,忽然芦苇中划出四艘巡哨盗船,飞也似地驶到快船前,巡哨头目喝道:“什么船?”船伙计王二接道:“香客船,到湖神祠去做佛会的。”原来王二自小在水面上生活,晓得太湖枭匪规矩,见船要搜检查问的。当下那头目听说香船,一纵身跃上船头,入舱查看,瞧见香花灯烛,一应佛礼,信以为真,略略向众人看了一看,径自出舱回小船而去。王二重又扯满风篷,直到马迹山前落篷停泊。独目僧已在岸上等候,招呼师徒六人登岸,移步上山。路上,独目僧悄悄向恩爵说道:“赖英那厮已往北京去走门路,欲将林臬台参革;李根寿现由蔡牵派为巡山大头目。”说话之间,已到湖神祠中,法明殷勤接入,即备素宴款待。独目僧又同众人说道:“李匪每晚要出来巡查两次,拿他却也容易,不过湖中巡查严密,只怕拿住了半途上再生枝节,并且被蔡匪知道底细,法明师决不能再在此存身。”恩爵答道:“这倒不妨。只怕李根寿拿不到,拿到了他,我们连夜开路,就是遇见巡湖的,有了这许多人,还怕发放不得?就是法明师也可跟我们同行,苏城中寺院多得很,何愁无安身处?”法明也点头称善。等到席散,议定分三面兜拿,张幼德当路埋伏,独目僧、恩爵为接应,赵、裴、周、杨四人埋伏深林中,截杀巡山喽罗。各人派定差使,等到黄昏,各带武器,分头而去。
却说张幼德正在山上瞻望,约摸一个更次,远远见一簇火光,蜿蜒而来,越走越近,只见一人乘马,六个喽罗掌灯前导,幼德就一拍掌发个暗号。李根寿在马上忽然听得啪啪几响,连忙扣马说道:“前面什么声响?仔细查来!”最前两个喽罗,执灯向四面照看,不曾瞧见什么,谎报道:“那是野兔追逐。”
李匪就重行点马前进。幼德伏在山石下,瞧得清楚,急使个猛虎穿林的家数,直扑到李匪马后,挥动手中的练金八宝刀,如风扫残云般直卷进去,只听喀嚓一声,那马的后腿,已砍断了一条,那马受痛狂嘶一声,猛地一跃,把李根寿颠下马背,扑在地上。李根寿情知不妙,正待起身迎斗,哪里还来得及,张幼德何等迅疾,一个腾步已到身旁,手起刀落,李根寿大腿上已戳成一个透明大窟窿,负痛狂叫有刺客。此时,恩爵等五人从深林跳出,恰巧一对一,不费吹灰之力,把六个喽罗一起砍死。张幼德挥刀割下李匪的衣角,塞住了他的嘴。解他的腰带,将他捆个结实,然后大家扛了李根寿,取道回船。此时,法明也带了两个徒弟,以及应用衣服等类,也到船上,当即吩咐开船。将李匪捆在一边,恩爵等在舱中饮酒。今番从山前驶出,湖中巡船等误认是头目出去开差使,故并不来查问。
张幼德等安然出了太湖,直到胥门停泊,时已过午。大家押着李根寿径到臬台衙门,交给施顺暂行看管。独目僧作别往杭州,恩爵攀留不住,拱手而别。师徒六人,同至客堂坐定,恩爵就到签押房禀明林公。林公着实奖励了一番,一面命厨房速备盛宴,款待众义士,一面同恩爵出来,与幼德等相见,称扬了一番。然后,更换冠服,升坐大堂,提讯李根寿。根寿向上一看,那高坐堂皇的,恰正是前此幽白石洞的相面先生,自知无可抵赖,只好供认。并提朱四到堂,与他对质。根寿供称:“少年死尸,名叫许森,家住娄门外,因姊姊翠菊被赖英强抢,欲行非礼,自行撞死白石洞中。许森连日到别墅中,索人吵闹。
赖英命咱用铁尺把他打死,尸体入棺,由朱三、朱四扛出。至于移尸一案,实不知情。”林公命他画了供,上刑具收监,一面备文申详,一面传许森家属领尸。等到京详复转,李根寿斩首,朱四监禁三年,一桩移尸公案方算告一段落。
自从此案结束以后,苏城人士对于林公的敢作敢为,传播里巷,真是口碑载道,誉满全城。因此之故,往昔有许多平民,受人欺负,又惧怕官府不敢出首,含冤负屈的,如今得此清官,也趁此机会,告起状来,故林公案下,十分忙碌。那些状纸虽告的事情不一,就中以告恶霸潘金城等的案件最多,要占到十分之六七。林公暗想:到任之前,就得到老师手谕,命查办三恶霸,这潘也在其中。如今既有这许多人告他,平日的为人,也可想而知了。但是欲办此案,必须调查清楚,然后下手。
当下便向赖恩爵询问此二人的行径。恩爵答道:“本地姓潘的,本分贵潘、富潘两支,这潘金城却是贵潘一支,家住山塘,平日专门聚赌抽头,包揽词讼,斗蟋蟀,养黄鸟,结交游侠子弟,酒食争逐。但他人极聪明,又富于胆略,可惜走了邪路,若能改过迁善,前程未可限量。此等人宜乎用德感化,非强力所能折服。愚见以为恩师先写信去规劝他一番,开他一条自新之路,在潘相国面上也交代得过。至于那葛大力本是沙棍出身,私通大盗,无恶不作,家产原有二千亩沙田,都是用武力抢夺得来的,家中常养一百多名打手,并风、雷、火、电四个教师,专备夺沙田械斗之用。家中姬妾众多,开销浩大,沙田租息微薄,以致日不敷出,无可如何,只索勾结大盗,做那坐地分赃的勾当,从沙头搬到苏城,住在胥门外枣市,论其罪恶,实居三恶之首,应该捉拿,为民除害。”林公愤然说道:“该管府县,真糊涂极了!他如此横行,为什么不早行拿办,以安地方。”恩爵说道:“这也难怪他们,因为葛大力有兄名大椿,在京为御史,而为权奸穆彰阿的爪牙,府县畏大椿势焰,就是有人控告,他们如何敢去与他为难?因此大力更加横行无忌了!”林公说道:“他人怕惧权奸,我却不怕,非将此人捉拿严办不可。只是他家既有武师,拿捉也非易事,只有偏劳令师去密拿。”当下就押下公事,授给恩爵。恩爵告退出来,将公事转交张幼德,并且把林公的话细说一遍。幼德说道:“为师素知金面魔王是苏省的著名恶霸,京中既有偌大的靠山,家中又有许多漏网的大盗,最凶猛的是风、雷、火、电四个教师一篷风肖仲、轰天雷裘狮、火眼豹冯虎、电光腿褚宗,本都是林清的党羽,自从林清伏法以后,他们才投奔葛大力。现在林公到任以后,便访赖英,此辈听了风声,岂有不加防备;拿他固然不易,而且还须防他们先发制人,先派人前来行刺。为今之计,你只好等在这里,保护大人,小心守卫,不可懈怠;我另带徒弟出去设法密拿,双方兼顾,始免岔事。”一面又吩咐赵猛、裴雄、周培、杨彪四人,扮作商客模样,各带随身兵器,先出胥门,到昌记客寓中暂住;自己便向枣市而来,察看葛大力的住宅。但此间大厦极多,不能确定,恰好路旁有家酒肆,便走入肆中喝酒,借端向酒保问起葛家的住宅。酒保见问,便向他看了一看,才指着西面说道:“那边朱家庄上,有个新造的大庄院,便是葛二爷的住宅。客人是不是为沙田事,要去找葛二爷么?”幼德随口道:“是啊!不知他可在家中?”酒保答道:“大约总在庄上。因为昨天晚上他家两个心腹庄丁在这里喝酒,听他们谈论,永丰沙有新涨沙滩一千多亩,已经有人围筑,二老爷整备带着打手去争夺。对面也是有势力的绅士,钉头碰铁头,两下里万一动手,又不知要打死多少人呢!”幼德和他搭讪了几句,付过酒钞,径到昌记客栈,寻着了赵猛等一干人。其时天已昏黑,就在寓中叫饭菜,大家饱餐一顿,各自散步一会,等到更深人静之后,幼德便把探得的情形,向徒弟们细说一遍。
且说恶贼的庄院地方极大,他身居何处,一时不易知晓,若是冒昧前去,决难成事,非先去探明清楚不可。可是他那里有能耐的人也不少,须得个胆大心细的人,才可担此重任。话犹未了,早闪出杨彪,向幼德说道:“弟子愿去探庄。”幼德道:“你去却好,只是务要小心,但探明他的所在,如能探出他何日动身更好,切不可惊动他们。”
杨彪唯唯答应,换过夜行衣,背插纯钢轧铁刀,推窗跃出,登上屋顶,端的身轻如叶,转眼就不见了。
杨彪认定方向,一路扑奔朱家庄而来。到了葛家后界墙下面,使个猿猴升木的架势,昂头一蹿,已到墙头,站定脚步,定神向里面一看,只见楼台亭阁,花草树木,好一所巨大别墅。
他就在屋面向后院而来,只见这一所内院,靠北是堂楼五间,左右两厢房皆有灯光透出。东厢房正有人在说话。他便伏在屋上,只听一人说道:“你躲在那里,估量咱瞧不见么?待咱来拿你。”杨彪听了,倒吓了一跳,只道被他们瞧见了,正想掣刀迎敌,接着听两个又在那里带笑说玩话,方知是小厮和丫头在那里打诨。
杨彪不去多管这种闲事,便回身向西面厢房而来。到了檐前,他使出一倒挂珠帘之势,将两足尖钩在檐头上,上身倒挂下来,就窗隙中间向内一看,只见两壁挂着书画,北壁一只天然几,左右摆着花瓶插镜,前面一张八仙桌,面南坐着一人,年约三十多岁,浓眉环眼,下首坐着一个美貌姨娘,桌上放着许多酒菜,正在那里吃酒。杨彪暗想:我若立刻进去将恶霸拿住,也显得咱是个英雄。打定主意,便将两脚一松,使出一个鹞子翻身的家数,轻轻落地,一伸手抽出背上钢刀,蹿到厢房首举刀挑起门帘,一个箭步如飞燕般蹿入厢房,大声喝道:“俺今天特来拿你。”说话之间,两脚刚才点地,忽觉脚下一沉,喀噗一声,从上面落下一口千斤罩来,把杨彪罩住。杨彪知道误踏了翻板,正想上跃,此时已身不由主地落下陷坑了。
人刚落下,忽然一阵铃声,早惊动了一篷风肖仲、轰天雷裘狮二人。原来他们就住在里室,职司看守,听得铃声响亮,便带着四个庄丁,从后面出来,犹如从阱中捉虎,把杨彪拖出陷坑,用麻绳捆个结实,推到葛大力面前。大力喝问道:“好小子,你姓甚名谁?听了何人指使?胆敢前来行刺。”杨彪暗想:师父再三叮嘱,不要冒昧动手,咱不听吩咐,致被擒获,若然说出真情,诸多妨碍,还是不说为妙。打定主意,高声骂道:“你这入娘贼,罪恶如山,谁不能杀你,何待要人指使。咱既被擒,要杀就杀,不用多言。”大力见他倔强,吩咐带去吊在马棚里,生生地饿死这小子,看他还硬挣得?庄丁一声答应,就推着杨彪走到后院,把他四马攒蹄捆了,高高地吊在马棚里。
杨彪闭目无言,只恨自己鲁莽。
再说张幼德在昌记客寓里守到三更过后,还不见杨彪回寓,料出了岔子,便和三个徒弟计议一番,打点亲去朱家庄搭救杨彪。
不知如何下手,且待下回分解。
第13回探葛庄杨彪陷机关 拿恶棍幼德奋神勇
且说张幼德等到三更过后仍不见杨彪回店,心知有异,便带了三个徒弟,同往朱家庄探看,分四面翻墙而入。幼德穿过大厅,往后只见五间内堂,已黑漆无光,只有东西两配房灯光明亮,并且有说话的声音,便翻到檐前,倒挂下来,就窗纸孔中,向内一望,只见两人坐在靠后窗的八仙桌上饮酒:一个年约三十左右,微青面色,一脸杀气,认得他便是火眼豹冯虎;对面那人,年纪也不相上下,生就个黑麻脸,细削身裁,正是电光腿褚宗。幼德暗想:这两个都是漏网的剧盗,因为武艺出众,官府差役奈何他们不得,故能逍遥法外,今番只恐难逃法网了。他一边想,一边只听冯虎说道:“拿下的小子,不知是谁人指使,胆敢前来探庄,真是自寻烦恼!”褚宗说道:“咱新近得到一口鬼头宝刀,还没有开过利市,这厮既然来恼人,咱前去告知庄主,然后往马棚一试这宝刀的锋利。”说着起身而出。幼德就暗中跟了下来,直到东房跟首,见褚宗进去,再转到对面屋上一望,只见葛大力正在喝酒,傍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妖娆妇人,执壶劝饮。褚宗入内,将自己的意思说了一遍。
葛大力道:“这种小子,杀也污了宝刀,不如留着活口,追究出指使之人,然后再作区处。”褚宗唯唯而退,仍回前边去了。幼德听得明白,又见葛大力一人在室,暗想此时下手,却也容易,便轻轻落地蹿到门前,抽出练金八宝刀,使个猛虎穿林架势,直扑到大力身边,不发一言,挥刀便砍。此时大力手无寸铁,大吃一惊!亏得他有急智,连忙拖起桌子,向幼德身上一摔。幼德见桌子摔来,即向旁边一闪,大力趁这当儿,急使个旱地拔葱飞云纵,跃出门来,飞步向后奔逃。幼德哪里肯舍,抡刀紧紧追赶。外边冯虎、褚宗二人听得碎碗声音,情知有事,飞步赶来,向那妇人追问原因,她便说明有一个刺客,追赶老爷向后面去了。冯、褚二人一闻此语,都觉惊异,连忙各执家伙向后追来,一路喊着有刺客。庄丁们听了,即行敲锣集众,一霎时锣声响亮,喊声四起,闹得合庄大乱。
再说张幼德追赶恶霸,直到堂楼面前。恶霸只一转弯,便不见了,幼德路径不熟,正在找寻,不料冯虎自后扑到,急挥三截连环棍,夹背打下。幼德听得身后有武器舞动之声,即向旁一跃,转身挥刀招架。两人接住厮杀,棍来刀架,刀去棍迎,正杀得难解难分;此时褚宗也带着一班庄丁,各执灯球家伙;蜂拥而来。褚宗摆动手中鬼头刀,说道:“冯教师!让俺来结果他的性命。”说时,照定幼德拦头就是一刀。幼德眼明手快,急举刀架过。褚宗收转刀来,趁势向后一挥,数十庄丁一声呐喊,把幼德团团围住。幼德虽然勇猛,力敌众人,究竟难于取胜,混战一会,已渐渐有些力怯。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屋上大喝一声道:“大胆贼人,擅敢拒捕,待我等来拿你。”话声未绝,从屋上跳下黑虎赵猛、插翅虎裴雄,说声师傅休得惊慌,徒弟来了。于是赵猛摆动虎头钩,裴雄抢着青铜鹅眉刺,突围而入,真如出山猛虎,入海蛟龙一般,一阵劈刺。早搠倒了七八个庄丁。幼德见有了帮手,精神复振。正在舞刀冲杀,不料一篷风肖仲手执镔铁棍,轰天雷裘狮手抡牛牙仆风刀,带着阖院庄丁从月洞门中冲出,齐声呐喊,把幼德等师徒三人围住厮杀。冯虎见有多人接应,更加耀武扬威,围住师徒三人混战。
此时,任你幼德师徒本领通天,也休想占到便宜,杀得三人汗流脊背,渐渐不敌,欲待走时,又不能脱身。正在危急之际,只听得号头起处,早有数十名官兵,从前后门冲入接应。原来亏得赖恩爵早已禀明林公,带着部司濮成章,和三十名亲兵前来接应。林公自有红娥保护。一干人来到庄前,听得庄中敲乱锣,忙打开前后门,分两路冲入,瞧见幼德等正被众庄丁重重围住。恩爵高声说道:“师傅休慌,徒弟带大队官兵前来接应了。”说罢,官兵发一声喊,各仗手中家伙杀入人丛,端的人人奋勇,犹如虎落羊群,一阵砍瓜切菜般的乱杀,庄丁受伤的,已不计其数,纷纷逃遁。那火眼豹冯虎听说大队官兵杀入庄中,顿吃一惊,知道今番事情闹大了,及见庄丁们有的受伤逃散,大势已难对敌,若再恋战,势必遭擒,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打定主意,便向同党打个暗号,手中棍紧一紧,架开家伙,急使个流星袭月的招数,托地跳出圈子,一蹬脚跃登屋面。同时肖、裘、褚三人,也各挡开官兵们的武器,各自纵身跃上屋面;肖仲脚步稍迟,被恩爵一刀砍去,正中右脚踝,狂叫一声,翻身落地,被官兵们生擒活捉。赵猛还想上屋追赶,恩爵说道:“穷寇莫追,此时捉拿首恶葛大力要紧。”说罢,大家正想分头向园中搜导,正遇周培、杨彪把葛大力反缚着两手,半推半拖地一路拥将过来。大家相见,会合一处,二人便将前后之事,细说一番,众人欢喜异常。
你道那葛大力如何被二人擒住?原来周培从葛庄后界墙跃入,四面找寻杨彪不见,只道已经遇害,正在纳闷,恰好园中打更的自远而来,急闪身暗处,待更夫走到面前,一把擒住,喝问道:“夜间来探庄的那一个公差,藏在哪里?杀害了没有?照实说来!”更夫已吓得两眼发直,愣着答道:“没有杀害,现在吊在后面马棚里。”周培叫他指明方向,然后飞步赶到马棚里,见杨彪吊在空中,便说道:“师弟!我来救你了。”说时,把他绳索割断,杨彪站到地上,舒了舒筋骨,问起原因,周培向他说明一切,二人便向前面奔来接应,正遇葛大力被幼德追急从岔路向后园逃来,瞧见周、杨二人,误认是庄丁,便道:“前面有刺客,快去捉拿。”杨彪认得是葛大力,便向周培使个暗号,直扑上前,出其不意,毫不费力地将恶霸葛大力拿住,解下他的腰带,把他两手绑住,一直拥向前边而来,正遇张幼德、赖恩爵一干人。于是把葛大力、肖仲与一干被擒庄丁,各各捆缚结实。
此时早已天色大明,红日高升,幼德等将庄中搜寻一周,恶霸的妻妾婢仆已经在杂乱中逃了。当下便将葛庄内室封闭,着地保看管,然后押着一干人犯回衙销差。林公向一班出力人员奖励一番,成章自带兵勇,回转衙门。林公发放过众人,更换衣冠,升堂提讯葛大力。大力自称安分良民,不曾犯法,何故派兵拿我?询问他各种劣迹,哪里肯直供,又因他所犯之罪与盗匪有别,不便滥施刑讯,权且将他收押,一面又将肖仲与被捕庄丁个别提讯,先与他们说明,如把葛大力平日行为照实供明,立即开脱。再说那肖仲本是保镖出身,受了葛大力重金聘请,做个护院师爷,原不想他另有用意,及见大力收容剧盗,坐地分赃,心中十分不自在,早想脱离葛庄另谋生计,令番走得慢了些,致被生擒,心中十分悔恨!如今听了林公的话,许他们悔罪自新,就照实供称,葛大力怎样收留漏网剧盗,坐地分赃;怎样硬夺沙田,强抢妇女,细细供明,当堂画了供。又提各庄丁询问,庄丁本多是无知之辈,大家都怕官司连累,也都照直供语,所供与肖仲完全相符。林公得了实供以后,再提大力到案严讯,依旧狡赖,立即取出肖仲及众压丁到堂质讯。大力见他们多已招认,心中甚是怀恨,但仍自强辩道:“五木之下,何求不得,这显见你滥用刑讯,肖仲等受刑不起,只好诬服。”林公勃然大怒道:“你且问肖仲受过何刑?事到如今,还敢巧言欺人!”说着把收下的一叠状纸,掷到他面前道:“肖仲的供词,是本司用严刑逼出来的,这许多状子,难道也是本司用严刑逼出来的?”大力到此,也弄得哑口无言。肖仲在旁劝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你还是照实供认了罢!”大力道:“好!都是你们这班无用的东西,坏了我的事,还叫我供些什么?”林公就命将肖仲供词照录一纸,提给大力画供。大力只好揿了手印。各犯仍旧还监收押。林公晓得这件案子必有反复,当即拟定罪名,叠成文案,申详刑部。此时京中葛大椿早已得知此事。原来大力妻子王氏自从出事之后,即派心腹家人星夜投奔京中,求大椿设法。大椿仔细一筹思,欲救大力,惟有用釜底抽薪之计,将林某调任,才可保全。自己避嫌,不便出面,即托同寅朱御史,上疏揭参江苏按察使林则徐诬陷良民,越俎理政等罪状。同时还有个江御史也受了赖英的贿赂,亦然揭参林公诬良邀功,希图考绩等罪。道光皇帝素知林公贤明,正思畀以封疆大任,今见朱、江两御史先后递疏揭参,不免怀疑!便将二疏交给大学士潘世恩阅看,并问道:“卿家住在姑苏城内,消息必然灵通,可知林某为官,究竟如何?”世恩奏道:“林某为人耿直,忠正不阿,他在苏州平反冤狱,严拿势恶,口碑载道,百姓都称为林青天,可见深得人民爱戴。朱、江两御史传闻失实,所参皆非事实。”道光皇帝遂深信潘公,故将二疏搁起不提。葛大椿一听得这个消息,不免失望,正想再欲与穆彰阿商量,另行设法陷害林公,恰巧这当儿林太夫人在籍寿终,林公丁忧回籍。代理臬司苏子青原与葛大椿有些瓜葛,因此将大力从轻发落,表过不提。
且说林公办过交代,即行动身,因想起上次刺客之事,路上却也不可不防,便将张幼德师徒六人一起留住,随从护送,郑氏夫人自有红娥随身作伴,决定由陆路回闽。当下林公带了家眷及张幼德、赖恩爵、周培、杨彪等一干人,取道浙江,出金华道,由仙霞关入闽;那一天行抵龙游县属双溪镇,忽然天降大雨,不能登程,只好投寓暂歇,直到傍晚时节,方才雨过天晴。林公正横在榻上休息,那杨彪生性好动,不耐枯坐,便去街头闲游,隔了许久,带着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妇女,回到寓中。林公问道:“你带此妇人同来做什么?”杨彪答道:“说也可怜!这个史大娘的当家,名唤史金镖,原籍丹阳,本是走镖出身,遂昌县李太爷和他是同乡,素知他精通武艺,去年因该县土匪猖獗,特聘金镖去担任团防教练。不料今秋得病,十分沉重,金镖自知病入膏盲,无药可救,还是趁早回家,免作异乡之鬼。那史大娘同一七岁男孩,伴着病人,由遂昌动身,不料恰到此间,金镖的病益发加重,不能上路,只好投店住下,延医服药,可是毫无效验,直到如今只剩一口游丝气,看来是不中用了。大娘因为所有的钱,都在病中用尽,他一旦咽了气,棺殓无资,不得已拿出一柄家传宝刀,在客寓门前插标求售,要卖一百两银子。那口刀委实是件宝物,争奈有钱的人用它不着,用着它的人又短少银子,大娘又犯了紧急的事,若终没人买她此刀,丈夫咽下气时,叫她如何发付?我身旁又没有多少银子,故带他来见老相公,还望老相公行个方便,周济了她,也是一件好事。”
林公闻说,即走到房外,见大娘兀立在那里,双泪盈盈,端的可怜,就向她问了几句,便说道:“你这口刀是家传珍宝,岂可轻易卖与他人,不必出售了,你先回寓,等一会我叫杨彪送一百两银子给你就是了。”大娘听说,暗想:这样的大善士,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受恩深处终须报,怎好不知姓名住址呢?
便向林公请问姓名籍贯。林公答道:“些微小事,何必问名,你赶快回去,照顾病人吧。”大娘拜谢而去。林公当即吩咐周培开箱取银。周培开箱一看,不觉失惊,原来箱中银子已完全失去,忙告知林公,林公道:“失去银子,倒算不得什么;不过许了史大娘一百两银子,岂可失信?只好将我的狐皮袍褂质钱送去。至于旅费,再行设法。”杨彪说道:“此时典当已收市,只好待来朝去质钱。”林公道:“既如此,你先去关切史大娘一声,银子准定明天早上送去,免得她盼望!”杨彪应声出门,即往福兴客寓而来。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4回史大娘报德追赃 邱船主以寡胜众
且说杨彪急急的赶到福兴客栈里,向史大娘说道:“咱们林相公所带旅费全行被窃,他许你的百两银子,须待来朝典质行装,才能送来,恐你悬望,特地叫我来知照。”史大娘听说,沉吟了一会,问道:“你们林相公家住哪里?咱看他不类商人,旅费何时被窃,请你详细告诉咱,或者可帮你们追取失银。”
杨彪本是个莽汉,今天又多喝了几杯酒,竟一个忘形骸,便直对道:“咱们相公原籍侯官,向在苏州做官的,现因奔丧回籍,今午路过此地,适逢大雨,不得已投寓安歇;至于川资,今天早晨还在行箱里,直到此时,打算取银送你,方知已全数被窃。”
史大娘问道:“你们店中,可曾遇见过可疑之人?”杨彪答道:“咱们初到双溪客栈,有两个富阳口音的男子,形迹有些蹊跷,天晴之后,二人就匆匆走了。”大娘答道:“这两个人的确颇有嫌疑,果真是他们所窃,今晚二更过后,我就命他们前来送还,只怕不是他们所窃,那就无从追究了。”杨彪作别回寓,把史大娘的话告知林公。周培插道:“咱瞧史大娘举止厚重,不类狂言欺人的女子,今晚倒要看她怎样命那两人送还失赃?”三人谈论一会,就在房间里吃过晚饭,林公整备来朝赶早站,饭后略坐片时,就解衣睡觉。杨彪要看失银怎样送还,故尔和周培相约不睡,二人谈谈说说,不觉已是三更,依然不见动静。
两人连日赶路辛苦了些,如今又熬了半夜,却觉疲倦异常,杨彪说道:“看来不是二个走江湖的所干的事,故至今没有消息,咱们犯不着久守,且休息一会,明天还得赶路。”说着各自和衣而卧,杨彪刚才合眼,听周培已经鼾声如雷,自己思想不绝,只是不能入梦。
正在此际,忽然听得啪地一响,连忙张目瞧望,只见桌上多了一个纸包。连忙一骨碌跨下床来,打开纸包看时,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不觉喜出望外。那林公也被响声惊醒,便问杨彪看见什么?杨彪忙将纸包递过,说道:“所失银两,现在已经送还了,还有张字纸条儿,大人请看!”林公把银子放过一旁,看那纸条上面写道:“客途囊空,擅取尊款,史大娘追来,道及客人乐善好施,不合妄取善人之财,特命送还。”林公看罢,即将银子交给杨彪,吩咐他等到天明即称一百两送去。大家重又休息了一会。等到天明起身,杨彪忙把银两送往福兴栈,那史金镖已在夜间死了。大娘收了银子,含泪说道:“未亡人身受林爷厚恩,无以为报,惟有将小儿取名林恩,以作终身纪念,将来或能报德,也未可知。”杨彪因急欲赶路,不及多言,作别回寓。林公已在等候多时,于是一同上路。那边史大娘立即购买衣衾棺殓,挈同儿子林恩,扶灵柩回转故里,不在话下。
且说林公一路晓行夜宿,直到侯官故里,忙着替太夫人办理丧务,家居读书。光阴迅速,一转眼间已经服阕,当即奉旨赴南湖督修堤工,那时南湖水盗翻江龙刘成、倒海龙曹霸,在水路上猖獗异常,官府都奈何他们不得。林公的老师王鼎密函委托林公,务将南湖水盗扫灭,以免扰害地方。并命副将郑国鸿、水师协镇葛云龙等,就近相助协拿。林公带着赖恩爵、张幼德、周培、杨彪、赵猛、裴雄,驰赴南湖。林公初时主张赶修堤工,以安沿湖百姓;至于水盗,能抚则抚,不能抚也须商请该省督抚,责成水师剿灭,因为自己既无兵权,又非职责所在,不便越俎代庖,所以到差时晋谒总督,即将此意当面说明。
那张制军素知林公贤能,并且手下有能人甚多,大可借箸,力劝林公勉为其难,至于无权调动军队,确为实情,特委他担任军务职衔。林公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只好谦谢而别。回转公馆,着手修堤,委恩爵、幼德等为监工委员,择日兴工,一切堤工人员,都是林公亲信,对于工程方面,自然格外认真,实事求是。至于那南湖水盗刘成、曹霸等,也久闻林公忠正不阿,而且手下能人众多,知道不是好惹的,在他修理堤工之时,哪里还敢猖獗,都销声匿迹不再在水面上横行。林公和张幼德等,正忙着堤工,又不见水盗踪迹,一来也不愿意越权硬去干涉;二来他们既避匿不出,就是要去捕拿,也自无从下手,故只得将查办水盗一事搁过,专心在堤工上面。
如此一连数月,堤工告竣,当由本省大吏亲自验收。所有工程,皆异常坚固,而且所费极省,大吏固然赞誉林公办事干练,就是附近百姓,见有了如此坚固工程,足可防止水患,希望丰收,也都歌功颂德,口碑载道,端的视林公如万家生佛一般。林公料理清楚,便回京复旨。朝廷因林公修堤有功,正欲大用,当时适陕西按察使因事出缺,就命林公署理。林公当即请训启程,往陕西接任视事去了。林公由京挈眷赴任,一路自有赖恩爵等一班人护卫,平安到任。
那陕西本系关中之地,民风强悍,仇杀及奸杀时常有的,更经蠹役滑吏恶讼从中教唆挑拨,构成许多冤狱。林公接任之后,循例到各庙行香,下午乘轿回衙。忽有一少女跪在当衙,高呼青天大人伸冤。差役们照例呼喝退避。林公举目一看,那女子只有十二三岁,跪在轿前,泪承于睫,苟无奇冤,安敢来此告状?就喝住差役,向那女子问道:“你姓甚名谁?又何冤枉?可曾具备状词,快快说来。”那女子叩头说道:“民女姓高名叫贞贞,只因母亲受冤将死,待来求大人伸冤,现有状子在此。”说着便将状词递上。林公收状,吩咐差役道:“好好将女子带回号房中候审。林公回衙出轿,径到签押房中坐下,披阅状词,方知是高尤氏谋杀亲夫亲子一案,早已申解到司,情节离奇。原来贞贞的父兄同时被人杀死在门外,由贞贞的母亲高尤氏赴咸阳县报案,请验缉凶,日久一无所获。事为西安知府毛东明所闻,勒限咸阳知县吕骏破案。吕骏只好一木吃一木,勒限捕快缉凶,三日一限,五日一比,迁延一月,捕快受不得打,大半告病退卯。吕骏格外焦急,便向刑幕屈仲昭求计。仲昭沉吟了一会,说道:“东翁若肯耗费五百金,凶首就可到案。”
吕骏答道:“果真获到凶首,何惜五百金。”仲昭就向他低低说了几句,吕骏大喜!便唤捕快都头何德进见,面授密计,说明本官为保全功名起见,愿出五百金私赏,你能依计行事,事成之后,非但得到重赏,将来本官高升,定然看觑与你,现在先领半数,以便一切应用。何德欣然允诺,领得二百五十两银子还家,预备做他的事去。那暗无天日的杀夫冤狱,就此构成了。
何德身为公门中人,手下都有几个鸡鸣狗盗的伴党,今番却正用着他们,就去寻偷儿王三密商,许他二百金,要他到堂供认与高尤氏通奸,官若问起谋杀案,你坚称不知,推在尤氏一人身上。王三说道:“咱若到堂去做假奸夫,高尤氏岂肯承认,又没半些儿凭据。若是老爷用起刑讯,皮肉受苦,倒也罢了,弄得不巧,连性命都恐怕难保呢!头儿还是另找他人,这笔钱我可赚不了。”何德笑了一笑道:“老实对你说,本官要保全功名,才叫咱买嘱你冒认奸夫,了却这一件案子,岂有到堂之后,反将自己人难为之理?此去大不了坐几个月监牢罢了。就中有了这一层关系,你到里边,自然有人照顾,终不成真个叫你吃苦,将来本官一定另有好处给你,这种机会,岂不比你在外边干偷鸡摸狗的勾当高些么?”王三被何德一席话,说得他心中不定起来,暗想:如此好买卖,一时寻也寻不到,若不答应时,当面错过,岂不可惜?若是答应他吧,此事干系重大,万一中间发生变卦,又非同儿戏,弄得不巧,连脑袋都不保,那时二百银子也成身外之物,毫无用处。他肚里如此筹思,那脸上的颜色,竟如夏天的白云一般,转变个不定,忽喜忽惧,随时隐现。那何德出身公门,两只眼睛多少厉害,见他如此情形,明知他的心事,便装出严厉的颜色说道:“小三哥!我是因为一向承你很为要好,生受你的孝敬,心中好生过不去,得此机缘,才来作成你,你怎样反狐疑不决起来?你想,我往日哪一件事哄骗过你。今番之事,爽利地说一声,去便去,你不去时,看我一般的有人去享受的,那时你不要眼红。”说着怒冲冲地站起身来,要往外走。王三哪里肯放,一把拖住道:“好头儿!你且坐着,千万不要着恼,小子承你一向看觑,莫说这点事,就是再大些,也得替你去干,刚才不过想想到堂以后,如何说法罢了。”何德见他答应,便道:“如此说来,你是肯去的了?”王三道:“去便去,只是有一句话先得说明,还望头儿原谅!若是到堂以后,县官竟用起刑来,小人煎熬不起时,休怪直言!”何德道:“哪有这等事,你放心便了。”就将所许银子给他,约定明天解案。等到第二日,高尤氏却巧到县前探问消息,何德谎称已经捉到,叫她在班房里候审。尤氏信以为真,何德就去把王三解案。知县吕骏升堂,先问王三,供认与尤氏通奸,只将杀人一事赖个干净,完全推在尤氏身上。
即提尤氏到堂对质,尤氏极口呼冤,吕骏便用大刑逼供,可怜尤氏是个孱弱妇人,哪里经得起六七堂的大刑,只好诬服,申解臬司。尤氏族中尽知冤枉,才替贞贞缮具状词,叫她到林公案下呼冤。
当下林公阅过状词,即提贞贞询问。贞贞供道:“那夜我与妈妈同睡,爸爸睡在边铺上,半夜听得犬声乱叫,我从梦中惊醒,听得爸爸起身出视,隔了许久,不见回来;妈妈又叫哥哥去看,亦然一去不来;妈妈只好亲自起身出视,只见大门敞开,人影全无。急唤嫂子起来,点起火来,到门外照看,方知父兄都已被人杀死,横尸在门外,当下就闹将起来,第二天早上,便到县报案,请验缉凶。不想事隔一月有余,杳无消息。
那日变生意外,县中忽然捉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王三,自认与妈妈通奸;那个糊涂县官不问是非,就把妈妈捉去,屡次用大刑逼供,妈妈受刑不起,就只得招认了!如小女子妈妈冤死之后,理难再生,故敢冒死告到大人案下,总求大人伸雪,救得母亲性命,小女子虽死无怨了。”说着鸣鸣哭将起来。林公说道:“本司审案,素重事实,你妈妈如有冤枉,自当昭雪,你也不必啼哭!你此次来省,有无亲戚同来?”贞贞答称有三姨母伴来。林公吩咐差役好好带去,交还她姨母,叫她们留省候审。
贞贞叩谢而退。
林公一面派差到咸阳县将王三、高尤氏提解到案,林公开堂询问。王三仍旧一口咬定与高尤氏通奸,绘声绘色,情景逼真。询到谋杀事件,却又抵死不承。林公拍案大怒道:“高尤氏究系女流,岂能连杀二人,明明是你做下的事,本司案前,还敢狡赖?”立命左右看大刑。那王三连上了两种大刑,委实煎熬不得,便高呼愿招。当时松了刑具,他便说道:“小人非但不谋杀,连带通奸还是冒认的呢!”便将何德贿买他冒认奸夫情形,直说一遍。林公命提高尤氏到堂对质,尤氏当时实系受刑不起,含冤诬服。高尤氏当堂开释。林公一面将何德逮案,一面即派张幼德去密访此案凶首。
幼德身藏密查文书,一路明查暗访,毫无端倪。那一日行抵潼关,投客店歇夜,恰巧统房中已有两个旅客,正在那里谈论高尤氏的谋杀案。幼德暗想机会来了,便和他两个搭讪,问了姓名籍贯,一人答称:“家住咸阳叫做何二。”幼德见他生就一双下视眼,衣衫破旧,不象善类;那一个自称许福,本地人氏,相貌也甚不好。幼德便道:“刚才二位讲那高家的谋杀案,现在不知怎样了?”何二得意洋洋地答道:“这个真叫做冤枉孽障,高尤氏年纪已经四十向外,素来很守妇道,这次丈夫儿子被人杀死,她一心要替死者申冤,闹得远近皆知,临了儿飞蛾扑火自烧身,原告反变为凶首,而且还坐了谋杀亲夫的罪名。”
幼德假意接口道:“咸阳县官,也太觉糊涂了!”何二笑道:“他们做官的人,只顾保全自己的功名;别人的性命,何尝在他们心上?今番丧尽天良,诬指高尤氏媒杀亲夫,真正凶首,反得逍遥法外,真是暗无天日。闻得新任臬台,号称林青天,对于这件案子,不知如何办理?”幼德见他谈得入港,便用说话去引逗他们,不想竟得因此破案。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5回巧遇凶徒瓮中捉鳖 私通寡妇海底翻澜
且说当下张幼德在客店中无意遇见何二、许福恰好谈起高尤氏的案子,正自入港,暗想:这两个一提起高尤氏的案子,便撞天价叫起屈来,确是有些蹊跷;但须得想个法子,套出他们口气,再看形色。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便道:“说什么林青天,木青天,做官的人,总是一鼻孔出气,哪里真能替人民造福?古语说,官只为官。那高尤氏在臬台衙门并未翻供,听说已拟定罪名,专待京详回转,就要处决。说来也觉可怜,只便宜了那正凶。”何二接口道:“怎么不是,那正凶的福分,可大极了。”幼德故意说道:“我真不能心平,若端的遇见凶手时,俺纵然打他不过,咬也得咬他一口,方消得心头之愤。”何二笑道:“凶手能一口气连杀二人,他的本领也自可知,就算真个遇见,恐怕你也奈何他不得。”幼德愤愤地从怀中捞出一把裁纸刀来,向二人说道:“有了这把刀,难道还戳他不死?”
引得二人哈哈大笑道:“你这样的刀,杀鸡还怕嫌钝,你道竟能杀得人么?杀人第一要有胆量,照你这种庸懦,固然休想;二来要有锋利的家伙,才能得手。”幼德垂头丧气道:“锋利的家伙,我却从未见过。”此时何二见他有些傻气,一个忘形骸,竟从靴统内拔出一把刀子道:“得有此锋利,才杀得人。”幼德抖抖地接在手中,仔细观看,那匕首的开度,恰与尸格上所填的相同,口中连称好刀,心中已有把握,当即将刀还给何二,当下又要了两壶酒,和二人畅饮,有搭没搭谈着,竟把二人灌得醉烂如泥,沉沉睡去。幼德便去店家说明,传了当地保正,毫不费力将二人拿下,次日带回衙门。林公升堂提讯,何二自知无可抵赖,供道:“那夜去行窃,越墙而入,正拟入房窃物,不料犬声狺狺,惊醒事主出视,我就开门而逃,事主跟踪追出,将我发辫一把拖住,我争脱不得,不得已抽刀将他刺死;正想走路,不料又追出一个少年来,我就一不做,二不休,也把他分心一刀刺死,连夜远走高飞。不料逃到潼关,遇见那位头儿,露了口声,才被缉获。”林公命他画供,备文申详刑部,等到部文复转,何二枭首示众,咸阳知县革职充军,何德和王三也按律治罪,一场冤狱才得平反。由是,林青天之名,妇孺皆知。
一日韩城知县赵焕文晋谒林公,因朱姓疑案,禀见请示。
林公默察案情,甚为复杂,非亲自勘问不可,便命赵焕文将全案人犯卷宗解省,由本司亲自审理。焕文领命而退。隔了几天,把卷宗及人犯解至臬司衙门。林公先把卷宗披阅一过,方知是韩城县属有一朱家坪,坪中住户朱姓居多,与城中胡姓世为婚姻。胡氏有女秀姑,嫁朱有成次子小成为妻。有成家道小康,共生二子一女,长子早夭,次即小成,三女闺名淑贞,幼年许字于瞿姓,已择定吉日,行将出阁。虽嫁期仅隔两日,忽然淑贞被人杀死在卧榻上,阖家惊骇!秀姑枕尸痛哭,有成一面向瞿氏讣告,一面请县官莅验。未婚婿之父起凡关系表戚,时常来往,得讯赶到,喝阻朱家婢仆,不准擅动各人卧房中的什物,吵闹一番。恰好前任韩城知县和仁到场验尸,验得刃伤咽喉,气食二管俱断,委系被戕身死,填具尸格,检视门户屋顶,绝无痕迹。县官便谕尸属,买棺收殓,静候缉凶。此时瞿超凡上前,请求搜检各人卧室,和仁遂入各室严搜,果然在秀姑随嫁婢小桃枕边,得一私函,上称小桃姐,下边署一瞿字,并无名字,函中写着:耳目众多,事宜缓图,请姐早晚留神!将来我与秀姑,决不负姐!淑贞前不可轻泄。
和令得了此函,以为是谋杀证据,传示众人,都瞠目不知所对。小桃目不识丁,莫名其妙!和令就提秀姑、小桃至前,将函中语意,追问二人。小桃极口呼冤,秀姑亦然叫屈。和令哪里肯信,屡次刑讯,主、婢受刑不起,含糊诬服,和令遂拟秀姑以恋奸谋毙小姑灭口罪论死,小桃为从犯。秀姑父得悉,急赴臬台衙门上控。前任俞按察阅禀,以为和令有草菅人命嫌疑,那时和令恰因他事诖误提空,委赵焕文代理韩城县知县。
此时俞臬司也因为自己调任他往,虽受了状辞,并未亲提勘问,但命代理韩城县知县赵焕文重行审判。等到林公接任,故赵县令即行禀见,将审询此案经过情形,详述一番,请示机宜!
原来焕文到任后,密派干役,拿淑贞未婚婿瞿如玉到家鞫讯,初尚抵赖,直至传小成对质,方才照实供认。如玉此人,本是个轻薄少年,因与朱姓本属老亲,时常往来,他见小桃娇小玲珑,就看上了眼,时常背人与她勾搭。小成屡次看在眼里,都未声张,及至被传,才行供出。及询,如玉却称:“私函不是咱写的,可对笔迹。”县官令给纸笔,如玉疾书数十字呈案,果然笔迹不符,只好暂行收禁。
林公命他把全家人犯亲提审讯,各执一词,并无确供。林公先命瞿如玉照存案私函书写一纸,笔迹果然不符;又命小成也照私函书写,小成辩称:“死者系属胞妹,奈何要咱对笔迹!”
林公见他不肯写,觉得可疑,遂喝道:“你不对笔迹,无以折服凶首,快快写来。”小成不得已,照录一纸呈案,虽则故意矫饰,笔锋自不可掩,竟与私函如出一手。林公便向小成道:“笔迹既符,你还敢狡赖么?”小成力辩道:“小民没来由,为什么要谋杀胞妹?就算笔迹相符,也与胞妹被杀绝无关系。”
林公命将小成带过,复提如玉至案前问道:“私函不是你亲笔,何以叙你的姓?你要脱罪,从实供来。”如玉供道:“青天大人明见,此函实是小成给我,转授小桃,递与秀姑观看。据他说:因嫌秀姑貌丑,打算休妻另娶,苦无出妻把柄,特用此函,陷秀姑于不贞,借此休妻。我本不肯,他说如其不替他办,他便将我和小桃的事宣扬出去,无奈才转给小桃,不知她如何把来藏在枕席之下?至于淑贞被杀,实不知情。”林公见案情更觉离奇,但终不外奸杀与怒杀两途了。当下又提男女佣人到堂,逐一讯问,先问如玉同小桃的关系,众口一词说是二人确有首尾,时常混在一起的。林公又问道:“被杀的小姐,平日为人如何?可有男子往来?”那一干丫鬟仆妇,没口地说道:“淑姑守身如玉,为人和善,就是瞧见姑爷到来,尚且远避不遑,莫说不相干的男子。老天无眼,如此好人,却派她惨死!总望青天大老爷替她伸冤!”
林公挥手令仆妇们退去,再向如玉说道:“本司初疑此案是奸杀,现经多人证明,死者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女,即可断定不是奸杀,定是妒杀。你生就浪子的骨格,对于女色,定献爱好,除却小桃还有几个外遇?从实供来。”如玉供道:“外遇除小桃外,只有个屈大娘,她与死者比邻而居,前日闻悉我吉期将届,和我争吵过好几次,要我强逼退婚,我因她是个寡孀,不能与她成为正式夫妇,婉辞拒绝,她因此怀恨,曾说:‘必须设法破坏。’此后她绝不与我往来了。”
林公点头,立刻标了朱签,提屈大娘到案。不多一刻,将屈大娘提到,既有如玉做了佐证,自然一鞫而伏,供称不愿见薄幸人与人成花烛,故于深夜从露台上越过朱宅,乘淑贞睡熟,将她杀死。当即判秀姑、小桃无罪开释,屈大娘论了抵罪,小成、如玉行止不检,存心不良,各责手心二百,命家长领回严加管束。一重疑案,就此大白。
林公在任,对于类似此等案件,大小平反数十起,政声卓著,旋即升任江宁布政司。林公接奉上谕,赴办移交,一面先派红娥护送郑氏夫人及子女,回转侯官故里读书。林公等了新任臬司到省,移交印信,然后带了张幼德、杨彪等取道向江宁而来。此时赖恩爵、周培二人已由林公保举实缺都司,裴雄患病身亡,赵猛因家事先行南归,只有张、杨二人不愿为官,始终跟随林公办事。行李物件,林公派常福押着,先行动身;张幼德、杨彪保着林公,扮作商人模样,由陕入鄂。时值暮春三月,一路观看沿途风景,颇不寂寞。
一日行抵湖北宜城地界,忽然阴云四合,阳光匿迹。林公向幼德说道:“今日天气闷热,恐即时下雨,哪里有客店可以休息?”幼德抬头四望,见前面树木森森,好似一座市镇,便向杨彪问道:“前面是何市集?你可认得?”杨彪望了一眼,答道:“记得前面是周家阪小村落,不知有无客店。”说罢三人催马前行,进了村口,瞧去有四五十家住户,却并无客店,并且连庙宇都没有。天空的雨点,已丝丝而下,幼德便请林公向人家门前暂避。正待向那村户要求借宿,忽见里面走出一个年约三旬的庄客来。幼德赶上一步,拱手施礼道:“庄家请了,我们赶路,不料下起雨来,阻了路程,行走不得,不敢动问贵庄主尊姓?”庄客答道:“我们庄主叫周春发。”杨彪听了,插言道:“有烦庄家入内,代禀一声,说有杨彪来拜谢庄主。”庄客听说,忙把杨彪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客官可是和我们庄主是旧识?”杨彪含糊答道:“正是。”庄客连忙转身进去。不多一会,同着一个五十光景的老者走出来。那老者生得五官端正,面貌慈善,一见三人就含笑问道:“哪位是杨彪?”杨彪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在下便是,向在陕西协顺镖局走镖,今随两位商客,要往安徽办货,道经贵处遇雨,不揣冒昧,登门拜访,乞赐一席之地避雨,容后酬谢!”春发一边答道:“请三位里边宽坐。”一边吩咐庄客将牲口带入后边喂料,自引三人走到客堂中,分宾主坐下。
林公见是三开间敞厅,装潢虽不华丽,却收拾得纤尘不染。
小厮送过茶,春发就向林公问道:“足下贵姓?这次到安徽办什么货物?”林公答道:“在下姓林,向来贩买丝绸。庄主在府上纳福,栽种多少田地?”春发微叹道:“祖遗七百多亩粮田,把俺身体缠住了,住在这种村野地方,好似没王法的一般,常受强人欺侮,说来真是可恼!”林公问道:“太平世界,何来大胆强人,敢欺侮庄主?”春发答道:“说来话长,三位不嫌碎烦,待在下细细说来:离此约摸二十多里,有座八叠山,素来是很太平的。不料数年之前,来了一个散匪秦昌,诨号人称铁头太岁,力大无穷,占据八叠山,手下招了一百多名喽罗,居然横行无忌,每年到收成时候,硬来借粮米一百石,不能短少一升半合。”林公插言道:“既如此,你为什么不去报官呢?”
春发答道:“客官哪里知道此间之事!报官请兵,犹如飞蛾扑火,自速其祸!前面许家阪的许大郎,也因秦昌屡次借粮,悄悄地赶到府里报案,派来百来个官兵,到来便需索百端,一切供应,所费极大,临了儿被强盗杀得大败而逃。秦昌因是衔恨许大郎,派喽罗放火烧了他的庄院,弄得他存身不得,只好抛弃田地,逃往他方。自此以后,谁还敢去惹祸招非,请兵捕剿呢?若说借粮呢,倒也罢了!现在秦昌的老婆死了,不料他竟看中了小女仙珠,派一个叫轰天雷裘狮的,硬来做媒。我回答他小女自幼许字万家堰苏姓,裘狮只做不曾听得,抛下聘礼,竟自去了,直到今天,送吉期帖子到来,说明即日黄昏,就来迎娶。老汉膝下无儿,只生一女,哪里舍得她嫁给强盗呢?我正在焦急,毫无意绪。三位大驾光顾,招待不周,望勿见罪!”
林公问道:“庄主打算怎样对付秦昌呢?”春发答道:“我只将女儿藏到别处亲戚家寄顿,强盗来时,只拚了这条老命,与他相搏罢了。”林公道:“如此却不妥当。在下倒有一计在此,只不知庄主胆量如何?”春发道:“若是客官端的有妙计时,老汉水里火里多去得,还望客官直说。”林公道:“这位张幼德和他的高足杨彪,都是武艺超群的好汉,你只须传齐合庄庄丁,叫他们鸣锣呼噪,助助威势,那两个盗魁,自有张、杨二位对付他,包管一鼓歼灭,永无后患。”周春发听了大喜过望,便一面传令庄丁,预备一切,一面摆酒款待三人。正在饮酒,忽外面一棒锣声,强盗已到庄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6回宿山村侠士锄强 奉上谕贤臣升任
且说周春发听了林公一番言语,心中大喜!便一面吩咐庄丁,齐集一处,预备迎敌时呐喊助威,一面摆上丰盛酒菜,款待三个客人。正在吃喝,忽远远听得村外一棒锣声,接着人喊马嘶,越来越近。早有一个庄客,报进来说是强盗已来迎娶了!
周春发一听,吓得发抖。张幼德和杨彪二人马上站起身来,卸去长衣,各自抽出家伙,说道:“我们去杀了强盗再来饮酒。”
说着,径带了一众庄丁,直向外面而来,将庄丁分布在村口隐蔽之所,叫他们如有动静,只管呐喊助威,不必出头露面。庄丁答应,自去埋伏。二人布置妥当,便走出村口,向前一看,此时雨势已止,就黑暗中望去,只见一堆黑簇簇的东西,向这边拥将过来,到得离村三五十步之处,忽觉眼一亮,原来强人预备下的灯球火把,到此方才亮出。师徒二人就火光中看去,只见一共有二三十个小强盗,为首一个汉子,却认得是由葛大力家漏网的轰天雷裘狮。幼德便向杨彪道:“为师的独当裘狮,你只去冲杀那伙伴,杀他个首尾不能兼顾。”杨彪答应一声。
二人当路而立。那裘狮看见有人挡路,并且都执家伙,情知今天又遇见了扎手货,便大声喝道:“何处小子,敢来挡爷爷的路?快快让开,免你一死。”张幼德捧刀在手,哈哈大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俺张幼德前番在葛庄没有将你这厮拿下,今天却又在此相遇,这也是你命中注定。”裘狮一听是张幼德,不觉吃了一惊,暗想:他如何会到这里?但既然相遇,只有和他厮拚一下。打定主意,也不多说,只将手中刀一摆,一个箭步扑到张幼德面前,顺手就是一刀。幼德不慌不忙,让过了刀,也使动手中练金八宝刀,来取裘狮,二人杀做一团,难分难解。
那杨彪一见师父动手,便发一声狂吼,冲入强盗队中,挥动手中轧铁刀,逢人便砍,竟如砍瓜切菜一般,二三十个小强盗,哪里是他对手?此时埋伏在村口的庄丁,听见外面有喊杀之声,便也高声呐喊起来。那裘狮到此,始知这里早有预备,知难占得便宜,欲待走时,又被幼德缠住,不能脱身,心头一急,手里一松,早被张幼德捉到破绽,一刀砍去,正中左臂。裘狮臂受重伤,不能再战,只好负痛而逃。此时带来的二三十个喽罗,已死伤了一半,余众跟了裘狮,逃回八叠山去了。那里张、杨二人带庄客回到庄上,周春发迎入送酒。幼德道:“那厮们虽然被我杀退,难免不再来寻事,庄主还是暂时到宜城避祸。好在我和省中巡防营管带有亲,此去请他派兵剿灭八叠山,荡平盗匪,那时你再回来。”春发拜谢了,就连夜挈眷登程,就在宜城暂住,庄上的事,托由心腹庄丁照料,要待八叠山盗匪剿灭,方才回转,表过不提。
且说当下林公就在庄上略略休息,等天明之后,自有庄丁照料洗漱,吃过早点,林公等亦然上马登程,取道向汉水而来。
哪知行了未及十里,忽听得西北上人声鼎沸,幼德偶然回头看时,只见一队盗匪,滚浪似的从旁截来。幼德连忙下马,向林公说道:“请大人向深林中暂避,且等我们把盗匪杀退了,再行赶路。”林公连忙下马。杨彪跨下马背,带着三匹马,送林公到深林中躲避。
且说铁头太岁秦昌得报周家庄上有人保护,总头目裘狮受伤败回,新娘未曾抢来,不觉勃然大怒!及问裘狮,始知系张幼德路过此间,出头干预。当时已在深夜,不及下山,回思一想,他既然路过,天明必然上路,不如在半路将他截杀,故就带了喽兵在要路等候。到得此时,恰见三人跨马前行,便从横刺里杀出。幼德仗着艺高心胆大,打算把盗魁砍死,免得派兵兜剿,当即下马离鞍,站立当路。那一班盗匪飞也似的赶来,望见幼德抡刀当路,连忙就有人报与秦昌道:“前面那个壮汉,就是张幼德。”秦昌听说,手持三股托天叉,直扑到幼德面前,喝道:“本大王与周姓女成亲,干你什事?擅敢阻挠吉期,伤我头目,如今你还待向哪里走?”幼德答道:“俺若怕了你,也算不得英雄!”话声未绝,秦昌急举叉迎面刺来。幼德侧身避过,用力向上架去,觉得叉上非常沉重,晓得盗魁的实力不弱。秦昌把叉向外一摆,趁势分心刺进。幼德挥刀架开!于是叉来刀架,刀去叉迎,打了三十多个照面,秦昌力大无穷,一叉紧一叉,专向要害进攻。幼德虽然刀法精通,无如实力不敌,只能招架,不能还手;亏得杨彪在旁看得分明,大喝道:“狗强盗休得逞强,老爷来取你的狗命!”说着手舞纯钢轧铁刀,虎吼也似的冲来,双战秦昌,打到四五十个照面,都杀得汗流脊背,两臂酸麻,兀自不能抵敌,心中暗想:我二人就是战死,也没有什么,只是那林公如何脱险,想到这一层,心中愈加焦急,手里愈加不济。那秦昌见了如此,喜出望外,越杀越勇,一把叉上三下四,左五右六,逼得二人走投无路。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忽然大道上一阵銮铃声响,从正南上来了两匹马,前面马上骑着一人,年约三十以外,白净脸膛,浓眉虎目,正是武举王锡朋;后面的那人,面色微黄,双眉带威,二目有神,年纪仿佛,却是武进士李廷玉。他二人本是好友,生性行侠尚义,除暴安良,因为听得八叠山有强盗猖獗,专程前来剪除。那张幼德和锡朋本系旧识,此时正被盗匪逼得心慌意乱,瞥见跨马奔来的好似锡朋,连忙高声招呼道:“锡朋兄驻马!”锡朋听得有人招呼,举目一看,见是幼德和人动手,危急万分,便不敢怠慢,手挺钩镰枪,催马上前,喝一声狗强盗照枪,使个毒龙出海之势,猛的一枪,迎面刺去。
秦昌顾了幼德、杨彪二人,冷不防斜刺里一枪刺到,猛吃一惊,还亏他眼明手快,侧身一闪,举叉架住。锡朋的枪,竟如雨点般地点刺,秦昌竭力招架,混战一会,不分胜负。廷玉看了,暗想不如我来助他一臂,便伸手入镖囊,摸出一枚飞镖,照定秦昌面门打去,嗤的一声,正中左目,秦昌痛得发晕,手中叉一松,被锡朋分心一枪刺死,尸身倒地。后面喽兵见盗首丧命,都吓得忘魂丧胆,四散奔逃。
锡朋也不追赶,即同廷玉下马与幼德、杨彪相见,并问幼德因何遇盗。幼德就把同徒弟杨彪保护林公赴江宁新任,及避雨遇盗的始末情形说了一遍。廷玉羼言道:“如此说来,林大人还在树林之中,他是我们的老师,大家快去谒见。”随着四人同到深林中。李廷玉上前向林公行礼,说道:“老师受惊了,门生相救来迟,恳求恕罪!”林公讶言问道:“二位从何晓得我在此遇盗?特来援救。”廷玉答道:“那也是巧遇,门生同王年兄本拟到八叠山去私查大盗铁头太岁,行抵半途,正遇张、杨二位被贼首所困,门生拔刀相助,贼首已被王年兄刺死,就此八叠山附近居民可得安居乐业了。”林公便向锡朋问道:“前闻贤弟在兵部当差,如何忽在此处?不知何时出京。”锡朋答道:“因为不愿意受穆彰阿差遣,去年秋间就返里的。”林公说道:“二位正在壮年,投闲置散,未免埋没英雄,不如随我到江宁去图个机会。”廷玉二人答道:“承蒙老师提拔,愿效犬马之劳,待门生等回去把私事料理停当,再到江宁求见。”于是大家上马,取道前行。李、王二人送林公渡过汉水,方才告别。
当下林公同张、杨二差官,一路晓行夜宿,很平安地直到江宁。常福已先到两天。林公略事休息,便行接任,自有一番例行公事和各种应酬。那时江北一带,水灾连年不绝,屡次修堤,终未能得到丝毫效果,故两江总督,适因藩司出缺,专折奏调林公到苏,以便办理灾区善后事宜。为国求贤,为民择官,本是人臣的天职,只因江北泰兴县,十年九荒,非但国税无着,反拨公帑赈济,故林公到任以后,又有一番忙碌。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7回酒客说出逃荒恶习 吏胥串吞赈济巨金
且说林公升任江宁布政司,勘荒查赈,因受了陶制军的委托,不得不认真办理。接任以后,略略将平常公事料理一过,便称病谢客,即同张幼德、杨彪扮作商人,雇舟前往江北,先赴里下河一带查看。只见地势低于运河,倘遇运河水涨外溢,里下河一带的田地尽成泽国,因此常常报水灾,乞帑赈济。即就当时而论,雨水调匀,有几处低田,禾稻种得很盛,有几处却是一片汪洋。林公还以为邻近运河,崩堤决水所致,便向东西二堤查勘,却又并未崩溃,已觉可疑!不料第二天复从原路经过,只见昨天所见的很好稻苗,也变成了汪洋泽国。暗想昨晚并未下雨,又非湖讯暗涨之期,运河东西二堤,又未崩溃,水从何来?岂非怪事!便向近处农民询问水的来源。有个老农答道:“水从来处来的。”林公暗想:此中定有情弊,必须查个明白。于是逢人便问,却都是含糊对答,若不是说运河溢水,定是说天落雨水。林公连访三天,毫无线索,知道径直去探问,必然无人肯说,须从无意之间,在民间细心体察,始可达到目的。打定主意,便四处闲逛,留心闲人们的谈话。
那一天,走到仙女庙,这是江北最繁盛的市镇,人烟稠密,店铺林立。林公瞥见道旁有一家高泰兴酒肆,店堂里酒客满座,热闹非常,就向张、杨二人招呼,一同走入酒肆,四面找寻,却已没有空桌子,只有靠北一张桌上,只有两个须发老者,对坐饮酒,还留着几个空座。林公便向幼德说道:“就在这里坐吧!”说着向两老者点了一点头,便先行坐上,张、杨二人也叠股坐了。向酒保要了两壶酒,四碟子下酒菜,三人浅斟低酌起来。林公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借此探风问俗罢了!那同座的两个老者,年纪都有六十上下,精神矍铄,非常健谈,东拉西扯,好不有兴。林公搭讪着向他二人问起姓名,原来一个叫邵杏春,一个叫何义生,就和二人有搭没搭接谈了起来。
正在此时,忽见酒肆门前人声嘈杂,走过许多难民,扶老携幼,宛如乞丐。林公趁此机会,便向何义生问道:“今年天公作美,雨水调和,可称得高低大熟,怎么还有这许多逃荒难民呢?”义生此时已带着几分酒意,兼之触起了心头之事,就叹口气道:“说他做什么,有一班难民,视逃荒为一种好生意,本则经商开店,恐怕蚀本;耕种田地,恐遇荒年。逃荒一事,既不须资本,而且到处有里镇乡董,招待食宿,临行还有银钱相赠,因此本处有几个不肖的武举人文秀才,既没有本领巴图上进,便抛弃了正当职业,情愿做逃荒难民头脑,空手出门,满载而归,由是习成风气,荒年固然要出去逃荒,就是熟年,也要做成荒年,出走逃荒。”林公听了这一席奇谈,很惊异地问道:“田地荒熟,凭天所断,不荒怎样好强做荒年,逃荒出于个人自愿,谁能强制人逃荒呢?”义生答道:“这是江北的特别风气,此中情形,正是一言难尽。”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一连喝了两大杯,方才溜溜汨汨地说道:“往往有种田的农民,遇着雨水均匀的年份,赶农忙莳秧,若不使用小费,那逃荒头脑,就同着保正来干涉,不许栽种,说是此项田亩已经注入荒册,呈报省宪,不消耕种,将来自有赈款发给你们的。你若顺从他们便没事,若不顺从,他们到了夜间,就打通堤岸灌水入内,好好的熟田,变成了满水荒田。你若到县里去告状,那状词送进,如石投水,凭你三张五张诉状,连批语都没有一字。
原来一班猾吏、劣绅、土棍、地保,通同一起,朋比为奸,靠着逃荒赈济为唯一收入。南京制台派着委员查办,也被他们弄得叫苦连天,故像今年本来不是荒年,也照样的要报荒请赈。
至于强迫人逃荒一事,更属荒谬。例如张某家道小康,不专靠种田生活,田地虽被土棍地保硬生生编作指荒地亩,不能下种,尚有别种生计可资温饱,不愿随他们出去逃荒;土棍就率领无数难民,赶来食宿,把你家中存储的米粮,吃个干净,这个叫做吃大户,逼得你走投无路,不得不跟着他们去做逃荒的难民。
因跟他们打伙同行,家中可免骚扰,回家时还有银米分派,因此习成风气,有许多身家殷实的农民,也成群结队地出去逃荒,一面由地保土棍串同漕书猾吏,向府县衙门报荒请赈,等到上司核准,拨款赈济,那一班荒虫,便先期赶回家乡领赈。如此一来,逃荒竟有两宗收入,比较种田的出息多上几倍,并且不劳而获。如此情形,又哪得不要十年九荒呢?”
林公又问道:“朝廷拨款赈济,何等郑重,要派委员复勘灾区,调查灾户,编造灾民户口册,发赈又有委员会监察,司事按名发给,他们怎样舞弊呢?”义生答道:“这也是一种瞒上不瞒下的勾当,莫说朝廷不会得知,就是省方大吏,也蒙在鼓里,那一班吞没赈款的猾吏、土棍、劣绅、恶保,手段通天,每次赈款,少至二三万,多至十数万,由他们暗中把持包办,造册时,把家丁佃户混入丁册,领款时,派流氓乞丐持票代领,复勘时,拔去熟田中的禾稻,连夜灌水满田,变作荒田,百计把持,就是龙图再世,也难扫清积弊。至于他们领到的赈款,不论多少,概作田份分派,灾民一份,逃荒头脑与该区地保合一份,土棍和劣绅合一份,猾吏和漕书合一份,国家岁糜巨款,尽行饱入奸宄的私囊,你想可恶不可恶?其中主脑,要算陆长树,他平日什么事都干,因此人家都称他陆老虎。”
当下林公听得了这段确实消息,暗暗欢喜,就一边替何义生斟酒,一边说道:“原来贵地的捏荒吞赈,都是陆长树一手把持的。”义生答道:“这又不然,古语说得好,‘独木不成林’,若只就他一人,哪里办得到了这许多事?其中还有个猾吏王玉淋、劣绅谢戒之、劣保徐浩等,结为死党,每次赈济,总由这一班人包办。在上的人不明此中真相,还说他们经验宏深,查荒发赈,他们经手,才可使灾民悦服;若换了他人承办,马上就会激起风潮,闹得不可开交。其实就是这一班东西,见利权傍落,就暗中教唆羽党,鼓动闹赈风潮,弄得人人见了办赈,视如危途,不敢尝试,因此年年由他们包办分配。讲起那陆长树,本是个穷措大,既无田地,又无行业,现在手头已有二十多万财产,称为富翁;若不吞没赈款,怎能拥着娇妻美妾,住着高楼大厦,面团团作富家翁呢?”义生越说越愤激,因为他自己也受过那一班人的苦水,所以把他们的恶迹,尽情宣布。
旁坐的邹杏春,喝酒不多,旁观者清,恐怕他多言招祸,忍不住插言道:“茶坊酒肆,耳目众多,你多喝了几杯,总喜欢发牢骚多说话,若被他们同党听了去,弄出横祸来,不是耍的。咱要走了,你也回店做晚饭吃呢!”义生被他如此一说,也愰然觉悟,就立起身来,向林公拱手而别。
林公听了何义生的一番话,心中已有成竹,但因何义生也曾受害,故不免过甚其词;但他说得头头是道,而且看他也是个诚实商人,所说的话,也不至完全捏造。如今既有了这一种小小根据,即从此入手调查,也容易得到眉目,只消将陆长树等的平日行为,打听明白,此事不难迎刃而解。打定主意,便叫幼德付过酒资,走出酒肆,就在近处找客寓休息;到得店堂里清淡的时候,便向店家探问陆长树、王玉淋的住址,方知玉淋住在泰兴城里,长树住在里下河。林公又向他问起王、陆二人的为人,茶房只是摇头,并不接口,林公说道:“我们是过路商人,因为久闻他两个的大名,故尔偶然向你问起,你怎么如此吞吞吐吐呢?”店家答道:“不是我不肯说,只是怕说了招祸,连累客官。”林公道:“但说何妨!”店家才悄悄地说道:“那姓王的远居泰兴,但知他是个包办赈济的猾吏;至于陆长树乃是里下河的土皇帝,手下有二三百个羽党,势力极大,莫说寻常百姓不敢去惹他,就是官府中人,也和他一鼻孔出气,因此故荒田亩,串吞赈款,也就没人去过问了!这几天听说省里要派委员来复勘淹没田地,稽查灾民口数,预备放赈,他又在那里捏造被灾户籍,只这一转手之间,少不得又有整千整万的银子收入了。”林公听了这一番话,与何义生如出一口,足见陆长树、王玉淋一班人确为串吞赈款的土棍。
当晚一宿无话,次晨盥洗既毕,进了朝餐,付过房饭钱,三人径到江边雇船,直抵南京城外登岸,回衙休息一会,然后上辕门谒见陶制军,将查得的各种情形详述一番。陶制军道:“此事偏劳老兄了,既然如此,积弊当可一清,还望老兄遴派干员,前往复查,再行定夺。”林公告辞回衙,当即委候补知县李家驹前往查勘。不料隔了几天,委员李家驹狼狈回省,衙门谒见林公,禀明查勘闹荒情形。
原来李家驹往里下河一带查勘被淹田地,亩数不符;次日复查被灾户口,只查得两个村庄,忽然有许多被灾妇女和儿童赶到,齐声高嚷要饿死了,专待赈款救命。委员还要复勘复查,挨延时日,等到发赈,我们早已饿死。一边说,一边抛砖掷泥,把轿子打坏,又有十几个泼辣农妇,声言要把委员拖去咬死。李家驹见难以理喻,只好回船,恐怕闹出大乱子来,马上回省请示。林公点头道:“可见背地里必有劣绅、土棍教唆,否则乡村妇女决无如此胆量,现在势非彻底清查不可。”说着吩咐提轿,上辕谒见陶制军,告知详情。并说江北民风刁悍,竟敢侮辱省委,藐视法令,若不从严访拿土棍陆长树、猾吏王玉淋,尽法惩办,难治捏荒吞赈的流弊。陶澍说道:“这种情形,委实可恶!但是此事除了老兄,无人能胜此重任的干员,只好偏劳老兄,亲去复查,兄弟再调二百名督辕兵随去,加遇意外尽可便宜行事。”林公管应退出,预备亲往查勘灾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8回亲勘灾荒扫除积弊 略施小技惊走群雄
且说陶澍将查赈事妥托林公之后,一面令督标谭游击,挑选精兵一队,跟随林公出发。林公回到衙门,命张幼德、杨彪二人先往泰兴,面见许邑令,设法把陆长树、王玉淋先行监视;自己便与谭游击坐船带队渡江,直到泰兴县码头停泊。那时许邑令已与张、杨二人见过,布置一切,现在闻得林公到来,已在江边迎接。林公即传张、杨二人上船,幼德禀明陆长树、王玉淋已经拿到,看管在县衙门里。林公奖励了几句,又见过了知县,即行登岸,传见办赈人员,略讯几句,林公胸有成竹。
那日复查被灾户口,差官兵士一律跟同前往,命张幼德、杨彪照着被灾户口册,挨户逐口查验,查完一户,即命杨彪用油灰书查过两字,查完一村,即命随行书吏,照查见姓名,榜示村口,然后再查第二村,计共查得六个村庄。那户口册上书明十三村,被灾男女人口,原载二千三百四十人;现在复查,只有六村,共计九百十一人。林公复查完竣,见被灾区域及户口减少半数以上,不觉勃然大怒,即将泰兴知县及该区乡董、地保等,传齐询问。先向泰兴县许魁问道:“此次被灾户口册,是否系贵县所造?何竟浮报过半数以上?当时曾否亲加复查?”
许魁答道:“江北习惯,调查被灾区域户口,向例由各该乡董责成地保检查造册送县,卑职即派漕书户房,前住复查无误,才行申报省宪,请派委员复查,未曾亲往查勘,实是卑职疏忽之罪。”林公说道:“如此说来,构弊显然,其罪虽不在贵县,但贵县身为亲民之官,对于灾赈大事,悉委于猾吏之手,致滥支浮报,贵县上何以对朝廷,下何以对百姓?”许魁连称卑职知罪,懊丧退出。林公率队回船。
王、陆二犯早已解到船上,遂即解缆渡江,直抵下关停泊。
林公率队登岸,乘轿回衙,吩咐将王、陆二犯送发谳局,按律重办。然后亲赴督辕,面复陶制军,把拿犯复勘情形,详细说明。陶澍欣然道:“老兄的强干,简直当世无第二人,江北连年捏荒请赈,苏省屡次派员复查,徒起纠纷,未能检举弊窦,今番老兄亲赴灾区,只有数日,多年积弊竟能水落石出,把持捏荒吞赈的土棍、猾吏,竟能一并拿获,殊出兄弟意料之外。
不过今番得老兄鼎力彻查清楚,固然是江北人民的幸运,但是目前拿到王、陆二犯,从严法办,自可惩一儆百,使奸吏、土棍不敢效尤,若是日久玩生,再有同等情事发生,仍不免虚耗国帑,理宜先事预防,兄弟意欲偏劳老兄妥拟赈灾章程,务要防微杜渐,扫除积弊,使赈款不致虚耗,灾民能得实惠。拟定之后,奏请颁行各直省,务切实施。至于那王、陆二犯,是苏省的吞赈要犯,许令颟顸操政,自当交程中丞惩治。”林公应声遵命,离座兴辞回衙,亲自拟就查灾放赈章程,送交陶制军阅看。陶澍便命折奏师爷恭缮奏折,叙明此次林公查明泰兴捏荒流弊,附呈灾赈章程,奏请钦定颁行,即日拜发。旋奉上谕如议办理。
自此以后,朝廷对于林公更加倚重,正拟擢升巡抚,不料林公接得父殁家报,立刻带印上辕门,向制军禀明奔丧回籍情形,遗缺由陶制军派员代理。林公回衙料理一切,连夜挈同张、杨二人登程回里,亏得郑氏夫人早回故里,等到林公还家,棺殓事事由夫人主办停当。林公居家守制,因见福建濒临海峡,地势斜峻,河流水急,农业无从发展,林公欲为桑梓谋幸福,便集诸巨绅筹商。林公问道:“侯官境内,不少空地,何故不栽种杂粮,以资民食?”宋太史答道:“只因境内多山少河,天雨则山水下冲,随地潴积,天晴则各处旱燎,无水灌溉,因是只能栽植果木。”林公说道:“福州西湖面积甚广,若加疏浚,天雨可容山水,天晴可供灌溉,加惠农民,实非浅鲜,诸公何不疏浚呢?”宋太史答道:“开浚西湖诚属急务,只因经费浩繁,无从着手。”林公说道:“兄弟忝为本地居民之一,只因从政在外,不能兼顾,现在家读礼,疏浚西湖,义不容辞。至于经费一项,本为重要问题,愚意有三项办法:一是在座诸公分担捐募;二是暂借地方公款以应急需;三是请求官厅在税捐项下,代征疏浚西湖经费。以上办法,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在场绅士见林公肯负责,自然齐表同意,于是大家担任募捐,另由林公向闽督及各司接洽移借公款,代征疏浚费用等事,一面着手筹备报工开挖,由林公为董事,办事认真,只有一个月功夫,工程告竣,居民沾惠实多。
林公守到终制,奉旨补授湖北布政司。次年春,复调江宁。
隔了三个月,擢升河督,专管运河及黄河堤工,责任非常重大。
因为那黄河为中国第一巨河,上游高峻,下游特低,故水势非常湍急,每当春暖冰解,及夏秋发水的时候,水势更觉急骤,一泻千里,堤岸稍有松坏,就要决口,往往冲毁数县田地,故尔每届夏秋两泛,河工最为吃紧,倘有疏虞,顿成泽国。每次决口,人民损失财产不可胜数,朝廷因此特设河道总督,专司防河工程,岁耗巨额修堤费,设备可称周密已极,哪知决口的事,还是时常发现。朝廷选派大员查验河工,总是不能得到个切实的复奏,素知林公办事认真,政声卓著,故尔特颁上谕,擢升林公为河道总督。清朝故例,外省大员升任,例须入京陛见请训。林公在江宁接奉上谕,将藩任各事,赶办移交,与后任交替之后,即行挈眷登程,入京陛见。
此时张幼德因两耳重听,告病回家,侠女红娥,也被丈夫周保绪接到扬州,夫妇同居。红娥拜认郑氏夫人为义母,因为大妇悍泼,情愿随侍义母,不愿夫妾同居;郑氏夫人膝下无女,爱她犹如亲生女儿。不料保绪的原配产后身亡,保绪久欲把红娥扶正,如今天从人愿,马上函禀林公及郑氏夫人,声明迎归红娥扶正,不再续弦。郑氏夫人,因为关系红娥名分,不得不放她回去。红娥临行,留心腹使女燕儿侍奉郑夫人;燕儿二九年华,生得娇小玲珑,本是镖师的女儿,且得红娥亲传衣钵,把全身本领一起传授给她,加以不惜苦功练习,简直不弱于红娥。红娥临别,叮嘱她道:“我和你相处既久,我的心事,你总该知道,我走了之后,你须代替我的职务,保卫林公及郑氏夫人,你总要忠心事主,不负重托。我以义妹待你,郑氏夫人等也必另眼相看。”燕儿感激非常,一一答应了。不料红娥去后未及一月,林公就接到升任河督上谕,即日交卸进京。此次并无多人保护,渡浦雇驴车,一路取道入京。
那一天行经山东道上,未及傍晚,燕儿忽向郑氏夫人说道:“请夫人向大人说一声,传命车夫,就此临城落店歇夜。”郑氏夫人讶然问道:“此刻过午未久,为时尚早,正可赶行数十里,何必急于落店?”燕儿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此间道路,不比江南平静,走路非处处留意不可。小婢曾随先父走镖,山东道上,也走过几次,故知临城以北响马最多,上午经过,可保平安,过午之后,踏到响马汛地上,除非插有镖旗的镖车,或镖师口喝镖令,方可通过,以外行商过客,都不能幸免;况且小婢方才见有四个大汉,跨马掠车而过,不象善类,故特向夫人陈说。”郑氏夫人道:“行李中并无黄金珠宝,只有少数川资衣服,怕什么响马呢?”燕儿道:“此话固然成理,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或真的被盗,那时总多周折,也觉受累,不如提早落店,避去他们的为是。”郑氏夫人称善,使命从人将此意告知林公,吩咐车夫就此地寻客店歇夜。车夫本是走惯江湖的,也知前行多响马,便欣然应命,驱车到招商客店门前停车,店小二赶来招待。林公夫妇下车,到客店内择定房间,稍事休息,行李自有常福搬入后面客房中安顿。
到了黄昏过后,大家用过晚餐,林公先自安睡,房中共设三榻,林公卧正中,夫人卧左边,右边一榻,留给燕儿。那燕儿服侍夫人安歇后,即向行李箱中检出针线,兀坐灯下,做自己的绣鞋。郑氏夫人因燕儿日间一席话,盘旋在胸,故翻来覆去,不得入梦。街坊上已镗镗敲二更,见灯火未熄,举眼看时,见燕儿还坐在灯前做针线,就开口说道:“燕儿为什么还不睡觉呢?来朝要赶早站的,早早地安睡吧!”燕儿答道:“小婢因足上鞋儿破旧,进京去不像样儿,打算赶做一双新鞋来替换。
夫人自请稳睡,小婢再做一会,也要睡了。”郑氏夫人也不多说。燕儿又做了一会,便收拾针线,吹灭灯火,登床睡觉。她等到林公和夫人熟睡之后,又悄悄地起身,就沿窗暗处坐定。
燕儿毕竟是镖师之女,对于江湖上的情形熟悉,她因日间见了那四个大汉之后,故早就歇店,又恐今晚有响马来算计,故尔悄然兀坐窗下防守。直守到三更过后,正觉疲倦欲眠,忽然听得窗外石子落下的响声,明知是夜行人的问路石子,接着又见窗上有黑影闪过,暗想:不出我之所料,盗匪竟然来了!
亏得早有准备,不曾熟睡,否则岂不受了他们的暗算。一边想,一边忙向窗缝中窥探,只见庭中站立四个大汉,一律皂布抹头,身穿黑色夜行衣,长短不一,面貌看不清楚,模样儿好似日间在大道上遇见的响马。心想:我是个年轻弱女,从未经过大敌,这四个盗匪,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若开门出去迎敌,彼众我寡,双拳难敌四手,如何可以取胜;况且盗匪目力精明,日间掠车而过,行李中没有金银,岂有不知,现在竟深夜赶来,不肯放松,察他们的来意,似乎不在金钱,必然另有作用,或专来寻我们大人的事,也未可知。今天他们共有四人同来,我若出去迎敌,室内无人照顾,他们若剩出一人进来,岂不危险?
万一大人有三长两短,又如何对得起他呢?照此情形,只好死守在此,他们来时,便行出手,他们不来,只当不知,倒也是双方兼顾,以逸待劳的法子。
她打定主意之后,仍旧伏在窗缝间窥望,那时只见两个大汉已扑到窗前,前面一个先贴近纸窗,用舌尖舐破一个小孔,向内张望,所幸房中火光全无,黑黝黝瞧不见什么。燕儿却在暗处望明处,看得清清楚楚。她就伸手入针囊中,摸出两支纯纲炼就三寸三分长的太阳针来,一手拈定,觑了个准头,纤手一扬,只见两条细线般的白光,直穿纸窗而出,向盗匪双目中猛力刺进,直贯脑海,那人只喊得哎哟两字,立刻倒地。后面的那个见此情形,弄得莫名其妙,便将头凑向窗孔中瞧看。那时,燕儿见出手奏功,一盗已经栽倒,顿觉精神大振,又摸出两支太阳针在手,此时恰好那二个又凑到窗上,燕儿瞧得真切,转手一摔,两丝白光过处,窗外忽然狂叫一声,接着扑通一声,分明第二个又栽倒了。此时那在外把风的两个,见了如此情形,料必室内有能人埋伏,不敢冒昧破扉杀人,恐怕再中暗器;又只道二人未死,立即各驮一人,跃登屋顶而逃。
燕儿暗暗欢喜,见二盗背尸而去,不觉说道:“没眼贼囚,竟敢来姑姑前献丑,真是自己讨死!”此时林公刚正一觉醒来,听得燕儿在暗中自言自语,就问道:“燕儿你在那里说什么?”
燕儿答道:“靠大人洪福,刚才来四个盗匪,已被小婢伤了两个,两个背驮受伤盗匪,越墙逃去了。”林公说道:“难得你有此绝技,不愧是红娥的义妹!”说到这里,郑氏夫人也闻声惊醒,互相庆贺。
究竟那四个盗匪为何行刺林公,是否有人指使?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9回赴东河巡三门砥柱 登北岸睹只手拔船
且说四个突如其来的盗匪,被燕儿刺死了一双,遁然而去。
他们为何要行刺林公呢?其中却有关系。
原来张保仔倚仗穆彰阿,本来早可升任总镇,只为当时林公身任御史,揭参一本,未得擢升,还命他去剿灭海盗,故对林公深深怀恨,结下仇怨。后来保仔因捕盗有功,调署山东协镇,忽见宫门抄,林公已擢升河督,料必要进京陛见,必定经过山东,不如中途下手,将他刺死,以报往日之仇。打定主意,即遣心腹,赶往南京密探,得悉林公已启程进京,即行回报。
张保仔即命闹海蛟周豹、独角龙李彪、金钱豹濮鹏、九头乌许胜四人扮作响马,候在山东道上行刺。这四个本是海盗出身,都有飞檐走壁之能,万夫不当之勇;以武艺而论,燕儿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只因林公是一代名臣,吉人自有天相,故尔被燕儿用太阳针把濮鹏、许胜刺死,当时李彪、周豹误会林公手下有能人保护,不知就里,故才退去。若然晓得只有个燕儿在室,早就破扉直入,林公的性命就难保了。
当时李、周将濮鹏、许胜驮回去,正欲施救,哪知两人身体发直,早已气绝身死,细细检查,才见眼中流血,才恍然大悟,是被太阳针刺死的,只好照实禀报张保仔。保仔不觉切齿道:“这是闺门暗器,足见仇人身边没有英雄好汉,你们二人当时为什么不冲入室中,把姓林的脑袋砍下?”周豹答道:“上次姓林的丁忧回里,咱们奉命去行刺,内室中只有一红娥防守,咱们正与她奋斗,不料锣声响亮,一班差官齐来接应,以致不曾得手。今番未见红娥,却另有一个女子,大约就是她放的暗器,当时因见两个兄弟栽倒,又不知中何暗器,急于救人又恐里边另有能人埋伏,所以不敢冒昧杀人。”保仔听他说得有理,就叫周豹到帐房中取银两,买棺收殓二尸,不在话下。
且说林公来朝起身,大家并不提及昨夜之事,进过朝点,只管套车动身。一路晓行夜宿,直到北京,投前门外高升客栈,安顿眷属,休息一会,带着常福进城。先往吏部报到,顺道谒见大学士潘世恩、户部尚书王鼎。王鼎视林公为生平第一得意门生,特设盛宴为他洗尘,直到下午散席回寓。本来外任三品以上大员进京陛见,最快要隔十天半月,因为有关系的各衙门,都须上下打点才得召见;今番林公只等得两天,即蒙宣宗召见;原来是由尚书王鼎替他奏明的。当林公请训时,宣宗谆谆面谕,谓:“黄河工程重要,数百万人命财产,赖以保障;历任河督玩忽要工,崩堤决口,时有所闻,不独人民损失浩大,就是国家赈灾修堤,耗费也不在少数。朕素知卿办事干练认真,特擢此要缺,到任以后,务须切实整理,清除积弊,上替国节资,下替百姓造福,那才不负朕的美意。”林公遵上谕,谢恩陛辞而退,即日向各衙门辞行。正拟挈眷赴任,恰巧王锡朋、李廷玉来寓请谒。林公立即延入客室,分宾主坐下。廷玉说道:“与大人在汉水一别,光阴迅速,已有三年多了。门生本拟早来听命,旋因父母相继去世,今春才得终制。此次与锡朋兄来京游玩,得悉大人荣任河督,专程同来叩贺。”林公说道:“二位来得正好,我正愁缺乏随员,未知二位可能立刻随我出京么?”廷玉答道:“上次有负提携盛意,现在敢不执鞭随行。”锡朋接口道:“承蒙大人不弃驽骀,愿效驰驱。”林公说道:“不必客气,二位就去收拾行装,到卢沟桥相会吧!”李、王二人应命退出,自去收拾行李。林公马上付清宿费,雇坐驴车,挈眷出京。
道经卢沟桥,王、李二人已先在左近等侯。林公吩咐停车,招呼王、李及郑氏夫人等一干人,同入菜馆打尖,饭后一起登车前进,到天津歇夜。次日赶早站,径往山东,接任视事,查点各役,并受属员道贺,当日即有本省司道巨绅来道贺,次日循例回拜,整整忙碌了三天。然后巡视运河,验催挑工,周历沿河工次,南至滕县汛十字河一带,北至汶上汛塘长各河,履勘一周。统计挑河工程已完六分,未完工程,责成运河道员周恂督饬在事夫役,妥速赶挑,限期竣工。林公所以如此指施,都因心挂着黄河各厅,正值购置料物,赶办春厢埽段时期,亟欲亲往查验,运河工程较轻于黄河,故尔委托属下办理,自己即日由济南起程,赶赴豫东黄河两岸履勘。自知初次出巡,不明黄河险要,对于七千余垛的工段,茫无头绪,欲加整理,必先查明黄河水势的缓急所在,然后履勘工程,方有把握。于是,乘坐大号官舫,带了李廷玉等巡视黄河。
那一日行经砥柱三门,适当黄河中流,水势更觉湍急。林公纵目了望,只见两岸高山衔接,中流五座山峰矗峙,划分河流为三派。林公指给大家看道:中间一道,名为神门,左边一道,名为鬼门,右边一道,名为人门,这就是中流砥柱三门。
人门水势最缓,可以行船;神门水势稍急,行船颇险;鬼门水势最急,简直不能行船,倘冒昧行入鬼门,船必倾覆。鬼门外有砥柱石、将军柱、梳妆石;人门下有卧虎石,你想水势这般湍急,还有礁石耸峙中流,行船自易肇祸,真的是黄河中第一险道。林公巡视三门,从人门中驶出,绕到南岸停泊。林公挈同廷玉等一班随员,离舟登岸。该处地名叫三门峡,都是山脉,南三门庄也在山麓,堤岸一半靠着山势,工程不甚坚固,然后又到北岸。要知黄河南岸属河南省界,北岸便属山西省界。林公直到北岸,离舟登岸,巡视北三门庄,只见峰峦重叠,树木苍翠,水光山色,收入眼底,令人俗虑全消,忘却步履之劳。
只管沿堤前行,也不知共走了多少路,正在出神观看,瞥见一老和尚,从半山健步如飞,向山下奔来。林公顾语廷玉道:“你看那和尚年纪已有五六十岁,能够飞步下山,真所谓老当益壮了!”廷玉答道:“看来这和尚是会陆地飞行术的,故行走山坡如履平地。”说时,老和尚已奔到堤边,河中停着一艘空船,只见他解开缆绳,两手挽住绳头,掉转身来,拖船上岸,在丛草之中。廷玉看得挢舌不下。锡鹏在旁说道:“这条船足有三五百斤,看他如举鸿毛一般,容易非凡。这个老僧,两臂足有千斤之力,但是他为什么将此船拔起?看来其中定有缘故。”
话声未绝,瞥见山上走下五个长大汉子,三个背上都背着包裹,奔到河堤边,张望了一会,都显出惊异的神色,一个黑脸大汉说道:“咦!咱们的船只,明明系在这棵大树根上的,现在到哪里去了呢?难道被风浪漂失了不成?”林公等三人立在远处暗暗好笑。忽见老和尚从茅草中,两手掀舟起立,高声嚷道:“瞎眼贼!船在这里。”众大汉闻言愕视,一见老和尚,都面面相觑,齐奔到老和尚跟前,叩首哀求道:“咱们有眼无珠,不识大师神人,冒昧惊扰,罪该万死!还望大师慈悲,尊物奉还。”说时,各把背上包裹,放在草地上。和尚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宝舟在这里,你们拿去吧。”众大汉拜谢起立,各伸手紧握舟舷,打算扛下水去,不料犹如蜻蜓撼石柱,不能移动分毫,情知又是老和尚弄的神通,只好再向他哀求。老和尚哈哈大笑道:“你们这班没用的东西,端的只会饮酒食肉,放着五个恁般长大的汉子,连一条船都拔不动,也得羞死!快闪过一旁,看老僧来送它下水。”说罢,只将右手向船梢上一搭,船头向上一昂,乘势向前一送,那条船竟如离弦之箭,直射出去,转眼之间,已在河滩。五个大汉,都伸着舌头,拱手称谢,狼狈回船。老和尚也拾了包,径自回山而去。
你道这和尚是谁?原来北三门庄有座禹王庙,相传禹王治水,瞧见砥柱三门水势险绝,行船经过鬼门,十翻八九,于是留住北三门庄三年,打算化险为夷,花费了无数人工,只因天生险道,水势被中流山峰所激成,非人力所能挽回,只好题名人、神、鬼三门,勒石注明鬼门水险,不可行船;后人感念禹王功德,于石山上建立禹王庙。现在该庙住持僧法名定涛,就是拔船的老和尚,他本是蛾眉山出身,天生臂力过人,更兼拜投飞飞上人门下,在峨眉山练习了二十多年,精通内外武功,力能缚虎,而且德行高深,不开杀戒。昔年到禹王庙探望师兄普涛,正遇普涛卧病在床,自知寿数已终,便将师弟留住,等到临终,便嘱他继任住持,已有十多年了。庙中薄有田产,香火四时不断,遂得积储多金。不料谩藏诲盗,今天有盗匪戈源、戈泳兄弟,合着高大麻、尤七、周秃儿等,乘船至此三门庄登岸,假充入庙烧香,闯入住持卧室,将他所有值钱之物,尽行劫夺。当时定涛和尚并不反抗,由他们去翻箱倒柜,他就一溜烟奔下山来,把盗船拔到岸上。论他的本领,对付五个强盗,绰绰有余,只因早在佛前立誓,不开杀戒,所以不愿出手伤人,才想出这拔船方法来,料想盗匪无船,不能回去,势必要向他哀求。果然不出所料,五盗见他神勇,伏伏贴贴,将原物奉还,不敢发强,狼狈逃去。当时林公在旁看得清楚,一边移步回船,一边向廷玉说道:“老僧智勇双全,能够谨守佛门戒律,不开杀戒,慑服五个强人,更觉难能可贵。”说时已到堤边,由廷玉扶登官舫,吩咐回转行辕。
林公自知对于河务不甚熟悉,故尔不惜功夫,连日履勘,从北岸曹考厅查起,周历黄泌厅,查遍上游。复从归河渡过北岸,查验下游曹河、粮河等处,计时一月有半。到处向土人详加询问,方知黄河工程,以秸料为修防第一要件,也就是河工第一弊端,只因黄河水势湍急,崩决猝不及防,必须未雨绸缪,每年春间预先用条秫秸修垛,以固河防。在工员役,遂视修垛为唯一利薮,层层克扣,以致朝廷年年虚耗巨额国帑,大半为在工员役饱入私囊,所办秫秸,遂有腐烂朽黑,以旧充新,以虚报实,弊端百出,甚至堆垛有意虚松,使它容易崩决,演成抢修急工,他们好于中取利。虽经历任河督竭力整理,无如弊在下级工役,在上者隔膜多端,纵然将上级官员惩办,其弊依然不能革除,真是隔靴搔痒,以致年年堆跺修防,岁岁崩提决口,百姓依旧常罹浩劫,无不把舞弊员役恨如刺骨,所以林公向沿河居民询问,都将实情相告。
林公既悉个中真相,于是周历南北十五厅,逐垛抽拔拆视,但见各段的秸料,都堆在工作处所、兵夫堡房,林立堤上。而秫秸每垛长至一丈,宽至一丈一尺,上面头一层名叫门垛,下层则为滩垛。门垛显在上面,众目共见,工程多属完整,滩垛掩藏下面,最易作弊蒙混,显著的为架井虚空,混用霉烂秸料,不难一望而知;更有以旧料翻作新料,名叫并垛;以新料掩尽旧料,多叫戴帽,种种弊端。历任河督皆未查明,对于此等事情,都被蒙蔽过去,哪里会得知这种弊端。今番林公亲身游巡,得到土人的详告,故尔履勘南北两岸七千余垛,先量堆秸宽厚丈尺,次验秸料新旧虚实,有松即抽验,有疑即拆视,按垛以计束数,按束称见斤数,时有弊混查明,当场责令该管官员,勒限赔补重修,观众人人额手称庆,互相告语道:“这位河督大人,办事认真,剔除积弊,从此秸堆结实,河防坚固,咱们小百姓可以高枕而卧了。”一班在工员役,见林公如此查验认真,弊端不能掩饬,个个急得两眼发直。
林公履勘结束,回辕召集在工大小官员谕话。首先,向上南同知罗绶奖励道:“遍勘南北两岸七千余段秸垛,惟有你经办的最为高大结实,簇崭全新,实属难得,当记大功一次。”
罗绶辞谢道:“卑职奉委河工差遣,堆垛结实,乃是应尽的天职,无功可言,请大人收回记录成命。”林公欣然说道:“有功不居,更觉可敬,本督赏罚严明,你只要始终如一,不懈不惰就是了。”罗绶唯唯而退。林公又传睢宁、商虞、曹考等三厅同知,面加勖勉道:“你们三厅工程,尚无弊端,不过比较上南厅的堆垛,殊有愧色,以后当师法罗同知。”最后向堆垛有弊的各同知,面加斥责,着令赔补修正,重者革去顶戴,仍留河工办事,以观后效。在工官员,见林公如此精明认真,谁敢再舞弊呢?那时正值春厢埽段时期,关系非常重要,林公不便回转山东,即日重行出巡,查验埽段工程。
一日行抵开归道属的上南厅工次,忽有商虞通判沈赐恩特地赶到,禀见林公,报称:“虞城上汛十六堡底厂,存秸一百六十垛,于昨夜三更时分,忽报失火。卑职马上飞骑赶往,督率夫役灌救,方得扑灭,天明检查,计共被烧五十六垛。”林公得报,暗想:适当咱出发验料,忽报失火,只怕是有心放火,若不从严彻底查办,只恐各汛相率效尤,耽误春厢埽段要工,后患何堪设想?于是,立饬开归道责成商虞厅勒限三日内赔补,一面起节向南岸逐段查勘。至第四日查到火烧之处,该厅通判沈赐恩迎候工次,禀称烧料已经赔补齐全。林公验明赔料重量出额,颜色鲜明,尚无弊混。于是履勘火烧形迹,只见该厂适当底路,不与民相连,四面挖有很深阔的壕沟,前设栅门,防范颇觉周密,且经该厅专派外委兵丁韩松茂、张亮奇、吴相临等看守防护,闲人向例不得擅入,哪得会夜半失火?追问看守兵丁如何起火,皆称是匪徒放火。林公向沈赐恩追问放火原因,赐恩答称,黄河西岸,为山东曹州匪类出没之区,向来有放火烧垛恶习;一班奸民,预先贱价收买秸料,明知料垛被烧,例由厅员赔补,特于工程紧急时,放火焚烧,他们便可抬价居奇,坐收厚利。林公勃然变色道:“此风不煞,足为河防大害。秸料虽然赔补无缺,放火正犯。岂容逍遥法外?守厂兵丁职责所在,也应有得罪名。”即命拿交归德府法办,并札饬知府钱宝琛,勒限十日,务将放火正犯拿获重办。一面通饬十五厅加意严防放火,倘有疏忽,立将该管厅员参革追赔。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0回获正犯解案销差 吐真情同仇敌忾
且说林公为慎重河工起见,札饬归德知府,严缉放火烧毁虞城料垛正犯。哪知时隔一月,不曾捉到,屡次札饬严催,归德府惟有受了上面的严词斥责,苦无出气之处,只得将捕快头儿彭升打得他两腿皮开肉绽,寸步难移,报病退卯。差役们畏惧比追,都不敢注卯承充,无人踩缉放火正犯,钱宝琛太守只好上辕门谒见林公,把缉犯困难情形当面陈述一番,请示办法!
林公说道:“也是实在情形,惟总须督促加紧踩缉,免得悬案不决。”宝琛应命退出。等到彭升刑伤痊愈,仍着他无限期,不追比,认真踩缉放火正犯。
彭升明知无从着手,惟有随时留意。直到端阳,伙计捉获一个初出道的小窃,名叫高升。捕快对于初出道的小贼,必定要私刑吊打,逼他供明做过多少案子,原赃销售何处。当下彭升手持铁尺,追问高升做过几件案子。高升答称:“俺本在商虞通判沈赐恩公馆中当差的,今年正月底,被主人撵走,一时谋不着饭碗,不得已做此勾当,曾偷过东城某某等家衣服首饰,以外并无别起案子。”彭升勃然大怒道:“贼骨头,不吃痛苦不肯直供的。”说时,手挥铁尺,向他腿上猛力连击几下,痛得高升几乎晕去,忙说道:“窃案实在共做得三起,只是俺因衔恨主人之故,曾于本年二月初二夜半将虞城土汛十六堡底厂存秸,放火焚烧,叫主人赔补,以雪将俺撵走之恨。”彭升无意间听了这一席话,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禁喜出望外。随手抛弃铁尺,向他问道:“沈赐恩为什么要把你撵走呢?”高升答道:“是咱与他的爱妾有了暖昧,被他瞧在眼里,大发雷霆,出手就打,打得咱头青眼肿,就将咱撵出公馆,因此恨他如刺骨,才去放火的。”彭升录出口供,解送府衙,按律严办,放火案方告结束。
林公即于是日接奉上谕补授江苏巡抚。于是办理移交,卸去河督任务,即日由山东起程赴苏。不料山东协台张保仔偶阅宫门抄,得见林公已由河督调补江苏巡抚,不觉夙仇新恨涌上心来,暗想:林某官运亨通,由翰林御史,外放杭嘉湖道,未满十年,已为通属文武的封疆大员。在他做御史的当儿,咱已为副将衔,本有升任固原镇总兵希望,被他参了一本,耽误功名,至今依旧是个副将,自省历年来捕盗缉私,著有异常劳绩,论功膺赏,理该升任总兵。今春特遣伍耀南携金入都,馈送穆彰阿尚书,请他密保升任,旋接穆公复函,大意谓上次保举,被林则徐所阻,现在皇上非常信任林某,只怕咱保了你,姓林的再来饶舌,说咱徇私滥保,连咱也要受处分,还是少安毋躁,静待林某失势时,择优缺保你补授,自无阻障。保仔接阅复函,暗想:林则徐正得皇上宠眷,只见他不次擢升,哪得会失势,惟有从速将他置死,才有出头之日。但是两次行刺,皆未成功,可见部下都是酒囊饭袋,不能胜此重任。此次只好背城借一,亲自出马,趁他交卸河督,赴苏接任,自去要路行刺。况且山东道上,本是响马出没之区,将他干倒之后,正可藉此推托,大不了受个办事不力的处分,断然想不到凶首是咱,咱就可指日高升了。打定主意,即传闹海蛟周豹、独角龙李彪到密室中,向他俩说道:“你俩随咱投诚以来,立下不少功劳,至今未得高升,这都是林则徐与咱作对,使咱不得升任总兵提督,连带你们也困于下位。穆尚书的来函,你们也都瞧见,分明咱与姓林的势不两立,有他没有咱,有咱没有他,若不从速将他杀死,咱与你们永无出人头地之望。故尔立下决心,趁他交卸赴苏,咱与你们候在要路,中途将他劫到这里,将他杀死,焚尸灭迹,弄得外面生死不明。咱们有穆尚书作靠山,请他加紧保咱升任远离,想他和姓林的也是死对头,必然不至严究的。但是上两次你们徒劳无功,这次咱亲自出马,一定要把姓林的劫来,碎尸万段,才消我心头之恨,但终须你二人着实帮忙才好。”周、李二人唯唯答应。保仔又道:“自河督衙门起程赴苏,第一站总在临城歇夜,李彪你可携带应用家伙,跟随仇人到临城驿馆,如能将他擒来最好,若不能下手,你就赶到利国驿来报信,咱和周豹等候在利国驿太阳庙中,以日中为期。若然成功,把仇人背转公馆软禁,不得有误!”李彪应命,退到自己卧室中,收拾了鸡鸣返魂香和防身武器,内穿夜行衣靠,外罩袍褂,走出衙门,取道向河督辕门而来。
张保仔和周豹亦然全身扎靠,外罩长袍,扮作客商模样,随身携带应用家伙,由周豹到后槽带出两匹快马,从后门而出,绕行小道,到了隐蔽之所,各自扳鞍上马。周豹在前,喝声马来,举鞭一挥,两匹马犹如逐电追风一般,取道向利国驿而来。
那利国驿在微山湖之西,韩庄之南,地属苏、鲁交界,为往来孔道,市面不甚繁盛,尤其是驿馆左右,更觉荒野,故尔保仔打算在这里下手。当下马上加鞭,赶到利国驿太阳庙门首,离鞍下马,两人手挽丝缰,带马入庙。住持道士瞧见他俩走进庙门,连忙降阶相迎!周豹向他说道:“咱们是丝绸商客,因为有个同伴在后赶来,故拟在宝庙耽搁一宵,香金照奉,还望道长勿却!”老道答道:“不嫌龌龊,尽可容榻。”说时吩咐香伙将两匹马带入后边喂料,一面向保仔稽首行礼。保仔一边拱手还礼,一边瞧老道年纪约摸五十左右,头挽朝天髻,身穿黑绸道袍,黄鞋白袜,面色紫中带黑,扫帚眉,铜铃眼,鹰爪鼻,四方口,连鬓落腮胡,眉宇间带着几分杀气,面貌似曾相识,一时想不出是谁。
老道引着他们俩到客室中,分宾主坐定,香伙献茶。老道目不转睛地把周豹的面貌打量了一回,含笑问道:“客官贵姓?可是姓周?”周豹随口答道:“正是。”老道大笑道:“贫道眼力还不弱,不知二位可还认得贫道?”保仔接口道:“但觉面熟,只记不起道长姓名,还请明白见告!”老道答道:“咱便是管箬横,向在黄河中弄船为业,乘便也做水面上的买卖,从前生涯,倒还不恶。自从林则徐补授河道总督,肃清黄河,将咱弟兄拿捉几尽,咱只好改了道装,到此充任住持,隐姓埋名,暂避锋芒。”保仔听说,方知他是管箬横,也是被林则徐逼得走投无路,才做道士的,不觉大笑道:“怪不得似曾相识,原来是自家人。”接着把自己的姓名和来意,直说一遍,箬横道:“咱与姓林的也有深仇,情愿相助。”说罢便用酒饭殷勤款待,按下慢表。
且说林公办过移交,先一日吩咐燕儿保护郑氏夫人,由水路赴苏,指派四名旗牌护送行李。林公素来不喜坐船,次日午刻雇坐驴车起行,由游击李廷玉与四名旗牌随身保护。那时王锡朋已经升任临武参将,随提督杨芳征苗去了。至恩爵等一班差官,也由林公保升实缺武职,陆续赴任,故随身只剩李廷玉和四个旗牌护卫,一路由大道而行。廷玉当先开路,四旗牌跨马护车前进。正行间,瞥见一人掠车而过,疾行如飞,一刹那已经去远。廷玉在马上看得分明,暗暗称赞那人轻身功夫。看官们,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就是独角龙李彪,奉了张保仔密令,特来暗探林公动静。及见他坐驴车起行,就飞奔临城驿馆近处,找寻客寓安歇,专等林公到来,整备夤夜前去掳劫。哪知等到黄昏过后,走到驿馆门前探望,车马全无,方知扑了个空,好生纳闷,却也无法可施,只好回寓安歇。一觉醒来,已经红日满窗,下床盥洗,付过宿费,匆匆上道,正遇林公坐车经过。
原来林公昨天午前启行,赶到滕县,日已西沉,就在那里投寓歇夜,今日赶早站启行。李彪一见如此,明知日间不能下手,势非往告张保仔,再定办法。靠着自己脚步迅速,可以先到,便飞也似地赶到利国驿太阳庙中,直入客堂,见过保仔,说明姓林的昨夜并未到驿馆歇宿,白等了一夜,未能得手,清晨才从驿馆前经过,如今在后边来了,请示定夺。保仔便叫他留在庙中,待时而动。
要知林公会否被劫,且待下回分解。
第21回利国驿巡抚被掳 抱犊峪名捕购线
且说林公从滕县赶早站起行,经过临城,直到利国驿,日已西沉,就在驿馆中歇夜。该管周巡检得报,亲来谒见,并送酒食到馆中。林公本拟退还,后来一想,倒不如问明价格,如数还他为是。当命李廷玉去办理,周巡检哪里肯受。林公向他说道:“你小小的苦缺,供应不起,你且收了钱喝几杯酒吧!”
周巡检受宠若惊,梦想不到得和巡抚大人如此好说话,就唯唯应命,末座相陪,四旗牌和车夫另有一桌饭菜,大家开怀畅饮。
林公在席面上,向周巡检询问利国驿的地土民情,周巡检便举大略回答。林公又问他什么出身,周巡检答称,卑职本是廪生,遵河南水灾捐例,报捐此缺,到差只有三个月。林公与廷玉略饮几杯,就吃过了饭,自有人撤去残肴。周巡检叩辞退出,叮嘱更夫,今夜须格外认真打更,全夜在驿馆前后巡查,不得有误!说罢回转公馆安歇。林公因赶路辛苦,饭后就脱去袍褂,登床睡觉。那李廷玉素喜杯中之物,但是量又甚小,今晚喝了几杯酒,微有醉意,故尔向床上侧身睡倒,一刹那就鼾声如雷,深入睡乡。四个旗牌和车夫都喝得有几分醉意,头着枕就酣然入梦。很大的驿馆,只有个更夫,奉了巡检命令,不敢懈怠,只在驿馆前后往来巡更。时值六月上旬,天空并无月色,那更夫手执灯球,巡到驿馆后墙,眼前只见一条黑影一瞥而逝,定神打量,顺着去向望去,只见一个人兀立在草地上,明知蹊跷,就启口说道:“深更半夜,你立在黑地里干什么?莫非想来偷盗。把你带去见巡检老爷,看你有好理会?”话声未绝,迎面飞来一腿,正中前胸,更夫立脚不住,向后倒退了几步,仰面一跤栽倒,当啷啷更锣落地。更夫知不是头,狂喊起来。踢他的你道是谁,原来是管箬横。当下管箬横听他叫喊,举刀吓禁声张,解下更夫的腰带,把他四马攒蹄捆了结实,又割下衣角,塞在口中,提过一旁,自去干他的把风职务。
这时张保仔和李彪、周豹,早已越墙翻入驿馆,向各房找寻林公。只见后进三间平房,东边有灯光透照纱窗,保仔蹑足走近窗前,听得里边有鼻息之声,便用指尖戳破纸窗张望,只见转侧安设二榻,都有人睡着;睡榻右边,有一张条桌,桌上放着一顶红顶花翎的伟帽,一目了然睡在正榻上的,必是林巡抚了。他就伸手入百宝囊中,摸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铜鸡,拔去塞口,将鸡嘴塞入窗洞中,原来鸡腹中满装着鸡鸣返魂香,一面将火绳抽出,迎风一晃,从铜鸡尾后燃着,鼓气一吹,他自已一手掩住鼻孔,一手执着铜鸡,约摸隔了半刻功夫,只见房中香烟满布,料定里边的人必被闷过,便拔出铜鸡,塞在鸡口,藏入百宝囊中,然后抽取背上雁翎刀,插入窗底,用力一撬,窗即敞开。保仔一耸身跃过窗槛,直蹿到床前,揭开帐门一望,只见睡着一个黄色脸膛、方面大耳、阔口乌须的大员,这不是林则徐还是谁?他到此时,正是心花怒放,这不瓮中捉鳖一般,再不愁他插翅飞去。当下就插过钢刀,用双手将他抱起,林公仍旧不知不觉。原来被闷香熏醉了的人,必定要到金鸡报晓时才会醒觉。保仔将他抱到窗口,李彪连忙背上肩头,用抄包缚住,然后越窗而出,由周豹开路,启后户走出,管箬横接着,一同奔回太阳庙。保仔即向箬横作别,由香伙将两头牲口带去,保仔和周豹飞身上马,吩咐李彪使展飞行术,把仇人驮到临沂公馆中;路上若有人盘问,推说是病人。说时,向百宝囊中摸出一团棉絮,塞在林公嘴里,使他不能叫救。李彪就乘着半钩月色,飞步前行;保仔、周豹跨马断后。李彪竭尽飞行功夫,一路插翅似的,直奔到临沂,还只有辰牌时候。此时林公业已惊醒,只当是遇着匪类,又因两手束缚,口塞絮团,欲喊不能,欲动不得,等到见那人将他驮进一座公馆,估量上去,决不是匪窟,倒猜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兀自狐疑,李彪已奔到后园密室中,将他放下,把手足重行捆缚结实,放在土坑上,转身关门而去,唤一个把总来看守。
再说驿馆中,李廷玉一觉醒来,瞥见日光满室,纱窗敞开,一骨碌跨下床来,只道林公还没有起身,走近床前,揭帐谛视,人影全无,这一吓真是非同小可!转身奔到四旗牌卧室中,问道:“大人不在房中,你们瞧见他出去没有?”旗牌吕仁答道:“大人没有走出驿馆。”廷玉跺足道:“昨晚必有盗匪到来,把大人劫去了,这还了得,咱们赶快分头寻找,若然找不到,咱们的脑袋还能够放在颈上么?”大家正在鸟乱,周巡检带着更夫走来,也急得面如土色,向廷玉劈口说道:“大人在昨夜三更时分,被三个匪徒劫去了!这便怎生处?”廷玉连忙问道:“老哥从何处得着这种消息!传闻还是目睹?”周巡脸指着更夫说道:“是他来报告,昨夜在驿馆后面巡更,被一把风匪徒踢倒,把他四肢捆住,掷在草地上,隔不多时,瞧见三个盗匪,越墙而出,背上驮着一人,面貌虽然瞧不清楚,模样儿好似巡抚大人,瞧他们向北而去;他苦于手足缚住,不能追赶,直到天明,打杂的经过,才将他解放,他就来署报告。”廷玉即向更夫详细盘诘了一回,哭丧着脸说道:“这必是匪类挟仇掳去的,前天在大道上遇见一人,疾行如飞,掠车而过,那人必与此事有关,只恨不曾看清面貌,现在怎样着手找寻呢?”吕仁接口道:“山东本为响马出没之区,掳人也是马贼的惯技,大人历来治盗严厉,不免与绿林结仇,故下此辣手,咱们唯有赶往马贼寨中去找寻。”周巡检接口道:“山东响马共有二十几帮,若非和他们是旧识,非但探不到端倪,并且不得入门;此间兖州府里,有个鼎鼎大名的捕快都头名叫金顺全,当了三四十年公役,破获过许多疑难巨案,今年已有七十多岁,虽然早已退卯,山东省内出了尴尬案子,倘有人诚意委托他去办,还肯出马相助。欲访大人下落,非此人不可。”廷玉说道:“既有这个名捕,那是再好也没有。事不宜迟,兄弟与老哥同去相访,他如肯答应,那就好办了!”周巡检答道:“咱与他虽然见过几面,只恐人微言轻,不生效力。”廷玉说道:“姑往一试,若是不答应,再作计较。”接着吩咐带马,一面命四旗牌分头报案及找寻。
李廷玉与周巡检走出驿馆,各自扳鞍上马,取道向滋阳而来。马上加鞭,直到金家门前,扣住马匹,系在树上,一起移步入门,正遇顺全自内走出。周巡检含笑招呼道:“老都头久违了!”顺全笑答道:“周老爷难得贵人临贱地,请里边宽坐罢!”说着同到客室中。周巡检就替廷玉介绍,与顺全相见。
廷玉见他生就五短形,赤糖色脸膛,双目炯炯有神,虽然须发皆白,老当益壮,精神抖擞。当下分宾主坐定,顺全问道:“两位老爷光顾,不知有何见教?”周巡检就把林公失踪情形,细说一遍,末了说道:“林大人是皇上倚重的大员,倘有意外,谁人担得起这天大的干系?关系甚大,所以专程前来,恳请老都头亲自出马帮忙,若然寻得林大人下落,感激你的人,也不止我们两个,还望勿却为幸!”廷玉亦然拱手恳请。顺全皱眉沉吟了一会道:“这件疑难案子,简直无从着手,要知盗亦有道,断不敢掳劫现任封疆大员的;照我看来,此案必是仇人下的辣手,不能与马贼掳人作一例看待,小人就算肯为出力,也无从探访,二位还是另请能人,免得耽误大事。”廷玉说道:“素仰老人家是热心办事的名捕,还望勉为其难,向绿林探访,能够访得些线索最好,探不到端倪,也并不一定要责成在你身上。”周巡检也竭力怂恿。顺全情不可却,只得应允下来,约定次日到驿馆中相见。周、李二人兴辞而出,顺道往各处找寻,直到傍晚回转,四旗牌已在驿馆中等候。廷玉问他们有无消息,皆称没有。廷玉弄得束手无策,坐卧不安。
次日,该管府县都到驿馆中探问。廷玉以实见告,府县也都惶急万分,懊丧作别而去。廷玉惟有巴巴的望顺全来回复,得到些好消息。直到傍晚,顺全急匆匆走到驿馆中,廷玉见面就问道:“有无线索?”顺全答道:“线索虽然探得,然仍旧无从着手。”廷玉说道:“既有线索,不怕无从着手,可以向鲁抚辕门调集抚标兵援救的。快请说个明白。”顺全道:“咱往几帮响马首领处探访,不得要领,直待到抱犊峪,见了刘四癞子,诘问他林大人在他汛地上失踪,他不能脱卸干系,究竟哪个半吊子弄出这种惊天动地的案子呢?他才将始末见告,却并非绿林中人干下的,此案难办,也就在此一点。”廷玉急得顿足道:“无论如何,你总得将情形说明,大家商酌办理,才是正理;专是这般吞吞吐吐的,于事何济呢?”顺全到此才将探得的情形说出。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2回史林恩弃暗投明 张保仔兽心人面
且说金顺全听了李廷玉说话发急,便道:“老人家休得着急,我当时话责刘四癞子,林巡抚在他汛地上失踪,不能脱卸干系。刘四癞子答称,前天早上,看风头目回来禀称,先见一怪汉在汛地上使展陆地飞行,向利国驿方面而去;等到半夜,又见那怪人背驮一人,在大道上飞奔。当时觉得可疑,便暗地在后追赶,见他向临沂方面奔去。头目追赶不上,正想回来报信,那时后面又来两匹快马,如飞而至,急向马上人瞧看,先前一个是协衙差官周豹,后面便是张协镇,当下头目不敢追问,回来照实报告,当时还以为事有偶合,并不放在心上,现在想来,背上驮的必是林巡抚无疑了!”廷玉听到这里,欣然拱手道:“老人家!真不愧名捕,一经出马,便能查到此等消息,如此却有着落的了。原来林大人与协镇张保仔素有嫌隙,此事必是张保仔所干无疑。不过他既然下此毒手,必然防范周密,怎样去营救大人出险呢!”顺全答道:“营救更难于找寻了!若然张扬出去,他得了信息,只怕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大人害了,一时又到何处搜他的证据?若然暗地前去,又不知他将大人藏在何处?”廷玉到此,也没了主意,连称这便如何?依你老人家高见,应该怎样着手营救,方为万全?顺全缓缓答道: “照我愚见,明去是万万不行,只有暗中行事,或是派能人夜入张公馆,将大人救出;或是派人混入张公馆,探听虚实,设法营救。不过以速为贵,现在案子已闹得满城风雨,只怕他畏罪灭迹,万不能挨延时日了。”廷玉说道:“既然如此,只好待咱连夜亲去援救。”顺全就作别而行。
廷玉马上换过夜行衣靠,外罩箭袍,随带截肘镰刀,吩咐马夫带出坐骑,摘去銮铃,飞身上背,加鞭疾驰,向临沂大道前进。奔了一程,日光西没,亏得一天星斗,在康庄大道上,尚能飞马而行;赶到临沂,已过夜半,离鞍下马,将马匹带入深林中系住。亏得来过几次,认得协镇衙门,飞步奔到后衙,四顾无人,一耸身跃到界墙顶上,此时斜月东升,下望一目了然,见是一座园林,就纵身及地,但见楼台亭阁,泉石花草,布置得曲折非常。正在出神四顾,欲去寻找大人,忽闻呀的一声门响,定神瞧望,只见一人推开园门,手执亮子,移步入园。
廷玉正想找人追究大人下落,就手掣镰刀,一个腾步直蹿到他面前,当胸一把擒住,吓得那人面如土色,亮子落地,哀求饶命!廷玉把钢刀架在他颈上,低声喝问道:“你要活命,快把昨天劫来的林大人藏匿所在,说个明白。”那人吓得愣愣地说道:“林,林大人委实到过此地,只,只是你老……老人家来迟了一步,见不得面了!”廷玉听他如此说法,急得半身冰冷,只道大人已经遇害!急忙续问道:“你在那里说什么?难道大人已坏了不成?”那人接口道:“这却并非,昨夜将大人劫来之后,禁在小洞密室之中,不久就被人救去了。今天张大人也接到母亲故世的电讯,也请假奔丧去了。”廷玉又问道:“你是什么样人?”那人答道:“咱叫姜大,咱在此看公馆的,这时因为肚子痛,打算到后园去出恭,老爷你若不信,请到上房一看,便知究竟。”廷玉着他引到上房,果然人影全无,方信 大人早已出险。当下放了姜大,由大门走出,回到深林中,解下丝缰,飞身上马,取道回转利国驿,按下慢表。
且说当时李彪将林公软禁在山洞密室中,派把总史林恩看守;李彪专候张保仔回来,商量处置的方法。隔不多时,保仔同周豹回转公馆,正在和李彪等商量,整备架起干柴,把林公活活烧死,伪称失火,瞒过外人耳目。正在商议未决的当儿,忽然当差的进来禀报,本省提督将到临沂,这是保仔的亲临上司,不得不到码头上去迎接的,就向周、李二人说道:“此事暂且搁过,待我回来再商量吧!”说着,更换衣冠,跨马赶往码头迎候提督。那时消息迟缓,保仔在码头上直守到黄昏过后,方才接到消息,提督不到临沂,已往济南去了,他这才跨马回转公馆。
且说林公软禁在密室中,把总史林恩奉命看守。等到午饭时候,林恩背着人,亲送饭菜到林公面前,随手把密室门推闭。
林公问他这里是否匪窟?林恩答称是张保仔的公馆,接着悄悄地问道:“恩公可认得咱史林恩吗?”林公望了他一眼,答道:“不认得。”林恩说道:“恩公昔年路过双溪镇,家母因先父病倒招商店,命在呼吸间,囊空如洗,沿路卖刀,终日无人过问,幸遇恩公赐银百两,先父死后才得棺殓。小子受公深恩,故取名林恩,那时咱才得十一岁,见过恩公一面。以后每隔十天半月,家母必要提起,并问恩公面貌忘记没有?咱就闭上目思量,一向牢记心头。今天派咱来看守,初时还不知是恩公,及至瞧见了面貌,方才明白。”林公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既是张保仔有心害我,若不及早离开此地,终难免遭他毒手,你可有甚方法救我出险?”林恩答道:“保仔此时不在公馆,到码头上去迎接黄提督,一时不见得就会回来,日间耳目众多,不便同恩公出走,待等到白日西沉的当儿,我就保着恩公逃遁,暗中容易躲闪,免得被他们追赶。恩公且请宽心用饭,停一回儿,就可安然逃出虎口。无论如何,小子总得设法救你出险。此时我要去密探他们动静,倘有人送茶水或点心进来,切不可入口,以防他们下毒。”说罢,一溜烟奔出密室而去。林公本则食不下咽,此时惊魂稍定,且知饭菜中必无毒药,方敢随意果腹。饭罢,坐在那里思量,常言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昔年在双溪镇上,由杨彪带着一卖刀难妇回寓,当时还刀赠银,并不望什么报答,不料史氏母子却牢记心头。我在虎口之中,巧遇史林恩看守,想来万事莫非前定,今天既然遇见此人,定可逃出虎口。他一个人自思自想,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一声门响,只见林恩推门入室,把茶水送给林公解渴,说道:“保仔还没有回来,李彪、周豹谅因昨夜奔波劳碌,都在房间里打中觉,略等一回,恩公便可跳出虎口了!”林公道:“你不用走开,只在这里陪咱一会吧!”林恩一边答应,一边在下首坐下。林公问道:“你怎样会到张保仔部下当差?”林恩答道:“这是由朋友介绍到此,先前当个小兵,后来捕盗缉私有功,才升了把总,来时咱不晓得保仔出身,直到今春兵士们偶然谈起他是海盗张一的义子,还说他的太太就是张一的继室,也就是他的义母,把义母当作妻子,此等人真是禽兽。咱听得了他的本来面目,明知在他部下,非但不欲希图上进,将来万一发生事故,还免不了连累,早就想弃暗投明,苦于一时没个去处,暂且敷衍下来。现在天从人愿,得遇恩公,就有了出头日子,家母晓得了,不知要快活得怎样呢。”
林公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谈了一回,林恩渐觉密室中暗黑了,便道:“待咱去看个动静,就回来保护恩公出险。”说罢,飞步而出。隔了一会,回来把林公引出密室,到了僻静之处,林恩就把林公驮在背上,三脚两步奔出后园门,飞步前行,赶到相识的车行中,吩咐车夫超速备车,送到利国驿,重重有赏。车夫连忙带牲口套车,林恩扶林公上车坐定,车夫马上加鞭,取小道向利国驿而来。
林恩为防保仔追赶,不敢走大道,改由小道而行。不料这段是响马蓬头狮子张进的汛地,看风喽兵瞥见深夜有驴车经过,飞报头目赛武松倪祥。倪祥即带一班喽兵,各执家伙过来拦截,相隔十几步,先放一枝响箭。车夫正行间,瞥见响箭掠车而过,晓得有响马来了,连忙跳下车来,招呼林公、林恩下车,向道旁垂手而立。这是绿林惯例,车夫也是老江湖,晓得逃遁不及,反而要连驴车劫去,还是凭他们搜检,或者倒肯放行。说时迟,当时快,倪祥手执浑铁棍,冲到车前,喝道:“赶脚的,你既是老江湖,快献拜山礼敬来!”车夫答道:“这两个车心子,都是光杆身体,车钱还待到地开发,请好汉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吧!”倪祥听说,大怒道:“好大的赶脚,胆敢包庇车心子。孩子们上前搜来。”一班喽罗齐声答应,蜂拥上前,把林公、林恩浑身搜检,只在林恩身上搜得二三两碎银,很失望似的报告倪祥。倪祥因为银两太少,不肯放行,喝令把油子连驴车一起带上山去。林恩便想出手相敌,林公说道:“不用动手,见了他们首领,再作道理。”说着,跟他们到盗窟中,东方早已日出。蓬头狮子张进高坐聚义堂,喽兵先把林公推上堂来。
林公见盗首生得面如锅底,眼如铜铃,在上面高声喝问姓名,林公直对道:咱便是卸任东河总督,现任江苏巡抚林则徐。张进很惊异的把林公面貌打量了一回,问道:“闻你已被张保仔在驿馆中劫了去,怎么又于深夜在小道上赶行呢?”
要知林公如何回答,张进何从晓得他被掳,且待下回分解。
第23回任封圻保障东南 查漕弊救济州县
且说林公听了张进一席话,讶然反问道:“你何处晓得我被张保仔所劫?我此时刚从张保仔家里遇救逃出呢!”张进一边吩咐喽兵摆设交椅,请林公上座,一边说道:“有名捕金顺全曾到此查访大人踪迹,所以晓得。那张保仔本是海盗出身,投诚以后,命他下海剿灭海盗,他与海盗本是同党,并不拿捉,专捕私盐贩子,诳报海盗,自从调署了临沂协镇以来,专门搜括平民,无恶不作。百姓因为他是现任官员,谁敢去奈何他,就是我们看了他的行事,也觉得处处过分。大人且在此稍息,待我派人出去查个明白,以防张保仔一不做二不休,派兵在半路再图截劫,别出忿枝。”林公见他诚意相待,只好答应。张进即派四个喽兵,分往临沂到利国驿的各处要路上密查有无官兵埋伏,一面与林公、林恩同到客室中设筵压惊,殷勤劝酒。
林公向他问过姓名,劝他弃邪归正。张进说道:“大人若能恕我罪恶,愿效犬马之劳。”林公说道:“你须得把弟兄们妥为解散,资送回里,那时你到苏州来见我,定有武职差使派你的。”
张进道谢敬酒。林公想起两次逢凶化吉,也甚觉欣喜,多喝了几杯酒,等到饭罢散席,不觉疲倦欲眠,当时就在炕上打盹。
等到一觉醒来,已经红日西沉。张进连忙禀明,路上并无埋伏,请大人登程回馆,免得差官们四处找寻。林公就起立作别,带着林恩走出寨门,向原车中坐定。张进跨马护送了一程,方才回转。张进后来解散弟兄,到林公辕门上充当旗牌,到那时候,再行交代。
且说林公直到利国驿驿馆门前下车,一班旗牌接着,喜出望外,齐来叩见请罪。林公一面叫起,命他们赏给车夫十两车资,一面带着林恩入内坐定,却不见廷玉,便向旗牌问道:“廷玉哪里去了?”旗牌答道:“昨晚赶往临沂寻访大人,还没回来。”林公听了,虽替廷玉担忧,但也无法可想,只好在驿馆中等候,直守到半夜,方才就寝。八个旗牌不敢睡觉,坐在房外守夜。林恩也不敢安睡,坐在廷玉榻上,直到东方日出,廷玉方才跨马回转,离鞍入馆,马匹自有人带去喂料。廷玉问明大人早已回来,甚是欢喜,急忙赶进房来,瞥见自己卧榻上坐着一人,年约二十多岁,面色微黄,眉清目秀,鼻正口方,却不认得是谁,便拱手问道:“足下贵姓?可是护送大人回来的?”
林恩就把姓名及相救大人出险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廷玉竭诚道谢。此时林公已被他们二人谈话声音惊醒,跨下床来,廷玉上前请罪。林公说道:“昨晚我守到半夜,不见你回来,很为焦急,你此去临沂可曾到过张贼公馆中没有?”廷玉答道:“去过的,遇见一男子,被我擒住追问,方知大人已经脱险,并知张贼畏罪潜逃,推说母死奔丧,昨天就挈眷北去了。”林公说道:“此贼不除,终为后患。但此时他已畏罪潜逃,只好暂时搁过,赶路要紧。”说罢,盥洗过了,进了些朝点,即便套车起行。一路很为平安,直到苏州。
在城文武官员早已接到红谕,届时都出城相接。林公换坐大轿入城,直到行辕休息,接见僚属,选了吉日,接印视事。
到了那日,林公换了冠服径往辕门,早有护理巡抚梁章巨派扬州知府黄在厚、抚标中军参将吉祥保,送来关防、王命、旗牌、文卷等,送与林公接收;一面传齐执事,于大堂恭设香案。林公整衣冠出堂,望北行三跪九叩首,恭谢圣恩,继即接印,受僚属参贺。在城巨绅,也陆续前来道贺。次日循例往各庙拈香,顺便阅视城垣,并回拜绅士。忙碌了三天,才得披阅各县的钱谷案卷。林公从前曾任江苏藩、臬两司,早知苏省的刑名、钱谷头绪纷繁,兼之一省设两藩司,同城设三知县,钱谷繁重,全国无出其右,若欲认真清理,更比刑名难以着手。刑名有事实可按,纵有冤狱,只须细心详查复审,自易水落石出;惟有钱谷,额赋繁重,弊端百出,不独州县浮收,旗丁刁难,胥吏侵吞,劣绅包纳,各县习成风气,还有一种运漕船户,号称粮帮,人数众多,往往械斗闹事,凡漕船经由处所,往往干涉漕政,以致昔日视为利源的江苏,现在变成唯一漏卮、漕额愈大的州县,仓库愈不完善,民欠浩繁,催缴无着。林公办事,素来认真,漕粮关系国家正供,岂容刁民抗欠,于是严限各州县,每届粮船装运的当儿,照额不能短少颗粒。州县催提无着,又恐怕开参撤任,不得不买米垫兑。还有那粮船装运时,自南而北,空船回转时,由北而南,一切工食,也须由州县官开发,以致漕船开出以后,州县官弄得负债累累,惟凭未征粮串,陆续催缴,方能归还垫款。一般粮户,以为漕粮早已装运北去,尽可延宕不完,藉词抗欠,一转瞬间,上届漕尾未曾清完,下届上忙又已顶限,只好先其所急,舍弃旧欠,催缴新欠,年复一年,漕额最大的州县,亏垫越多,每遇调任撤任,往往不能清算交代,弄得一般州县官叫苦连天,无法弥补,只好上辕门向林公据实面禀,请求设法救济。林公固知州县官赔累不少,面许查明后再行设法。州县官陆续回去,林公就近向长、元、吴三县漕书处,检查粮户底册,大县约有五六十万户,小县也 有十数万户,每一户因兄弟子孙分产,把田亩粮额分析得畸零粉碎,有的田在此图,粮已混入别图,使人无从寻觅,这个叫做寄庄;还有在粮田中建筑房屋坟墓,因此不可耕种,钱粮永远拖欠,这个叫做板荒;又有将田亩出售,并未推收过户,卖主已逃亡无踪,这个叫做私粮。以上各田的钱漕,年年列入征收冬漕总额,不得不由州县官赔垫。虽则定漕时候,各州县漕书未必将粮额核实呈报,但是清官难查猾吏,总有虚粮,州县官不得而知;就是漕书也不能一人饱入私囊,自有一班土豪劣绅,动辄要和漕书为难,就为想分肥虚报浮收而来,还有经造粮差,也要于中取利。精明的州县官,查得出漕书的虚粮,就可分肥多数,若然糊里糊涂,凭他们弄玄虚,那末只有赔垫,没有浮收分肥,变成亏空累累。
林公查明漕弊,便想着手清理全省漕额,先行召集藩司首府及长、元、吴三县的钱谷老夫子,在抚署中会议清理漕赋办法。藩署钱谷师爷钱镜明,年纪已有六十多,须发皆白,为首届一指的老钱谷。当时林公先将苏省漕弊约略说明,又述己意,以为清理田赋,须从清丈入手。镜明答道:“江苏漕赋,积弊已深,清理颇非容易,从丈量入手,固然是治本之道,但是全省田亩众多,即遴派干员,按县清丈,所费时日既多,开支也自不少;况且丈量书在省选择,必然不能足数,若就各县原有丈量书充任清丈之责,此辈难保不与各该县漕书通同作弊;就算可以调甲县丈量书,勘丈乙县田亩,以杜此弊,不过贪财取巧正是他们的惯技,一旦与当地胥役漕书等勾结一气,那末丈量江苏全省田亩,非但要耗费巨额公款,结果积弊依然未能革除,得不偿失,又何苦多此一举呢。某只因前年佐理苏州府钱幕,许太守为吴江漕额太少,决计复丈,花费了不少公款和光阴,结果反多出了二千多亩低洼水荒,因丈量时适值连朝大雨所致。许太守懊恼万分,未了还受上司责备,虚糜公款,无朴实用,真正冤煞。总之此事头绪纷繁,清理不易,还请大人三思而行!”林公说道:“这也是实情话,兄弟因见亏垫各州县来辕哀词面禀,情实可怜,才想举行清丈,免得各州县常受亏垫。镜翁既然识得个中弊端,积重难返,只好留作罢论。但是既知州县官赔垫亏空,老不替他们设法,觉得良心上过不去,不知镜翁有无别种救济方法?”镜明沉吟了一会,才答道:“素仰大人察吏严明,属下的清廉贪鄙,早已一目了然,欲施救济,只有分治标治本两种办法。先言治本,宜着各州县严征新赋,缓追旧欠;一面认真清查漕书舞弊浮收,一面晓谕粮户,新赋丝毫不能拖欠,务于粮米未曾装运期前,一律扫数清完,倘有延抗不缴,拘案严办,过限完纳,加收三成,如是则新赋不致再有拖欠,州县可免赔垫了。再言治标,所有亏空各州县,平日清廉自矢的,移调优缺,补偿他的前任亏累;平日贪鄙的州县,阳为亏垫漕银,阴实私囊饱满的,当然着令清算移交,舍此别无良法。”林公深以为然,便依着镜明的说法,一面通饬各州县,一面拜折奏明,江苏漕弊积重难返,州县不少亏垫,请准严征新漕,缓迫旧欠。
欲知拜折去后,是否邀准,且待下回分解。
第24回买缸寻衅巧遇名家 聚众复仇又逢大吏
且说林公拜发奏折后,不久接奉上谕,如议办理。正在派委清查各属漕赋,以作革除漕弊入手,忽然又接到上谕,大意谓江苏漕赋病症已深,固须认真清查,而粮船约有数千号,水手不下数万人,大都是无业游民,犷悍成性,愍不畏法,地方官员如果认真稽查,遇案即办,有犯必惩,该水手等自必闻风敛迹,本年刚正议定粮船章程,依然屡有水手滋事案件,近日山东东昌府境内,庐州帮水手聚众械斗,致毙数十命,自宜整顿严办,尤应先事预防;此事本为漕督专责,但粮船经过之处,各督抚亦须随时监督,以免滋事。江苏为粮船丛集所在,该巡抚尤须加意稽查,小心防范,倘稍涉宽纵,别酿事端,惟该巡抚是问等语。林公捧读一过,不得不认真办理,暗想粮船向归漕督管束,运漕事宜又属督粮道的专司,自己不曾做过粮道漕督,对于粮船一切流弊完全不知,现在既奉上谕督责,只好先从调查入手;待查得个中真相,办理方有把握。于是札委游击李廷玉并道员良俊,分赴粮船驻泊所在,密查暗访。
后据良俊回辕禀复,南漕水手约计一百帮,各以驻在地为帮名,最凶横的当推湖州八帮、镇江六帮、庐州七帮。粮船约有四千号,每船水手列册的,最少十人,合计约有四万人。以外更有短纤短橛及在岸随行的游民,更不知共有多少,因是械斗仇杀,时有所闻。良俊退出之后,又据李廷玉回转禀称,四千多号粮船,无一不由江南经过,镇江为聚集总汇,水手本来犷悍成性,动辄械斗。近年来盗贼流氓,相率投充水手,招收徒弟,增厚势力,无恶不作,更比以前来得凶顽。他们空船回南的时候,比运粮北上时更易滋事,因为重运时船上装着粮米,并且有委员押运,大家要紧赶到卸货,不适寻仇争斗,就不过沿途加索旗丁脚费罢了。等到卸去粮米,空船南归,叫做回空,既无粮米待卸,又无委员约束,途中与仇帮相遇,大家要争先行,不甘落后,一言不合,使用真刀真枪,拼命厮杀,打死了人,都向河中抛弃,并不惊动官府,故水面往往发现漂流尸首,无从究诘。还有回空水手,必带枣、梨、栗子等货物,到处售卖,计少争多,往往一言不合就和人家出手厮打,靠着官势,谁敢和他们计较。这一班人到了驻在的地方,水手们又要争揽次年出运的头篙头纤,倘不遂意,就要互相残杀,这个叫做争窝。现在将届回空时期,天久不雨,河道水浅非常,据沿河居民谈论,此次粮船回空,水道浅则争路愈多,又不知要闹成几场械斗,杀死多少人命呢!
林公听了这一番报告,问心难以坐视,便向廷玉问道:“粮船经过地方,难道漕督粮道都不能派员分段弹压,任这一班水手横行无忌吗?”廷玉答道:“委员是有的,大都畏惧水手凶顽,不敢严加督促,兼之水手们恃众逞强,目无法纪,委员究竟是文人居多,手无实力,哪里弹压得住呢!”林公说道:“我既奉上谕督责稽查,不许稍涉宽纵,只好亲往镇江,相机行事,如有闹事行凶等情,随即拿办,作惩一儆百之计,粮帮或能稍知敛迹。”当即传令抚标中军吉祥保,挑选一百名本标兵,随行护卫。巡抚出巡,例须奏闻,所以连夜缮奏折拜发,次日带着一班文武随员,乘轿出胥门,登船取水道向镇江进发。
那一日,无锡河中船只极多,就中红旗高插,随风飘扬的,却正是粮帮船只,衔接着停泊河干,一共也有二三十号。林公因欲察看他们的行为,便顺着粮船,一路行出,约摸有半个时辰,天色已自不早,正欲停船,忽听得一片喧嚷声起。林公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岸上围着一大堆人,似乎在那里瞧什么热闹。
林公使命靠船,叫从人上去查询,却正是粮帮水手,在那里火并。林公便命李廷玉带领亲兵,上岸制止。
你道他们自伙里为什么要厮拚呢?原来这班水手是镇江前帮,帮首名叫刘汝罄,向来停泊在无锡蓉湖附近。湖滨居民,邹姓居最多数,向以烧窑为业,该处地名叫做缸尖嘴,尖临运河,每年粮船经过,不下千余艘,大家争购窑器贩卖,获利甚厚,邹姓窑户,赖是以致富的也不少。不过水手生性蛮横,往往强赊强买,邹姓子弟历年忍辱受亏,恨粮船水手如刺骨,得知北关环秀庵中老尼五空,乃是精通内外功的崆峒派高手,就托人介绍,欲拜五空为师。五空初时尚不肯收,经介绍人多方说法,她因为邹氏子弟都是安分商人,只为历受粮船水手欺侮,才想学些防身本领,免得常受人家薅恼,五空本是个侠尼,听了这一席话,才允收为弟子。邹氏子弟共十六人,拜投五空门下,苦心学习了三年,五空因要云游崆峒,才打发他们回去,吩咐一番,不外是安分营生,不可以强为胜等语。邹氏子弟只得拜谢而归。不料去年镇江帮水手装粮经过缸尖,全体上岸,每人选购巨缸两只,这种缸原来要卖二两半一只,不料那粮船水手只肯出半价,店主因为自己本钱不够,自然不肯脱手。不料激怒了刘汝罄,就同三个水手,扛起一叠五石缸,移置柜上,恶狠狠说道:“这一叠缸都是坏的,一文钱都不值,你敢用坏货欺人?”这是有意为难,十只巨缸堆在柜台上,几乎把柜台 压坍。店主邹尚义本来膂力过人,且在五空门下学习了三年武艺,两臂竟有千斤之力;当下走到柜台前,向汝罄问道:“这都是新出窑的上等货,坏在哪里?”汝罄答道:“拿来待我指给你看。”在他的意思,料想他搬移不动,有心难倒他。谁知尚义一边答应,一边伸出两手,捧着一叠巨缸,两足一蹬,轻轻跃出柜台,走到汝罄面前,面不改色地说道:“我的缸是不坏,你们这班人却都是坏蛋。”汝罄听说,勃然大怒,若在平日,早已恃蛮动武,此时瞧见店主两手能捧十只巨缸,从柜台中跃出,自知不是对手,一时要寻这么一个降得下他的人又不容易,俗语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故他心中十分忿怒,却只不出手,但向尚义恨恨地说道:“东海里有船头,总有相碰日,此时尽管耀武扬威,日后总有好处到你身上,你等着吧。”
于是便带着徒众悻悻而去。
再说那缸尖嘴上各窑户,有几个屡次被水手给半价购货,吃亏甚巨,现在瞧见尚义能以武力压服最蛮横的刘汝罄,趁此可以整顿行规,即与尚义等议定,各店添制不二价招牌,大小窑瓮上,标明价格,缺一不卖。各帮水手经过,只好照定价购置。此次刘汝罄回空到无锡,专为复仇而来,顶了码头之后,即派水手们到缸尖查看,一切果如传闻一般,各店中悬挂上不二价招牌,货物由他讨价,缺一不卖。汝罄听说,真个怒发冲冠,当即定下计较,守到黄昏,便派王老、刘沈大、汪泳顺、张四、高苏成等,各带硫磺硝烟引火之物,悄悄地到缸尖各缸瓮店外放火。不料尚义等瞧见镇江前帮粮船回空来了,料想不得安稳,早就派人在暗中埋伏,哨探他们举动,及见一班水手前来放火,叱咤一声,奋勇上前,四面包围。王老等一班人知不是头,四下乱闯,匆忙之间,竟被他们一起擒住,时已深夜,不及押送官厅,打算今天解县。哪知刘汝罄见王、刘等一去不回,心中疑惑,及至再派人上岸打探,方知失事,不觉怒火中烧,夜间恐受暗算,不敢贸然前去;等到天明之后,传齐手下徒众,告知此事,命大家饱餐一顿,各带随身武器,预备前往寻邹尚义等说话。吩咐一番,各自去预备,午前已齐集缸尖嘴。
再说那边邹尚义等,自捉到五个放火匪徒,已不问而知是粮帮中人,晓得他们一定不肯干休,必然要来寻衅,也约下十六位同门徒弟兄,预备对垒。刘汝罄带了一二百名徒众赶到,声势汹汹,好象吞得下人一般,及见这边只有十六人,以为彼寡我众,可操胜算,就指挥众水手上前厮杀。一班水手也自恃人多,大喊一声冲将上去,打个圈子,把尚义等围住厮杀。只是这班水手虽然年轻力壮,却都是无师传授,不懂武艺之人,执刀的不懂刀法,劈柴似的乱砍;执枪的不明枪法,一味向前乱戳。尚义等十六人都出名师门下,各自使开齐眉哨棍,一个个勇猛异常,如虎入羊群,棍头带着水手的家伙,刀枪就会脱手飞去,撞在人身,非伤即死,真是以一当百,那一二百名水手,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边靠着武艺高强,把对手完全不放心上,一边靠着人手众多,也自死命相博,自午牌时候直打到日色衔山,水手着实死伤了不少。正在这个当儿,恰好林公瞧见,命李廷玉上岸制止,大家见了廷玉手捧大令到来,只索各自住手。一班水手齐向船上奔逃。廷玉便向邹尚义问道:瞧你像个安分商民,为什么要和水手械斗?尚义便将刘汝罄买缸结下仇恨,昨晚派人来放火等情,说个明白。廷玉就带他回船,见了林公禀明一切。林公即令旗牌到粮船上把刘汝罄拿下,连同昨夜邹氏弟兄擒下的五个放火犯人,一并发交无锡县衙门按律重办。林公耽搁一宵,来朝重行启碇。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5回捞浅拉舟运河冰冻 奸姑杀嫂命案奇冤
且说林公为弹压回空南下粮船起见,驰抵镇江,以便稽查,不料在行辕中守了几天,粮船一只都没有进口,那时已在十一月初旬,论理回空粮船应该到齐镇江,现在既无一船进口,势必又在半途滋事。正想派员稽查,恰巧常镇道李彦章进见,林公劈口就问道:“回空粮船缘何一只没有到此?莫不是又在半途闹事了?”彦章禀道:“今年入冬以来,天久不雨,运河潮枯水浅,京口沙滩涸露,粮船难以通行;水手逗留半途,诚如大人所言,不免闹事。”林公又问道:“冬季久晴水浅,常常有的,往年许多回空粮船,怎样回归驻泊水次的呢?”彦章答道:“向例遇镇江运河水浅,改由横闸出入的。”林公说道:“既然如此,可以晓谕各粮船,仍由横闸回镇,粮船早一日回镇,经过各地方,即少一日纷扰,从速办理,毋稍延缓!”彦章应命退出,自去派员晓谕各帮回空粮船,改由横闸归泊水次。
哪知天公不作美,十一月初八日,西北风大发,狂吼如虎啸,日夜不绝,江潮低落异常,闸口露出的沙滩反高于江中水面,横闸口也不能进船。林公得报,马上驰赴丹徒镇驻扎,亲率常镇道及镇江府县,设法拦蓄。一面将附近运河的积水引灌入闸口,一面分段派员,多雇夫役拉船捞浅,催促各帮回空粮船进口。正在竭人力挽回水势,忽然雨雪纷飞,北风怒号,拉船夫役只好暂停工作。林公正喜天降雨雪,运河水涨粮船可以通行,不必再雇夫役拉船捞浅,可以节省一笔开支,哪知事与愿违,运河水势虽涨,但是雪后奇寒,运河冰冻,厚有尺许,愈加不能通行船只。林公还想等待日出冰解,各帮粮船都可进口归次,不料天久不晴,严寒更甚,河冰越结越厚,各帮粮船冻在河中,藉口粮食吃尽,随地向店铺中强赊强买。还有一班凶顽水手,奸淫仇杀,无恶不作。林公在丹徒镇驻扎得不多几天,迭接禀报,水手奸杀仇杀案件,竟有二十多起。林公赫然震怒,一面札饬镇江营参将继伦严拿犯案水手,就近解交丹徒县讯明核办,一面札饬镇江府王用宾、丹徒县张宽培,多雇敲冰船只,月夜开凿,勒限两日,务将经行河道一律凿通。暂且按下。再说南漕粮船约有一百帮,当推镇江前后两帮及镇海前帮、庐州二帮,最为凶悍;即镇江后帮中有阎大汉、丁朋铃、王七、韩老等,本来都是青皮,犷悍成性,又喜在女色面上做功夫,自从踏上了粮船跳板,自以为弟兄众多,声势浩大,打死了人,地方官不敢追究,胆子越闹越大。本来一个人不怕了王法,哪得不要闹出杀身大祸呢?这次阎大汉等回空南下,行抵竹镇集,粮船被冰冻住。那镇江前后帮与湖州八帮向有积仇,现在湖州帮船也冻在竹镇集,两帮船只相去不到半里,阎大汉等要登岸寻欢作乐,暂将复仇搁在脑后;湖州帮只道他们不念旧恶,哪知蓦地里横祸飞来,湖州帮头王安福几乎因此把性命都送掉呢!
原来镇江后帮头脑阎大汉带着船只停泊在萧成记鱼行后面,行主萧成德年纪已有半百多,生有子女各一,都已长成,大儿子名金生,娶妻邵氏,颇有几分姿色;次女闺名翠和,面貌生得不恶,只因生性淫荡,人尽可夫,以致臭名四播,二十多岁,还未出嫁。姑嫂二人,日间常坐在临河南窗下做针线。阎大汉与丁朋铃都是色中饿鬼,停在那里三四天,正苦寻不到个可意人儿,现在忽然瞧见了这姑嫂两个,好似馋猫遇见了鲜鱼,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阎大汉就向姑嫂俩借端接谈,邵氏置之不理,翠和却眉开眼笑,和大汉接谈了几句。邵氏看不入眼,早已走开去。大汉就用游词调戏,翠和并不恼怒。大汉想蓝桥有路,岂可轻轻放过,就向翠和密约幽会,翠和点头答应。当晚阎大汉就从后窗口,跃到翠和房间里,旷夫淫娃,碰在一处,犹如干柴遇着了烈火,热度格外升腾,就此夜夜暗来明去,丁朋铃、王七、韩老等都看得眼中火出。朋铃看上了邵氏,要求大汉先容!大汉说道:“你要想吃天鹅肉,跟着我去就是了,用不着什么先容后容,好在她的丈夫这几天不在家中,并无阻碍。”朋铃听说,快活得手舞足蹈,好容易等到黄昏过后,跟着大汉从窗口跃到翠和房间里,大汉就把朋铃的来意告知翠和;翠和正想拖牛下水,使邵氏不能在背后说清白话,故而极表同情,连忙指引朋铃到邵氏房中。邵氏正和衣睡在榻上,朋铃伸手将她撼醒。邵氏张开睡眼,瞧见一个黑面大汉立在榻前,认得是粮船水手,就高声嚷道:“有贼!大家起来拿捉!”朋铃急掣钢刀,吓禁声张。哪知邵氏是个有烈性的妇人,见了钢刀,并不畏惧,只管手拍板壁,口内高喊拿贼!朋铃一见事情已成僵局,不能上手,又恐外边有人进来,一时性起,挥刀将她杀死。
邵氏卧室与翁姑的卧室只隔一层板壁,当邵氏手拍板壁时,已把萧成德惊醒,听得邵氏叫喊房中有贼,老夫妇俩连忙披衣下床,犹怕寡不敌众,到前边叫起两个伙计,各执扁担奔到邵氏房中,只见邵氏横死在地,不见盗贼,大为惊异!原来朋铃杀死了邵氏,就飞步越窗而逃。成德只道盗贼躲在女儿房中,带着伙计急匆匆冲进房来。那时阎大汉刚正穿了衣裤,要想回船去,不料成德闯将入来,一见大汉,便劈口骂道:“恶贼!你杀死我的媳妇,与你势不两立。”说时虎吼似的扑上前去,手持木棍拦头打下。大汉手无寸铁,不敢拒敌,急闪身避过,就飞步越窗而逃。成德方知是粮船水手,马上同伙计奔到后户,拔开水站门,跳到粮船上,连声喊捉杀人凶手。阎大汉见他穷追,不禁勃然大怒。丁朋铃也想杀人灭口,便同王七、韩老等,各执钢刀迎敌。你想萧成德五旬年纪,手中执着一根押床木棍,哪里敌得过阎大汉,第一棍打去,被大汉用刀口向上一激,削去了半截。成德急挥断棍向他腿上打来,大汉急耸身从他头上蹿过,落在他背后,不料丁朋铃恰从后舱蹿来,把成德夹背一刀,砍去半个脑袋,尸身倒在船板上。朋铃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起杀了,可以灭口。此时王七、韩老正在同两个伙计激斗,朋铃挺刀冲来,也从背后猛砍两刀,两个伙计也都送命。阎大汉见已闯了大祸,就吩咐开船,把三具尸身抛入河中,只管引着本帮空船向闸口进行。哪知萧成德的老婆尤氏,同着翠和立在临河窗口,瞧得清楚,尤氏目睹丈夫被杀,尸身抛入河中,肝肠寸断,放声大哭。翠和见生身老父被杀,究属父女天性攸关,亦然放声大哭。一刹那左右邻居奔来询问原因,尤氏只好把丈夫、媳妇及伙计被杀情形,含泪说明。邻家劝她徒哭无益,赶快派人把你儿子金生寻回来,报官请验缉凶。既知凶首是粮船水手,现在江苏巡抚林青天驻扎在丹徒镇,你们到行辕上去投状喊冤,定可替死者申冤的。尤氏就依言一面派人寻儿子回家,一面请网船打捞尸身。清早闹到日落,方将三具尸身捞起。恰巧金生闻讯赶回,得悉爱妻已被水手杀死,奔到房中抚尸大哭,一面便请至友杨吉甫写状。吉甫即向尤氏问道:“粮船停在这里共多日?可晓得他们究是哪一帮?帮头叫什么?”尤氏本来深居简出,哪里知道这些情形,一时回答不出,回头向翠和问道:“你日间常和水手闲谈的,可晓得杀你爸爸、嫂嫂的是哪一帮?帮首是哪一个?”翠和随口答道:“停泊在我们行后的,是湖州帮回空船,帮首名字叫王安福,也就是杀死爸爸的凶首。”吉甫听了,又追问道:“当真吗?人命非同儿戏,凶首的姓名,不能够瞎说的。”翠和坚决地答道:“凶首当真是王安福,岂有瞎说之理!”吉甫道:“既然如此,此案就容易着手。不过今天河冻敲开,粮船都已进口,只好向本县请验存案,再写一张状词,由金生兄弟往丹徒镇向林巡抚那里喊冤;他是龙图再世的清官,办案认真,必能替死者昭雪沉冤。”说罢,草就底稿,购两份禀帖,恭楷缮正。金生拿了,连夜赶往六合县投递。
次晨,六合县带着仵作莅场相验,验得邵氏被人用刀砍断气食二管身死,萧成德及两伙计委系生前被人用钢刀砍死,然后抛尸河中。当即填明尸格,着家属买棺成殓,县官打道回衙。
金生马上渡江,赶到丹徒镇,正遇林公坐轿回转行辕,金生就拦舆喊冤。林公收状披阅一过,收了状纸,吩咐金生回去静候,捉到凶首,传案对质。金生叩头而退。
要知缉凶情形,且待下回分解。
第26回遭诬陷无辜被逮 得真情奋勇缉凶
且说竹镇集萧成记鱼行中惨杀四人,前回早已叙明,是镇江后帮粮船头阎大汉及水手丁朋铃、王七、韩老等四人所杀,何以萧金生向林公拦舆喊冤,状词中说是湖州帮头王安福所杀?
因写状人根据翠和报告,当然不负责任。那翠和与王安福面不相识,都是阎大汉素与湖州帮积下深仇,存心诬陷,自与翠和有了私情,翠和问他姓名,他就谎称我是湖州粮船帮头王安福,翠和信以为真,故等到写状时,翠和见父嫂被杀,事关重大,不得不直说了。林公既无先见之明,何从得悉个中真相,当下收状回辕,亲笔书写密札,着常镇道李彦章密拿湖州帮头王安福解辕。那王安福年纪已有四十多,少年时候也是凶悍绝伦,近年来抱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平生最喜杯中物,素来不贪女色。此次回空南归,仰仗林公先事预防,把挟仇的帮船分道而行,并且每段派有武职人员,带兵弹压,所以一路很平安的由横闸进口,行抵丹徒县境泊夜。不料常镇道派干役童茂,到船传唤王安福进署问话。安福自以为安分守己,跟着童茂到道台衙门。彦章传到签押房,向他问明姓名年岁,然后说道:“巡抚林大人有密札来要你,你到行辕中去候审罢!”说着派八个亲兵,把王安福解到林公行辕。林公升堂提讯,问过姓名年岁 籍贯,见他面貌很诚实,不像杀人凶首,便向他问道:“你停泊在竹镇集的当儿,为什么要把萧成记鱼行中的年轻媳妇杀死,连伤四命,苦主已在本部院案下告发,快快从实供来!”王安福听了这一番说话,如闻青天里霹雷,极口呼冤道:“青天大人在上,小民的船只确在竹镇集停泊过四天,至于杀死萧家四命,实在不晓得,这必是仇帮有心诬陷,恳求大人详细查察,以求水落石出。”林公又问道:“你们帮中水手人多,作兴水手们瞒了你干了这件案子,你至今尚未知晓,也是有的。”安福供道:“我们湖州帮人数虽然众多,过分凶悍的水手早已剔除,偶然和人打架是有的,至于持刀杀人,却向来从未有过;因为我们船上,不准有人私带刀枪,既无利刃,当然不能杀人。小民遭此诬陷,性命攸关,还求青天大人明鉴!”说时伏地叩头如捣蒜。林公吩咐带去,暂交丹徒县看管,俟查明案情,再行定夺。安福又叩了三个头,立起身来,跟着当差的到丹徒县奇监。林公饬差到竹镇集,把原告萧成记鱼行中的男女一并传来,与被告对质。萧金生就挈同母、妹,跟着来差渡江,到行辕候审。公差到签押房禀复,林公立刻升堂,一面饬提王安福到案,叫他假充看审闲人,站在堂下,一面先提原告金生上堂,问他案情。金生供道:“当时民人到乡间养鱼人家接洽进货,直到家中派人前来报信,方知父亲和老婆及两个伙计,皆于前晚被粮船水手杀死。”林公又问道:“如此说来你既未曾目见杀人凶首,状子上岂可任意乱写?”金生供道:“胞妹翠和在家亲眼看见,民人根据胞妹口述而写的。”林公命他退立一边,又提翠和上堂。林公见她修饰得妖妖娆娆,举止轻薄,一望而知是个轻贱女子,先向她问明年岁及已否出嫁?翠和照实供明。
林公听她供称二十一岁,尚未对亲,照她的言词举止,老练异常,全然不像黄花闺女,就问道:“杀人凶首就算是你亲眼看见的,却又何从而知他是湖州帮头王安福呢?”翠和供道:“湖州帮船停在我家屋后四五天,小女子无意中询问帮头姓名,他自称叫王安福。”林公说道:“如此说来,你与王安福是认得的了。现在本部院已把王安福捉拿到案,此时亦在堂上,着你在观审人众中,去指明哪个是王安福。事关人命,非同儿戏,你须得仔细认清,如有妄指,须不稳便。”翠和就退到左边,把站堂执事亲兵及观审人逐一细看,只是摇头说没有!再走到右边,仔细打量了一回,也说没有!林公到此知道其中另有曲折,便先指一公差向翠和问道:“这个是不是王安福?”翠和注视了一回,答称不是。林公见王安福就立在侧首,就指着王安福向翠和问道:“这一个是不是杀人凶首?仔细认来!”翠和望了一眼答道:“益发不是了!杀人凶首只有二十多岁,光面无须,他是麻面乌须,年纪也老少悬殊,怎说就是王安福?”
林公大怒道:“你和王安福见面不相识,何得诬陷他是凶首?从实供来,免受刑罚。”翠和连忙跪地供道:“小女子怎敢诬陷王安福,不过当日停泊在行后的那个帮首,自己告诉我他名唤王安福,后来看见杀死父亲的,就是那人,或者有两个王安福,也未可知?”林公就命安福与翠和对质。翠和只说这个并不是凶首,也向来不曾见过。林公道:“此人便是湖州帮粮船头王安福,经你哥哥将他告下,本抚就将他传到,他既非杀人凶首,不能拖累无辜。”林公就向安福说道:“现在准你无罪开释,且退过一边,少顷另有公事向你查询。”安福叩谢,退立一边。林公又向翠和追问道:“你是鱼行闺女,如何与素不相识的粮船水手攀谈讲话,通名道姓起来?此中当然另有别情,从实招来,免受刑讯。”翠和道:“因水手天天到行中买鱼,故尔和他接谈,才晓得他姓名。”林公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在行照管生意的了!你们行中共有多少主顾,你可一一知道他们的姓名?好一个善于管主顾的女子,还不将过去真情从实供来。”翠和被林公如此一逼,弄得目瞪口呆,只是叩头。林公见她情虚,便笑说道:“你的父亲与嫂子虽然不是你亲手所杀,却是在你身上死的,故你实是本案的罪魁祸首,本部院已访察清楚,你再不把实在情形供明,叫你皮肉受苦!来,看大刑侍候。”两旁执事一声吆喝,大家揎拳捋臂,只待动手。翠和虽然老练,究竟未曾见过这种世面,早已吓得魂飞天外,面如土色,叩头说道:“大人开恩,待小女子实供便了。”说到这里,却又涨红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林公明知她羞于自暴私情,暗想她究竟是个闺女,在法堂上理该留还她些体面,就向她说道:“你要替父亲伸冤,快把凶首的面貌详细供来,共有几个人动手帮凶,以外不必多说。”接着传王安福到案下,向他说道:“你是粮船帮中的前辈,各帮头的面貌,必然多所知晓,你站立一旁听仔细了。”安福答应一声,仍然站过一旁。
当下翠和就供道:“杀我父亲的凶首,年纪约摸二十六七岁,七尺向外,淡黄脸膛,扫帚眉,三角眼,招风耳,塌鼻梁,尖嘴削腮,面上还有几点麻斑,这个就是自称湖州帮首王安福的。
杀我嫂子的凶首,是个黑脸大汉,年纪约摸三十向外,生得獐头鼠目,右边面颊上有个刀疤的;还有杀死我们两个伙计的,一个是五短身材,黑面孔,缺嘴;还有个瘌痢头,青面孔,这四个人都是拿着钢刀杀人的。究竟他们真名实姓却不知道。”
林公向王安福问道:“你可有些端倪?”王安福说道:“禀大人,这四个凶首,小民都相认识,杀死萧成德的极像镇江后帮帮首阎大汉,还有三个都是他船上的水手,叫做丁朋铃、王七、韩老,照她所供相貌,大致不致有误。至于他们所以冒小人姓名,也是有缘故,因为从前姓阎的强抢人家女子,被小人阻止,因此结下仇恨,今番有心诬陷我,幸遇青天大人秦镜高悬,不曾被累,小民情愿做眼线领捉。”林公听说,便道:“如此甚好。”马上派旗牌带了公事,同王安福径往鲇鱼套去见过镇江营参将,着即就近拿捉阎大汉等一干人犯。一面吩咐退堂,着原告明日候审。金生就同母、妹退出,投寓安歇。
且说镇江前后帮船归次,并不在鲇鱼套,林公为防他们与浙江帮船半途相通,冤家路狭,又要寻仇械斗,特命镇江帮先进鲇鱼套寄泊,该处为浙船不经之地,等浙江帮船由运河全行出境后,然后命镇江帮船开归兑粮水次,以免寻仇互斗,并委参将继伦带兵驻扎鲇鱼套,以资弹压。此次回空帮船,经林公防患未然,绝无仇杀案件发生。再说镇江营参将继伦,接到林公的公事,马上不动声色,命王安福做眼线,到粮船上把阎大汉、丁朋铃、王七、韩老等,一起拿住。阎大汉料必是东窗事发,兼之有一排步兵站立岸上,料难拒捕逃遁,只好束手就缚,由继伦带队押解巡抚行辕。林公传齐原告,升堂审讯,先提阎、丁、王、韩四犯上堂,问过姓名年岁及粮船帮名,次提萧翠和上堂指认凶首。翠和走到堂上,瞥见阎大汉跪在案下,就向林公禀道:“这个正是杀死父亲的凶首,自称王安福的。”接着把丁朋铃、王七、韩老逐一指明。林公命她退过一边。然后严讯阎大汉等,四犯无可抵赖,只得承认。林公又追问他们历年来做过多少案子?大汉心想,供认一案是死罪,供认百家也是一个死罪,好汉做得清脱又何必抵赖,想到这里,从容地供出二十六起械斗仇杀重案,丁朋铃、王七、韩老等,也各直认犯过血案若干次,林公命四犯画供,钉镣寄监。原告和王安福叩谢退出。林公退堂,拟就四犯罪大恶极,处以就地枭斩,次日恭请王命,把阎大汉等四犯,押赴出事地点,枭首示众。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7回帮匪囊空劫渔船 令尹幕客弄玄虚
且说林公把阎大汉等四犯,先请王命,枭首示众,以为惩一儆百,粮帮水手当可稍知敛迹;无如人数众多,凶顽成性,各地归次粮船,仍有好杀、劫财、仇杀、械斗等重案发生。林公驻扎丹徒一月光景,督率文武,竭尽心力,总算把此次回空南下六十二帮、二千二百零四只粮船,一律由横闸进口,分道各归水次。预先分饬京口协副将张成龙察看风色,催促各帮船渡江,常镇道李彦章、镇江府王用宾来往江干,互相策应;又饬镇江、京口水陆两营,沿途支架营帐,常川弹压,各帮粮船进口,会同京口副都统箔岱春,派员逐船搜查,见有刀枪武器,一律没收,遇有闹事水手,拿交就近地方官严办,花费了许多光阴与精力,才把二千多号回空粮船完全进口。林公一面拜折奏闻,一面起节回苏,路上并无耽搁,直到胥门接官亭码头,在城文武百官,齐在码头迎接。林公传令百官回衙理事,自己登岸打道回衙。不料隔了七八天,迭接川沙、扬州、江阴、吴江等府县禀报粮船水手的重案。林公把来文逐一披阅,只见奸杀、仇杀、谋财害命等,无所不有,不觉暗暗叹息,便带着来禀,到刑名老夫子杜介臣办公室中,见面就向介臣说道:“此次出辕一个多月,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六十二帮回空粮船分道催趱归次,在事文武官员异常出力,正想附片奏请奖叙,哪知各地归次粮船依然命案迭出,这班愍不畏法、犷悍成性的粮帮水手,简直是地方的大害,弄得官府防不胜防,办不胜办。与其束手无策,养作民间的害马,我想专折奏请,把南漕一百多帮粮船一律解散,资遣归农,将来冬漕起解事,另雇民船装运。介翁你道好不好?”介臣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南漕水手入册的共有四万多名,各帮老头子手下,都收有徒弟,少至数十,多至数千,统计多于列册水手,约有三四倍,而且尽是无业游民,解散迫于饥寒,势必铤而走险,流为盗贼,为害更大。若欲奏请解散,必先妥拟安插方法,那末十几万无业游民,农不能耕种,工不能制造,又怎样安插呢?”林公很懊丧地问道:“粮船始于何代?不知当时谁献这个害民政策?”
介臣答道:“说到粮船,创自雍正四年,时值河干水浅,南漕不能北运,才由仓场总督何宫保奏准制造粮船,出示招募有力水手,遂有翁、钱、潘三个异姓兄弟,出来应募。初时的水手,都是三人的徒弟充任。后来不敷分配,禀明何宫保,准予招收徒弟,且为团结持久起见,设立粮帮,订定十大帮规、设帮宗旨,专为防止人无恒心,半途中止,故有‘粮船跳板三丈三,进帮容易出帮难’的说教。当时帮规极严,和佛门子弟一样,也有字辈订定,即是‘清静道德,文成佛法,仁能智慧,本来自性,元明兴理,大通悟觉’二十四字。后来徒弟越收越多,良莠混杂,愈趋愈下,到现在,安分良民不愿投入粮帮,一班游民地痞趋之若鹜,于是结党抢劫,恃众斗狠,无恶不作,一发不可收拾了。”林公说道:“解散既怕激变,目前之计,应该怎样收拾,才能稍纾民困呢?”介臣道:“惟有严拿犯法水手,按律重惩,一面颁给简明告示,发贴各粮船及各归次码头,劝惩并行。犷悍犯法的,处以死罪;稍知自爱的,自然不敢横行无忌了。”林公深以为然,一面嘱介臣草就告示,刊印颁发,一面严饬高邮、宝应、扬州、江阴、吴江、川沙等府县官,勒限将犯事水手,逮捕严惩,讯实口供,解省定罪。各属接到抚宪札饬,不得不认真缉拿。著者一笔不能写两处话,只好次第叙述。
且说吴江滨临吴淞口,交通便利,故尔兑运常熟漕米的镇江帮回空船只,指定吴江为归次,粮船只有半年装运,半年归次修理。那镇江帮头王富贵爱赌若命,今年手气不好,逢赌必输,弄得满身债务,非但没有赌本,连带伙食都输光,替换衣服都当光,于是饥寒起盗心。第一次邀同本帮弟兄打劫吴江城外济泰典当,不料有能人保当,前后门都用许多沙袋叠住,用石条撞了一回,不曾撞开。富贵便叫一个会轻身功夫的徒弟,叫柳麻子,跃登典当界墙,打算纵身入内去,开放大门,同伴就可一拥而入。不料保当师爷葛少泉瞥见盗匪跃登墙顶,急发一飞镖,迎面打来,正中右目,痛得他几乎晕倒,连忙向外飞身落地。富贵见他半面鲜血淋漓,暗想手下只有这一个勇敢,以外都不会拳脚的,眼见里边有能人保当,不敢攻入,懊丧而归。
后来得悉金和尚网船上积有多金,决意打劫。晓得他每晚要到虹桥一带捕鱼,这夜带着几十个水手,将两号粮船移泊虹桥附近。等到黄昏,金和尚带着老婆子女,摇船到虹桥,金和尚手执照鱼灯,正在粮船旁边照看,王富贵就高声叫喊有水贼,一班水手,不容和尚分辩,拖过船来,一阵脚踢手打,打得金和尚一命呜呼。富贵就跳到网船上,翻箱倒柜,搜得三百多两碎银,不知金和尚花了多少血汗,积蓄得这笔银子,哪知谩藏海盗,性命也在这笔银子上送掉。当时和尚的妻儿老少,拚命和富贵争夺。富贵勃然大怒,吩咐弟兄们把网船拔到岸上,架起干柴烧毁,两个小孩被富贵抛弃河中溺毙。和尚妻周氏,还想和富贵拚命,亏得她女儿阿金见机得早,乘他们拔船的当儿,拖着老娘,拚命奔逃,赶到吴江城门口,刚正东方发白。城门开启,母女俩进城,一路啼突到县衙中,击鼓喊冤。县令刘瑞安传到签押房中,问明冤情,着她补呈状词。娘女俩退出衙门,找寻招房相公写状,周氏把丈夫被殴身死,及抢银烧船的经过,细说一遍。招房说道:“这个必是熟人,晓得你们船上积有银子,才下此辣手。你可认出强盗是谁呢?”周氏当时吓昏了,不曾看清面貌,答道:“不认得该杀的强盗是谁。”亏得阿金向来认识王富贵的,连忙插言道:“为首的是镇江帮粮船头脑王富贵。”招房就提笔一挥而就,周氏接过,送到衙门中。母女俩退出衙门,一路啼哭出城,到大女婿陆根福家中借住。那吴江县刘瑞安接阅状词,因怕粮帮声势浩大,不敢拿捉凶首,只委捕厅到虹桥履勘被烧船只,哪知痕迹全无,连尸身也不见了。原来万恶的王富贵把金和尚尸体,并河中捞起的两个死小孩,一起投入火中烧毁,等到火熄,用铁铲把灰烬抛入河中,并把火烧地土削去一层,所以痕迹全无。捕厅回衙门禀复。周氏等了半月,不见动静,便到苏州府衙门控告。知府许用霖札饬吴江县勒限缉凶,一面汇案详禀巡抚,所以林公得悉各帮归次粮船仍然迭犯血案,分饬各县勒限破案。
再说刘瑞安接到札饬,素知林公赏罚严明,过限捉不得凶首,不客气要先行撤任,然后参革的,急得他搓手顿足,无计可施,只好和刑名师爷何亦凡去相商。说是抚宪有札子下来,勒限十天,务要把粮船头王富贵拿获解省,前几天接到府饬,后早已勒限捕快都头朱兴踩缉,比追过一次,依旧捉不到王富贵。快班过限,不过挨几百毛板;兄弟过限,没有公事解省,这位铁面无私的林大人马上要参革的。兄弟实在想不出一个办法,故特来求教亦翁,有无补救方法?亦凡横在枕上,眼望着帐顶,呆呆地思想了一回,说道:“只有未雨绸缪,先发制人。东翁连夜到省,上辕门禀见抚宪,把凶首王富贵的声势格外说得浩大,说他和太湖水寇通同一起,现在早已闻风远遁,一时无从踩缉,请求大人见示机宜。看他怎样回答。”瑞安点头称是,回到上房,一面吩咐家人收拾行李,一面喊排船,预备停妥,便坐轿出城,到码头登舟,一阵锣声,解缆启行。直到次日午前,到胥门接官亭停泊,立刻上岸乘轿,直到巡抚辕门禀见。跟役把衔片送进号房,号房忙到签押房呈上衔片。林公见是吴江县刘瑞安,心想现任官求见,必有要公,即命传见。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8回充巡捕化装查案 接公文添差缉凶
且说林公传见吴江县,刘瑞安就禀道:“卑职弹压不严,以致镇江帮头王富贵归次属下,竟敢把渔户金和尚劫财焚舟,毁尸灭迹。卑职接到金周氏禀状,勒限快班头严缉凶首,两次比追,仍未破案。卑职因此案非比等闲,亲赴粮船驻泊所在密查暗访,方知凶首王富贵声势浩大,且素与太湖水盗互通声气,故敢目无法纪,妄作妄为。而且他们耳目众多,卑职查勘之时,他早已闻讯远离,杏无踪迹,谅已逃入太湖暂避。卑职严限快班入湖踩缉,只是湖中山林众多,又为盗匪出没之所,属下既无能人,又无兵柄,欲去捕捉,万难办到。卑职无状,特来请罪,并恳大人训示遵行!”林公问道:“你从何处访得王富贵与太湖盗匪通往来呢?”瑞安答道:“这是卑职从酒肆中听来的。”林公说道:“酒客醉后乱道,不足取信,粮船纵然凶顽,岂敢与湖匪互通往来?此说未必是真。你且回去,细心查缉,本部院另委干员帮同踩缉便了。”瑞安就告辞退出,回转吴江。
且说林公打发刘瑞安去后,心想派何人前去才能捉到凶首呢?辕门上当差的,虽都是干员,无如与粮船水手都属素昧生平,叫他们一时到哪里去查缉呢?沉吟了一回,忽然想起竹镇集萧成记鱼行一案,几乎构成冤狱,亏得湖州帮头王安福自愿做眼线,才得把四个凶首获案正法。常言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破吴江劫财毁尸案,非派王安福前去不可;并且他是浙江粮船帮头,与苏皖两帮粮船水手积有嫌隙,命他去密查各帮命案,必肯出力,自无包庇贿纵之事。想到这里,愉快非常,记得湖州八帮回空粮船归次在松江,马上指派旗牌史林恩,赶往松江粮船驻泊所在找寻湖州帮头王安福,同他来辕。
林恩应命而行,路上并无耽搁,那日到了松江,寻见王安福。安福接到船上,林恩不及寒喧,劈口就道:“兄弟奉林大人差遣,特来邀请足下到苏,因有疑难命案,相烦足下帮同办理。”安福早有所闻,苏、皖两帮归次后,不安本分,迭犯命案,当下就含笑答道:“我知林大人传唤,必然为着归次粮帮迭出人命重案,传我去帮同缉凶。本则我也是撑粮船的,蛇吃蛇,自残同类,帮规所不许;但是江苏帮视我们浙江帮犹如仇敌,狭路相逢,总是他们先出手,结果约期械斗,两败俱伤,冤仇愈结愈深,现在他们自蹈刑章,迭犯杀身大罪,林大人既然抬举于我,特烦史老爷来传唤,敢不唯命是听,帮着林大人办案。是非自有公论,天下人不见得批评我的不是。毕竟苏、皖两帮将来向我起交涉,责备我不该破坏帮规,不应该自残同类,我准备不踏上粮船跳板,也就罢了。到得那时,林大人总肯赏碗饭吃的。”林恩拍着胸脯说道:“只怕老哥不肯弃行,若愿意跟随我们大人办事,必定收用,兄弟可以力保的。”两人话得投机,安福款留林恩在船上吃过酒饭,然后一同登岸,取道向苏州而来。
路上无事可说,那日安抵江苏巡抚辕门。林恩先到签押房禀复林公,王安福已经传到。林公便命他进见。安福走到林公面前,跪地行礼,口称小民叩见大人。林公连忙招手叫起,含笑说道:“苏帮回空粮船归次后,迭犯劫财奸杀等人命重案, 谅你在外也有些知道。州县官畏惧粮帮人多势大,不敢拿捉;但是民命非同儿戏,岂容凶首逍遥法外?意欲从严缉凶,苦于属下文武都与粮帮素昧生平,无从着手,才想起上次萧成记一案,幸得你做了眼线,方能缉获凶首。你是浙江帮中的前辈,对于苏、皖两帮中的不良水手,谅来都有些认识,故特派史旗牌传你到来,欲再借重你做一回眼线。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安福答道:“大人抬举派差,愿效犬马之劳。不过粮船帮规严重,向来不能够贪功带线,苏帮虽与我们浙帮视同仇敌,小人此去带线,不免破坏帮规,万一将来帮中人因此向小人问罪,那时还求大人做主!”林公说道:“你不必过虑,尽管前去,本部院前次就想劝你改行,今番你如能把各案正犯缉获到辕,就赏你当个旗牌,那时再也没人敢难为你了。”安福听说,正是喜出望外,连忙叩谢提拔之恩,接着问道:“请大人示下,哪几帮中人犯了人命案子?”林公说道:“只有吴江县属劫财焚尸、杀害三命一案,苦主指明是镇江帮头王富贵是正凶,如今在逃未获;还有江阴为京口帮归次,据禀由水手养瘦马起衅,杀死邱松海全家老小五口,凶首未曾指明,本部院读破万卷书,只不曾瞧见养瘦马三字的出典,谅必是江湖上的切口,究竟作何解释,你可懂得?”安福答道:“养瘦马确为江湖隐语,那是诱拐或偿买了一两个有姿色的妇女,或则藏诸舟中,往来大河中,择商船聚集处,傍船停泊,勾诱邻船有钱男子,半夜里过邻船苟合,乘机窃取金银回船,马上启碇而逃;也有把瘦马养在家里,勾诱富家子、大腹贾入其彀中,睡到半夜里,男子破扉而入,指瘦马为妻,诈人强奸有夫妇女,施他的敲诈手段。苏帮水手中确有养瘦马的,这班人实在不是粮船水手,不过拜过帮头为老头子,倚仗同帮弟兄多,就无恶不作了。”林公说道:“原来如此,真是比拟不伦。此案之外,还有南桥摆渡口一案,也甚离奇!该处一月中发现二十四具浮尸,验得都系生前被杀投入河中的,凶首虽无人指明,因该处本为常州帮船的归次,只怕也是水手干的,这三案最为重要。你带着海捕札子,与史林恩一同出发踩缉,倘然查得凶首下落,可向就近文武衙门投文,添派干役兵弁帮同拘拿。”安福唯唯答应。林公就命押下文书,盖上紫花大印,授给安福;一面吩咐林恩道:“你本领虽然很好,究竟少不更事,对于粮帮中的情形,更是隔膜,此去一切须听王安福的指示,不可轻举妄动。”林恩连连答应,就带了安福到帐房中支领川资银两,马上出发。
先到吴江,投寓休息。安福即到旧衣摊上,买得一身极破旧的衣裤。次晨,化装乞丐,林恩亦然扮作客商模样,分道向城外去侦探。毕竟林恩查案经验浅薄,又与帮中人不相熟,故直到傍晚回寓,不曾查得丝毫线索;那安福因是苏帮水手,都认得他的面貌,特地化装乞丐,面上涂些灰煤,把本来面目完全隐蔽过了,一路向镇江帮船驻泊所在,嘴里哼着叫化调,目光注视船上水手们。哪知走遍各船头,独不见王富贵,还防被他们看出破绽,不便久留,只好走向别处去。经过李家桥,那边是个小镇,约有二三十家居户,安福借着求乞为名,入镇挨户叫化。哪知事有凑巧,瞥见小茶肆中走出一人,踅到屋角下小解。安福看得真切,见那人身高七尺向外,面色微青,浓眉曝目,尖嘴削腮,年约四十上下,这不是王富贵还是谁呢?暗想动手拘捕,犹恐不是对手,还是回寓和林恩商量,到县里去投文添差,今晚前来拿捉,谅不会逃遁。正想之间,又见王富贵走入茶肆,直向柜台后面走去,才知他不是茶客,必然和店主相识,藏身这里避祸的,一时决不会逃往他方。想到这里,快活非常,就急匆匆一路赶回客寓,已是傍晚时候,就把查见凶首的经过告知史林恩。林恩连忙说道:“以速为贵,我们俩马上到吴江县里去添差,连夜到李家桥去拿捉。”安福一边答应,一边同他移步出寓,兴匆匆赶到县衙门,向号房中投送海捕札子,并说有要紧公事,马上要见刘太爷,速去通报!号房瞧见是巡抚派来的差官,不敢怠慢,马上引入花厅,他就奔入上房。刘瑞安刚正同姨太太在上房饮酒,号房送呈公文,说明有抚宪差官在花厅上等候。瑞安听说,急得什么似的,一面拆阅公文,一面命跟班着明角灯前导,走进花厅,连忙抱拳和林恩相见,次与安福行礼,分宾主坐下,跟班送茶。林恩就指着安福说道:“幸赖王老哥乔装乞丐,查得王富贵避匿所在,恐有漏泄,地名恕不宣告,请贵县速拨几名得力快班,跟我们连夜去拿捉。”瑞安听了,又惊又喜,马上传进捕快都头高德,带通班马快,各带武器,跟随史、王二位差官出了衙门,一路向李家桥飞驰而去。
要知拿捉王富贵情形,且待下回分解。
第29回王安福奋勇捉帮头 史林恩渡江获要犯
且说王富贵自知犯了劫财害命、焚舟毁尸的重案,县官勒限踩缉,在粮船上虽有弟兄保护,只怕派兵来拿捉,若然恃众拒捕,案子越加闹得不可收拾,初想远走高飞,一则怕随地有冤家,二则防捕快狭路相逢,故决定避到李家桥小茶肆中。茶肆主人柳麻于是他的得意徒弟,住在那里自然十分稳妥,并且茶肆中日夜有赌博,摇摊牌九,各色俱全,故王富贵住在那里,颇不寂寞。
当日半夜时分,他正和一班赌客在披厢里赌博,呼幺喝六,兴高采烈。不料吴江捕快高德素知乡镇小茶肆中,终年聚赌抽头的,他就冒充赌客轻轻敲门。茶肆伙计不知就里,只认是赌客上门,便将门开启。高德就同林恩、安福及所带差役一拥而入。伙计见了如此情形,始知不妙,便飞步奔入披厢报告,只说县差前来捉赌。安福同林恩已经闯入,直扑到王富贵面前,说时迟,那时快,安福首先扑到赌台前,指着富贵说道:“这个就是劫杀焚舟的凶首!”话声未绝,林恩已手掣阿毕隆宝刀,照定富贵肩尖上猛地一刀砍下,富贵手无寸铁,只好把桌子权当家伙,双手举起招架,啪的一声被林恩砍断一只台脚,收转刀来,正想砍他的下盘,不料柳麻子已经手抡牛耳扑风刀奔来, 喝道:“大胆狗强盗,竟敢黑夜到此抢劫,这还了得!”说时举刀向林恩搂头砍过。林恩急举刀招架。那柳麻子也曾经过名师传授,为镇江帮中第一条好汉,生得短小精悍,刀法精通,便和林恩接住厮杀。一班赌客,都吓得屁滚尿流,越窗逃遁。
高德和众伙计也不去追拿赌客,却和王安福围住凶首,各挥铁尺乱击。王富贵早已抛弃桌子,手执板凳迎敌,无如本领平常,兼之寡不敌众,还被高德从背后挥铁尺照定他脚踝骨上猛击一下,痛得他站立不稳,跌倒在地,遂被王安福擒住。高德急取出软练,将他两手铐住。安福见林恩和柳麻子打做一团,便同众捕役上前相助。柳麻子虽然凶悍绝论,无如披厢狭小,使展不开家伙,要想逃遁,又被林恩一刀紧似一刀逼住,没得个空隙,不能脱身,混战一会,也被擒住。
此时东方已白,就把二犯押解回县,茶馆房屋着地保看管。
林恩等押犯进城,交吴江县讯供确实,解省定罪。刘瑞安把二犯略问几句,钉镣收监,退堂设筵款待二差官。安福在席上与林恩商定,先往高桥查案,耽搁一宵,即便启行。到得东门外雇坐一叶小舟,直到高桥镇,开发舟金登岸,找寻客栈歇下。
那高桥属上海县地界,滨临黄浦江,接近吴淞口,为极繁盛的市镇。那是常州帮船的归次,该帮回空粮船都泊在这里修理过夏。高桥和殷行、张华浜、蕴藻浜等,只隔得一个黄浦江面,居民商贾往来,都坐摆江船过江,素来江中很太平的。不料今年新添了一个摆渡口,是常州帮头缪永福所创设的。当时南桥各船户不答应,和缪永福吃请茶评理,南桥帮船户说:“你们是粮船水手,专运粮米,公家有工食发给的;我们生长南桥,靠水吃水,许多船户靠摆渡养家糊口,你们不应该来抢夺我们的摆渡行业。”缪永福说:“黄浦江是老皇帝的,摆渡并不是世袭你们的行业,你要阻挡我们不许摆渡,空口说白话,却是做不到,除非你们禀准官厅,勒石示禁,我们不敢不依。”双方言词决裂,几乎酿成械斗,亏得高桥镇董许子青出场排解,粮船帮只能设一第四摆渡口,往来江面的渡船不得过五艘,一场争论,才得和平解决。不料隔了两个月,黄浦江迭有浮尸发现,一个月不到,共捞得二十四具,都在第四摆渡口附近。高桥里正禀报上海县,陆森委高桥巡检相验,先后验得浮尸皆有致命刀伤,都属生前被杀抛尸江中的。当下填具尸格面貌服饰,饬里正买棺收殓,出示招领。那知县陆森本是个精明强干的好官,见属下出此重案,勒限捕快十日破案。等到限满,只查明两个浮尸,皆是高桥镇上的米店主带着现款到上海去买米,不料皆遭人谋毙抛尸。捕役戈祥向本官面禀道:“小的在高桥镇一带密查暗访,听得一般人谈论,都说此案是常州帮水手做的,因为今年归次后,争设了一个摆渡口,添了五号摆江船,现在发现的浮尸,都在新添摆江口附近,情节确为可疑?苦于毫无线索,兼之粮帮人数众多,小的不敢冒昧行事,还望大爷示下!”
陆森沉吟了一回,命他退下,连夜草就详稿,禀报苏州太守。
这是此案的经过。
等到史林恩、王安福到了高桥镇,查访两日,毫无端倪。
安福听得人们说:“常州帮水手狂嫖滥赌,谋财害命,本属意中之事;高桥镇向来很平安的,自从该帮水手争设摆江船以来,江中浮尸不断发现,该帮水手实有重大嫌疑。”安福听得了这一席话,回寓告知林恩,恰遇林恩分道私访,也在茶坊中听得这种消息。安福说道:“欲破此案,只有乔装客商,携带现款,到第四摆渡口去坐船摆江,频作来往,如果他们见财起意,就可当场拿下,以前各案不难根究。若是他们并不转此邪念,那末以前各案,也未必是他们所干,只好另寻别法。”林恩听说,也深以为然,苦于随身现款无多,商议了一回,决定就近往访当地巡检陈希贤,说明奉抚宪差遣,来此办案,现拟亲身去试探水手,苦于缺少银两,特来拜访,请即代为筹措数百两白银,用后原银奉还。说时以海捕札子递过。希贤接阅札子,见有江苏巡抚的关防,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说道:“且请宽坐一回,兄弟去取现银来。”说着,便入内取了白银二百两,递与林恩。
林恩接过,就向巡检告辞而去,同了王安福径向第四摆渡口而来。
常州帮水手倪启祥因为多日不曾接着有钱的摆江客人,正在岸上守候,瞧见两个体面商人手提银包走来,不觉心花怒放,连忙踏前一步,含笑招呼道:“两位可是要渡江么?我们新船舒服,驶行迅速,舟金凭客开发,决不争多嫌少,请落船罢!”
林恩一边答应,一边闪眼打量他的面貌,见是个黑面梢长汉子,满面横肉,浓眉曝目,一望而知不是善类,便同安福走到船上。
启祥站立船头,吩咐后艄张殿奎、王娃解缆,自己手持竹篙,将船撑入江心。张、王二人在后艄把橹,缓缓而行。林恩便向倪启祥诘问道:“你说新船驶行迅速,如何却恁般迟缓呢?我看你们的伙计好似三天没有吃饭,有气没力,好不闷人,我们空着肚子落船,打算到对江去吃中饭,照这样驶行,只怕天黑也不会到对岸呢!”启祥答道:“船行如此迅速,你们还是嫌慢,你要快为何不插了翅膀飞渡呢?至于你们二人肚子饥饿,船上别的没得吃,板刀面却是有的,尽你二位吃个饱,不争你们面钱。”林恩本是镖师的儿子,岂有不懂江湖黑话,当下却假意接口道:“好啊!我平生最爱吃板刀面,你就拿出来吧!”
启祥便向江面上一望,见有的号船驶来,一时不便动手,一面用说话支吾着,一面回身向后艄走去。林恩忙向安福使了个眼色,各将藏在长袍里面的家伙抽出,右手执定,藏在背后。林恩两道目光,注视着倪启祥,只见他向火舱中抽出一柄纯钢轧铁刀。此时近处江面上恰巧没有船只来往,启祥就藏刀背后,一手托着一只空碗,走进舱来。林恩出其不意,急挥阿毕隆刀,照定他右腿上猛的一刀刺去,只听喀嚓一声,刺个正着,他手中用力过猛,竟将大腿上戮个对穿窟窿,启祥栽倒舱板上,空碗打得粉碎,痛得他晕了过去,不能叫喊。林恩还防后艄两个水手跳下江去翻船,急同安福蹿到后艄,一把一个当胸拖住,挥刀也把他俩的足部砍伤,使他俩无可逃遁。张、王两匪腿部受伤,倒卧船板,不愿摇橹,打算等候同帮弟兄来援救,嘴里高嚷救命。林恩割下纤绳,把三人捆了个结实,割下衣角,塞入他们口中,由王安福将船摇到殷行,林恩登岸,找寻该地保正,说明拿获三名要犯,速雇三乘小轿,两头牲口到来,摆渡船着地保看管,命轿夫把三犯拖到岸上,用纤索缚往小轿中,吩咐抬到上海县衙门。林恩、安福跨马押解,路上并无耽搁,直到上海县衙门。
林恩先到里边见过县官陆森,说明一切。陆森即着值日差役,把三犯带到签押房,并命账房开发轿马费。公差将三犯带进签押房,当着林恩、安福讯问。三犯供明姓名,初尚不肯吐实。陆森喝令鞭背,那倪启祥受伤过重,已痛得半死,哪里再能够熬刑呢?只打得十几下藤条,就一口承招,说自己是常州帮头缪永福的徒弟,至于争设摆渡船,几次劫财害命,抛尸江中,皆是缪永福主谋。陆森一面派差捉拿缪永福,一面把三犯钉镣收禁。林恩和安福告辞而行,径到江阴查案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0回访命案跑堂泄真相 缉凶首县署请添差
且说王安福、史林恩奉林公差遣,查缉粮帮犯案凶首,吴江、高桥两案已经拿到正凶,解交各该县讯实解省。王、史二人又往江阴踩缉杀死邱松海全家老小五口的凶首。到了江阴,并不拜会当地官吏,就京口帮粮船驻泊附近,觅寓住下,叫店家买些酒菜到房间里,两人喝酒消遣。安福就向跑堂的问道:“我俩从南京到此,在路上听得旅客谈及,江阴新出了一件奇案,为了一头瘦马,杀死五条人命,未知果有其事吗?一头瘦马,至多值得七八十两银子,哪会杀死五个人呢?”安福明知瘦马是指妇女而言,故意假作痴呆,好套出他的真话来。跑堂阿春果然入彀,含笑地答道:“瘦马并不是牲口,那是形同土娼的少妇,以作敲诈金钱的钓饵。”安福装作惊异状问道:“怎样为了一头瘦马,竟会杀害五条人命?好在时候尚早,投宿旅客也不见多,你且坐着,大家谈谈,究竟此中详细情形如何,你总明白,说出来也使我们解解寂寞,岂不有趣?”说着便斟了一杯酒说道:“店家!您可爱喝酒么?且陪我们喝上几杯再说。”阿春本来是个贪酒之徒,见人喝酒,已自馋涎欲滴,如今见有人将酒送到他面前,便老实不客气接过杯来,喝了两口,将身坐下,说道:这事说来话长,罪魁祸首,都是京口帮粮船水手小沙四,他是京口帮头马九的徒弟。马九归次以后,天天混在赌博场中,不多几天,把领来各伙计的工食及粮船修理费,一起输个精光,无可如何,他就穷思极想,打算养瘦马,用作诈钱的工具。便命徒弟小沙四去访觅瘦马,隔了六七天,被他觅着个邱金氏,诨号人称玉观音,年纪约摸二十岁左右,面貌虽不见得如花似玉,却也生得不长不短,不肥不瘦,裙下金莲三寸,走起路来,妖妖娆娆,非常好看。只为丈夫游荡好赌,堂上翁姑宠子欺媳,时加虐待,弄得她存身不住,不得已溜到间壁小沙四面前,和他商量脱离夫家的方法。小沙四暗暗欢喜,说了一派花言巧语,连夜带着她逃到马九租赁的屋子里。马九着实安慰了一番,叫她暂且住下,等有了机会再想别法。金氏只道他是好心援手,唯唯答应,一住便是两个月光景。马九探得邱大郎四处找寻不见,耗去了不少川资,现已置之度外,马九便向金氏说道:“现在你有出头日子了,你的丈夫找得麻烦极了,情愿抛弃不找,你自后每日到外边去走走,如遇见有钱的人将他勾引上了,少不得自有你的受用。遇见不合意的,便可马上撒手;如遇见情投意合的人,由你自行选择改嫁。不过在此时期以内,你不能算是邱大的妻室,暂时只好算是我的家眷,好瞒过别人的耳目。你心下如何?”金氏到此,本也无可如何,又受了他许以择配的一句话,便信以为真,一口答应,从此就甘心替他做瘦马。一般急色儿上当的,着实不少,马九诈得银钱,也不问可知。不料事机不密,传入邱大郎耳中,亲自前来探视。亏得金氏眼快,远远望见丈夫走来,马上一溜烟逃到马九面前,急得面如土色的说道:“邱大郎找来了!这便如何是好?”马九一面吩咐徒弟带金氏从后门走出,寄顿在就近徒弟家中,自己向前门口走来,正遇邱大郎探首入门。不料马九虎吼也似的奔来,高声骂道:“打不死的贼囚!上次我家失窃,细软衣服,偷得精光,你如今却又来了。”说时一把胸脯拖住,不由分说,一阵拳打脚踢,打得邱大郎极叫饶命!马九就强逼他书写笔据,永远不踏到这里,倘若再来,情愿打死。
署名签押,递给马九收藏,马九就将他放走。
邱大受了这一顿屈打,心中冤愤异常,记清门户,一跷一拐走到堂叔邱松海家里,嚎啕大哭,把上文的经过,一五一十诉说了一遍。那松海是当经书的,也是地方上兜得转的人物,听了大郎一席话,勃然大怒道:“打狗要看主人面,你是我的堂侄,江阴地方,哪个不晓得,谁敢欺侮你!你在黄山北麓石桥北堍第一家被殴,谅他们一时不会搬移,待我替你报仇泄恨,把侄媳抢回来。他们如敢顽抗,整备和他打官司,县前人人熟悉,不见得会吃亏的。”说罢,含怒出门,招集当地的游手好闲,先到菜馆中请他们喝酒,在席上说明大郎被打的始末情形,并请各朋友帮忙复仇。当下有流氓头脑铁掌关冲说道:“令侄失妻被打,我们理当相助,但是对方是个什么样人,必先查个明白,方可动手。”松海接口道:“不知哪位老哥愿意去打听?”
话声未绝,飞毛腿苏七应声愿往。林海忙向他拱手道:“有劳七哥,速去速来,散席后好去复仇。”七哥应声理会得,移步径出菜馆而去,隔不多时,苏七奔得额汗盈盈,回到席上,向松海说道:“那家是京口粮船帮头马九的房屋,听说有只瘦马在内,双十年纪,面容美丽,一般急色儿趋之若鹜,马九靠着她诈得不少金钱。”松海叹息道:“这个必是我们堂侄媳,身堕火坑,全仗众位大力,将她救出。”关冲接口道:“光棍不说无理话,马九诱拐令侄媳,强逼干这勾当,马九罪有应得。
我们仗义相助,把令侄媳救回来,是非自有公论。姓马的决不敢恃蛮争夺。至于打架复仇,结果两败俱伤,还怕令侄媳乘间逃遁,却有些不便。依小弟愚见,还是抢人要紧,复仇只好且作缓图。”松海接口道:“当然以抢人为先,能够使舍侄破镜重圆,感激非常!复仇准作缓图。”于是大家欢呼畅饮,直吃到下午三时,方才散席。
走出店门,关冲就吩咐徒弟孟阿春先去引诱瘦马。以外众人,由关冲率领,同着邱氏叔侄,取道向石桥北堍而来。走到石桥上,邱大郎定神观看,只见老婆正立在门口,与孟阿春谈话,忙向关冲使了个眼色,就出其不意,冲到马九门口。金氏瞧见丈夫奔来,要想转身逃遁,无如两手被阿春执住,正在挣脱间,大郎已经赶到,说道:“有劳众位老哥,相助一臂之力。”
说罢,三四个人动手,拖着金氏,由原路回转。等到马九得报,派人追赶,无如早已去远了。
马九失此摇钱树,岂肯干休。隔了五六天,邱松海全家于半夜里被人杀死。那邱大郎预防马九复仇,早已挈同金氏搬往常州去了!得悉松海全家被杀,料必是马九下的辣手,只因事无佐证,且怕粮帮人多势大,不敢出头告状,当时由地保报官相验,派差缉凶,没有尸属禀催,至今未曾破案。
安福和林恩听了这一席话,凶首已知是马九,当下吩咐跑堂取饭食果腹。当夜一宿无话。
次日王、史二人清早起身,盥洗停当,付过膳宿费,即往黄山北麓石桥头查访。哪知马九早已将住屋退租,另由倪姓房客租使,便往京口帮粮船驻泊所在密探。安福和京口帮头徐德生向无仇隙,并且和马九素昧生平,只得向近处的土人询问:一班粮船弟兄们,聚集在哪里?土人答称:“望江楼茶坊中的茶客,都是粮船水手,你要找哪一个?到那里去一问便得。”
安福道声对不起,就和林恩径向望江楼而来。
走到店堂里,只见满堂都是水手,有的聚在一处碰和,有的坐在一桌谈话,不知有无马九在内,只好择空桌坐下,向茶博士要两碗红茶,等到茶博士走来冲开水,安福借端向他搭谈道:“你们这里地段落得好,靠着粮船归次,这几个月多做不少生意!”茶博土答道:“是啊,亏得这班粮船弟兄们,调剂我们做半年好生意,等到重运汛里,这里茶客要少去大半呢。”
安福又问道:“京口帮中有个赫赫有名的马九,你和他认识不认识?”茶博士举颈一望,伸手指着北壁碰和桌子上说道:“面南背北坐着碰和的,就是九老板,现在他已经升了副帮头,手下徒弟约有五六百,声势不弱于徐得生老板呢!你们是不是来找他?”安福答道:“不是的,不过素慕他的声名,顺口问及罢了!”茶博士便到别张桌子上去冲茶。安福即向林恩低低说道:“彼众我寡,此时动手,非但拿不到,反尔促他远遁,还是和你到县里去添差协拿吧!”林恩点头称善,于是付过茶资,移步出茶坊,取道进城。
径到江阴县衙门,投文访谒县令胡康侯。康侯得报巡抚差官拜访,连忙出接,迎入花厅,分宾主坐下。林恩就把来意说明,请添派得力快班,同去捕拿凶首。康侯答道:“粮船水手犷悍成性,往往恃众拒捕,只怕通班捕快不是对手,反被脱逃,还是派人去,设法把马九引诱到莱馆酒肆之中,使他孤立无助,那时擒捉,自然容易,未识尊意如何?”林恩说道:“此法虽好,只怕他不上当,而且诱得动他,非与他素识不行。”康侯说道:“敝署中有人与他认识,此事当可胜任。兄弟因为此事,早就留心,屡次想派人诱捕,只因事无佐证,迁延至今。现在既有确据,自当即行拘拿,为地方除害。”林恩也只得称是。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