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条 各友月捐常数,无论本埠外埠,均请按月寄交会所为祷。如以按月零交为烦,或先算明一年月数,预捐几圆亦可。
第二十一条 会友如有品污名坏、不齿士林者,可由会中议员辞退除名。第二十二条 本章程如有遗漏之处,或不便时宜者,均由常会期随时改定。本会所设于上海新马路梅福里东文译社。
呜呼!此特其表面耳至其内容,则必欲翻革命之风潮,扫社会之腐败,奋身碎骨,万死不辞,以救国运于已颓而后止。呜呼!烈矣!
△第三、唐才常之运动一 三万元之军用金邱菽园者,名炜{艹爰},闽产也。侨寓新加坡者数代,自号曰“星洲寓”公,好任侠。尝设一报,称曰“天南新闻”,盛骂满清之政策。此人素有大志,以贸易与银行为业,家蓄巨万之财。故金钱上之势力甚大焉。
邱菽园深爱唐才常之人物,赠金三万元,曰:“此金虽微,如可以充于天下之用,则请用之。”唐才常即日出发而赴香港,由香港银行受领此金。由是正气会一时繁昌,革命之光钅甚,愈益闪烁于眉睫间矣。
二 三十人海贼唐才常已得三万金,蓬蓬然归于上海。且有海贼三十二三人随之而来,其眼眸不定,如不顾自己之生命者然。予素知唐君是好奇之人,但不知其有何目的而引率此辈也。
一日问唐君曰:“君引率海贼,意欲何为?”唐君目笑而谈曰:予愿遣此海贼,期于正月之祝节,杀北都西太后,并逐尽所有奸人。请君北上,指挥此海贼云。遂手运出短铳三四十挺来,并置于卓上。
予握唐君之手曰:“诺。吾以革命自任,生死以之,成败不敢期,然为知己致此躬,何所踌躇之有?吾指挥此三十之同志,当打碎北京政府,乃举酒卮,为正气之一群。”起而连呼万岁万岁。
不图事与愿违。予当将向北京,一夕吐血一升,五体举震,不复能动。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天乎?命乎?何为使我至此?遂定意归长崎,为养疴计。将就归途时,哥老会辜君倏来,扣予之袖曰:“君将归乎?吾辈同志,将于来月下旬一举而屠南京,再举而略武昌,遂可号令于天下。君其止与吾辈共据长江之险,以图天下,不亦快乎!生死天也,君勿归日本。”予曰:“有兵器否?”彼徐引子往深奥之小室,举木制之巨箱,曰:“所藏者皆短铳。”不知其何时何处而获之也。予不觉叩彼等之背且微笑。辜君乃曰:“叱叱”,作涩颜以警戒予。虽然,予病益深,到底于革命之奔走为不适当,故感慨频至。遗壮图于大陆之天,废然而归日本。
三 唐才常见捕缚(斩罪)
明治三十三年六月(即光绪二十七年),义和团起自北方,连与各国战。于时正气会员皆跃跃欲试,以为时可乘也。乃谋大举,遂去上海,相率向中原,沈克诚等潜于汉阳,以为唱首。而湖南之同志亦各集兵,以备应援。
既而唐君因财政缺乏,遂散布赝造纸币数十万圆,且布告于公众曰:吾党倘取天下,此票必可交换正货。人民信之,使用此纸币者甚多。
当时南方之豪杰,多来会者,革命之气充塞半天下。
唐君至汉口,与同志六十余人,共赁一大屋,为居留地。此实为失策之原因。有剃发司某者,常出入唐君之家。一日来为唐君剃发,傍有唐君之同志,与唐君议论,皆谋革命之事。其语为彼所闻,急走告官吏。
官吏闻之大喜,入告于张之洞。张即夕遣部下兵队三四百人,围唐宅,炮声轰于八方,呜呼!国步艰危,志士就缚。兔死狐悲,不禁涕泪之潸然也。唐君早有觉悟,坦然自若,无难色。军士入门,笑而受缚。其所学所志所养,亦可见一斑矣。
辜某与张某,素隶属于刘坤一部下。欲脱身以逃,会之洞求之急,竟亦不免于难。
噫!天下人推李元礼,海外吾闻管幼安。英雄多枯骨,天下又寂寥。奸吏徒横行,正士断首足四顾仓皇,烟云惨淡。茫茫亚陆,何日雄飞?思之思之,凄怆欲绝。
△第四、唐才常惨杀之情况 通信唐君就缚之前一夕,张之洞突然派兵,以围其居留地,且四出密捕。盖有人阴以党人名单,送诸之洞,故之洞案名搜捕,且尽缚其余族。翌朝闻而悔之,然已无及。于时日人甲斐氏以同居之故,亦被缚。实于外交国际条约违反,由日领事请赦于支那官吏。官吏用顽固之言以拒,经领事往反再三,说以利害,始许释放,送之领事馆。在馆之人,方得安堵。然甲斐氏被缚,受剑刺铳打之苦,虽非深伤,亦可为无妄之灾也。自此之后,罗网四张。翌日又于汽船中捕出三人,一时无辜遭惨祸者不胜计。盖此事虽属张之洞之暴举,实其同党中平素过于暴露,不能密谋隐图,以故事不能成。而大狱之兴,迄无底止。致异国之人,亦受不测之灾。吁嗟惨哉!
唐君等既被缚之后,武汉之诸长吏,同会于总督府,参议辨理之方法。既定议,遂于是夕,将林唐述等十一人处决。唐君等八人,则以二十三日弃市,就义之候,神色不变,慨慷如平生。临绝大呼“天不成吾事者”,再余人间有摇尾以乞命者。就中有二少年自日本归,身着洋服,亦被捕。自言日人,经日人之通译者质问,无辞以对,始泣白其讹,遂最先受戮。而当时甲斐氏亦立其中,若领事馆稍缓须臾,不即想法,亦将见身首异处之惨。吁危矣哉!
呜呼!吾叙此事,吾悲唐君,吾悲支那,而吾又不解夫张之洞之若何居心也。夫之洞之与康梁与唐君之交结也久矣,乃唐转瞬间而与之反对,与而冲突反对不已,冲突不已而搜捕而诛戮。呜呼吾真不解其若何居心也。夫张之洞非素有好士之名乎?非素有维新之思想乎?夫所谓士者,唐君其真士矣,所谓维新者,唐君其实践矣。而诛之戮之,捕其党而罗掘之,惟恐其或有余地也。然则所谓好士,所谓维新者,果何为乎?夫以学问之深淳如张之洞,思想之高尚如张之洞,办事之练达如张之洞,识解之老成如张之洞,夫固中外系之为安危,朝野依之为轻重。忧国之士,欲倚之以施其方针,怀才之人,欲因之以达其目的者也。且其势力,足以遏抑守旧之潮流,足以登用维新之人士,而犹出此。此我所以重为支那悲也。自此之后,武昌汉口,警戒颇严。日夜出步哨,护军营之兵二百,防留汉口,以铁路局为驻所。电报局汉报馆等,最注意。又于唐君之住所,细行搜索,获小铳二十余挺,及弹药少许。此之洞惨杀彼等之唯一证左物件也。从是支那官吏愈益疑日本人,如汉报馆无论,东纪三井大坂等,皆均受嫌疑,且讹言日本人欲援彼等以起事。此等情事,既为诸西洋人所闻知,颇抱不平,而于日本表同情焉。自是以后,日本人于汉口武昌一带,万事皆厌弃,而商务亦因之冷落,于是,支那人皆大畏惧,巷议处处起焉。
△第五、维新党之失败与其将来 通信汉口唐才常一派失败之历史,当由支那汉口赠详细报告,故不复赘辨。但其如何为此事举动之起点,如何为此事失败之因由,又此事之失败及于维新党之影响如何,是皆不可以不明者也。请溯其委,穷其源,陈其种种之原因,以为后起者鉴焉。
一 其举动之原因此月九日,唐才常等有溯江之举。甲斐靖君欲乘此机,视察武汉一带内地之情况,因请同行。于时余亦视察南京一带地方,其触眼生感之大略,既揭于第五号及第六号之秘密报告。
余夙好义侠之流,因是纳交于唐才常,约为知己。故唐之于余,更无所隐蔽。溯江之舟次,击楫而语余曰:“此行专欲纠合武汉之同志,巩固自立会之根底。张之洞倘奉北廷之伪敕,以出于排外之举动,则余惟先一蹶彼,而自任保护外人之权利耳。”又复慷慨言曰:安徽之铜陵南陵地方,昨日既皆举事。余当速赴鄂,以节制诸同志云云。其言谈之间,尚未有方寸,然竟出于一发者。何哉?盖有故焉。先是大通党人,(即纠合南陵铜陵附近之哥会先于大通起事者与秘第五号报告参照)与武汉约同日起事。既而大通先发,武汉不之应。唐君既抵汉口,乃督促之。初大通之起事也,指望武汉之应援,乃武汉迟迟不起,大通势孤弱,遂为刘坤一所破。败报频至,唐由是心气昂进,又闻张之洞将尽拘康有为之党人。唐闻之,谓彼于新党,呈不两立之势,与其我为彼制,不如谋先发之机。遂期二十二日,先夺汉阳兵器厂,以为军资。然后率军渡江,赴武昌,拘禁统将张彪吴元惭及督抚,自取代之,以一展平生之抱负。其将举事之前日,欲向在汉各领事及外人公启之。乃由自立会宣言,欲兴义兵,以革新中国之意旨。
自立会之宣言如斯,唐等之抱负,固欲由此方向而达此目的者。孰意玄穹不吊,降之鞠凶,满腔热血,空洒荒郊。此固烈士之所悲,而尤为吾同胞所当继续其未竟之志者也。呜呼!天胡此醉,叩帝阍其难闻,人之无良,揽横流其未极。一灯独坐,四顾茫然。天半微星,光芒欲灭,念亚东之时局,慨同类之见戕,不禁嘻吁而欲绝也。
二 失败之因由长江一带,虽稍有动摇之状,然张之洞刘坤一等,共严守长江保护约款,极力从事于弹压匪徒,以维持平和之局面。武汉等处,实为其全力所贯注。而唐君等拥乌合之众,渡天堑之险,欲南衡武昌精锐之军,其不利也明甚。且其所引为爪牙者,不过哥老会而已矣。哥老会者,皆系散兵游勇,不知国民道义为何物。虽踞蟠一隅,跳梁跋扈,然啖之以重赏,抚之以官爵,则感戴自荣不止。如徐老虎之得五品官(徐依其后所探查见之如全服于刘坤一无他念),即扬扬然轻裘快马,夸称于乡党。皆此类也,奚足以谋天下之大事?奚足以任国民之义务?而唐等欲使此野蛮无识之徒,入自立会节制之中,其能守会中之规则也,几希矣。此腐败之一原因也。且执彼党之牛耳者,为林唐述。此惟白面之一书生,威望轻而权力不重,部下不听其调度。彼又机锋透露,为当道之所探得。此腐败之二原因也。
有此腐败之二原因,已足破坏此事而有余,况复天时地利,均不得其宜。其能不一败涂地乎?顾此事虽为唐等不善主持所致,实则有迫之促之,使不得不出于此途者。呜呼,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乃未几而富有票之事又起。富有票者,所谓钱杏票子,上刻“富有堂”三字,中刻“凭票取钱一千文”之字,旁有“实行其德业精于勤”八字。欲入会者,以钱千文购此票一枚,嗣后乘上下长江之汽船,不取其赁钱。传闻登记于册籍中者有千八百余人。
此票既发出,不日刘张等诸总督,探知其成于康党之手,严重没收该票,且饬下僚严捕唐党。
呜呼!武汉之起事也,吾不能为唐君等讳者有二。一当道之劫掠财物也,一抢夺钱庄当铺也。夫用兵必先有节制、有训练、有规则,然后可百战而百胜。今结合此等无节制、无训练、无规则、游手好闲、野蛮自由之劣等人,而欲与之谋作新中国之事,振兴亚洲之策,多见其不知量耳。且其种种行为残暴,反有所害于同胞,无所益国事,宜其不能免会匪之名也。虽然,唐君之热心爱国,奋不顾身,践铁血主义,以为我四万万同胞,请命于帝天。此实我民族中之矫矫者,而恶可以一眚掩大德者哉?
三 自立会之运命自立会之设也,有康有为梁启超等通其气脉,有容闳等赞其运动,有唐才常等为其主力,其目的以联络长江一带游勇,及哥老会等而利用之。其始布置,亦自周密。及后由陈宝箴之逝去而一挫,由大通之乱起而再挫,复由汉口之失败而三挫,然唐等之败实自立会之一大巨创。盖由此而该会无主理之人矣。汪康年一派,固漠不相关,各成派别。及今,纵令能代唐等,收其余烬,然时运不来,终难收效。且汪亦非举大事之人也。至于康有为梁启超等,则从来不注意于得会众之心。故彼等两人,但可投入两广之地,聚集宗徒之辈,及三合会一派之党徒,嚣嚣然为骚扰而已。夫亦恶能继唐之志,绍唐之事哉。
张之洞等,亦有见于此。知唐等一败之后,维新党更无能再起者。故处之泰然,无复系念。然于哥老会徒今后之举动,颇觉关心。闻当时有哥老会一头目,颇有权力,将见拿捕。幸脱身而逃,犹是痛恨张之洞。遂欲收其败众,由长江之下游赴汉口,盖其跃跃欲举者,已数次矣。其果得成大事与否,未敢豫言。然支那之报纸中,则屡言哥老会蠢动之情况。不知其有激于张之惨杀同类,而出此耶,抑别有所谋耶。然其会中种种无理之举动,纯然匪类之行为。循此不改,其不能成事,不待智者而后知矣。
四 中国议会所蒙之影响中国议会,会员百余,皆所谓维新党之人士。而该会长容闳,深爱康有为之为人。如自立会等,全由康派与唐才常,相往来相计划而成立。汪康年深以为非,实有分道扬镳之势。要而言之,议会之始,康汪两派之间,互有阻隔。且于经费甚支绌,竟因是迟迟迁延时日,及至唐等之败,而两派之间遂截然分途,不能化合。夫两派既经破裂,则议会亦由是散耳。噫!诚可惜也。虽然,予初闻中国议会之名目,但知其不过为庞然无序之团体耳。至于实力,则未必有也。然时势之所变,几咸驱在野之志士而成合一团体,且其内容,如自立会者,招致长江一带之兵官及哥老会,以为发达宗旨,施行目的之基础。而一时感动奋发之气象,理想知识之发达,实足令人敬仰。且彼等之心,皆出自一片爱国之热诚,非所顾于成败利钝也。故万一事成,不特称霸于中国,雄飞于亚东,固将摧狮威,折鹫翼,握全球之霸权,执万国之牛耳,而为世界之主人翁也。事或不成,亦不失为亡国之雄,此其志可悲而其心甚可壮矣。呜呼!支那之人民,得不闻风而兴起者乎。虽然,自武汉事败之后,康汪两派,竟至各为秦越,而终不能调和,自余各派亦互相排击。此不特新党志士之忧,而于全国前途之影响,有大不利焉。且今日当道之官司,满清之奴隶,无论若何党派,凡为维新之士,一概严捕而诛戮之。在新党能合力一心,以谋抗拒之策,以图自立之机,犹且不暇,况或自相冲突,相解散,其不为异族所戮辱,则为顽固者之话柄而已。呜呼!吾亟望新党之化意气而谋合群,图大业而忘小嫌也。
五 支那官民关于唐等之事之感念初刘坤一与李鸿章等,于中国议会之事,不甚注意,亦甚不阻止。及后支那官吏之入会者渐多,而唐等又一败而不可收拾,于是刘李二人皆有阻止之议。李尝正言曰:“破坏内阁,创立新政府,今之所谓维新党者,吾决不登庸之。”张之洞则自始至终,与议会大相嫉恶,尝以解散及破坏为宗旨。及党祸频兴,唐才常等被获,议会因之解散,而张之心始快。盖张素与西太后有不可离之因缘,而议会之宗旨,即以排斥太后扶掖皇上亲政为惟一之要件,此为其所以深恶痛绝之一原因。彼之观念,以谓皇上亲政则康党必见登庸,康党登庸,则岂能容彼等之老朽,据封圻序朝班哉,故不得不竭其心,尽其力,摧之戮之而不留余地也。虽然,彼等之疾视议会既如此,而在野之志士,岂从此将默而不语耶?仰将一味嗤议会之徒,而迎合督抚等之意耶。呜呼!人心未死,公论犹存。彼张之洞等之昧良丧理,实足为万国所嗤笑,而为志士之所切齿者也。
六 外人关于唐等之事之感念当时外人中之议论此事者,纷纷不一定。或以为唐才常,素以倾覆满清政府为目的,而此次举事,则欲一面驱逐西后,一面援立光绪,已与其平昔之主义自相反对。又唱曰“不伤无辜之民”,而其党中之劫夺良民者甚多。此皆自相矛盾之事。或以为欲成改造乾坤之大事业,而联结此等哥老会之野蛮,以为声援。可乎?然而张之洞之乘夜捕拿,不质罪状而即时斩二人,迄翌日斩十一人,又其翌日而斩十五人。尚且严探索之,极力欲捕尽新党,为一网打尽之计。此虽我旁观之外人,莫不恶其残酷,况身当其境,目睹其状,而能不裂眦竖乎?其后支那日日新闻之论说中,亦痛咎张之非举。其略曰:唐才常等三十余人,为中国维新党人,或言为康有为之党羽。究其命意之所在,实在于阻遏乱萌,而与张之洞平日所云绥靖地方,其宗旨更互相适合。今汉口事起,而竟置诸不轨之列,岂不酷哉?吾尝设想其中情,而敢断言其无不轨之心也。夫以区区三十人,无寸铁,无资粮,漫然起事,虽至愚者犹不为。况此三十余人,尝游学于日本,即张所养育之学生,亦有二三在其中,而顾莽莽然,不顾利害而出此哉。且唐等之结识哥老会也,亦有故,盖哥老会势力日大,范围日广,唐恐其乘机窃发,乃力图镇抚。长江一带,至今仍能安然无事者,谓非唐之力乎?张自戊戌政变以来极倾心于守旧,就其已事论之,如拳匪之乱,北京各公使前后遭其攻击,而东南各督抚立约以任长江之保护。虽得一时之安全,然其间所为,悉多守旧之事。且当此外人入京之时,彼苟谙外交之大体,则宜力谏皇上太后之西迁,何为便两宫暴露于数百里之外。而又加唐才常以不轨之名,无谋无断,一至于此。吾不屑论之矣。此乃外人对于此事所发之议论。其间虽不无偏僻之论,然外人于唐等之感情,亦可见一斑。至诚所在,蛮貊可行。彼于上节议论,而唐之心可白于天下,张之罪实通于鬼神矣。
以上数章,凡唐等举事之起点,中间一切之因由,及其腐败原因,与所被于新党之影响,略具于此。惜匆匆走笔,不获详细,为可憾耳。
△第六、对唐派残党之处置 通信自唐才常被害之后,张之洞切忧其余党复乱,派遣护军一哨驻汉口,日夜严警,到处捕缚其残党。一时就客舍酒楼等,捕缚多人。此后余党均畏祸,窜遁各地。而汉口一带,颇归无事。张遂解其警网,撤去护军,其他新堤、羊楼峒地方,均归平稳。为剿讨所派遣之军队,亦皆撤去之。此外无复变常之事。
◎浏阳谭壮飞传(译日本人田野橘次原稿)
谭君嗣同,字壮飞,又号复生,湖南省浏阳人也。父继洵,官湖北巡抚。君幼好谈经国之策,不为章句之学。其见解卓然超众,议论切实,识者皆推之为天下第一流。
年弱冠,应巡抚刘公锦棠聘,从军新疆。所与规画,皆秩然有条理。刘奇其才,将荐诸朝,俾得大展其抱负。会刘以养亲去官,事遂止。由是独身浪游,涉黄河,溯杨子江,南穷闽粤,北走燕赵,西历川陕,东经江浙,又渡海至台湾各岛。所至悉审察其风俗,物色当地之英豪,足迹殆遍天下。后巡抚君以久游促归,遂返。
其后因父命,纳官为候补知府,需次金陵者一年。君既深修儒学,又博通周汉诸子,并佛及基督之教理。比至金陵,有居士杨文会者,善谈禅理,君日夜与之上下其议论,而其所得益邃。
君初深好耶氏之书,而不喜孔,并不喜佛。其后穷究孔子易《春秋》之奥,及佛氏华严精一之真宗,然后知三家皆具至理,而终推释孔为无上法,耶次之。君既得此真理,益进而探其微,自此能合万法为一,能演一法为万年三十,成《仁学》一书,辟东大陆未有之思想,造黄种无量之幸福。实为支那革命独立之一大原动力也。
君既抱经世之略,富利物之怀,目睹中国之衰弱,民气之不昌,慨然以振作天下为志。然屡遭颠踬,不获一层其抱负,恒郁郁不自得。会南海康君有为与新会梁君启超等,有“强学会”之设,专提倡新学,大申孔子改制、及孟子“民贵”之说,极主张变法之意,适与君之素志合。君闻之大喜,乃率其友,走集而应和之。相率提倡,不遗余力。丁酉之岁,陈公宝箴为湖南巡抚,亦极主张新学,其子立三辅之。而黄公度亦拜湖南按察使之命,一时同志群集,当道提倡于上,志士应和于下,湖南全省风气大开。君与陈公等又创湖南时务学堂,以革新为宗旨,遂延梁君启超主讲席。由是湖南少年,多被其影响,咸知革新为不可缓之事业矣。自此以后,湖南士气大振。其中青年相聚,谋开一会,名曰“南学会”,公推谭君为会长,任演说之事,大讲时事问题,每大会多至千余人。君登坛演说,慷慨激昂,议论晓畅,每说至国事之颠危,外患之频迫,不觉声泪俱下。举座莫不感激自奋。又设一杂志,名曰《湘学报》,盖实为南学会之机关报也。于时恭亲王适卒,朝廷亦知时势之危迫,毅然欲实行变法之举。而苦乏人才,于是诏翰林学士徐公致靖,选举可与谋新政者。公即举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黄遵宪、张元济五人以应。皇上召对称旨,特擢谭君为四品卿衔,与杨锐、刘光第、林旭,同参预新政。时人号为“军机四卿”,新政事皆取决焉。故名虽为卿,实不啻宰相之职也。
当时,朝廷既知康有为等之人才,故凡有建白,莫不听从。悉除旧禁,百官士民皆许就时局上书言事。由是封章奏议,日以千百计。上悉下之嗣同,使取决其从违,嗣同手披目视,无有间断。而于外边则迅速力行改革之举,以是遭俗吏之忌,谓苟任康有为等之意见,悉见实行,则我等将无立足之地矣。因此宵小同心,均协力以攻击康有为等。然彼等自知区区小吏,其力不足以为事,故谋密上请太后训政奏章,而乞大学士李公鸿章署名,以壮声势,鸿章拒绝之,彼等乃竟抵天津,乞北洋大臣荣禄之首署。荣禄大以为然,于是又纠合数十人连署,窃上之西太后。康有为闻此密谋,直入宫中,以事情之始终上闻。上乃召有为与嗣同,问所以自保之策,于是嗣同献策曰:“陛下宜召袁世凯,使彼近侍,以为护卫。则荣禄刚毅之辈,虽弄如何奸计,可以兵力制之,何恐之有?”上乃用嗣同之言,命袁世凯提兵上京。袁恐而不至,且将此机谋,密告荣禄。荣禄立即发电于西太后,西后闻之大怒。即日夺上权,严捕康有为谭嗣同等。先是康得上密谕,已预知事变,疾出京,搭英国军舰亡命,得以身免。嗣同、康广仁(康有为之弟)、林旭及杨深秀等,悉见捕,以八月十三日弃市。春秋三十有三。就义之日,观者万人。君颜色自若,临决呼刚毅前曰:“吾有一言。”刚不顾,遂就戮。呜呼!欧风美雨,咄咄逼人。志士仁人,日见捕戮。茫茫禹甸,久为腥毡鱼肉之乡,扰扰黄人咸轭异族羁缰之下。瞻望故国,不觉神魂飞扬也。
先是,当君之未见捕也,有某国公使,劝其出游以避祸。君笑谢曰:“东西各国之倡革命、肇新国者,莫不从流血而成,而我国无闻焉。此革命之所以终不成欤?有之,请自嗣同始。”卒不去,遂及于难。其被逮时,有《狱中题壁诗》曰: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君夫人刘氏,闻君之被祸也,提匕首抵长沙府,大声叱官吏曰:“亟返吾夫者!”再遂自刎。夫为国殇,妻为义死。呜呼烈矣!
追悼谭嗣同之句康有为澧兰沅芷思公子,桂酒琼茅祭国殇。绝世英灵魂魄毅,鬼雄常在帝天旁。唐才常与我公别几许时,忽警电飞来。忍不携二十年刎颈交,同赴泉台,漫羸将去楚孤臣,箫声呜咽。
近至尊刚廿余日,被群阴构死。甘永抛四百兆为奴种,长埋地狱,只留得扶桑三杰,剑气摩空。
梁启超呜呼!噫嘻!此为谁?荦荦其骨,棱棱其威,平生所志所学,百未竟一。而以身为国牺,四百兆同胞生命,系兹一发。公今已矣,吾又谁与归?公为天下流血,吾宁为公悲,但将倾之大厦,折此隆栋其何以支。虽后有继起吾乌从而知之。呜呼噫嘻!如此头颅,如此须眉,海枯石烂,肝胆不移。五日不相见,今公竟如斯。呜呼!噫嘻!
◎戊戌六君子遗事
戊戌六君子,为国捐躯,景慕后人。今春二月间,四川民政长陈廷杰,有呈请大总统议恤之举,当蒙大总统批准。交内务部从优奖恤,并由该部分令湘闽晋粤等省民政长,造具六君子各事实清册,并予矜恤等情。兹先将该呈文并批录下,文曰:窃闻河山不改,毓英俊于坤灵。星日常昭,耀纲维于人纪。在昔成仁取义,岂希身后之名?晚近激薄励浇,所贵先民有作,兰当门而必翦。时势如斯,巢既覆以难全,仓皇殒谢。与臧洪同日死,慨李牧不并时。一则重其节也,一则悲其遇也。所赖式庐衣墓,鉴此孤怀,立懦廉顽,垂为令则。察来彰往,琼乎尚已。伏念吾国推行新政,肇自前清戊戍。规模未宏,雷霆倏遘。当世明达之士,咸忧补救无从,栋北榱崩,涛惊血碧。如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刘光第、杨锐贤诸,良可悲矣。然望之直节,虽抱痛于圜扉,而敬舆手疏,方见崇于异代。剑磨愈淬,兰热愈馨。招湘浦之魂,不独长沙词赋。封比干之墓,导扬姬室宏规。树之准绳,厥施广矣。故如谭嗣同则宏规茂识,学成一家;林旭则英年伟抱,矜式群伦;杨深秀则风节侃侃,持论不阿;康广仁则沈毅坚贞,阐崇道范;而刘光第、杨锐又皆蜀人也,一则风格峻整,懿乎其纯;一则姿度劭茂,爵然不滓。天衢骋步,麒麟之德同称,众正盈朝,夔龙之才各树,怅然摧折,久要不忘。卓尔令闻,尚论其世。不特里仁为美,续国志于道将。自必好善同心,思九京之随会。是以父老谈而涕泣,后进仰其耒裁。邻笛声悲,痛念黄垆之酒。里舂不相,凄凉六月之霜。望重斗山,冤衔石阙。假使诸贤尚在,为德不孤,紫衣变夫齐风,善讴闻于河右。异材蔚起,松柏同其后雕。众志必孚,芝兰化于入室。轩所至,旌旄所招,固将蒲轮以聘申公,筑台以师郭隗。廷杰履道无闻,坊民乏术思横流之欲挽,正气宜伸。当群言之易淆,前修可法。愧无健笔,为垂有道之碑。仰冀宠光,一新表忠之观。兹谨将四川前清故绅刘光第、杨锐事实,造册具呈,拟恳大总统俯赐鉴核,并分令湖南、福建、山西、广东各省民政长,将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各事实清册造呈,一并交部。从优奖恤,特予表扬,以昭激劝。除分呈国务院内务部外是否有当,理合具文呈请察核施行此呈。批曰:据批呈已悉。立国大经,首培元气。式庐封墓,自昔为然。所呈四川前清故绅杨锐、刘光第事实清册,详加披阅,慨慕良深。自应特阐函光,用彰先烈。交内务部从优奖恤,以昭激劝,并由该部分令湖南、福建、山西广东各省民政长,迅即造具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各事实清册,并予矜恤,用示祟德报功之意。此批。云云。
盖当时六君子被杀,海内传闻各殊。虽梁任公著有《戊戌政变纪》一书,而纪载亦难翔实。兹觅得某君目睹其事之实录,亟付剞劂,以俾目下披讨遗闻造具事实者之参考。
六人于戊戌八月初八日,奉旨被逮。由步军统领衙门兵役,到门捕捉被擒者,即由兵役牵挽发辫以行。谭嗣同曰:“我辈皆文人,且有官职,逃将焉往?何必如此?”兵役曰:“咱们提督衙门拿人,向例如此。”六人同羁提督衙门一日,次日乃解交刑部。十三日内廷传出消息,有派御前大臣会审之说。刑部大堂增设公案,部署一初。时正上午十点钟,刚毅忽至,挥手嘱从缓,且听后命。时刚自枢垣散值下,盖早得有消息矣。圣旨下将六人从狱中提出,上堂点名,并不讯供。饬令登车,刘光第曾任刑部司官,知事不妙。亟询承审官为谁,我至今未曾认得康有为,尚可容我伸辩否?众曰不必言矣。乃径解赴菜市口,由提督衙门派来哨弁兵役二百人护之行,抵法场三下半钟。先杀康广仁,次谭嗣同,次林旭,次杨深秀,次杨锐,次刘光第。事毕已薄暮矣。康广仁便衣无服,被杀后刽子手将其首抛之极远,林旭穿补服未挂珠,余均便衣。杨锐血最多,刘光第至死呼冤,杀后点血俱无,但觉有白气一道冲出。刽子手曰:“是实大冤枉者,方如此白气上冲,其神上升于天也。”六人中惟杨锐、刘光第临刑之处,有席一领,红毡一条,死后均由林联生太守为之成殓。先是杨深秀以丧兄故,早拟请假出都,以其子得拔贡留京,俟其朝考。迨其子朝考不用,适归拜赞新政之命,不及出京,遽罹于难。被刑后其子抱尸号兆,满地打滚。刘光第杀后,其夫人及其一女,立时欲以身殉,遇救得不死。后由同乡僚友凑集千金,归其丧。菜市口距广东会馆最近,康广仁死后,粤人竟莫敢过问。谭嗣同、林旭殓俱迟,林以凑款千金布置一切,久之始得。谭则以家人欲为觅上等棺木也,谭至死不瞑目。李铁船京卿慰之曰:“复生头上有天罢了。”五人遗柩同停于三官庙,惟杨深秀借民房三日。士大夫多作诗词挽联以哀之。谭嗣同殓后棺上独加大红棺罩,并有穿孝家人为之应客。六人中惟林旭在监中曾索纸笔作字,所书亦非诗词。六人于十三被杀,十四早始降谕,暴其罪状。
◎谭浏阳遗闻
谭嗣同幼时尝与群儿戏池侧,失足堕池内,群儿惊走。时嗣同父继洵方昼寝,忽一皂衣人促之起曰:“星君有难,汝速救之。”继洵惊寤,嗣同已载沉载浮,濒于危矣。因援之起,字曰“复生”。
嗣同甫总角,岐嶷若成人。继洵尝挈之游衡山,一羽士谛视之,谓继洵曰:“是儿骨相不凡,惟他日身历仕途。宜外官不宜京曹,过三品则京外胥宜矣,否则必有大祸。”继洵默识之。故嗣同既长,即为纳粟以知府官江苏。戊戌之春,奉召入都。继洵时抚鄂,驰书诰诫,令即挂冠。嗣同复书备言事君致身见危授命之义,洋洋数千言。书既成又以父命难违,迟疑不敢发。适康南海过其居告之故,康曰:“斯人不出,如苍生何?君达人,讵容以此介介。”嗣同志决,遂北上。卒及于难。
谭在浏阳日立一延年会,意在节省宴会、删汰应酬,以免耗损精神、虚糜岁月。戊戌死于党祸,昔稽叔夜著《养生论》而见杀于人,延年会殆堪仿佛。兹搜求得浏阳遗著,莽苍苍集所失载者,共得若干首,吉光片羽与人共宝之。谭复生古诗为《新民丛报》所漏载者,尤见气骨。兹录其《兜缆船》一首:友人泛舟衡阳,遇风舟濒覆。船上儿甫十龄,曳舟入港,风引舟退,连曳儿仆。儿啼号不释缆,卒曳入港。儿两掌骨见焉。
北风蓬蓬,大浪雷吼,小儿曳缆逆风走。惶惶船中人,生死在儿手。缆倒曳儿儿屡仆,持缆愈力缆糜肉。儿肉附缆去,儿掌惟见骨。掌见骨,儿莫哭,儿掌有白骨,江心无白骨。
又《罂粟米囊谣》一首亦佳,诗曰:罂空粟,囊无米,室如悬磬饥欲死。饥欲死,且莫理,米囊可疗饥。罂粟栽千里,非米非粟。苍生病矣。
又《六盘山转馕谣》云:马足蹩,车轴折,人蹉跌,山岌で。朔雁一声天雨雪,舆夫舆夫尔勿嗔。仅用尔力,尔胡不肯竭。尔不思车中累累物,东南万户之膏血。呜呼车中叠叠物,东南万户之膏血。
谭诗谨严如子美,豪放如子瞻。而字里行间,时有莽苍遒上之致,如《述怀诗》云:“海外羁身客影孤,模糊谁辨故今吾。事如顾曲偏多误,诗似围棋总讳输。燕市臂交屠狗辈,楚狂名溷牧猪奴。放歌不用敲檀板,欲借王敦缺唾壶。”谭浏阳《莽苍苍斋诗集》,读者皆能记忆之。兹见《新民丛报》载有浏阳之友钞示遗诗一律云:同住莲花证四禅,空然一笑是横阗。惟红法雨偶生色,被黑罡风吹堕天。大患有身无定相,小言破道遣愁篇。年来嚼蜡成滋味,阑入楞严十种仙。
《过战鸟山》一绝云:珠玉相生愧独顽,可儿豪胆镇心关。悲秋剩有桓宣武,雪涕重经战鸟山。赠唐佛尘联语云:皇皇思作众生眼,板板知为上帝形。
赠黎桂荪联语云:一鹗忽翔万云怒,群虬相奋孤剑啼。
残鳞剩爪,皆可想见丰采也。
谭浏阳遗诗之未收入《莽苍苍斋集》者,前已录其数首。兹更得二首,亟补录之。《宋徽宗画鹰》:落日平原拍手呼,画中神俊世非无。当年狐兔纵横甚,只少台臣似郅都。秦岭韩文公祠:绿雨笼烟山四围,水田千顷画僧衣。我来亦有家园感,一岭梨花似雪飞。谭浏阳有兄曰馥峰,以忧患早世。浏阳题其遗像石:吾门不幸耶,何以有君。吾门幸耶,何以不存。超忽厌世,若无足群。谓天盖高,呼之则闻。谓君盖幽,有煜其文。令誉不忘,则庶几乎睇。此不犹愈于抚遗编,而穆然以身勤。
可谓一字一泪矣。
自题小照《望海潮》一词,其余则绝无仅有矣。句曰: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回头十八年过。春梦醒来波,对春帆细雨,独自吟哦。惟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鉴不似人,形还问影,岂缘酒后颜酡。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谭浏阳菊花石砚上有二菊,茎叶皆备,水池在叶下。池有半蟹,其半掩于叶下,名曰“秋影”。自为之铭曰:我思故园,秋风振壑。花气微醒,秋心零落。郭索郭索,墨声如昨。
又蓄一砚,制极小,厚才分许。任石形之天然,无取雕琢觚棱,宛转不可名。以方圆色泽黯澹,有凋敝可怜之意。残菊一天仅如指名之曰“瘦梦”,自为铭曰:霜中影,迷离见,梦留痕石一片。
三人像赞并叙光绪十有九年,与饶仙槎李王则同写照于上海。既而焚轮振稿,雨绝于天。旋有议饶甚口者,词连嗣同、忄匡惧之余,弥用ぉ悒。遗此戒之云尔:三子并立饶者髯,右者维李左者谭,之海天所涵,于此取别相北南。既南既北用不咸,相语以目旁有箝。髯乎髯乎尔何谈,平生已矣来可砭。右者洫其口缄,左者之铭神则监。
画像赞云:噫!此为谁?其骨,棱棱其威。李长吉通眉,汝亦通眉,于是生有二十七年矣。幸绯衣使者之不汝追,天使将下,上帝曰咨,其文多恨与制违。然能独往难可非,放之人世称天累,海枯石烂孤鸾飞。
彭云飞像赞云:莽莽大野,天高地卑。默寄其间若有所思,其思维何,请为陈辞。丈夫磊落,千载为期。于时不利,庸也奚奇,没齿独清。孰其泥,永怀前躅,信迪无疲。萧然无人,兰香自吹。
《单刀铭并叙》云:余有双剑,一曰“麟角”,一曰“凤距”。取抱朴子之论,刀盾戟杖曰知之。譬如麟角凤距,何必用之也。若夫单刀,北方之剡器绝术,亦惟稚川始称之。且自言有秘法,其巧入神,由来古矣。铭以自贻单刀,神者葛稚川,有复后以千有年。
《双剑铭》云:横绝太空,高倚天穹。矧伊崆峒,蕤宾之铁,蚁鼻有烈,服之有截。
《停云琴铭》云:欲雨不雨风飒然,秋痕吹入鸳鸯弦。娇首辍弄心ぉぉ,同声念我,愿我高骞。我马驯兮,我车完坚,汗漫八表周九天。以琴留君,请为君先。
《谗鼎铭》云:曾不出刀,曾不出薪,天下为秦相割烹。
刘勤襄巡抚新疆时,谭嗣同兄弟皆蒙疏荐,故勤襄之薨也。嗣同挽以联云:西域传是兰台一家之书,县度纪师程。铭石还应迈前古。
东汉人行举主三年之服,深知惭荐剡。酒绵何止为亲情。
谭浏阳联语绝佳,其仲兄嗣襄早殇,为撰基前石柱联云:恨血千年,秋后愁闻唱诗鬼。空山片石,苍然如待表阡人。
甘肃藩署多鸽,《池上草堂笔记》纪其灵异皆不诬。岁出帑百余金,酬其守库之劳人。堂左右为外库,二堂则内库也,故无二堂。甘肃故产牡丹,而以署中所植为冠。几百数十本,着花以百计,高或过屋,林亭之胜,复绝一时。园名曰“憩”,盖取分陕之义,皆谭嗣同手笔也。四照厅有联曰:人影镜中,被一片花光围住。霜华秋后,看四山岚翠飞来。
天香亭曰:鸠妇雨添三月翠,鼠姑风里一亭香。
夕佳楼曰:夕阳山色横危槛,夜雨河声上小楼。
《赠贝元征》云:解字九千三百,坐席五十余重。
兼为跋云:五经无双许叔重,说经不穷戴侍中。惟我元征齐年泱泱其风,书者潘诵捷,赠者谭嗣同。又《集六朝人语赠唐黻丞》云:思纬淹通,比羊叔子。定礼决疑,问陶覆之。
又隐括抱朴子《龙川集》语赠黄芳洲云:曾受双戟单刀,长于葛洪者剑。所谓粗块大脔,奄有陈亮之文。
又自撰壁联曰:云声雁天夕,雨梦蚁堂秋。
友人沈晓沂绝爱之,以为晶莹凄测,骨重神寒。但当剪取半江秋水,醮笔书之耳。
潭浏阳家居时,尝自撰桃符,有“大陆龙方蛰,中原鹿正肥”之句,此尽人知之。旋家计北上,终日奔走,形势风雨如晦,恒郁郁不自得。尝作联榜其寓斋曰:家无儋石,气雄万夫。
康南海一见惊诧,谓此联圭角太露,无静穆之致,劝更易之。乃作集句联曰:视尔梦梦,天胡此醉。于时处处,人亦有言。
康点首称善者再,若辈胸怀大志,益谨细行,惧撄异己者忌耳。
◎唐佛尘遗闻
唐才常文有雄直气,高洁则不及。谭嗣同有一篇发端曰:唐才常然狼顾而鹗视,剌剌然强聒天下。曰又有一篇发端曰:唐才常既堕尘球,蹙蹙靡所骋,蹙蹙然狼顾鹗视。作而言曰,两篇皆用“狼顾鹗视”四字,试摹其形,未有不哑然笑者。
又唐文好用叠字,如沈沉者蛤利耶,搏搏者坤灵耶,及尘尘二千余年一文网焉。莽莽二万余里一病躯,同同数十百国,聪强发纾,坐教修饬。而仆缘大地之上而环而峙者,一大权衡焉。此类甚多,不可枚举。与康有为之茫茫宇宙,莽莽乾坤,同一鼻孔出气也。
唐诗流传甚少,有赠时务学堂教习某君一律曰:沉沉苦海二千载,叠叠疑峰一万重。旧衲何因困虮虱,中原无地走蛇龙。东山寥落人间世,南海慈悲夜半钟。用九冥心湘粤会,行看铁轨蹋长空。
尝见友人便面书佛尘一绝云:咄咄天心不可常,茫茫尘世几沧桑。灯花剑蕊深深绿,海国自多南面王。浏阳二杰并称于时,戊戌之变,唐才常痛极,欲航海复仇不果。庚子汉日之役,盖素志也。其与谭订交,生死不渝。足以愧当世挽谭七十二字,一字一泪,实一字一恨。
与我公别几许时,忽惊电飞来。恨不携二十年刎颈交,同赴泉台。满赢将去楚孤臣,箫声呜咽。
近至尊刚十数日,被君阴构死。忍抛弃西百兆为奴种,长埋地狱。只剩得扶桑英杰,剑气摩空。
◎林旭遗闻
林暾谷生而颖异。其著作则绳趋矩步,无一奔放之文。李文田充福建正考官,得林乡试卷,击节叹赏,定为元选。其评语有非二十年面壁功深者,不能臻斯境界云云。林年才十九,时论荣之。
林以丁酉春间游于上海,见秦薇云不禁颠倒。“薇云”二字,即林所命。去后复贻以诗函,惜已遗之,不知其中作何语。
林旭情性真挚,与人交恂恂如处子。自戊戌参预新政,忽改常度。凡建一策,僚辈不能决者,旭大呼奋笔拟稿以进,必蒙俞允。事有命与军机大臣会议者,旭拟稿就,亦径达黼座。或请交堂官过目,旭辄怫然曰:“他们懂得什么?”参政十日,朝士侧目,怨毒之甚,旭一人所召为多也。
友人复贻林暾谷《感秋五古》一章,凄恻之意,溢于言表。诗曰:清晨负手行,蟋蟀鸣我前。因知秋气厉,感此悲流年。病夫日掩户,一月不窥园。颇闻梧桐树,飘叶聚其根。岁寒皆黄落,而汝胡为先。我将种长松,不与时推迁。小庭数盆花,青青亦堪怜。但觉凄清意,莫向西风前。
甲午乙未之间,杨叔峤方在京师,寓伏魔寺。林暾谷时过从之,有赠叔峤短篇云:窗外丁香玉雪色,窗下两生坐太息。可怜太息空尔为,舍人县令官秩卑。朝出空遮征史车,暮归还挟相公书。宗庙神灵三百春,即今将相未无人。言战言守言迁都,三十六策他则无。深宫迫念先朝痛,根本中关敢轻动。掷鼠忌器空持疑,馁虎割肉有尽时。书生不自有科第,能为国家作么计。东家翰林尽室游,犹闻慷慨排和议。
贾生《鹏鸟》,祢衡《鹦鹉》,是篇兼而有之。
◎杨叔峤遗闻
杨锐本四川绵竹人。某年由京回籍,为太夫人营葬于剑州某处其地。峰峦峻峭,林木阴森,杨心颇慰。嗣有善青乌术者,见而诧曰:“殆矣殆矣。”守墓者询其故,曰不观前一山如摩天巨刃乎,其子孙必不能保首领以没。守墓者斥其妄。戊戌案发,术者之言遂验。
杨官京师,日与康有为本不相能。被难后同乡发其箧内遗书,有致弟某手札一通,极言康有为之如何悖妄,故盛祭酒杜鹃行有云:“茂陵遗稿分明在,异议篇篇血泪痕。”杜鹃行其标题曰:杨哀生诗,存《眺华阁集》。
杨戊戌议立四川同乡京官子弟学堂,首捐巨赀以创。会奉上谕被难后,此款拨为大学堂经费。不过约十万之多耳。
杨居鄂时,有一仆曰“秋桂”。秋桂二字,颇似小鬟名。杨每呼之,其声清越而长。一时因有“杨小姐唤婢发娇音”之谑。
杨官京师,日偶与朋侪聚饮,谈及四川东乡县闹漕一案。知县孙廷杨卤莽决裂,率兵往剿,贻害良民。后孙弃市,有识孙面者,谓孙项下有一红线沿缘,是其受刑之兆。言未已,群觇杨领,盖杨亦具兹异相也。杨大怒,拂衣而去。戊戌后某学士乘天龙轮船赴日本,梦杨来谒,红线宛然。杨告以设遇雷鸣,必以两手捧其头,否则恐随风飘去。学士始知其已死,一惊而寤。
杨锐家本富,拥赀甚厚。官京师日,首先捐银十万两,创办大学堂。仗义疏财,为人所重。康有为饮食衣服,悉锐供应。故康有为在英舰闻锐杀,痛哭失声曰:“叔峤死,吾其穷矣。”
戊戌之秋,杨锐以其兄病殁京师,特来搬柩。因与康广仁等五人稔后,遂连类及之冤也。某君言杨所居大门上有联曰:“月中渐见山河影,天上新承雨露恩。”上句为东坡《八月十三玩月诗》,“渐”字系三点水加一斩字。而杨竟于八月十三日弃市。奇哉!
◎刘光第遗闻
刘光第为张南皮尚书任四川学政时所赏之士。南皮获闻罹难之信,涕泣不能仰视。立即电求王夔石相国曰:“刘光第本即出京,之洞留之。如必见杀,则是之洞杀之也。”词甚哀切,然太后盛怒之下,王相亦不敢逆鳞批锋也。
刘一介不与,一介不取,古之狷者也。京官每以外省炭敬为挹注,光第独不然,有馈者必受呵叱。所服仅一夹袍,一纱蟒衣,无他物也。被逮日,光第出拜客,逻者乃返。光第知之,翌晨,自缚赴刑部投到。其慷慨过人如此。
江标任湖南学政时,立一校经堂,聘请通材主讲。戊戌春,初巡抚陈宝箴欲以此席诸属乔茂萱。乔力辞不果,乃举刘光第以为己代。未久,刘亦设词以谢,于是乎以皮鹿门承其乏。而刘入陈幕,适朝廷下求贤之诏,陈遂以刘光第与谭嗣同诸人应,八月旋及于难。闻陈宝箴保举时,本欲以乔茂萱列入。乔又力辞之,出语诸人曰:“召保考三者,可靠而不可靠。今见此情景,道念顿灰(道念者言作道台之念也),觉不如候补提牢厅之为愈矣。”已而果然,众服其见。刘字培生,笃厚君子也。当陈宝箴保举经济特科时,折奏书及其名。屡书屡误,意者吉凶悔吝之所动欤。
李铁船京卿闻刘被难,仰天叹曰:“培生这样的人都可杀,天下何人不可杀哉?”于此可见刘之为人矣。
◎康广仁遗闻
康广仁,有为之胞弟。辨才无碍,每申驳议,层出不穷,谭嗣同辈,咸畏服之。每有封事,广仁直达黼座,上即与之计划,他人不能知也。及被难,由广仁善堂收殓,葬于义冢,南海会馆为之立一碑无字。联军入,始有人凿其上曰:南海康广仁之墓。后以沈荩之力,始返其骨于故乡。沈荩可谓不负死友者。广仁既伏法,暴尸两日,始得广仁善堂为之盛殓,舁赴荒郊。以广仁而收广仁,真是数有前定。
是卷藏之箧中日久,遗失殆尽。今翻阅一过,已失去大半。杨深秀十余则,康广仁数则,以各家著作,且俟访求补入耳。兹为诠次录之,以供于世。
◎万福华
万福华,志士也。壬寅,俄人侵我满洲。满清政府让步,王之春实主之。王过沪上,万欲杀之,为汉奸戒。于是诱王至大新街金谷香番菜馆,万枪击之,枪未能发,王匿桌下,万被捕。先是,俄《事警闻刊》于上海,至此已改为《警钟日报》,专以鼓吹民族主义为宗旨。系《苏报》以后之唯一大革命报,主持者为陈君佩忍、高君天梅等。闻万被逮集资为延律师,同时扬州志士杜君课园、张君丹斧等刊《杨子江报》于镇江,当时杜君亦为之奔走求援。记者时年十三,任《警钟》采访暨《杨子江》撰述事,故亦为一分子。名伶汪君笑侬,组织《大舞台报》,亦为之运动。后法庭辩护无效,万先生竟囚于西牢,定期十年,壬子秋出狱。是月十六日,戴君天仇等为开欢迎会于上海之新舞台,记者远在汕埠,不能躬与其盛,诚为憾事。先生才识过人,今日出狱无恙,不仅先生之福,实中华之福。遥祝先生万福,尤望先生有以福华也。临风北望,为之神驰。(陈志群稿)
◎周应时
周应时,宇哲谋,江苏江阴人。生而慧,长于崇明。留学日本振武学校,后升入士官学校。毕业回国,充亡清督练公所差遣官。素抱革命之志,秉性谨慎,言不易出诸口。有叩以宗旨者,辄以“服从为军人天职”对,故人鲜知其志者。宁军未反正前,公多所规划。攻南京时,公从徐绍桢立功,即任第九团团长。去春升任第五旅旅长。御下有方,全军贴伏,良将也。记者识之金陵,时相过从。去春记者在沪,公来访,偕其军需长龚彦彬,亦旧友也。同游数日,聊慰战劳。秋间记者之金陵访之,畅叙三天而别。(陈志群稿)
◎秋瑾
秋瑾字璇卿,一字竞雄,自号鉴湖女侠,浙江山阴人。幼受家庭教育,及笄博通经史,能诗能文。每演说议论风生,有旁若无人之概。年十九与王郎结婚,生一子一女。自庚子乱后,窜身于凄风苦雨中,以规复女权为己任。凡一切书籍报章,靡不披览。恒开会演说,听者甚众。甲辰夏决意游学日本,典钗质钏,窘迫万状。孑身走东瀛,长途触暑病莫能兴。既之东京,复因水土不服,抱病月余。病痊入女子师范校。乙巳春与诸志士组织光复会,为同盟会之声援。丙午秋回国居沪,设光复会机关部于北四川路,造炸弹,创《女报》,余于此时识之。是年冬,秋君奔母丧归里。旋膺明道女学校之聘,又主持徐锡麟所办之大通学校,更创设体育会,暗中无日不筹划光复会事。丁未三月来沪访于余学校时,余方读书沪上也。自是余频往《中国女报》社,与秋有所谋,并晤陈君伯平。陈君伯平赴绍,旋秋君将返绍谋响应。余与朱君仲侯为购军用器械,秋君回绍就大通组织暑假体操会,预备起义。适皖中事败,徐锡麟《陈伯平》马宗汉死之。秋君仍主急进,日事操演,如临大敌。浙省大吏早有所闻。时余已返江阴,秋君叠函来招。余收拾行装,正拟就道,而秋君被害之恶耗,忽现于沪上之报纸。先是绍兴太守贵福,得奸绅袁胡二人告密,谓秋君将举义。乃于六月四日,遣兵围大通学堂杀学生无算,捕秋君去。屡次审问,秋君无供词,仅画“秋雨秋风愁煞人”句,贵福竟凭七字定谳。六月六日破晓杀秋君于轩亭。相传当时红云蔽天,阴风削骨,行刑者、旁观者莫不战栗,而秋君坦然就戮。秋君身首异处,而面色如生。闻者莫不叹惋,舆论大哗。海内致哀词者数千人,吴芝瑛女士为之营葬。与余以为创《神州女报》(出报之期改名《女报》,续出五期,而非当今《苏州女报》也),以继续《中国女报》。因余曾设《新女子世界报》,且与秋君有合办之约者也。
秋君被戕后,尚有一重公案,即秋墓之历史也。初秋君死于轩亭,家族不敢往认。乐善堂施以棺,厝于山上。是年十二月,徐寄尘、吴芝瑛为之葬于西湖。翌年被当道所掘。秋君之兄为浙抚增韫招至,属携柩回绍。时夫家在湘中畏事不敢来葬。前年王死,其子始回绍领母柩至湘。去年五月初一日,又复重葬西湖,送葬者数百人,此事系徐寄尘暨秋社诸君所主持(秋社因秋狱而创)。另营新阡,而于旧址建一亭题曰“风雨亭”。葬之日,余亦往参,且至风雨亭凭吊焉。(陈志群稿)
◎杜课园
杜君课园镇江人,原籍太原。少聪颖,性犹耿直。于社会公益事,莫不引为己任,而于教育尤为热心。年弱冠,痛满清官吏之腐败,仰天饮恨,时作狂奴故态。既组织《杨子江丛报》,每一下笔,洋洋千万言,无不切中时弊。故当道恶之深,而京江学界受其惠者匪浅。旋以《丛报》立言过深,不适于中下社会,乃改组《杨子江白话报》,一时风行大江南北。提倡女权女德甚力,当时风气为之一变。报中编有《镇江警察现形记》,语触当道之忌。时常镇道陶申甲兼办警察,益衔恨之。癸卯春日罗织杜君于狱,丹徒令郭君重光,知杜狱之冤,然犹不能承陶道之意旨,乃定十年监禁罪。一面优待杜君,故杜君虽在狱,殊无桎梏之苦,以诗文函寄海内友人。且在狱每星期与狱囚演说,狱囚听之,有为泣数行下。其感化力有如是之甚者。
◎夏书林小传
火火火,儿啼妇哭,灾发于红栏杆桥许姓家楼上。是为壬子八月十七日下午一时,夏君方在许姓同居之家午膳。闻警辄投箸而起,不及顶盔易靴,遽以常服随手挟一被,奋登火楼。其时火油灯火油瓶翻泼满台满地,夏君但知倾身扑灭火势。不图油点横溅,纱裤飞焰,随而肆毒。令我仁勇无双常为社会干城之壮士,两腿齐陷于火窟。迨经救火助手为之撕弃火裤,而夏君受火毒已甚重矣。急送上海医院求治,则左腿尚可着手,右腿焦烂无完肤。不去腐肉无从施治,去则痛不可忍。又以体弱难施闷药,由是医家束手。夏君亦不愿更由西法医治,遂舁回家中。卒以无法可施,延至九月廿七日寅时逝世。夏君以孱弱之体,秉勇毅之志,陷惨苦之境,其情状虽罄字典之形容词而莫由描写。呜呼!哀哉!青年之妇,二岁之儿,将谁托耶?夏君既为社会而死,吾社会又何忍不为夏君恤其妻子?夏君先籍会稽,家寒早孤。成丁之年,即为上海县署柜书,时则已为救火会会员。闻警无不奋勇从事,尝以急奔血晕途中。后以偏劳公益转致失业,而夏君更一意经营果育救火社。盖果育社之成立,成绩昭著,固夏君之主动力也。去岁光复上海,君以联合会体育部队员,应急备常。弥极劳瘁,直至卧病而始辍防务。伤病中常谆嘱同志,毋因我救火致死而生畏惮,并作遗嘱一通,以资纪念。其热心公益,生死不渝也如此,吾社会同胞其何以慰死者,而策将来乎?
◎刘道一遗诗一首
大地方兴三字狱,但期吾道不终孤。舍身此日吾何惜,救世中天志已虚。去国□□□□□,对床风雨误高梧。海山珍重原翼,莫作天涯寄弟书。
右诗得自一商人之子,年未成童,写以为戏。字笔都□,意度得其大概,中五字至不可识。询之,道其父得于某狱徒家,是前日所杀一什么姓刘的排满党做的。予与锄非方识一面,适有故至湘潭。竣事归来,惊传奇惨,数日风云,遂乃若此。噫!广土变狱,不闻人声。四海空阔,无可容足。予当时岂独为道一一人悲哉?盖事变之来至出神禹之外矣。可不惧哉!前见某报关于道一之诗,无虑数见。此尚阙然,岂非大憾!反诵再四,词旨凄恻,颇类当时尚未定罪之作。虽神州廓清,而斯人永不得见。予当时和其句有云:“我欲招魂天不许,只将哀痛向空书。今不可忆矣。顾于道一之诗,以为必当表章者也。”(录病云稿)
◎孙锡皋行述
堂兄讳锡皋,字鸣仙,居无锡之石塘湾。性沉默不苟言,言必有中。性好学,手不释卷,尤喜读史,过目不忘。年未弱冠,已博通典籍,晓达时务矣。其著作多可观者,邑中贤士大夫咸器重之。既长,肄业南菁书院,继入南洋公学,年二十二担任东林学堂教授。热心教育,师弟之亲爱如家人父子。焉后又兼授师范竞志翼中等校教科,前年任竣实校长。整理校务,井井有条,尤为侪辈所敬仰。素富共和思想,不屑屑于功名利禄。当科举废时,前清犹以优拔笼络人才,堂兄独不为动。人有劝之者,则喟然而叹曰:“平生志不在此也。”蒿目时政之失,常欲手刃民贼。只以上有慈亲,终鲜兄弟,兼之家无恒产,全赖薪水奉养,不敢以身轻试,累及老母及沪上光复堂兄。遂与各志士密谋响应,奔走经营,不辞艰苦。事成推贤任职,己则引身而退,仍还竣实学校办事。其宅心公正有如此者,然己积劳成疾,不数月而溘然长逝矣。年仅三十有二,闻者莫不伤之。爰略述梗概,如此,以告采风者。(孙秉铨谨白)
◎奠精忠柏记
《阳湖程清稿》柏在浙江按察使狱公廨之右,土地庙前宋大理寺狱,风波亭故址也,传岳忠武遇害,柏即日死,数百年植立不仆。度以周尺长二十尺有奇,围四尺有奇,人以忠武故旌其柏曰“精忠”。咸丰庚辛之间,杭城再陷,毁于兵火。柏断为九,在众安桥忠武之庙。海外人荣其古也,得其一以归余,恫夫久而尽失矣。以为忠武实葬栖霞之麓,面湖背山,崇祠岿然。瞻拜而致虔人四时不绝。傥移其八树之广庭,铁阑周之。卓乎天地之灵,可以厉人心之不死。交涉使王丰镐,杭嘉湖道张鸿顺咸韪之,醵金鸠工以余督其事。越月日如式告,成别篡湖山之迹,关忠武者成书,以氏天下。在昔图咏凡四,石与柏俱来。乃撮其义如左,方辞曰:维宋忠臣之人,极木七百年化为石,懿欤两君展风烈。移奠此山镇湖碧,具有人性式此柏。
◎岳忠武王精忠柏歌(赵熙)
程侯宝护忠精柏,此柏蟠根浙江臬。实维风波停故址,大宋乾坤一刀血。岳忠武死柏即死,柏死非死事奇绝。立二十尺围四尺,化为石质扣如铁,人今见柏见忠武,咸丰中断为九节。贼以兵火斫烧之,其身可碎不可灭。海外何人睨其一,脱帽苔扃礼忠烈。手挽蛟龙出亚洲,气带中华地心热。程侯拊柏呼向天,岳坟近点栖霞穴。移之庙中成法物,铁阑周之建隆碣。二三人外众不闻,侯蒇其功厉人杰。从来哀莫大心死,惨哉中原岌忿裂。柏在天地无朽理,忠武英灵望来哲。作歌附柏质程侯,匪饰湖山风两浙。
◎伯葭观观移精柏柏断块于湖上岳忠武庙(汤寿潜)
柏精忠铁长寿,人不忠铁遗臭。(墓前四铁像游人争溺之)遗臭流芳在自为,人不如木将谁诟。风波亭里风波恶,此柏生时即盘错。忠武一死七百年,柏死不死魂所托。金田匪太不晓事,断而为九咸丰季。兵火烧柏不烧心,焚余仍带刚严气。海客得其一已足,人间有此不灰木。不坏真成百炼钢,谁怜片片忠臣骨。置之僻地知者少,程侯一见诧至宝。同志无几同护持(谓张观察王交涉),历劫复生如幸草。徙诸湖头快万目,南枝仿佛灵风肃。见柏如见大小眼,将军血,曾化碧。闻苌叔,吁嗟乎构。屈朝廷小,桧尸分雷霆恼。从古英雄负屈多,树犹如此人垂老。
◎又(徐定超)
三网不张四维弛,哀莫哀兮人心死。柏兮柏兮胡为死?(一解)我闻三字狱成时,柏本无知若有知。义与偕亡复奚疑。(二解)虽然柏死性未灭,鬼神守护贞心结。阅七百年坚似铁。(三解)程侯嗜好与俗歧,不贵异物贵枯枝。如夏鼎与商彝。(四解)我来观析非观礼,懔然正气照青史。呜呼!一树犹如此。(五解)
◎又
天生大材当大用,何人自坏真梁栋。人自坏之彼自全,阅七百年从南宋。我闻鄂王临刑时,庭中柏死如僵尸。以木殉人古未有,传闻毋乃失之痴。其实至理不可测,读书论世贵心得。草名指佞昔所传,木号精忠何独惑。事或传疑理则真,居然不二有木神。先零吾似三秋木,不坏终成百炼身。始知此木坚多节,贞固能禁亿千劫。愿随忠骨长埋玉,羞见佞人徒铸铁。树犹如此世罕闻,年年饮社如揄扮。无数蜉蝣不能撼,突来狐犬动成群。蠢尔金田一小丑,信手翦伐断为九。霜皮雨干老益坚,贞石吉金同不朽。程侯见之喜欲狂,更得同志欲珍藏。筑台庋置回栏绕余,兹正直地久与天长。君不见诸葛祠中有老柏,杜甫作诗已爱惜。须知此为正气聚千秋,非为湖山游观饰。
◎词苑撷华
赵烈士百先遗诗,世人争宝之。今再录如下,不厌百回读也。《赠吴樾》云:淮南自古多英杰,山水而今尚有灵。相见尘襟一潇洒,晚风吹雨太行青。双擎白眼看天下,偶遇知音一放歌。杯酒发挥豪气露,笑声如带哭声多。一腔热血千行泪,慷慨淋漓为我言。大好头颅拼一掷,太空追逐国民魂。临时握手莫咨嗟,小别千年一刹那。再见劫知何处是,茫茫血海怒翻花。《登越王台》云:七雄兼并真无谓,刘项纷争只自残。坚向天南开版籍,能将文化服夷蛮。公真矍铄威名古,我尚飘零姓氏惭。今日登楼凭北望,中原妖露正漫漫。《己酉初度寄友》云:百年已过四分一,事业茫茫未可知。差幸头颅犹我戴,聊持肝胆与君期。欲存天职宁辞苦,梦想人权亦太痴。再以十年事天下,得归当卧大江湄。
汪精卫、景大招、徐汉援、田梓琴诸人,随孙中山先生赴鄂,舟中联句。赠孙先生云:十载随君挽鲁戈,几经翻海洗天河(陈)。祖生击楫言终践,杜老忧时泪尚多(汪)。幸向艰危回世宙,且从忠信涉风波(景)。江流浩瀚春如海,付与群生饮太和(田)。
◎市隐名流
嘉兴周谷,贾而儒者也。丁时乱,弃举子业,受廛卖米。有括故家遗书鬻于市者,买得一船,每日中交易。筐莒斗斛,权衡堆满肆。读之糠乞中,居尝奉母惟谨,每食必具酒肉,虽窭贫弗缺也。人有匮乏,倾肆中钱米给之。有戴丙鬻女于巨室,将以配亻兼仆,周急赎之,为嫁。又采石估载米八百斛,得直千金,贮周笥估独往硖石。中道死,周具棺以殓。手书呼其子至,倾笥还之。时人多称道焉。周能诗,著有《采山堂集》,忆其中有句云:“似士不游庠,似农曾读书。似工不操作,似商谢奔趋。立言颇突兀,应事还粗疏。饥冻不少顾,吟诗作欢娱。”读此诗,可想见其生平。用知风云世变,在野正不乏人材也。泣群曰:市井中有此畸人,吾为少见,令人企仰不置。
◎黄花岗七十二人墓碣(录辛亥虑庐)
余作是文,在五月间。盖悯誓者之无知,叹英名其永没。表而出之,聊寄余之怀抱。乃不数月而大汉起义武昌,四方响应,复我旧邦。黄花岗下之雄鬼,其亦可以慰矣。十月朔日虑庐又记黄帝纪元四千六百有九年,辛亥夏四月,革命军举事广州,势孤而败,七十二人赴义死。呜呼!烈矣!我黄帝子孙处虏廷之下,颜屈伏,为牛为马二百十六余年之间,沉沦晦暗,耻之莫雪。嗟彼薰心荣利之徒,罔顾仇雠,昌言变政,作满干城,助桀而为虐。路矿权利,民生血脉,此攘彼夺。假太阿于晰种,将演瓜分惨剧。有志之士,鉴汉族之为夷,神洲之陆沉,大好河山,悉成腥膻。故遁迹于海外,散资财,结义烈,云合响应,日盛以大。数千里鼓浪而来,集乎香港而攻乎广州,盖先后附轮以上珠江者不绝。处事周密,待时而动。三月某日,清广州将军孚琦,为志士温生才枪死。满奴撞搪呼号,惊魂夺魄。四月之朔,而事发矣。督署焚,清粤督张鸣岐闻惊窜去。弹雨硝烟,血飞肉薄。众仅百余,转战弗懈。惟时海中大雾,迷漫不可见。香港航阻,援者莫至,势弗能支。军至全覆,幸免几希。欲图再举,已非其时矣。志士之就获于满吏者,莫肯少屈,懔乎不可犯。临刑之际,慷慨从容,痛骂赃虏,声震梁屋,清吏胆为之慑。事已,收其遗尸得七十有二,各瘗于黄花岗下。尝独以为汤武以一代革命,天下皆归仁,何至于后世而不可多见?况复以异族而主中夏,冠裳倒置,沦神洲于犬羊。汉魏以降,五胡乱华,有唐之末,沙陀肆行。宋兴内治既睦,外患最剧,卒亡于胡元。明太祖以布衣,廓清中原,北逐亡元,功不在禹下。乃历三百余载,而彼游牧于白山黑水之群,腥膻犬羊之族,复肆跋扈咆哮之志,入我中夏,荼我生灵。天何不仁,而降吾黄帝子孙于斯极。观夫泰西诸国,若法兰西、美利坚,志士蜂起,流血以博自由。浩气磅礴,足以惊天地动鬼神,未尝不心向往之。彼风东来,我神洲始稍稍以动,或播之歌咏,或见于著作,或慕荆卿聂政之为人。去一二之民贼独夫,百余人提矛而起,奋励激昂,沉舟破釜,视此一决。何其壮也,何其壮也!虽厥功之未成,要必有起而踵之者。物极必复,又安知其无吊民伐罪,出水火而登衽席如汤武者乎?他日胡氛扫荡,海宇肃清,复我衣冠享承平。则在诸英灵有以呵护之,爰系以铭。铭曰:昊天不吊,禹域云亡。山川失序,衣冠犬羊。二百余年,厥生洪杨。读易至复,吾族其光。曰七二人,揭竿为创。功亏一篑,丁命之丧。碧血苌宏,黄花之岗。伟哉壮士,杀身成仁。气吞河萧,咤叱鬼神。洪涛万里,惟仇之伸。博浪子房,易水荆卿。数耶运耶,厄我炎黄。恨咽南海,泪洒西江。有土一坏,日月争光。勒铭其石,千秋表扬。
◎国庆日游苏记(天牧)
今日何日,非阳历十月十日中华民国诞生之第周年乎?亦非正式大总统就任之日乎?回忆辛亥今日,霹雳一声,白旗高举,海内响应。诸志士豪杰,挟填海之毅力,运移山之手腕,相激相荡,相磨相厉。雷霆不能惊,水火不能入,霜雪不能杀,金石不能伤,坚苦卓绝,百折不回,遂亦演成此震天动地之奇剧。未几而清廷覆,民国立。虽关于人心之革命,若非首义诸公,冒矢冲刃,挥洒血汗,殉义先烈,捐躯报国,抛掷头颅,何得有脱离专制之一日?数千年老大帝国,—跃而跻于世界共和国之林,可与法美并驾齐驱。想诸先烈在天之灵,睹今日五色国旗,飘摇丽天,当亦为之含笑于九京也。虽然此次纪念,何等重大。窃思去年今日,犹是国庆,犹是纪念,而微有不同。临时政府,杌陧而未安。列强承认,游移而未定。始以政党之纷争,旋酿南方之战祸。方是之时,国势危于累卵,人民惕于丧亡,谁复料有今日者?然则今年今日,较之去年今日,其愉快为尤甚。且逢正式总统就任之期。吾民应如何欢声庆祝,乃反不如去年远甚,尤以苏州持消极主义为最。呜呼!我欲无言。
先期由中央政府,特颁命令,以是日为国庆纪念。适逢正式总统就任,凡各界均休假庆祝。吾校亦遵例休假三天,并于九号举行灯会,环游静安寺之东北一带。与会者四百余人,精神焕发,欢声雷动。灯光蜿蜓,爆竹轰天,声闻数里。余亦躬与斯盛焉。出校后,见街头群儿踊跃呼曰:“今朝国庆。”鼓掌如雷,余相视而笑。所经街市,见旗飘五色,灯悬国庆。但以其隶属于西人租界范围之内,不欲游览。乃附快车旅行苏州,一观内地之庆祝。当汽笛一声,车声辘辘,盖已向前启行矣。沿途风景殊佳,南翔为嘉定之巨镇。远望市廛,栉比云连,自沪江来之富乡也。次过昆山,凭窗远瞩,见车站之五色国旗,随风飘扬日中,颇觉大放异彩。而桑麻遍野,畦塍棋布,际此霜稻登场,西成有望。丰年穰穰,野老鼓腹以游,岂非民国之新气象乎?瞬息抵苏站,已二时半。赁车至阊,入城至家,暂息征尘。五时走行至观前,一路景象冷落,竟与去年大不相同,各商店惟悬国旗虚应故事而已。吾苏以富庶之乡著,且此次沪宁兵祸,而苏州并未受若何之巨劫。噫!吾不禁为吾苏商界哭。余至观前,晤金舒彭于怡怡轩,据云,是晚有提灯会之举。余方以为学界诸君,尚存庆祝之心。乃迨至晚间,见兴高彩烈,欢声雷动。提灯游行者,反为西人教会所设之东吴大学及桃坞中学,而地方上所设诸校,均默不作声。记者初以为吾苏学校,大小数十,必鱼贯而来。迨时已子夜,观者渐散尽。余乃询之于省立某校生,始悉今年提灯庆贺者,仅此二校而已。记者不禁为吾苏学界三叹。尤有甚者,县公署初毫无举动,迨闻东吴学校之将临庆祝,乃亟雇扎松柏,聊以点缀。政界如此,他可知矣。
记者既受此非常之感触,益不自适。乃于次日旅行范坟,借消积闷。赁马出城,直向范坟而行。知范坟在支硎山之背,即天平山也。自宋范文正公葬衣冠于此,乡人慕其高义,相传至今。为范坟云,地以人传,良有以也。沿路塘岸,直达山麓,两面环水,清幽雅绝。下马即步上山,经童子门,范坟在望焉。复行数步至殿,殿中灰尘封积,阒其无人,惟闻松风梧叶之声而已。是时足力已疲,欲寻一休息处。适内有小屋数椽,一僧恃游人茶资以为利者,乃共趋前,临窗小憩。后谒赐山旧庐,始得见所谓范坟者。古木森森,参天拔地,其劲直英爽之气,范公之威灵,若式凭焉。余肃然致敬,低亻回久之,不能去云。俄闻履声橐橐,歌韵悠扬,来往游人,络绎不绝。复由左上天平路,见古木苍翠,崖石森列。崖上题铭甚多,有四大字曰:万笏朝天。半山亭适露一角。再上为钵盂泉,房屋幽雅,陈设清洁,凉风拂拂,颇觉别有洞天。玩毕登楼,临窗而坐。南望灵岩山,吴王馆,娃宫故地也。而其东则虎邱山,出没隐见,若远若近,庶几有隐君子乎。西望楞伽,山,吴王郊台,犹有存者。北望寒山寺,殊雄壮也。下俯亭台林屋,崖石山泉,均在指顾之间。而其中最特色者,为吴中第一水,又曰:白云泉。其泉由山中转入,曲曲而下,水声潺潺,清澄可镜,诚可爱也。俄而金乌将坠,若一线天。七子山诸名胜,均不及游矣。乃返阊门,至观前与《苏州日报》主笔吴君及彭君等买醉于怡怡轩。
次日醒来,日已烘窗。亟披衣起,偕友至北街拙政园,即前清满人仝乡之公寓也。园中花木假山,亭台楼榭,雕刻精细,装饰宏丽,为郡中各园冠。想当时我民脂膏,供若辈挥霍,甚且于汉人禁止之内,而惟许满人游览其中。曾几何时,产归公有,凡辟为游玩之公园。而不许华人入内者,可作如是观也。余等在烟波画船中饮茗后,又会同彭舒二君,至惠荫花园阅报社,而记者不禁大有感慨焉。吾苏自植园开放后,而一班家园,如半园鹤园遂园等,相继借阅报社之名称而渔利。夫辟家园改以阅报社,乃文明之导,使不谓文明之地,竟为藏垢纳污之秘密会集所。无数之怨女痴男,各呈其陆离光怪之面目,丧风败俗,莫此为甚。而加之以淫词弹唱影戏横陈,使桑间濮上之事,易于媒介。而某园竟欲大放焰火,负地方责者,非不知禁,且庇护之。岂慈航普渡,而使怨女痴男,皆大欢喜耶。余不欲久杂其间,乃出园晤董子于桃坞,同至怡怡轩买醉而归。次日假满,即雇马至车站,附九点半车回沪。归校后,用是特为记之。
◎鬼诉
月冷阶,霜寒庭砌,青枫瑟瑟,黄草萋萋。此某都之城隍庙刹也。登其陛者,止见棼欹圮,甍栌崩颓。常住之僧侣,均已鸟兽散。惟灶突有炊烟缕缕,则老道人尚留而未去。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老道人乃哽咽而为予言曰:“余无家室,佣居此庙者,盖已半世于兹矣。民国成立,业历过一番浩劫。今者枪炮阗咽,几令我无一椽可庇,什物已空,仅余被一袭,乃铺草为茵,蜷伏于神殿后。惟冀神灵呵护,得免冻莩。幸而毒焰渐消,恶气稍杀,余乃获保余羼躯,亦云幸矣。”予聆言,亦为之欷不置。
老道人复继续言曰:“余每夜孤栖此处,阒寂无人,绝鲜跫然足音。当鱼更三跃时,惟闻鬼声啾啾,虫声唧唧,尤觉难堪。然余亦安之矣。畴昔之夜,余乃睹一奇事。”语至此嗫嚅者再,乃复言曰:“日者余酣兴方浓,忽闻有声甚厉。余一惊而寤,则闻哀号声、缧绁声、拍案声、诘问声,嘈杂不一。余心悸,余身战,已乃瑟缩裹被一角间之,只见烛炬辉煌,灼耀如白昼。殿上中坐一王者,冠带巍然,气象凶猛。旁侍三四判官,牛首阿旁,俱执利刃钴叉分两行立。油垆火铛,森然罗列墀下。庭中万鬼攒头,多著军衣。有折臂者、有缺足者、有洞腹穿胸者、有纷肢碎体者,俱齐呼冤屈。
“王者鞫其辞,即同声应曰:‘吾侪战死于疆场上,本属分内事。然此时并无必死之道,乃彼党魁以自由民权等词,极力鼓吹煽惑。当起事时,各各兴高采烈。及至大势已去,又各各高飞远扬,逍遥法外。君侪一时糊涂,遂尔罹兹冤抑。尚求大帝,将各党魁如孙文、黄兴、陈其美、何海鸣等拘捕到案问罪。’当时有判官握一管不律,习习书之。既王者一挥手,群鬼均避至左廊下。即又有一群,俯伏而前。装束与前略似,而躯干伟大,姿状蛮野较甚。既拥至墀下,即嘈杂言曰:‘吾侪并非久经训练之兵,主将乃以不教之民,驱诸枪林弹雨之中。遂至一挫于北,再畔于南,轻试于太平门覆者数千。冤哉主将,以我辈尸骨积高遂升高其位置也。’言毕,王者复挥之手,群鬼遂纷纷集右廊下。续又有鬼使押一群鬼前,俱扶老携幼,呼母号妻,哭哭啼啼,凄凄切切。或断头、或折踵、或腹涨如鼓、或舌出有咫,俱伏而奏曰:‘吾辈无辜之良民也。彼曰为尔等造幸福,此曰为尔等除蟊贼,究之糇粮也,饷银也,皆取之吾民者也。围困也,屠戮也,皆施之吾民者也。吾辈见子弹而惊心,闻枪炮而褫魄。由安居乐业,一变而为转徒流离,再变而为孤魂剩鬼。其最痛者三军破宁之后,细软先空,粗笨继去。老稚罔遗,辱及妇女。见几者堕井悬梁,迟延者失节殒命。陷入九幽,难升西土。苦哉苦哉!’且诉且泣,号啕不已。王者大怒曰:‘兵卒冤屈,犹有可说。百姓何辜,乃罹大劫。此实中外绝无之惨剧,古今仅有之虐乘也。闻阳世政改共和,原来反不如初。’即传令牛头马面,将阳世恶魔,如张勋、黄兴一干人勾来到案。方飞签下,忽左首一判官启奏曰:‘此等冤鬼,固属可怜。然稽生死簿,亦由天禄已倾,大命既绝。彼张黄辈虽罪深恶极,然大限未到,恐不应即时勾致。不如俟其自投,再掷之刀山,置之油镬,剥其皮,抽其筋,然后送诸回轮,投入畜道,以泄此侪众生之忿。’王者闻言,点首道是。即令鬼使将众鬼暂押,往枉死城候审。群鬼均纷然散。顿闻鸡声喔喔,一瞥眼间,若王者、若判官、若鬼使等,俱已不复见。昂首翘瞻,只见太白星孤明于天际,东方曙矣。因思幽明果报,释氏之说果不我欺也。继念此处现象,已室无完卵,道绝炊烟。本不可以一朝居,今复亲睹此怪事,心头鹿撞,愈不可久留矣。”老道人言毕,予觉满庭凄草,迎风淅沥作响,如有鬼物附者,遽黯然历阶而出。(《录蕉心稿》)
泣群曰:去夏秣陵浩劫,仁人痛心。蕉心君以生花之文笔,写鬼魂之冤抑。借题发挥,聊泄牢骚,殆亦留仙晓岚之流亚也。
◎顾宪成君发明中国新字记
千九百十一年义国都郎开万国博览大会,吾国工商学各界之出品,运往比赛者甚夥。而教育品陈列中,有异彩之文光发现其间者,为顾宪成君所发明八卦形之中国新字。揭晓之日,跻于上选,竟得先进国志荣之特奖。各国审查员咸赞为中国政教进步之利器,驻义吴使亦有“会看通行四海何止伟业千秋”之奖词。何其伟哉!顾君字晓舟,江苏华亭县人。为上海商学界知名士,当世之有心人也。与某同乡里,且为总角交,知之尤悉。自戊戌变政以还,所遇多刺激,毅然谋改良文字,以溥输教育之助为己任。因思教育之不良,实文字复杂而无统系为一大病根。于是进而研求各国文字有年,审字母之精意,考音韵之源流,而于切音一道,豁然神悟,竟能发明世界未发明之玄音。乃著革新之手,祛宿旧之弊,厥功甚大。夫中国文字之起点,本属简单。心画心声,初无分别。篆隶真草,随世变迁。《说文》虽精,又偏义而略音。说者谓自西域字母流传中国后,四声七音,于是大备,而不知历代文士好自作古,舍本逐末,故论韵之书愈多,而字音愈杂,杂则不能无异同。标准既失,依据实难,殊令后学望洋兴叹焉。无怪江浙邻省,宛如异国。闽粤唇依,竟同陌路。至于字义之繁杂艰棘,又较韵学为难,一字之离奇,考究动需累日;一义之幽赜,研求或历经年。欲竟公程,一闯至奥,非十数年不为功。以十数载少年宝贵之光阴,仅能通彻文字之道。其他各科之学理,正是无穷,又需几何时之岁月,始克有功?嗟乎!一生之岁月,能有几何?洎乎文字通顺,学理贯悟,则少壮之时光,消磨殆尽。仅余垂暮之年华,颓唐之体魄,何足以治繁剧而膺艰钜乎?吾国旧字之弊害既如彼,新字之发明岂可缓乎?于是顾君殚精竭虑,援古证今,以发明之新字,出现于罗马古国都郎赛会之场,而受志荣之特奖焉。至其所造之字,盖有三奇六利者在,敢为当世学者告。何谓三奇?字母取伏羲八卦之形,变化成罗马横行之体。学贯中外,义汇古今,一奇也。发明世界未发明之玄音,故字母只造一十有三,用以拼切中国字音,可尽其所有,且可尽世界字音所有,而补柴门哈甫世界语之阙,二奇也,字母分阴阳二体,串字可变化无穷。串成之字,形声兼备。(假如汉文有百余字同一声音者,新字亦可以一声之字变成百余形式。)仍是一字一音,一音一义,毫不失汉文制作之精意,三奇也。何谓六利?形声具备,可保存汉文之国粹,其利一;拼切适宜,可证世界字音之同源,而邮通各国,其利二;读音画一,可统一国语,其利三;字体横行,可贯彻大同,其利四;习知拼法,可无师自读,其利五;望形生义,可自悟文法,其利六。拼且又推论吾国万古之衍流,而追源于伏羲之八卦,奇之而又奇者也。如顾君者,中国之奇士,罗马之畏友也。其造福于后来学子,宁有涯哉?
按北京教育部,去年曾开读音统一大会,研究划一字音。无相当音标,为注音之用,暂以世界发音符号代之。顾君发明之新字,若出而问世,用作注字音标,最为相宜。盖既可收读音统一之效,又可成改变象形文字之功。将来或可新陈代谢,为脱胎之汉文。一举两得,诚盛事也。(家修又志)
◎吴淞光复军纪略
满清专制吾区夏二百六十余年,其对于吾族种种设施,无一非制造革命之原料。但吾族人民之心理,类多墨守古人君臣大义之门面语,而不悟言外微旨。故虽日对幽厉桀纣之行,亦太息痛恨,相与隐忍而莫可如何。其有一二杰出之士,窃取汤武故事,欲有所为,则又弱于鼓吹之能力,莫克使人权公理输灌于一般社会,故欲求同志不可多得。猝然犯难,则一蹶而不可复振者,往往然矣。事至洪杨,势浸盛大,然不久而即衰落者。岂满人之能力足以震铄有为哉?盖由文明程度不及,不惜同胞互贼故也。论者憾焉。吾党巨子鉴先哲之失败,痛虐政之滋甚。又沐浴欧美之新潮,数十年奔走呼号,气谊感通,人心一变。于是尽改曩昔所以不能达目的之故,一一别定方针。时机既至,归附日盛,遂人人具有国民之资格。又能各就所处地位,及所负才力,孤行其意,不谋而合。至武昌一举,遂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不数月而共和国旗,遍我大陆世界。亘古以来,政体递嬗,未有若斯之盛者也。吾知他日大汉篡史,必摭捃各方面光复事迹,彪炳宣扬,以昭示天下后世。吴淞部分虽小,而实为长江大海出入咽喉,固屹然东南之要塞也。且其力征经营之效力,有独多者,轶而弗举。惧有责焉,著《吴淞光复军纪略》。自武昌举义,声震中外。然自八月十九日,以迄九月十三日,敌兵四面萃集,事势岌岌。吾党志士,虽知鄂军之胜负,关系大事之成败,然大都迟徊观望,莫敢先发以为鄂应。而鄂势日孤,吴淞诸同志焉忧之。群起建议,以为淞沪必同时并举。沪为万国耳目所系,淞为江海屏障,不联络一气,则声势不雄。而东南诸省,亦未遽肯相应。谋既定,事遂集。于是宝山、太仓、常熟、昭文、江阴各州县不崇朝而交第收复。而苏狼福、三镇水陆各军队,亦咸隶于吴淞光复军麾纛之下。既而苏省都会之地,亦翕然景附,各省继之,而大事遂成。此虽由诸同志擘画精详,防守严密所致,然亦由所居吴淞地点,实有高屋建瓴之势,用能号召天下,收此巍巍之事功也,其所关顾不重哉?
吴淞军政分府之成立也,公推湘乡黄汉湘为总司令,朱廷燎为总参谋,华亭杨承溥为民政总长。三人者,皆识时通变之奇杰也。一时号令咸出于其口,初承溥任警务区长,汉湘为巡官,廷燎统江海盐捕师船。会驻于此,迨武汉潮流所撼,意跃跃动,顾持重莫敢先。湘人李燮和者,革命家之巨子也。挟其目的,游历重洋,以中学为华侨师。即乘此播其思想种子,随风飞扬。审时机熟,视实行冒险为必要。广州督署之役,与黄兴仅以身免。潜踪抵沪,沪上故多党人,与燮和皆通声气,汉湘所敬畏者也。至此遂由汉湘播导线于沪军警界中之湘人陈汉钦,而通款于淞军警界之承溥廷燎,以及要塞统领姜文周,故得机关互应,一发轰然。然淞之发展也较难,当是环淞数里,水陆要塞巡防各兵队林立。有一梗议,祸患且不测。汉湘与承溥廷燎三人,于是焦思极虑,谋所以一一联合之策。计定,汉湘随单身登策电及外海营艇炮舰,走狮子林南北炮台,谒济字客军及巡防队。召盐捕师团各领哨,所接皆错愕。若迎若拒,首鼠两端,终不得其要领。旋各举代表会议取决,意踌躇仍不一致。然卒得最后之结果者,则正不知此一寸时间,其为泪其为血之磅礴喷涌而出也。俄而艇舰营垒,悉悬白旗,而济军营门尚闭。维时天初明,主将黎天才,素持中立主义。治军严,莫敢发。虽有督队官徐占魁阴相结纳,尚未知其能力如何。汉湘等忧之,急遣人辇银千数百元,称犒师,叩门而入,军心踊跃,事乃成。是役也,主动沪及淞者,燮和也,主动淞者,汉湘也。然承溥为警界主体,号令所自出。抑警部力弱,无廷燎盐捕精悍之师,势亦不张,而汉湘独早能阴窥二人之隐,动其所欲动。君子于是谓汉湘能知人,谓承溥廷燎之能认汉湘,实为一时英豪相得之盛云。
当淞沪同时光复之初,沪人士咸拥戴李燮和为沪军都督。燮和以身有所系,则不能再谋进取,力请逊贤。遂赤手组织北伐队,一时青年志士,女校奇才,争趋麾下,愿执鞭珥以相从。军中竞呼“李先生”,服从之盛,盖有莫知其所以然者。淞地同志闻而议曰:“方今东南十数省已悉反正,而北方犹昧大义。李先生此举,实树天下先声。”顾练兵地点,沪不如淞,乃往迎莅,奉以吴淞军政分府水陆总司令名义以系军望。而汉湘下之,当是时南方独梗南京一城。清总督张人骏将军铁良虽顽,已失势无能为,惟江防枭将张勋实左右之。宁城不下,武汉交通有阻,且棘津浦路线,碍北伐。于时攻宁各师团麇集相持,燮和忧之,乃就汉湘承溥廷燎谋,以济军久习战斗,民军少经验,今协师决胜,殆非得济军不锐。谋定出师,主将黎天才率所部逼城下,审形胜,首扑夺乌龙山,次幕府山,遂乘势并据狮子山。此三山者,俯吞全城,得之而形势益固。张勋知事不可为,乃率张人骏铁良宵遁。金陵定而武昌益巩,自是益得专事北伐之师矣。
隶于吴淞光复旗下各军队,散布各地面,纵横数百里。以营计,二十有奇,皆视所主地以领饷。素不统摄,又新归附,非赏不能得其心。若从而编制,则服械有增,矧添练兵队。如北伐、如防守、如护卫侦探,一炉一灶,井然秩然,均须从根本上筹备。不宁惟是,时而接待客军、时而出发兵队、时而犒捷、时而无降,此外邮电有费、输运有费、建兵房棚栅有费,门类百出,不可殚数。凡此应付,竭力支撑。种种困难,殆非笔舌所能道其状况。嗣认苏省为主体,额饷始有着。而前后溢支之数,不可胜计。其间以燮和名重,而得协助者居多,汉湘承溥廷燎亦各以声气时获拨济。然以私人名义为公家负债,亦正不少矣。自有商船筹饷处之设,始得稍事补苴,然酌行潦以实陂池,终恐无济。故说者谓诸人当谋光复时,有无限隔膜不相知之劲旅,环伺逼立于其旁,欲猝然镇服之,颇非易易。及观光复后筹措经济问题之难,又转觉前事之尚易为力。洵深知个中甘苦之言哉。淞滨一偶,为江海出入门户。人民五方杂Ш,匪类出没,素称繁剧之地。自光复军起,各处讹言时警,忽而满暗杀团偷渡矣,忽而敌输军火入矣,忽而铁良张勋遣刺客来矣,人心皇皇,到处皆成风鹤。甚至军事上之警备,亦转增人惊疑。而吴淞独无此虑,司了望有炮台,游弋检查有安涛飞霆策电炮舰,逻市有侦探,而内部职员且从而周番夜哨。故居其地者,咸倚若长城,安堵无恐。不意枭匪亦利用此时间,蓦然连樯率数十百私船闯入,一时全镇大震。幸朱廷燎方欲弛盐统而未遂,得飞檄管带彭定华及所部各哨领,鼓枪艇飙集。岸兵环噪之,枭众大惊,争易舟遁。枭之来也,伺我不备耳。至是而人咸知淞地防守之严,而乡镇伏莽以及游手猎食之徒,亦各闻风胆落,相率远遁矣。
或问吴淞军政分府成立,及其维持与所著效力,人谋事实,备于上所云乎曰:否否。支大厦必以栋梁,而仅有栋梁,亦不能成大厦,势也。琴瑟专壹,谁能听之?八音克谐,自来尚矣。淞地虽小,固完全一机关部,其资于群策群力正多。当光复之初,民军旗帜,绵亘数百里,莫不各有专官。如定宝山,则仲杰为首,而龚泽芳张璧持等副之。狼山则许宏恩为首,而张仁第等副之。福山常昭则龚先耀仲杰为首,而龚泽浦等副之。嘉定则朱涛为首,而洪松之等副之。太仓浏河则董鹏飞朱廷禄为首,而蒋寿鹏等副之。罗店则刘寰庆须家骥等同主之。惟江阴则章兆旗彭定华潜往运动,即翕然归附,并不烦以兵力。事定,其不赞同之前清委任兵官,皆已逃匿。汉湘恐兵无主,乱愈滋,爰檄龚先耀镇守福山,许宏恩镇守狼山。为兵官反正者劝,且龚等故二三品秩,素孚军望者也。其担任内部职务,则有若夏口刘炳恩、湘乡曾广钅黄,充军事副参谋,谢蔼光冯鼎张曾阶朱涛朱廷禄等充民政参议,汉阳吴传荣综财政兼总掌文牍,桂林以景福任司法兼督输军饷,番禺庄鹏九掌秘书兼监督筹饷处事宜,而就中尤以刘炳恩摄职独重。如杨承溥犒师之宁,即令权临时兵宪司令,黄汉湘朱廷燎或统领水师,或统领陆军步队。凡光复范围地点,时或有警,即驰往抚循。所悬职务,皆借炳思兼摄,故劳亦特甚。其他各要职如参军则有章兆旗、张英才,顾问则有顾言、沈周、赵以权,总稽查则有龚先第,总庶务则有龚泽芳,军械则有蒋寿朋、刘乾、虞赓扬,军需则有缪恭寅,支应则有宋云忻、朱云涛,稽核兼掌簿籍则有吴兆棠,筹备则有许试、谭孟祥、何秋士、高敬堂,交通则有戴钟浩、翻译则有岳世泽,秘书则有朱振声,军事文牍则有杨发瀛,民事文牍则有吴中伟,书记则有刘寰庆、汪文治、曹宰铨、沈凤来、卢兆镛,监印核对收发则有朱增荣、范怡春、贾少珊、韩邦桢、杨家鼎,招待庶务检查则有董鹏飞、须家骥、赵秉钧、殷嘉言、朱文彪、冯启民、徐俊卿、徐松、朱玉忠、陈兆麟、谢成、章祖惠、朱英瀚、单邦瀚、曹敦仁、姚慈,运输则有夏明仁、夏同庆,护卫队管带则有马有才、梁子桐,队官则有黄迎祥、周维馨、张大栅、葛伯寅,侦探队长则有万树春,暗探则有朱子昂、谢祺、朱光明等。凡此以上各员,虽职有重轻,才有大小,事有繁简,或先为甲差,后易乙差;或本任此缺,又兼彼缺,前后不无歧异。且人众事杂,一时难免遗忘。兹惟就所记者随类而书,要于当日事实上无甚大谬而已。然或人缺其一,事即不举。用达其长,过即相随。牵一发而全身动,措施岂容或误。故吴淞光复军之所以成与成而不辱于名誉,实赖在事所用之尽得其人。今者五族大共和国成矣,策勋纪绩,随地有人,而吴淞举事最先,岂得独列于后。史例纪人纪事,有特书,有连类得书,兹亦犹斯义夫。
汉史氏曰:呜呼!国祚之系于人心,顾不重哉!人心有所甚好,有所甚恶,有国者所当视以为行政之方针。若不从其所好,去其所恶,积极必反,未有不亡国败家者。夫披大汉舆图而指武昌,枰中一子耳,淞抑微矣。然大祸之发,如泰山片云,不崇朝而遍天下者。何也?人心已去,不可复回矣。清其已事也,可不鉴欤?
野史曰:吾读《吴淞光复军纪略》,而叹李燮和之功为不可及矣。当武昌起义,北军纷纷南下。各省挟重兵者,观望不进。一应召则大兵云集,而武汉无完卵矣,尚何功业之可言哉!李燮和于武汉存亡危急之秋,默审时机,抱定宗旨,毅然出万死一生之计。独于淞沪完善之方,默运神谋,号召豪杰,竟一举而白旗遍竖。东南十余省,亦以次闻风景从。而武汉之围遂以解,北方之势遂以孤。卒借此永奠民国基础,何其智勇之若神欤!然考其发难之初,为之后先奔走者,只巡官黄汉湘耳。汉湘所利用而通款者,只陈汉钦与杨承溥、朱廷燎耳,皆非重要人物也。一有反覆,则祸变且不测,而身命随之。而此数人者,乃能审慎于机先,谋定而后动。而素负时望之疆吏,手握重兵之强臣,反俯首受其牢笼,慑其威力,无人敢与相抗者。此虽由满运已终、人心思汉之故,然非燮和之胆识过人,何以至此?夫燮和于广州事败之后,亡命至沪。素无重望,能为人所钦慕也。其所挟以求胜者,若惟是侥幸于一试。初无成算之在胸,其不为徐锡麟、温生才辈之续者几希。且当是时沪道固在任也,沪军未归附也,一摇足则貔貅环集,而身入网罗矣。苟徒有胆而无识以济之,亦安见事之可望有成乎?乃燮和静观默察,独知时会之可乘,仅遣区区二三党徒,严密布置。片言相感,默契无形。而一发轰然,遂成不可遏抑之势,几令见者疑其神出鬼没。此虽汉诸葛之袭南郑,唐李之破蔡州,无此奇异。宜其先声夺人,不匝月而响应者,几遍寰宇也。虽然,燮和以孤身寄迹沪地,于军警两界,素无往来。苟不将机关设法沟不保,安望人之争以土地相属也。燮和知汉湘之可与任重,而汉湘以微末弁卒为之效死力于危险绝续之地。遂使长江数千里岩疆要塞,尽失其恃,而满清所借以为防御捍卫之士卒,皆乐为我用。古今所谓三寸舌贤于十万师者,此其似之。然使杨陈朱诸人,才谋不足以济事,勇敢不足以有为,即群警察之力,亦不过千数百乌合之众耳。夫何能为者?且当其时,临其上者,固大有人在,饷械均未在握,事权又非独专。设一疏虞,后患何堪设想?而况雄师环视,壁垒精严,安见有隙之可乘,有瑕之可蹈乎?今数人奇谋英断,同时并发,独能于范围之外,运其神通。势力所穷,济以权术。而黎天才之中立,竟无所施。济字营之精强,遂乐相附。此中妙用,松与沪渎虽相以,事实较难,然则杨朱之毅力精心缔造民国,其功亦乌可忘哉?今者大局已底定矣,名人辈出,彪炳一时。其种种伟烈宏勋,各省各地,自必皆有纪述,兹故不论。独论其关于吴淞一隅者,非徙以吴淞地点居要,亦以汉湘身为吴淞巡官,而燮和能识之,用以通沪警,用以合淞军,其得力全在于此。而其后淞军发谋之奇伟,任事之毅勇尤别有足多者。且燮和舍沪而淞慨任吴淞军政,则是役也,燮和始主其谋,终收其效。微汉湘不能成,微群雌之相助,亦仍不能成。故吾于淞事窃有取焉,其余魁杰甚众,他日史官纪载,自有公评。予姑略之,独就此重者要者,略抒管见,知言君子,其或不我遐弃乎。
◎赵声传
自五胡乱华,一马化龙,而京口一隅,蔚为南朝重镇。所谓“北府酒可饮兵可用”者是也。金行代谢,寄奴挺生。内讧既清,戎车遂驾。陈师广固,慕容就擒。因垒长安,姚泓面缚。于以正猾夏之诛,雪陆沈之耻,光祖宗之玄灵,振大汉之天声。于铄武功,猗欤休哉!盖自琅邪南渡以来,祖逖桓温所未有也。昔无忌异代,汉高怊怅于夷门。端木问仁,尼父咨嗟于微管。雄风虽逝,芳躅未淹。诵稼轩寻常巷陌之词,冠带遗民,有余慕焉。顾或谓奇奴醉心禅让之业,仓皇南返,委秦地于赫连。恢复中原之烈,唾手弃之,故毁誉犹半。千载而下,汉厄重罹。士不帝秦,人思覆楚。乃有天水王孙,丹徒布衣,承祖宗之余烈,钟江山之间气,慨焉欲挽天地而澄清之栉风沐雨。有志于救民,黄屋左纛。无心于婴网,视寄奴。楚社方夷,宋台早建,公私之判,乎远矣!顾虏焰方张,义旗屡仆。出师未捷,赍志长埋。管乐有才,关张无命。白鱼迟跃,黄鸟先歌。宁非羲轩之不幸,而华夏之大哀乎!四海虽遥,百世虽远,悲歌慷慨之士,犹将凭吊前人,慕义无穷,而况谊托同盟身惭后死者哉!去病之石,未勒于燕然。有道之碑,遽征夫玄壤。江村六月,朔风夜号。鬼雄有灵,庶几相余。泪湿俞糜,魂填溟渤。后有来者,请视斯传。传曰:君讳声,字伯先,姓赵氏,丹徒之大港人也。父为乡老,有闻于闾里。君生而有大志,龙行虎步,瞻视非常。既负奇慧,复擅神力。慕义若渴,疾恶如仇。大港固有虏吏,一日捕市人置狱。其母泣请于君父,父逡巡未应,而君已入狱破械,挟囚出矣。时年甫十四,一市皆惊,吏亦无如何也。少负神童之目,九龄应试,邑令欲畀以冠军。君顾弗肯循绳墨,作字大小错出,纵横溢尺幅乃已。稍长成,诸生复举拔萃科,才名藉甚。会科举废,入江南陆师学堂。既卒业,任新军标统焉。自满州盗中国二百数十年,胤祯弘历,屡以文字兴大狱。士无敢言种族者,民益懵然,忘仇事虏。太平天国坐是败,谈者犹寇洪王,帝爱亲勿悟也。孙逸仙建义惠州,响应未众。逾岁而《苏报》倡道于沪渎,昌言夷夏之防。邹容诸子相继起,著书立说。民族风潮,始一日遍东南数省。君自肄业陆师时,已隐然自任匡复之重矣。既掌兵柄,意气益发舒。尝率部下谒明孝陵,猝询其众曰:“若曹亦识此为大明太祖高皇帝陵寝乎?”众有知有不知,则杂然应。君慷慨大言:“高皇逐胡元,奠汉族,功业降重,无与比伦。至圣安而复亡于虏,闽浙滇黔亦继陷。地下有灵,弗来享矣。吾曹亡国民,其何以报前皇?”众皆失声痛哭,复杂然和曰:“唯主将令是从。”君喜,抚循之益力。语骚闻于虏江督,将中君以危法。顾事无左证,第罢其职,所部兵士,夙归向君。临别赠言,泪盈盈承睫也。君既不得志于江南,则北走津沽,从皖人吴樾游。吴之将刺虏酋端方也,君实与其谋,多所擘划。谋定,吴促君南行。君贻诗告别,吴答以书曰:“每诵君诗,不觉心酸泪落。岂某之伤怀后事,而出以儿女之情乎?抑诗意之感人深也。”复谓某为其易,君为其难,盖以槔婴杵臼之谊相勖云。及副车误中,吴以身殉。君益指天划地,誓有所为。遂入粤,复□新军标统。会廉州以抗税树帜,土人刘恩裕为之魁。四方志士,多羼入其军。势稍稍张,虏粤督命君率师御之。君既抵境,密遣部下通声气。顾刘起草泽,无足共事,虏将郭人漳与君同行,又时掣其肘。君怒,谋诛之,弗克,知事未可为。遂驰告诸志士,使他去。而刘党亦分道离散,廉事遂定。君设宴廉之南门外海角亭,招诸将校痛饮,酒酣即席赋诗,有“八百健儿多踊跃,自惭不是岳家军”句。盖君以所志弗就,徒为虏驰驱,不能无所怏怏也。顾郭人漳已冒其勋受虏上赏矣。君既班师旋广州,虏粤督张人骏亦器其能,将畀以重任。而端方自江南密电戒张,谓君才堪大用顾志弗可测。母养虎肘腋,致自贻患。张获电,遽削君兵权,使为陆军小学监督。未一月,复降督练公所提调。君知无望于内,遂请归吴,一省其家。复走香港,谋大举焉。香港密迩两粤,又为虏政令所弗及。亡命之士,多麇聚于是。既获君来,咸大欢忭。君以粤新军多己旧部,且与满吏不相中,谋借其力,以覆广州。一日度庾岭而北,中原可图也。因属其事于皖人倪映典,而己为之谋主。顾事终弗集,映典殉焉。虏吏知谋出于君,悬五万金购其元。侦骑四出,卒无所获,威名愈振。初扬州熊成基者,在江南时曾隶君麾下,受其陶铸。及虏酋载┟那拉母子相继暴毙,熊遂起兵于安庆。事败走海外,谋刺载涛于哈尔滨,机泄死之。君素未以国士期熊,闻耗叹息曰:“昔在金陵,贤豪辐辏,若熊者,殊碌碌不足道。孺子今日,乃能先我成名耶?”会汪精卫黄理君北入虏窟,刺摄政载澧。复不得当,且被囚。君益发愤,遂奔走南洋群岛,遍访其豪杰。备军实,购器械,期年而后有成。将以纪元四千六百九年辛亥夏四月,潜师袭广州,推黄克强为总司令,率同志先期入粤,而君与胡汉民驻港备后劲。于是吴楚闽粤滇桂洛蜀皖赣越十一国之士,相继来会,论者咸谓中兴有日矣。会粤人温生才新自南洋归,狙击虏将军孚琦,殪之。广州大震戒严,而虏之词人,有厕身吾党者,复漏师焉。虏两广总督张鸣岐,水师提督李准,益拥兵自卫,且下令大索。党人知谋泄,有议解散为后图者。克强持不可,谓:“网罗已布,散无所之。战亦亡,不战亦亡。不如先发,事纵弗成,犹足以谢天下而激后起也。”众曰诺。三月二十九日,遂攻虏督署。入之,张鸣岐仓皇洞垣如狗窦遁。义师既失张而李准兵复大至乃巷战,人自为斗,无不以一当百,杀伤相当。顾众寡弗敌,卒败北。石经武、宋玉琳、石庆宽、喻倍伦、姚国梁、秦炳、王明、韦云卿、罗节军、周华、劳肇明、李芬林、常拔、杜钰兴、黄养皋、李晚、王鹤明、李文楷、马吕、罗坤、李子奎、李文甫、林修明、饶辅廷、李群、陈文坡、陈文有、严确廷、黎开、庞雄、罗联、罗裕光、梁纬、徐明、林文、方声洞、林觉民、林尹民、陈与{焱木}、陈可钧、陈更新、冯敬、刘元栋、吴适、刘六湖、郭炎利、郭增兴、郭钿官、郭天财、翁长祥、陈孝文、陈大发、林茂增、王文达、曾显虞、金鼎、周团生、吴顺利、丁细弟、柯刁为、刘枕玉、陈志、徐哂西、封来冕、阮德山、华金元、林华嵩、周增、林清华、刘炉、陈文、李仲、陈保荣、李自恩、林荣平、张作游、陈作新、吴炎妹、林七妹辈百余人,先后死之。独克强等数人得脱,间道走香港。初,君与克强约,师期既定,即亲入粤。会二十六日,某女士自粤渡港,谓机械已漏,事且弗谐。君因留港俟之,而不虞众之骤发也。既得密电,知有二十九日之举,即仓卒就道舟行,晦日晨始抵广州,则事已大去,党人尽死。遂复回港,感愤成疾,废寝忘馈。医者谓痈生于肠,请割治。君急于离港,弗允,顾病益甚。党人送之入病院,施刀割。而迁延日久体弱痈成,亦已无及矣。君初病,神志犹清。既施割治,翌晨咯黑血,遂昏愦,时狂呼曰:“黄帝来诏!”或曰:“岳武穆来晤!”四月二十日,竟卒,年三十有九。克强诸人,殡之于港。颜其碑曰“天香阁主人之墓”。
柳弃疾曰:得臣犹在,晋忧未艾。伍员不来,楚其旰食。人才之关系于国运,岂不重哉?广州义师虽败,识者谓克强有天幸得脱,而君又健在。左提右挈,卷土重来,天下事未可知也。虏廷以君再蹶再起,事败而名愈张,忌之益甚。复疑其伏处大港,缇骑络绎,乡里骚然。岂知君不死于沙场,不死于柴市,而遂奄忽牖下乎?北征葛相,遽痛陨星。南渡宗侯,空呼渡河。天其终不欲汉族中兴耶,何夺我伯先之速也?呜呼痛哉!君尝为友人书联,出句用“汲古得修绠”。友曰:“偶句其荡胸生层云乎?”君曰:“吾不作头巾语”,乃大书“交情脱宝刀”五字。书法奇崛,下钤一私印,则“天水王孙”也。时作小诗,尤饶奇气,舒卷云霓,吞吐海岳。盖岳鄂王石翼王之伦,岂章句小儒,所能梦见哉。饮酒可数斗许,醉后有力如虎。其自粤反吴也,僚友为置祖筵。既醉,则漫骂其座人。伸足蹴垣,深入者数寸,力拔之出,血涔涔不顾。既抵沪渎,与余邂逅于酒家,介丹阳林懿均而订交焉。终席无一语及国事,明日即别去。然余观君眉宇间,英气咄咄逼人。虽微林君言,亦知其非当世第二流矣。闻君首途时,遇豪强为不义者,奋拳殴之,至垂毙,几文网,益想望其为人。自君走海外,复遭名捕。萍蓬踪迹,不复可亲。去岁九月,君客游槟榔之屿,始属蜀友雷昭性辗转存问。洎余裁书叩起居,而君已他往矣。今年三月初,复以书来,词曰:“别来三载,想思无已。偶于近刻,得见诗文。吟诵至再,如对故人。兹有请者,弟自出亡以来,未敢少自放弃。近极意经营,所事在指顾间。惟阿堵物尚亏一篑,就力所到,已穷罗掘。焦思欲燃,若因是掣阻。殆不止王敦笑人。昔公瑾用兵,子敬指以赠。江乡先哲,高义如许。矧用急难,遥呼将伯。千钧一发,尤甚前人。见信望即于数日内,筹措至少两千圆,电汇香港,以供急用。万勿见却。他时握手中原,必有以谢君也。”余既得书,而力未能报。乃赋诗一章以告罪,有“此情或者皇穹谅,忍死犹堪睹凯旋”句。盖自怜虮虱下才,谬厕同盟之末。既不能如终军之请缨,复不能如卜式之输财。内疚神明,外惭良友。幸而日月重光,冠裳再造。专车之骨,获免于涂山。羊裘之足,得加于文叔。宁非大幸!讵料平陵一蹶,蒿里再歌。地坼天崩,山枯海竭。君子猿鹤,既反袂于黄花,贤者龙蛇,忍招魂于朱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然而人心未死,来者难诬。沈书眢井,终开大明之天。抉目胥门,会见勾吴之沼。西台皋羽,尚有余哀。南国夷吾,讵无佳传。爰以祈死之范文,勉为执简之南史。君真诸葛,大名垂宇宙之间。我愧尼山,绝笔继春秋而后。(柳亚子稿)
◎赵声轶事一
赵声,江苏丹徒县人,初字韵谱。少年聪颖,十一岁便能振笔成文,所读四子五经诸书,三数遍便能默诵通过,乡塾中早有神童之誉。所从诸师,无一不奇其才之敏慧。年十三,进为庠士。越四五年,又举为拔贡。为人沉默寡言,素具大志。性笃纯朴,郁怒不溢诸言表。所著八股,有八铭诸名家为胎色,笔力沉雄,措词古雅,其声调如鸿鹄落琴心。会江建霞督学其邦,诵其文而异之,致选为拔贡,以礼延座,大为赏识,遂割所蓄珍品以馈赠。其余诗词歌赋,多仿古作,不以时派之班香宋艳为美色。友人前从吴来粤,曾诵其是岁进庠经古赋作,题为《鹦鹉洲吊弥衡》,惜未目其全豹,而尚耳其全音。至今忆之,犹觉一种咽泣苍凉之古调,写其当日凭吊之悲声。真是泪洒胥门,汨罗江水,声声激楚,尚宛刺吾耳鼓也。其生平最喜赋诗,后吟之,多是感激时事。曾记其少年赋《专诸刺王僚》五言古绝一首云:暮色冷江枫,横秋剑气虹。
灰鱼樽俎上,铁血洒吴宫。
读之,其笔力遒劲,如沉鸿矫矫,不绝余音。诗性如此,而可知其为人矣。后甲午中东战败,北洋舰队,覆没不起。兵连祸结之际,化干戈为玉帛。赵闻之,悲愤不胜,一室抚膺,闭门饮泣,方悟制艺所误。遂把十年前窗中呕心沥血之笔墨,毅然束置高阁。父兄师长见其淡于功名,异而问之。赵答曰:“制艺小道,困煞心思,不足以立国。朝廷不久必当废,以今日藩篱尽撤之中国,读书者非从声光电化、理学机器、制造工艺、练兵兴学、出洋游历、考察政治,以归溥国人,不能复富强也。”迨戊戌政变,庚子联军入京,两宫蒙尘驾返后,竟中肯微言。诸父兄师长方服其见。赵则已赴东瀛,肄业于早稻田大学法科矣。三年学成归国,著书甚夥。卷卷帙帙,皆新学之谭。洋洋数十万言,不须思索。搦笔疾书,锋极犀利,振振有声,如蚕虫桑叶。考其所著,类多实业专科丛书。今刊流吴越各坊间,如龙门之价,一时士林,有纸贵洛阳之重也。其留东时,暑假至东京游历,信步于青草浅町之间,见有古屋三楹。前临绿水,后枕青山,纸窗蕉影,风景清绝。屋后有菜圃,地拓三弓,青青掩映。赵晋谒,与主人周旋,方知主者是板仓重矩,世为幕府,今隐居于此。及仰额读其堂上所悬之扁曰“咬菜轩”,署款乃野间三竹所书也。书为隶法,钉头鼠尾,笔力苍古。言次重矩问赵曰:“今君负笈千里,跋涉风涛,留学数年。然后返国,可预为君异日贺也。惟鄙人久厌仕途,淡然利禄。举世代幕府,流至鄙人之手,一旦而厌弃之。故不便与君畅谈当世事。今因大雅枉临,敢乞代书二语。君肯为我署名乎?”赵曰:“鄙人书法,奈非精笔。如不嫌鲁拙,请不妨研墨濡笔赐教。”重矩颔之。须臾备晋,重矩先自出稿二语,乃先人自为写志者云:“前身苏武归来日,一瞬居诸十九年。”赵读之,即为代书,下署自款。笔力健劲,为重矩所赞赏,惟所书二语,则茫不知其何所旨。重矩乃从容而解曰:“鄙人七世祖,名大寺公信,曾仕光明帝为大夫。因谏帝夜宴嗜酒,忤帝怒,帝欲擘剑斩之。幸当时,诸卿间免。公信遂罢官,徙居朝鲜,一意韬晦者十九年。今乞君书而附梓,悬诸座右,以为先大夫自题写志之纪念也。”赵领解,不禁太息谘嗟,相与谈话一番而别。此事由搜罗赵君当日留学所记之残稿,特编附记为轶事。及毕业返国,时直隶总督袁世凯宫保,开办天津北洋陆军学堂,参仿外国陆军制度,聘日人竹松井三郎为教操长。赵留日时,曾与竹松井三郎相善。及闻其就聘至,赵往晋谒。寒暄后,竹松井三郎问曰:“君毕业返贵国后,正当兴学时机,曾否就聘?”赵曰:“延聘者,虽踵门而至,我皆善辞焉。”问曰:“何也?”赵曰:“吾志非鸿鹄乃鹏鹗矣,所恨志力不足。吾之志力不足者,非真志力不足也,乃自己学力不足故尔。苟学力足,则挟有专门科学,娴精利器,何患无位哉?以我前留学贵国,毕业于普通,不足以适遂吾愿。今何幸君驾就聘,欲再专科陆军兵学,北面修弟子礼。今来为此,君肯为我训乎?”竹松井三郎曰:“善。”赵曰:“蒙君循循善诱,当励志勤修,以遂吾志。”于是就肄业于北洋陆军学堂。未几,同学渐噪其名。前所著各实业科学书,畅销日广。从此赵声之名大震。津中名士及贤士大夫,多往访之。凡与论国事者,听其言论侃侃,顿开茅塞,如铁之铮铮然。座中诸客,惊为鸡群之鹤。其一种议论风生,淋漓痛快,令人感激流涕,无不目其为识时之俊杰也。其家仅中资,有谓其为世家子,有谓其父为商界中人,悉未调查其家世。中有同学范毅生者,与其知爱最深。范乃河间府人,亦邑中名士。少年进庠,家贫苦学。当日开办陆军学堂,肄业者衣食被具,皆堂中备给,无须费用。袁宫保以仿外洋优待学生之例而例之,故范得应选入堂肄业,而家贫无以余用,赵知之,常解囊津助。每逢休息日,偕范外出,到酒楼,必姿情大嚼。醉后携手于长林丰草间,呼吸空气,兴尽而返。范每受其口腹之惠,屡言没齿难忘。赵一笑置之,后订为昆仲。越明年春,开学未几,范染病返河间,不意一病不起。赵闻耗,急趋河间,抵范家,挥泪奠辍。而又怜其家贫,出资营葬,复怜其母老妻寒,子幼女稚,一种家庭凄楚之悲,酸入胸臆,不堪寓目。欲恤之,而身中苦无余资。迨返堂后,顿出一法。星夜代拟募恤噩音书,向同学中之资富者陈言慷慨,劝令乐助。遂捐集恤金至二百余元,最厚助者,为教操长竹松井三郎首助百金。赵又自助数十金,倾囊倒箧,尚不敷此数。继而寻典春衣,以备助款。翌日亲携此款趋河间,抵范家,出以恤其老母寡妻。其母妻二人,拜而受之,请赵留姓名籍贯,为异日卸环图报。赵曰:“施恩莫望报,望报莫施恩,斯古语也。吾与令郎范公同学,先为莫逆,后结昆仲。吾素知其家贫,凡有所需,吾不时少助之。吾目令郎之才,为骅骝,为良骥,欲异日同展大志。今不幸昊天不吊,降此鞠凶,折我手足,实为我肠断之悲也。今具此区区恤款略尽,通财之义,何须挂齿?其中首助百金者,是本堂教操长,日人竹松井三郎。吾昔留学东瀛,与相最善,故为我乐助。其次均同学集腋成裘,斯非我赵某一人之金也。愿老人家,善为蓄养,爱寡媳,教孙儿,无须着着图报。”当时范之老母寡妻,即上前答谢磕头,赵则手足失措,推却不能。言罢,拜辞而去。自此河间范氏宗族,皆感其义,又耳其名焉。无何驹光荏苒,日月如梭,已届毕业。数年之成绩,列为一等第四之积分。教操长竹松井三郎,告辞返国。赵与二三同学,设祖饯于堂中。及竹松井三郎晋谒袁宫保辞行,濒行之际,力荐赵为陆军小学教员。袁诺之,耳赵素有才,遂聘之。会朝廷初建立宪之议,派端方、戴鸿慈、李盛铎、泽公、尚其亨五大臣出洋游历,考察政治。东车站忽轰然一声,吴樾先自炸毙。五大臣虽负伤,终亦无恙。赵闻之吞声饮痛,恨吴樾作事之不慎,遂对密友而言曰:“吴樾以铁血主义,牺牲性命为荣。今吾与君结为心腹友,君爱我,而断不忍泄者。无妨言之,此举实吾主使也,奈何吴有排满敢死之真肝胆,而无识天时之才,致先自戕焉。昔武侯借箭,鲁肃惊其为神,遂谓肃曰:‘为将不知天时,不识地利,不审阴阳阵势,乌可以用兵哉?’今樾实不知天时之人也。不审天炎酷暑,以炸药久怀身畔,安可不防其炎气相触,猝然爆裂乎?充作政界,单袍束带,混身于五大臣所坐之车中,欲同归一尽,用意是吾所擘画。其炸药急于先怀,是未能审察天时气候矣,吾甚为惋惜焉。”其友连声诺诺。又曰:“吾当为君秘也。”至粤省抵制美货风潮,澎湃廿二行省。直督袁项城,因顾全睦谊起见,禁压津民抵制,强与美人交易。《大公报》著论驳之,触怒袁君,即令停版。一夕督署内,突然来一刺客,拟谋刺袁君。旋被执,袁欲杀之。赵适以陆军学堂事,晋署请示办法,遂乘机进谏曰:“《大公报》言论自由,津民买卖自由。大帅不宜施此压力,挫折民气,为舆论所痛击也。苟压力所加,风潮愈烈,大帅何取焉?”袁因重其才,故从其谏,不再加厉。该报亦照常出版。其刺客以行刺未成,只责百板释之,可见其言论于一斑矣。时山东巡抚周馥,乃袁项城所奏保。袁由鲁抚而擢升直隶总督,去位故举周以代。不三年,两江总督魏光焘适开缺,袁又奏保周调署。赵声在北洋陆军小学当教习,大为袁所赏识。逾年,周以江南标统数易其人,而不克当,乃致书与袁求代物色娴熟军政而荐任之。袁以赵才卓异,兵法精通,教练得宜,即召赵至,谕荐隶于周督部下。斯时赵正日夜潆思,厕身军界,为笼络军人计。异日得以相从从事,遂拜谢而往。及至,周则展诵袁函,内言极称道赵某兵政之卓识,特向赵询问军政三数语,赵则对答如流,即命其充标统之任,自此器重之。公余之暇每对僚属皆称道赵之才,赞美不绝于口,政界中一时甚耳赵声名者。充任月余,一日适休息,赵则率部下众兵士,纵游于山水之间。游览已倦,相与兵士,同憩林下。赵则瞥见林前一古墓,秋草萧萧,残碑屹屹。墓领数重,颓废不堪。心知为古墓,急起趋视。前不数步,见墓场展拓,尚可细辨。近视其残碑,模糊仅辨。摩擦其字,见是明末某某殉皇之墓。猝邀兵士,盍往前观,众从之。赵则向众军人间曰:“此何墓也?尔们知否?”各军多愕然,不知其意。内有三五军人,颇明教育,顷间悟赵所问之意,略能道出一二,惟未能详言之。赵即起立,大放厥词,演说明末清初之历史,及明季稗史等事,慷慨淋漓。军人听之,无不堕泪。后事泄于周督,有欲利赵之职任,拟先推覆,而后谋运动搀夺者,则向周督耸以谀词,张大其罪,而周一以碍于袁之情面不雅,二以查无实据,故不允撤其差,又恐养痈遗患,后悔莫及。诸幕友从容进计曰:“何不调离其标统之任,擢为参谋处之参议乎?”从此削其兵柄,得以销弭隐患。而又升其官阶,对于袁宫保一方面,更为雅好。周大悟,从其议,明日辕示赵升参议,饬交卸标统任。赵闻之,郁而不乐,方悟前日演说之事泄。侦查之,果然。新军时向赵贺,赵颔答之。面虽喜,而心滋不怿。间有卓识军士,执悟赵之卸标统者,乃前演说之因也。后赵声在粤逃去,致悬侦缉赏格五万元。江南政界力搜赵前接吴樾之书,中有二句云:“某为其易(殆指暗杀也),君为其难(指大举革命也)。”后声在津,赠诗数首与樾。樾覆书谓每一诵之,则心为之一酸,泪为之一出。岂某之伤怀时事,而出于儿女之情乎?抑诗意之感人深乎?兹录其赠吴樾原诗云:淮南自古多英杰, 山水而今尚有灵。
相见尘襟一潇洒, 晚风吹雨太行青。
双擎白眼看天下, 偶遇知音一放歌。
杯酒发挥豪气露, 笑声如带哭声多。
一腔热血千行泪, 慷慨淋漓为我言。
大好头颅同一掷, 太空追攫国民魂。
临时握手莫咨嗟, 小别千年一刹那。
再见却知何处是, 茫茫血海怒翻花。
今读其诗,观其事,而可想见其为人矣。及充参议,被阴削兵柄,不数月对于参议事,要其取决者,则人云亦云尔。愁而不乐,欲即请辞,乃无位置。又拟请销差赋闲,而待机会,奈苦无余蓄,以资日给。凡参谋公事,不甚紧急者,则揽至久积,或含糊塞责。日夕惟有外出,重交游,访同志已也。陈更新久耳其名,适邂逅于某西酒店,得与周旋。陈见而爱慕,复邀至家,款以优礼,叩赵进行革命问题。赵初恐其诈而赚己,不欲直言。陈见其如此,转移座近,自白心腹,誓以毒语。赵见其诚,始以实告。陈知其为前在古墓前演说事,致名为升官,实则暗解其兵柄,故知其郁于参议一席之不乐,又知其挥金如土,结欢军士,故余蓄无几,进退维谷。遂直言而中其心蕴,赵始惊焉。陈强其辞职邀与同处,凡一切衣食,与义同之,以共待时机也。惟赵不敢造次,后侦窥半月,始悉其诚。故特借误公事,自请罪咎销差,迁于陈所,同食同处。陈家颇丰,豪情甚侠,赵乐居焉。后三月廿九,陈毙于督署,当赵去职之先一日。在标统部下,暗与素相爱诸军士,道尽去志苦衷,军士多有依依不舍之态。及话别数语,军士则红晕两目,赵泪为之一下,于此可见其当日与军人之感情也。以赵之才,抱负不凡,苟使得为国家用,大可收干城之功,为治乱之能臣也。其任标统之心如此,官场恒防其醉翁之志而不在酒者诚然。自请撤差后,日与陈同游,组织党人。若遇富者则劝其助资,贫者则惠以小费,务使结人欢心而后已。陈乃闽省侯官人,随父宦游江南,后和赵结识一宗姓。字少若,年仅廿岁,廿九事败被捕。日报所载其被捕堂讯时,指官长而言曰:“尔为此举为壮士辱乎?”前赵与某相处数月,后少若往外洋留学。屡与赵通信,诙谐中,少若则称赵为赵子龙一身都是胆。赵答少若,则称其为粤东明末之陈子壮,以书可读不可试,田可耕不可置答赠之。而少若辛亥三月廿九在广州起事,为粤吏所杀,竟兆谶陈子壮前遭惨戮之影子矣。赵在江南,得与粤东河南李庆春之孙交通,盖由香港党中人介绍。廿九后李被捕,李水提审讯其姓名,答曰:“李生。”又问曰:“汝另有何名?”则曰:“不是李生,便是李死。”须臾笑指水提问曰:“汝识我否?”水提问汝是何人,曰:“我河南李庆春之孙也。向留学西贡,去年新军事起,在宜安里放火者我也。”水提又曰:“汝辈年少,何故为此?”另有一少年曰:“尚有某贵公子,昨日在督署已拼命矣,我辈何足惜哉?”所谓某公子者,乃福建已故前云南巡抚状元林鸿年之孙,名时爽。焚攻督署时,手执单车响筒,仅鸣七声,即中枪倒毙也。以赵曩日之千里神交,能通党派,可想其才为何如矣。
◎赵声轶事二
粤督岑春煊初调云贵,而不赴任。继调四川,又不赴任,以疾奏辞。后晋京陛见,得任邮传部尚书者月余,初岑拜命川督,朝廷调周署两广,以继岑位。不半载,而岑又复粤。出京至沪,竟不果来,周即开缺回籍。盖周初至粤继岑位时,以粤东新军标统乏人,物色在粤诸将弁,无一克当者。竟复召赵来,以其才堪大用,畀以重权,再命任新军标统。赵至,周面谕曰:“新军军令,宜刚柔并济,赏罚严明。军人无不乐于听命,汝宜专心视事,切勿生异心。克尽厥职,方不负本部堂重托。倘有萌异志,实自取罪咎,不特汝身败名丧,本部堂亦有处分。大则革职查办,小则交部议处,尚何有面目归见江东诸父老耶?”赵连声诺诺而退。于是赴任摄篆,在东门外燕塘新军诸营,训练兵士,义待甚厚。各标中有闻其昔任江南标统,挥金如土,以待兵士。月中所受之薪俸数百,军士有病,营中须有军医调施药石,惟病者所食戒口饣送,皆须自办。赵怜其苦无资购,则解囊相助。各标中军兵数千,染病者不绝。赵君虽每月受俸金数百,半多分助病兵之戒口物。余又好结识义侠,挥霍不吝。每当休息日,与军中排长队官,辄到酒楼大嚼,不醉无归。故恒未见其有余积也。及任粤新军营中,周给薪俸每月至九百余金,可谓优待之极。赵之挥霍如是,军中兵士,或接到家书,内因亲丧大故,苦无川资返乡者,每求之,则必有应。少则数十,多则百元,皆弗计也。以故恒年累月,被袱床具自安粗朴,冷天则衣以粗棉袄。出入所穿者,则一袭蓝布之缝破长衣,暑天则短褐,行游亦一袭旧机白长衫而已。更有一种义侠,为能人所不能。倘遇兵士借贷,一时乏应,则命检其旧棉胎子,夹一赵声名片于内,令其拈往东门外某典库当之。该典库多则典银五两,小则典银二三员。恒以此例,盖深信赵之义侠,故价值有如此之重也。三日后,赵必自赎之。所以营中各兵士,上至排长队官,下至伙夫侍仆,皆口碑载道,倚重如山,无不感其自甘俭朴,视财如水,以待军人,个中少有知赵之别具苦心,为结欢军士之计也。凡禀见上峰,赵则尝因袍顶靴子不便,皆往四牌楼诸衣店,暂税而穿之。穿后即还诸该店,清结税金。粤藩胡湘林方伯,耳赵名,欲见其人。故召之,面试其才,以觇品学。时值暑夏,赵命侍者持金往赁单纱袍帽靴顶。队官见其常常若是,月受重俸,非无力购置,劝其自备,以应不时之需。赵不听,仍赁穿而晋谒胡藩。胡一觌其面,愕然问曰:“汝新军标统之赵声乎?”赵曰:“是。”胡见而心栗,又曰:“汝姑坐此,吾毕公事而后与汝谈话。”遂抽身入上房,久而不出。赵无奈不辞而行。归营后,满腹狐疑。明日寻胡之心腹侍者问之,方知胡因见己之满面凶煞气,故发心栗,无他故也。无何丁未之春,廉州乱起,黄兴等附从。周督命赵统兵往廉迎敌,那旦失,赵克复之;那彭破,赵攻复之;破米仔村,赵又克复之;略白鹤洞,赵战胜之;据凤凰墟,赵夺回之,以及解救钦州灵山之围,皆赵功焉。其时钦廉道某,以赵功居最多,心实不怿,转而生妒{日月}功。所谓每遇困围能救主,转嫌安夏锁铭碑,某道此中之谓也。后某道为提镇司道所排挤,赵已愤然而去。初钦廉之役,由土人抗捐而起。继而革党黄兴等附从,意欲乘机发泄。黄以“民之憔悴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不革命尚待何时之语”以激剌土人,故不数日,而那旦、那彭及凤凰墟白鹤洞等相继失陷,毁署戕官,声势汹汹。大吏命赵往,赵至,雅不欲伤害党人,只趋前而抚慰曰:“事未可为。土人之气,虽起如奔涛,继而平馁,不足倚也。今为亦无益,不但无益,而且必不成功。不如不为之愈也,免事败而同胞遭于残戮。”党人因感其言而散,土人见失所依恃,亦哄然而散,分窜各道而去。故其克复解散之功,不甚费兵力也。当时省中大吏疑之,谓赵之举动,大有与革党相通。赵闻之,恐噬脐莫及,故急窜海外之越南,粤吏悬金五万员购缉之。至辛亥三月廿九日广州起事后,张坚帅仍悬红缉赵,照会越南总督,驱逐出境,并会各省督抚协拿,及水陆提督分饬防营侦缉。呜呼!不料事仅半月,染肺痈症而死。曾记其在廉平乱事,设宴于南门外之海角亭,招待诸将痛饮。酒至半酣,即席口赋七绝二首。其豪迈悲歌之慨,风流儒雅之仪,足以令人生感者。惜乎生无大造于社会,死当赍恨于泉台也。兹将其诗录下,其词云其一决战由来堪习胆,杀人未必便开怀。
宝刀持向灯前看,无限凄凉感慨来。
其二临风吹角九天闻,万里旌旗拂海云。
八百健儿多踊跃,自惭不是岳家军。
其一首句,无怪前在江南赋闲时,陈少若由外洋致书,以赵子龙一身都是胆赞之。味其第二句,而可见其在廉婉言抚慰,不伤同党之心也。□□□□□其情,古人所谓诵人之诗,而知其人之心性。赵生平喜赋诗,每□□□念。读此而可知其志之为何如矣。
湖南倪映典,当赵在粤东新军标统任时,前诣求差。赵观倪良久,心□□□□□也,乃徐徐谓倪曰:“尔性燥浮,日后必为吾累。”故却之。倪再三求请,赵终不许。倪夤缘到督练公所,运动得为排长,时赵不在位矣。值宣统二年春,□□□哄之事发,倪虽销去排长差已久,阴行回营鼓动军人,诱骗于众兵:“□□□昔待汝等甚厚,其不过欲尔等共图大业,以恢复我汉人山河而已。□□□□函云,今日午后四点钟,赵前标统由江门带有弹子数万颗,来□□□□□”而赵实未有函至也。叛兵与李水提军对垒时,语出悖逆,又云同党明日□□□号战舰到助,汝识时机者,速举转枪头来降云云。噫!赵君一时之名,□□□重者如此,亦可想见其为人也。
◎赵声与林文
林文,字广尘,号时爽,年二十七,福建闽县人,已故前南巡抚状元鸿年之□。父闽中名士,已卒。生平以武侯渊明自况,尝制一水晶图,进为诸葛孔明。为□挥金如土,富计谋,人呼之曰“林大将军”。能诗,书法亦佳。人以其双目顾盼不□,而字迹遒劲,故为之语曰“林将军狮子眼扁担字,”因自戏号“狮眼儿”。幼失□□姊(沈保桢之媳也)鞠育之,甚得其道。万里寄书,惟勤勤以励志勉学□□不涉琐屑。妹亦贤,前数年,文过沪。妹闻其已入党,不能回国。手足相见,不发一言,但痛哭不已。或问文何久不娶,文正色曰:“瓜分之祸,旦夕立至。尊严□□,□见丘墟。亲爱同胞,将为奴隶。岂志士受室之时耶?”文年廿一,姊以金渡东留学。初入成城学校,后进日本大学法科。悉专心攻国际公法,及国学甚精。私□□不屑学,曰:“此刀笔之事,非吾辈所当急也。”治阳明学禅学,尤有所得。三月廿九肇事,各报所载一面目瘦削者,吹号当先,仅七声,中弹而亡,盖即文也。文生平作诗甚多,然辄自毁其稿。与友唱和者,间有载于海外各报。今录五言绝六首诗云:其一落叶闻归雁,江声起暮鸦。
秋风千万户,不见汉人家。
其二仆本伤心者,登临夕照斜。
何堪更回首,坠作自由花。
其三故国河山远,秋风鼓角残。
登临悲岁促,涕泪向人难。
其四路尽天应近,江空月自寒。
不辞随落叶,分散去漫漫。
其五□□□□□,干戈久未安。
豺狼充道路,刀俎尽衣冠。
其六大地秦关险,秋风易水寒。
雪花歌一曲,听罢泪漫漫。
又有七律二首其一秦始山河百二重,而今无地觅尧封。
郑洪举义斜阳冷,葛岳奇才碧水空。
水事何曾哀乐尽,野花依旧寂寥红。
鱼龙残夜谁能啸,只此伤心万古同。
其二□□□□□□□,□□□□□□□。
杜李文章嗟莫及,蔺廉肝胆喜相磨。
西方有梦归犹急,北斗无声泪一更。
太息江东豪杰尽,糟糠无复铸夷齐。
读其五言绝句有唐人古风,七律之与赵声七绝句,赵之句中带激昂溢露,林则借景写情,句味纯婉。如非旧学深纯者,安能得此诗乎?
◎赵声轶事三
辛亥年二月,赵在港已分布省中党人一切地位。匪伊朝夕,惨淡经营,不遗余力。时粤中之购办头发者,实繁有徒。其发俱由外省运来,多分售与人梳驯,有条不紊。然后复向梳者高价收回,而卖与西人。或云用以作大缆,或云一发化为数发,以织造战甲。诸说纷纷,莫衷一是。赵乘此势,由外洋所购之军伙,装作头发运入。或在城里,或在河南,先起出内藏之军伙,然后发售乱发,或党中人伪作发业,为密地私藏军火计。又在大石街、莲塘街、小东营、天官里、仙湖街等处税,作公馆为住眷。其机关部则在莲塘街廿六号门牌吴公馆,其会议所,则在小东营沈公馆。城内之军火,辗转内地,则或假延道尼建醮,得借其道坛各箱私亻载,暗里分运。其计岂可谓不巧耶?及事败后,小北仁安街十二号门牌,粤成公司头发店,逃去一伴。该管分驻所巡长黎安,搜查其铺内所遗,只有零星什物。复在床上被架内,搜出该党同盟会票纸百余张,印刷甚精。即呈警署,其会票云:中国同盟会会员(姓名籍贯),当天发誓,同心协力,驱除满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矢忠矢信,如敢渝此,任众处罚。介绍人某某,主名人某某。天运 月 日又闻该党在街上会哨之暗号,甲口呼“天”字,乙口则呼“运”字以应。先预在观音山脚,夜悬扯红灯为夜战号,凡三起三落,为收队之令。不料廿八被捕去九人,知事已泄。廿九七百余人,会议于小东营沈公馆内,当时站街巡士竟无知者。有主宜速进行,有主即行解散,党首黄兴发言,则谓进行亦不成,不进行亦不成,不若急为进行,以冀万一。纵败之,犹胜束手待捕。于是进行之议遂决。是时下午二句钟,各人分头四出购毛巾,以连两条挂于膊为号。首行者扮作洋人,乘洋肩舆入督署,随后纷纷扑攻而焚毁焉。先于廿六日,有女党人由省下港,谓党中人某,实为政界作侦探,以故省垣戒严已甚。赵知事不谐,缓不上省。后接党人电云:“势迫万不能生,只作急兔反噬计,免袖手待死。”赵廿九晚上省,三十早到。知事败,即由原船返港,胡汉民亦同上。因见城门已闭,同赵返港。其弟衍鸾,字毅生,廿九事起后,即夕逃出城外,明早往佛山,运动顺德乐从一带。赵因此事不成,愤恨成疾,不思饮食。胡某见其如此,即以血縻与食。食后腹痛,即延日本医生医治,据言肺炎。饮以药不愈,转延英医,谓其症为肠痈。欲速效者,非施以刀割不能愈也。赵以速行在即,不允割。延至中旬,只留胡汉民等四人与之调理。炎症益剧,几至发狂。十八党友将赵送往雅利氏医院割治,因迁延日久,体气过弱,割后不能救。呜呼!一命猝然作古,时年卅九岁。
◎戊戌变政时之赵声
溯自甲午战后,香港孙汶杨衢云始创革命,后因红带之案,泄于广州城外省港轮船码头。斯时不过三数人之提倡,百十人之附和。风气闭塞,党势难展。继有戊戌变政,康有为倡保皇会于京师,首上《公车上书》(为割台湾赔款二百兆赎还辽东)。当时十八省举子因会试,群萃京中,附骥签名者千百。其书洋洋数万言,皆痛陈天下时事大势。读者上自枢垣大老六部公卿,下而各省士夫,无不推许康有为为识时之俊杰也。康得志,援荐党人。鄂督张之洞,又保荐梁启超、杨锐,湖南巡抚陈实箴又保荐在籍绅士谭嗣同等为军机参预新政。一时保皇之名义,如风起水涌,汹汹澎涨。名人贤士,多附从焉。不料康谋不轨,图事泄发。康梁逋逃海外,谭嗣同、杨锐、杨深秀、林旭、刘光第、康广仁六士喋血于菜市口。当时舆论,尚重康梁,多痛击朝中诸大老之旧脑根,为互相水火焉。当保皇党之盛行也,赵声甚爱慕康梁才志,对于一切改革新政诸举,极赞成。日与旧同窗友程佩芬、朱子骥、沈国贤以及识时诸士邹景陶孝廉、万瀚蔚等,结为诗社,杯酒相从,日谈国事。每言至激昂之语,必击节悲痛,吁嗟太息。慨大局之沉沦,恨狂澜而莫挽。以今日之时世,非推翻旧局,改良新政,制造新国民,不足以富强天下,以拒外侮也。首为国计,而推及教育,以养成尚武之风,方能立国。国计者,萃天下之菁华,而核其来去者也。今日政府,只知有去路之不敷,而不审来源之短绌也。病根短绌,只仰屋咨嗟,有十八省之矿产而不思浚,各处口岸而不辟开,四百余州铁路而不兴筑,是不知理财,良可慨也。有理财之方,而后得资教育。教育者,为国家作育人材之计者也,异日用才得以备采有才储焉。而尚武之风,从兹而养。今之天下,一如春秋之天下也。以战论,无学不足以敌人,所以有学之国胜,无学之国败;多学之国强,寡学之国弱,理所必然矣。子舆氏言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以拿破仑之才德感格国人,而法国民族之精神丕振。英国大将惠灵吞之战功一立,而国学趋夫尚武,可知教育者为关系夫强弱,故教育决不可少焉。嗟夫中国今日,几成为无教育之国者也。无教育故无尚武,沉沉弱弱,积重于兹矣。忽者康梁为振发聋,改革新政,开四千余年之新眼界。赵于是爱慕其保皇。未几,康梁逋逃,忽而复旧。赵忽而不乐,愤懑填胸,咨嗟抚叹,无限感怀。日夕相与邹景陶万瀚蔚等,吟诗廿余首,皆感慨时局。今搜得其原稿十数首,是秋感而作,署名痛哭生者盖赵也。今读此诗,与近吟之声调略异,此人生以时势而转移也。诗云:其一浮云西北望长安,转绿回黄眼倦看。
堂额竟除新学字,门封重撤旧裁官。
早知秦相能相压,何有商君苦用钻。
孤负至尊忧社稷,千秋疑案说红丸。
其二悲秋有客卧江城,难遣苍茫百感情。
河决未消黄水势,饥民易起黑山兵。
石人敢信因谣出,金狄真愁应谶生。
时虽年荒正无那,况堪江上鼓鼙声。
其三不独江南赋可哀,伤心聊复此登台。
徜徉百虎存生命,改制公羊是党魁。
从此诗才兼史作,漫天秋色送愁来。
惊闻午夜鹃声泪,未久天津血战开。
其四万山秋色赴重阳,莽莽乾坤意黯伤。
敢说巨君媚艾母,未容孝孺问成王。
东周纪月秋多蜮,四极占星夜动狼。
笑指黄花亦时势,金英开遍岛臣章。
又搜录其五律诗遗稿于左(戊戌变政后作)
未罢鸿都学,先停有道科。
金银潜气转,文武异才多。
解尽营中旨,休虞倒太柯。
浊流何混混,极目望黄河。
滨海无安土,潢池更弄兵。
鲸波春溢岸,孤火夜连城。
己误通商局,翻增保教名。
痴耸吾羡尔,高会集群英。
天下谁健者,出门横佩刀。
常人叹龙种,神器等鸿毛。
木落诸陵哭,花矫大帅豪。
荆州刘表在,八俊自名高。
九叶华夷主,周大两岁星。
艰难为社稷,卧病自宫廷。
下诏医方出,朝正典礼停。
须防中外口,一疏护流星。
遗种传乌洛,飞车过紫蒙。
神龙秋失水,胡马夜嘶风。
外援怜桑相,中朝忆魏公。
浮云连北极,时论太汹汹。
空益朱车卫,难回铁路权。
蛮云遮楚粤,汉月冷幽燕。
愿请修宫价,先添横海船。
已无夷夏界,何处说防边。
莫向帝乡间,南阳多近亲。
未能成革政,相厄有尸臣。
庙算归权戚,官符付栋人。
空教天下士,痛哭念维新。
此诗,得自昔日南洋新嘉坡《天南日报》所录也。后清议《旬报》亦有载之。其原诗非只此,昔见之,有秋感前后共二十首之多。今搜查只得此数,照录之,可见其豪迈悲感之慨也。
是年秋八月因康梁逋逃,孝钦皇太后(慈禧)训政诏下。忽传德宗景皇帝(光绪)御疾,下诏征医。各省人心惶惶,莫知所措。康时之党祸,语多骇听。赵则漆室忧思,闭门饮恨,与旧窗友程佩芬朱子骥,谈论古今中外党人历史,牵□诛戮者恒有也。以法国七月三月革命,诛戮者百余人。古之阮大铖罪□□□贤,明魏忠贤之罪东林诸贤,元气斫丧。前日本府幕之末叶,亦如此。今日□□株祸,六士喋血,盖非只株连六士。其中当轴诸公,或革职、或幽禁者,则有翰林侍读之徐致靖、湖南学政之徐仁铸、巡抚陈宝箴、其子吏部主事陈三立、仓场总督李端芬、户部侍郎张荫垣、两湖总督张之洞、广东学政张百熙、湖□□抚谭继询、詹事府少詹王锡蕃、旧湖南按察新擢三品卿衔黄遵宪、侍读学士文廷式、礼部主事王照、前湖南学政江标、霸昌道端方、直隶候补道徐建寅、吴懋鼎、山东御史宋伯鲁、工部员外郎李岳瑞、刑部主事张元济、洪仲汝庶吉士熊希龄、侍讲志钓、工部笔帖式志□、知府冯汝□、出使美国钦差大臣容闳、□□□飞鹰军舰舰长,因追捕康梁不及,中途乏煤,疑其义释,亦下狱。谭罢,则凄咽不胜。各省士林,前于康有为得志时代,自非康党而冒为康党者,今噤若寒蝉,一时避康之名,如避虎矣。独赵侃侃而论曰:“罪者自罪,言者自言。同康罪者自同罪,不同康罪者,应不同罪。磊磊落落,吾赵某何常应言康者而不言哉?”程佩芬、朱子骥,亦深韪其言。后以康梁逃流外洋,其行为颇为中外各报所□论。赵则洞烛之,甚悔当时误信两人也。
△赵声遗著一(读孟子豪杰之士说)
天下之人宜明知凡民与豪杰之分。豪杰者,万事自草创,不敢践人辙迹也。《滕文公上篇》第四章称陈良曰“彼所谓豪杰之士也”。盖陈良者,楚产也。楚在南方,与蛮夷交,而陈良独能超出习俗之表,北学中国,中国学者不能先之。西汉人云:山东豪杰并兴亡秦。当天下滔滔畏秦威风,得陈涉项籍刘李者,决然自断,为起大事,是岂可不谓豪杰哉?日本神后征三韩,北条时宗歼蒙古兵,丰太合伐朝鲜,可谓豪杰也。西欧墨瓦兰,自西洋航东洋阁龙探出亚美利加,拿破仑混一欧罗巴,亦可谓豪杰也。近世徂徕先生(姓秋生双松,一姓物部,江户儒者也)称仁斋(姓伊藤,名长胤,亦江户儒者也。江户即今东京也。)曰:“豪杰皆是在举世宋学盛时,看破宋学,独唱古学,斯为豪杰。”故疑宋学著书辨之,山鹿(姓)素行先生先于仁斋,徂徕唱古学,痛排斥宋学,竟以事被流谪,亦可谓豪杰也。长州藩屏剑枪合击法横地内滕三子也,二子亦可谓豪杰矣。然二子幸遇时,乘文武兴隆治教更张之机,以为其可为,所谓顺风而呼者也。先是有栗栖又助者,有古武士风,又能以剑枪术导人,是可谓豪杰也。当今天下,士用颇衰。虽小男子,能断然以古武士风自任,以为天下先,亦可谓豪杰也。今以一介士为天下后世程式如彼,且前所历举豪杰,亦素非有王侯之位,韩魏之富,可知不能夺励者不及于凡民也。待孔子七十二弟子,如汉高之萧曹陈周豪侠而兴者,可为凡民矣。凡民所为,犹能如彼,世之有作为而可传于后世,皆当夺兴矣。
△赵声遗著二(孔子为宇宙一大思想家)
我国哲学思想家,古代岐分二派。孔子之学,称为邹鲁学。战国时有老詹者,著《道德经》,后孔子而别立一派。老亦一代之硕学,其博辩想足与孔子相敌焉。老子之学,后亦分而为二派,道家杨家刑名家是也。关尹子列子庄子,道家者流之铮铮者也。而庄子学兼儒老,于书无所不读,复妙于文章,巧于论辩,实我国古今之奇才,故老学至庄而大成焉。然后继无人,其学与战国共亡,同归湮灭,复无敷衍维持之者。至汉代《淮南子》,仅堪追踪。然亦犹耿耿星光,未能明照四海。流而为晋代清谈之徒,讲哲学者,放意肆志,专以虚无恬淡为宗,甚至书蒲博奕,荡然无制。又或练丹以求不死,则所见益陋。盖道家至汉而已绝灭焉。杨家者,杨朱倡之,虽名著当世,然亦无继起。若刑名家,则习之者皆主实务,而非逞思辩之徒,顾其学亦不永传。墨子亦周代一大思想家,学本出孔子。后独提倡兼爱尚同之义,然能使我国哲学生一波澜,亦不为不快也。如非命非乐,攻难孔子,亦当时一巨子也。然任侠尚气,舍身救人,复能卓然穷物理,而于《经》上下篇,发明诸种机器,岂非一代之奇材乎?其弟子亦非不著,然后世无一人能承继者。虽以鬼谷之妙悟,亦仅传一代而已,余皆不能步后尘也。
独孔子之学则不然。一传而为曾子,再传而为子思,三传而为孟子,以迄荀子。虽秦政焚书以来,其学渐衰。及汉兴其教遂炽,时则有贾谊董仲舒刘向杨雄等,接踵而起。盖虽未能与前贤方驾,然已足延道脉矣。在唐则佛教风靡一世,老学亦大盛,儒学稍衰。幸有韩愈李翱之徒,毅然以儒学中兴为自任。宋代学者,大率出入于佛教,其意盖欲采佛教之长,以补儒教之缺。濂洛关闽诸子,固非古人之比,然犹勉排佛而尚儒。孔子之道,愈见充拓而光大。后世得儒道之盛者,未尝不赖诸子焉。窃思宋儒皆一代硕学,若欲持新见而别开生面,似亦不难。而终不敢为者,足令人钦孔学势力之大也。明代以降,学人多本宋儒之意,推尊孔子。故孔子之道,数千年后,愈致其盛。呜呼!不亦伟哉!
孔子固古今极大之思想家也,然外包之思想,究非内容之思想。视老庄之幽远深邃,盖不同也。而其所以为孔子者,实在此焉。呜呼!我国上下二千余年,岂无才识出孔子之右者?而皆不敢自异,且惴惴焉,唯恐获咎于孔子。何也?非以孔子教化之力最大,毕竟不能抗之乎?
△赵声遗著三(宰割中国论)
呜呼!庞然硕尔之支那帝国,自甲午一役,其衰弱之实相,腐败之隐情,俨如魑魅<鬼网>魉,经日中天,夭怪丑媚,毕暴露于宇内,而不能自饰。虽五尺之童,樵薪之夫,亦知其终将不可恃也。故欧州列强群逐逐焉觊意于远东,逐亟日宰割我中国之势焉。嗟乎!三百年前,亚米利加,旋已开辟矣。二百年后,澳大利亚,旋已经略矣。近十余年,亚非利加,又复剖割殆尽矣。南北冰洋之索,东西印度之拓,日复一日。地运自西而东,此时为然。驱我入闺阁,涩然如三月妇,任他人相逐,犹哑忍也。今若英俄法德奥意诸强,同心协力,奋智共谋,宰割我中土,以破碎我腐坏之帝国,以箝遏我黄种之人民,白种人为永久之殖民地,岂不悲欤!今彼一日蠕然而动,必贻我他日患也。辄曰:今中国四万万蚩蚩无教顽愚之众,只有愤忌白种之宗教,痛击教士之相侵,尤为愚矣。或残虐教士,或侵毁会堂,或挠害通商之利权,或背犯订定之条约,种种诱然自祸,悠然不识外情,不谙时务。顽冥之风习,蔽锢之性情,虽死而不改,悠悠以迄于今。含诟包荒如昔,适足长士夫之骄泰,草野之顽锢而已,犹时屠毒自己也,于事何裨哉!今者外人猛力搏击,以短我势权,以威其声望,不少宽贷,岂可如前之厚恕以待我者耶?其西历一千八百九十四年,俄之《诺鸟哑司暨报》论中日平壤及鸭绿江之战之说也。(平壤及鸭绿江之战,我军败绩即甲午年也。议论森森迫人,听者战忄栗,我黄种之民能无悚惧?)又同年德国伯林京城,尼由鸟爱尸铁那希利滕,亦著论曰:(即德相卑尸麦克之机谋)今中国当溃败之余,各国竞申其封豕长蛇之欲,张其鹰搏虎啮之谋,以加威于中国。我德国者,岂可闭户自守,默然不出,而又不与列强争干涉之势哉!况居今欧洲列强,攘美利,收大欲于中国者,则英为最,我德其次也。如中国一经宰割,而我不与闻,而俄而英而法咸欲均其利益,势不至卒于互相竞争不止。俄德此时,则虽欲步三国之后尘,啜三国之余腻,岂可得哉?我大德帝之声名,不委焉坠地乎?今为德国计,亟须上下同力,锐意愤心,以与各国干预宰割中国之权。是诚我德当近之急务,行政之要图也。又曰:为德国者,必须以地球上之帝国自负。不然,今日虽列为第一等国,他日将降为第二等,其若诸强何?今当风云变迁,龙蛇起伏之时,我德当奋袂而兴,乘运进取,以保持现存之形势,以扩张异代之远图,必能如愿以相赠也。如其否也,我德岂能袖手旁观,默听欧洲列强,擅行掠取亚东大陆而甘为牛后哉?既而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即光绪乙未年也),中日之战已定,马关之约垂成。欧洲列强楚子问鼎之谋,秦皇括囊之志,纷纷接踵于东方矣。我中国西南诸方闹教之案,逢焉四出。遂使师曲于在楚,益长责言于西邻。而英法德米挟其兵威,厉其长舌,要求我腐败之政府。政府束手畏威,莫可如何。为之宣谕,加其保护之劳;为之改约,长其法权之势。为之赔偿,为之抚恤,凶徒为之诛戮,疆吏为之斥黜,(四川之教案革四川总督刘秉璋,今山东之教案复革山东巡抚李秉衡。进退之权,已落他人手矣。嗟乎!)而后渐渐敛威而退。尤强迫无上上之权利,使英舰队得行驶长江上下,以示其威棱。而德国亦争效西子之颦,趋尼父之步。而广东汕头港,如英国例,得肆其舰队,出入无禁。而我腐败政府,慑其威重,屈首就盟。俨如予取予携,不汝瑕疵,有求必应焉。由斯益启外人觊觎之热心,日恣悍夫攘夺之猛志。于是德国诸报及商会公司,咸哆焉看破我中国政府衰老羸弱,无复能抗拒外压之力。以我为稚夫孱子,可狎而侮之。故德国略中国之雄心愈炽,日煽动我政府,以张其剥割之谋。现德国协会修书于该国相臣虾乌恺吴罗乌爱君,其书中约旨言当乘时领据中国海港,以扩张其殖民地,毋落他人后也。其领据之地,当以浙江之舟山诸岛为最。(先是西一千八百四十七年,《中英条约》内载舟山诸岛后来除英国外,不得让与他国云)然前协会建议之意,誓欲张拓一己之私利而已,以强夺为其主义焉。上海之地,若德国无所领据,而国在东方亚细亚之商务,必达希望其振兴于来日哉。虽然,德国诸东方协会其进取我中国之志,不可谓不炎炎如火矣。静以审之,事岂难为力哉!况我中国政府,已强颜卑言,表过谢罪,屈驯列强之请矣。于是德国之谋,遂振振其羽而起焉。(即西一千八百九十五年)比及来年,(即光绪丙申年)德国诸报暨东方贸易商会,再申宿议,极昌言痛论,肆无讳忌。若谓一旦宰割中国,机会已来。我德应为领据之地,当在黄河长江之间,自黄河以北,区为俄界,自长江以南,区为英界。乃未几中国政界畀俄以东清铁路,中俄银行及满州筑路采矿行轮修电种种特权,而朝鲜与俄之订立合同条约,国内之财政兵权,悉归俄人掌握。而俄国在极东之气焰,蒸蒸增长,益授德人之口实矣。于是德人遂振振猖论,咸醉日俄之经略东方。其政策如是之迅速,心手如是之敏捷,已映来轨之鉴也。德为此际,岂徘徊观望,踌躇而不进乎?则将举我中国四百余州之山河,四百余兆之民庶,悉委掷于俄人之指挥颐使。德故为之排斥,其恐落后至此,虽欲求一立锥之地其可得焉。然方斯时,俄新皇之亲臣,乌富施摩尸戏伊氏,奉承密诏,使赴中国,遂结合中俄交谊,巩固不解,弄我北京于抚掌之上,令俄之威力渐于中国。彼时俄之将军曲埋罗夫氏,侈然狂论,俄之得长威力于东方,宣布中外,谓若中国若海老若突厥苏丹,若西藏,若印度举东方诸国,皆上帝尊意畀授我皇领辖。东方诸土,将必归我俄管受。欧洲列强,尚复不畏天命,妄奋怒臂,而与德力争乎?审罗夫氏之语,足窥俄人尊强自大之姿态,益激荡德入领割我中国之雄心。其德国姑不究上帝之属意于俄如何,但其德审视俄在中国势力,宛然旭日之东上,横流之西决。无可遮蔽而遏抵之。矧其蚕食力之勇捷,非令德人所惧畏,而羡望不置乎。其德不欲辟土地,莅我中国则已耳。不然,其德之欲乘运而攫夺我中国港岛,岂得已哉,然已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我之舟山厦门胶州,昔德政治家垂涎久矣,然舟山已有中英之约,厦门已成互市之场,岂容德人插足乎?则德之所侧目者胶州也。第胶与旅顺,我国政府,已贷俄舰避冬寄泊矣。若两港未专制于俄,英则可援千八百五十八年(咸丰戊午八年也)之约第五款,靡论中国何处港湾,均能随时自由进出,及一切采索薪水粮食,修缮船舰。推而视之,旅胶虽贷于俄,英岂不同г利益乎,则亦不容疑虑矣。今德俄经画我中国秘策如是,英则如之何。则鉴观往事得失,绸缪事前以保其固有之权,更漠处静窥,如猫捕鼠,以图后日之利。倘我苟善于东方外交之政治家,知今英之经画中国情形,与昔年在亚非利加西海殖民地,尚无此甚也。观于一千八百九十年某日,铁哈无熙鸦伊君之说,足知德人经画中国之左券矣。悲夫!英人昔之规画西海政策,而为经营今日我中国机谋也。当千八百二十五年(同治乙丑四年也)英员奉命调查西海领土者,其所布施之经略,一以为扩张西海岸领土于非州,多害寡益;二以为英领施行政要,唯欲诱导土蛮,文化日开,令其酋长建立自治之政;三以为管辖领地之权,当让于各部酋长,便能知自立政体。时宜速放撤管辖政权,不预闻问。当时英府用之,徒拘拘于煦孑之义,而令同领。非州殖民地,受祸为不浅矣。夫铁哈氏木者,乐天主义之徒,当日尝预调查之任者也。今亦幡然追悔,附和同寮经略之失计,始以为主张土酋自治之说,果使渐于文明,无异其为代之也。庸知地不加辟,政不加变,反令德之商场衰退。如斯其剧乎,彼必不以为其德,以为其雠。而诱募法奥诸国侵削德权,代收其放弃之土。余于曩者,见其调查会商之时,意想所未周者也。嗟乎!铁哈氏之自悔如是,然此放任主义,英斤斤然施于中国者,盖已久矣。今试举英人侵权我中国之由,足为西海覆鼎之金证也。千六百八十年(咸丰庚辰十年也),中英二次之约。吾方诚然省误,其欲以昔之望西海者望中国。自外观之,其输进欧米之文明,振发中华之风气,使立自强治基,而不知其将有所冀于今日矣。我政府不审其鄙然自豪之性,倚虎豺而为邻,援蛇蝎以入室(指引英为保护之事),据我条约,削我商权,不啻西海酋长心法之相授。呜呼念俯细非真西东同慨哉!斯所谓宜鉴观往事得失,绸缪事前者,此也。然我中国政府,其心休休,无他技,所怖于外国者,惟威力已矣。此中英千八百五十八年六十年商定条约时,英特权使臣爱鲁气吴氏愤政府之说也。斯言虽鸷,不公于理,然以卅年来近事征之,诸约国驻□北交使臣之察查窥验,咸白眼瞠视,觊破我政府性情之元素,积习之真形。假以诱掖扶持,采法欧米,革新庶政,为好面具也。今举英进步之党,张张焉咸以爱鲁氏说为之鹄,谓英官纠寰球诸强国,忍辛艰,冒危险,排舰队,调戍兵,内则锋其说,以慑其情,外则廉其威,以馁其势,然后纵众之所欲,权众之所择。东南通其海港之场,西北辟其砂碛之地。矿产穷山晋秦,渔盐绝壑吴粤,汽艇川灌湘淮,铁轨邮通滇蜀,使五洲之众,勇者竞先,懦者踵起,簇簇蝇集。于亚东大陆,如附星,如啜醯醴。我国之富藏利薮,威吸强收,采取净尽,无余蕴焉,与其昔年开拓亚非利加一例同观也。斯实近十年来极东之状态也,无日不在众虎逐羊之际,群雄走鹿之场。犹忍隐漠处静窥,如猫捕鼠,以图他日之利也。嗟夫!我国慢藏之器,今人行路侧目,无不先为着鞭而去者矣。今吾推究我邦帝国贫弱之原,财政为之也。海防厘捐,既遍征南北各部矣。然剥削愈甚,鲍蠹愈多。司农方兴仰屋之悲,周王益增筑台之虑。于是俄德法诸国强而要挟之案,繁于厘毛。偿货之期,急于星火。分析之虑,未敢决也。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光绪二十一年也),驻沪英之戏也迷吴领士,于斯事尝言之详矣。我政府不察,乱许增商埠,自贻束缚,以梗遏其富源。则破产之忧,不待继晷也。援救之术何哉?为今之计,当决言革故改良,勿作委蛇内政之举。施对外重迟迂远手段,勃然申威,坚立政府,而固城镇,勿谓华洋集处同室。先宜堙凿川河,纷灌内外航通之路,则运输得便,征纳遂丰。国债之贷款,度支之出纳,慎为相处。山海之宝藏,源源增拓。水陆师团,渐渐扩张。诸他费值,罔不咳唾立办。使得计臣,益善维持而经理之。何庸谬自日征苛捐,而为此损财伤民之举哉?此中国财政救败之善策矣,宜竭力为之。今夫中国政府之隐忧,固在足腓矣。其腹心尤甚,何以言其然也?患在外者蚕食,患在内者鱼烂。闻之一千八百九十一年,哈鲁哈乌鲁氏尝为演说,发布于埋吴既爰尸太阿地学协会云:其言中国乱党,名目种种,纷结内外。其强众者,滋蔓湖湘滇粤之间。卧榻之旁,岂能安枕?军制不讲求者素矣。神机绿营,固不足用。有事征募,率皆草野不逞之徒。急则需之,缓则弃之,故组结斯心腹患也。以国中之南北相去二万余里,而朝见之政化,夕安能逮于南方?□东西边,雷高琼廉诸州,海寇暴徒,累载烽煽。水陆梗通,民商交惫,与地方命吏,竟旷然相率,放弃其民命财产之任,绝不为之保护。一若耳无闻,目无见,以为是莫须有之梦幻也。若有控诉于有司则摈而去之,反以为是诲盗之咎。何为言其然也,于一千八百九十五与九十六二年,英驻廉州北海领士之执可据也。又据同年英驻广州领事,报告粤省不靖之风说,比岁而来。盗寇充溢,良民汹汹,不安于堵。其骚扰惶怖之状态,与雷高廉琼诸州勿异也。中日战争以后,财政窘迫,罗掘几空。诗云:此方多宝玉,慎勿嫌清贫。而不肖之绅吏,借是为渔饵肥私之计,诱导有司,加税增厘,借捐饱橐,卒致民商忿怨,相率为难。久讼经年,犹不解免。所幸粤民卑顺,息事为宁。抗上之力,不逮其抵遏之势。驭富之气,不敌其治贱之威。虽其情有所不甘,志有所未逮,咸戢戢遵法。以为是有司,当莫可如何之时,作此不得已之举也。最可痛者,夫粤吏且悬煌煌谕示于国门,旨谓以粤省之金钱,作粤省之保障。粤民举欣欣然,窃以为自是而后,我之生命,可免不虞矣;我之财资,可免滞留矣;我之产业,可免藉没矣;我之女子,可免标虏矣;我之寝食,我之出处,可无宵暮之警,江海之患矣。岂意其担荷民生所寄之义,不能贷之重任。不寒暑间,相委然而放弃于中道也,反使民倚外权,以相托庇。粤之民情可见矣。欲祸不作,岂可得哉!岂可得哉!此驻广州英领事之所报如是也。况近数年来,我中国之有远志者,周游海外诸国,岁有所增络绎中外不绝,举地球上无不有华人足迹。其飞译东西变政诸书报,亦渐推扩,渐有人材,蔚然芽出。其东南诸方,一变其士人之风气,一新其民商之思望(谓南方之人多出外洋国也)。外有所观,内有所感。其视乎晚近之政府,长有不满不平之念者矣。然使政府远察外情,参视近势,可少贷下权,以革新其国政,拔其平昔郁郁不平之徒,以共治为理。岂无二三豪杰,出而为我走集也。彼不将愤其血气,倾其心腹,耗其肝胆,罄其心蕴以奉上,而思自奋于风尘者哉!天下敖敖,方引领踵集矣,于自强何有焉?不然,革新之举,不速行也。外警之变,内腐之溃,决裂五出。痈臭之祸,可思拟哉。又况法人之蓄谋于南方久矣。粤之毗近越南(法国领殖民地也),击柝宵闻。而山海寇盗,逾越出没,常为法人患。萎靡之吏,无术以驱除焉,实贻法人之辞据。故劫虏之案,时有所传。要偿之求,纷于诸报。且法自领军队,逾域而摈攻之畀人大柄,欺迫滋甚。嗟乎两粤三十余州之山河,终为法人所索求必矣。盖法之取越南,醉翁之意,岂在杯中物耶?今又试观英人之心焉。
虽然,英于中国,所必争者则商务也。故其厘税之征加,其货品之盈绌,与其借偿之衡权,其山河之浚通,无惮斤斤三复议之者,斯英经略我中国政策也。然英之政治家,屡诋我中国政府,尝谓中英之约,我英既获之权利,今反有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之憾。遂使英国输入我中国者,竟为厘中所窘,受弊为不细矣。抵制之术何哉?吾恐政府失是术也,是皆政府狃安纵涣一切之愆也。夫我国政府懵然不察,饮鸩蓄患于心腹,疮痍伏生于肘腋。晋宋之运,今其续哉。夫昔甲午之争,英之乌爱衣氏豫为托言曰:若帝室为日军所困,遽为热河之续。以迁彼南京,民心必摇。而欧洲列强遂各顾私利,益逞其虎张吓喝之谋,肆其迫挟要求之志,牵制以陇断之。殆谢和之后,蹶而不振悲乎!然而英于中国政策始终勿变者,则在商务,而土地非其所利也。何也?有代我守斯土,莅斯民,而我少无所损,其实皆满载而去。渍其余润以沾溉其不逮,则彼恩吾惠而怀吾德不暇。将相率弃已而趋彼者,是成英之外府而已矣。虽然,今俄德法诸强国,申其连横之势,张其协迫之威,割掠我国土地及一切通商利权,则妨英之甚者也,岂英之能固守不变,虐鬻让名,以违经营其商务之主义耶?悲哉!今我国惫矣。俄德法将缢于前,强于我势;英将缚于后,柔以夺我利。余则剔毛剥骨,啜舀遣润,踵集于傍不能去。版籍虽大,民户虽庶,其北不趋为波兰,南不折为印度也几希。
◎章太炎先生逐满歌
太炎先生为吾党硕儒,著术等身。无不以鼓吹民族主义为唯一之职志,《逐满歌》一篇曾载《复报》,以嘻笑怒骂之文章,作共和国魂之引幡,亦中国革命文字中之异彩也。兹录其文如下:莫打鼓,莫打锣,听我唱这逐满歌。如今皇帝非汉人,满洲鞑子老猢狲。辫子拖长尺八寸,猪尾摇来满地滚。头戴红缨真狗帽,顶挂朝珠如鼠套。他的老祖奴尔哈,带领兵丁到我家。龙虎将军曾归化,却被汉人骑胯下。后来叛逆称皇帝,天命天聪放狗屁。他的孙子叫福临,趁着狗运坐燕京。改元顺治号世祖,摄政亲王他叔父。嫂叔通奸娶太后,遍赐狗官尝喜酒。可怜我等汉家人,却同羊猪进屠门。扬州屠城有十日,嘉定广州都杀毕。福建又遇康亲王,淫掠良家象宿娼。驻防鞑子更无赖,不用耕田和种菜。菜来伸手饭张口,南粮甲米归他有。汉人有时期满人,斩绞流徒任意行。满人若把汉人欺,三次杀人方论抵。滑头最是康熙皇,一条鞭法定钱粮。名为永远不加赋,平余火耗仍无数。名为永远免丁徭,各项当差着力敲。开科诳骗念书人,更要开捐骗富民。人人多道做官好,早把仇雠忘记了。地狱沉沉二百年,忽遇天王洪秀全。满人逃往热河边,曾国藩来做汉奸。洪家杀尽汉家亡,依旧猢狲作帝王。我今苦口劝兄弟,要把死雠心里记。当初鞑子破南京,尔父被杀母被淫(其破北京,更可想而知矣)。人人多说恨洋人,那晓满人仇更深。兄弟你是汉家种,不杀仇人不算勇。莫听□□诳尔言,第一仇人在眼前,光绪皇帝名载恬。
按:此篇为太炎先生十余年前之旧作,激昂淋漓,描摩尽致。把三百年满族蹂躏神州之真相,和盘托出。追念旧恨,令人余痛不已。但民国成立,五族平等,汉与满本无歧视之心。近阅报章,该族宗社余孽,乘中原风雨飘摇之际,勾结强邻,煽惑愚民,妄冀非分,大有不亡中国心不甘之概。呜呼!何顽蛮不化若是之甚哉!寄语善耆铁良辈可以休矣。
△纪艳一(《泥絮鸳鸯记》)
癸丑秋末,淞沪警察厅,有查获男女同车之冯勤身、陶懿琴各一名口。讯系妓女偕客潜逃,当将陶妓判发普育堂择配。继而淞沪警察厅接该堂去函,略谓冯勤身,愿娶陶懿琴为妻。当经核准函覆云:案准大函,内开本月九号奉发女子陶懿琴一口。现有娶主冯勤身,年二十五岁,台州海门人,现在北山高等小学校做教习,愿娶该女为妻。经敝堂致函台州海门天主堂陶教士,询问情形。顷接回函,声称冯勤身之叔,在堂司会计之职,确系该娶主并未娶有妻室等情。因特备函奉呈台端,敬祈准与给配。当由敝堂派郑司事,伴送彼处,正式婚配,玉成美事等因准此。查此案,前由警区呈解前来,当即发科研讽。嗣据讠凡得冯勤身文坛托足,中馈犹虚。陶懿琴乐藉坠身,知音未遇。申江萍聚,爰伸啮臂之盟。楚馆絮谈,遂赋同车之事。恐鸨之踪及,误入金吾。效鸥鹭而相随,因逾大德。当头棒喝,同悟今非。援手玉成,感恩没世等情。本厅以该民等,行虽不合,情尚可原。怨女旷夫,执政者本有扶持之例。违章犯禁,司责者奈无姑息之条。乃将陶懿琴发堂待字,冯勤身交保寻媒,是于惩戒之中,仍寓矜怜之意。准函前因,足征□意。盖使陶懿琴以校书而待秀士,冯勤身以书生而得佳人。奔月有心,红袖遂添香之愿。求凰无怨,青衫乾湿泪之痕。分既正乎伦常,理无妨于道德。天作之合,人孰无情?况承伴遣司员,凑成佳话。证由教士,堪为良缘。是不独无告之四民,皆感贵堂之盛德于靡既矣。除准照给领外,因备叙此案颠末,函覆台端,即希查照。
△纪艳二(《扬州春梦录》)
扬州某友人曰:扬俗极风流,而亦极秽亵。兹见一年老者,率其子妾媳妇,于稠人广众之中,同席叉麻雀,谑浪笑傲,自命为风雅中人。以为此举雅乎否乎?请述其详情,以供研究。今春二月九日下午四时二十分,余偕友人往公园啜茗,假座南偏玻璃房中。其地为商余雅集,门左粘白纸长幅,大书“江都县议事会”六字。东间斜设一桌,有茶碗烟杆纸吹陈其上,而阒无人焉。询堂倌知将有赌局也。未几一老翁、一中年妇、一少妇、一美男子、二仆妇,笑语蹀躞而来。堂倌携雀牌随之,倒箧入坐。未一局,少妇嫌桌陋,而撤之。宛转娇音,一入堂倌之耳,即奔向余等所坐之室中,肩一桌而去。猛触门作巨声,一似不顾物质之毁伤者。少妇甫坐定,又嫌其牌陋,非家物不可。老翁命仆妇去取,及其反也,已阅时三十分。遂各抖擞精神,奋臂大战。其位坐翁与少妇东南向,中年妇与男子西北向。目光灼灼成斜度,银物堆几,输赢不少惜。送茶者、吹烟者、卖杂果者,往来如鲫。又时有男女麇立窗之左右作壁上观,老翁遇佳牌且掀髯大笑,或耸身鼓掌,四顾观战者若有奇文共赏之趣。二仆妇倚门立闻笑声,则向人掐嘴,似不直其所为。邻席受嬲,咸散去。时役也,其主将为老翁,姓口名口,历任泰海盐分司,扬城寓公间之最富者。中年妇其爱妾也,男子其哲嗣,而少妇其贤媳也。此事甚怪,而翁视之甚乐。家庭之间,翁媳嬉戏于赌局,知礼者尚嫌其无别,况酒楼茶肆不择地而行之。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父之所为乎?虽然□令正俗有责,吾不知该县之巡警,果何为者?
△纪艳三(《金阊秋声记》)
癸丑间,苏省各属,纷纷扰扰。有一事,足以供苏州历史上者,即各处小□开放时也。苏垣自夷省为县以后,市面极为萧索。得此点缀之品,备极□迎。吴中本多寓公,归田之后,出其宦囊,多有卜筑园林,为菟裘终老之□在此,优游岁月。此种小花园,所在皆有。然均双扉紧闭,门前之客,辄兴□感楝花风里。友人某君商之于半园主人溧阳史姓,请其开放,以作一□术之俱乐部,其意固不在营业也。园主人颇风雅好客,开幕之日,士女□,榭风亭,萝衣竹石,时于此间得少佳趣。当时本遵市乡制,标其名曰“阅社”,恶客某某等,涎其一种抒机事业,纠合执役警厅之王咏梅,及曾为行□朱藜然辈,赁韩家巷前盐捕营统领洪鹭汀之余屋,踵起为“鹤园阅报社”。仿沪上夜花园办法,有茶、有点、有酒排间、有弹词场,男女杂沓,于是佼童荒竖,荡妇妖姬,始以目成,继以心许。采兰赠芍之事,时有所闻。终以警署护符,□所碍。未几又有庙堂巷畅园之发生,以所居太陋,未能争胜。然其时小花园,已成一种流行品矣。不一月间,慕家花园刘姓之花园又起,一切以鹤为依归。中秋节过,惠荫花园又开幕,更增添影戏焰火,及动物蜡人等种种。鹤娥眉入宫之见嫉,百计媒蘖,而警厅不准再卖女座之取缔令下,当事□丧万分,不得不为偃旗息鼓之计。然影响所及,各园游客,皆如晨星寥寥。梅蒋老虎等,遂异想天开,乘车赴沪。聘林步青至苏弹唱苏滩,以新人目。人多唣吃屎。吴东伯既先受其殃,为探春之打王善保家的,其声固清□,然鹤园之狐假虎威,仗势凌人,亦百喙不能辞其咎矣。呜呼!明明阅报□,内容之荒谬乃为此极。吾恐主其事者,顾名思义,必有哑然自笑者。会遂园与上海红十字会商定为筹赈之举,种种游戏法,粲然毕备,讵知韩省长取缔弹唱淫词之命令适至,而遂园适当其冲。西区警长程某,因是记过。署员高某,且撤差焉,真北人所谓背晦者已。而小花园经此风潮,亦于焉凌替,遂园且先闭幕矣。过乌衣门巷者,当有人面桃花之感乎?夫小花园虽细事,然于苏州之社会风俗上,其关系亦岂浅鲜哉。
△纪艳四(吾某)
吾某,为杭省第四区江干警察分署员也。到差既久,私囊颇裕。置人民违警及一切道路政治,咸不整顿。就地人民,故有有署无官之说。缘江干船局上首,为九姓渔户(即俗云茭白船),临江女子,咸以卖淫为生涯。历久至今,已成习惯。然每逢长夏,因修理船只,故皆舍舟登陆,一律住居花牌楼。而吾某则终日与被征逐,左拥右抱,其乐陶陶。群妓赖以保障,其对于吾某称呼,非曰“干姑爷”,即曰“娘舅”,而粉白黛绿之中,夹以闪烁金光之警服,亦政界中风流佳话也。按此则,曾载录十月间沪上某日报。虽事之确否不可知,愿吾某有其事则改之,无其事则勉之。以清吾浙之官邪为望。
△纪艳五(不屈权势之王克琴)
癸丑秋南京东大街庆乐茶园,男女合演各种秽淫戏剧。曲辫子辈,争先恐后,生涯为之大盛。戏资虽涨价,而往者依然如常。初到此地之人,无不痛骂宁人丧心病狂,谓遭此浩劫,尚然醉生梦死。及一经调查,知为大谬不然。观剧者某府中人,实居多数也。说者谓前清时代,虽则专制,而威赫掌权轰轰烈烈之两江总督等子弟,尚惧舆论与清议也。偶往秦淮河畔,亦鬼鬼祟祟,如偷儿然。其他之红道台,更不必言矣。今则反是,观于军警之佩刀荷枪,护送人员至戏园门口,堂然皇然,摇摇摆摆。入内观剧,视为重大要公者,岂不异乎?某日张□爱妾独眼西施□□子,带同卫队一群,至庆乐茶园观剧,当场特点王克琴之宋江大闹乌龙院,阎婆媳活捉张三郎,及大嫖院二出拿手好戏。迨王出场,喝采之声大起。及演至聚精会神,曲意摹仿淫秽龌龊时,楼上下狂呼叫好,犹如春雷怒鸣,房屋亦被震动。而□□子意气扬扬,喜颜大开,迷迷笑个不住也。传闻有人向克琴戏言,谓运气来了,□大帅欲列你为后房。克琴正色曰:“那个买我得动?前清时权势威赫的庆老头儿大爷,什么振贝子,美貌风流,年岁又轻,出拾二万银子,并有很多金钢钻珠玉宝石,我也不放在心上。后来老□代他苦苦哀求,故荐杨翠喜给他,何况是这个老□□?真真岂有此理!”
△纪艳六(京华新史)
京师天气严寒,所赖以御寒者,惟火炉。北方惯习,煤于砖炕之下,名曰火炕。每年十月以后,三月以前,为弄火之期。起居饮食,□□□□□□□□□□□。屋无寸隙以通空气,致空气溷浊。煤气侵人,人触煤毒而死者,不可胜计。南方人虽亦畏寒,借煤力以暖屋。然屋暖则弃炉,触煤毒而薰死者极鲜。若北方下流社会之人,及显宦之奴婢,虽亦知煤能毒人,而终不肯弃。一若火炕为必不可少也者,甚可笑也。阴历年前,某部长官几触煤毒而毙。长官势力雄厚,无人敢斥其非者。盖某部虽有总长,而以国务殷繁,不暇兼顾。主持一切,惟此长官是赖。长官之死生,经济之通塞系之,故中央之人,靡不从而属目焉。长官有宠姬数人,姬视长官为奇货,往往以争夕闻。长官则以政治手段,立一值日表,使无畸轻畸重之嫌。一日,某姬侍巾栉。姬有美婢,长官见而悦之。潜入婢室扃门登炕,效高唐神女故事。适某司员以电话请示,长随觅主人不得。忽觉煤气扑鼻,群谓此为某婢室,不必入。然以煤气故,某仆竟斩关而入,则见主人与婢,鼻流血,面色青,触煤毒而僵仆。举室惊惶,不可名状,乃巽以清水,灌以芥卤。少顷始苏,家人以电话告。主人曰:“为我谢司员,我此刻病了,有话明天再说。”次晨,某姬妒婢,施以夏楚。长官恼羞成怒,亦以姬所施于婢者,施之于姬。姬以遇人不淑,欲执长官赴法庭求理。长官大惧,乞怜于某总理,总理乃命夫人往断其曲直。
总理夫人乘汽车至某长官宅,长官迎于阶,侍妾迎于庭。夫人讯此案一一详问,判某长官无礼,罚向某姬三鞠躬以谢罪。呼婢至,令其听候择配,不得再与主人私相结纳。其事遂寝。
畸曰:某长官者,曲江同宗,弓服相契。以昵婢故,舍其金玉锦绣之房,而登此暗室之炕。设非某司员电白公事,某已无复在人间世矣。人即甚不自重,何至贱视生命若此?故录之以为征求轶事者告,且为民国风流史中,存此一段新奇公案也。
△纪艳七(宋教仁之日妇)
宋教仁先生者,吾国之政治家也。癸丑忽遭国贼暗杀,竟长逝而辞世矣。国人惜之,兹得其生前艳史一则。虽似涉反对者故意恶作剧以污蔑之,然男女为人生之大欲,昔贤明哲,英雄豪杰所不免。如宋先生即有其事,亦安足为盛德之累哉?爰特为译出,以资谈助。有日本报知新闻载曰:日本东京牛<辶入>区东五轩町二十番地,下宿屋林馆之主妇曰林福子,其妹曰御关,姊妹俱生有殊色。时宋教仁、黄兴亡命走日本,兴居小石川茗荷谷町,宋居林馆,兴时来访问,艳御关之色,密与之通。教仁闻而怒斥兴,兴大窘,密与御关谋,说其姊福子挑教仁,教仁遂与福子有私。时革命事急,日本刑事宪兵巡查严密,教仁遂出林馆,移至柏木町租宅以居。然未尝须臾忘福子,福子亦时相往来。教仁宅中雇一女仆执役,本某女学校生,年少貌美,又通于教仁。福子闻之妒甚,中夜涕泣。次日尾教仁而诟詈之,教仁亦大窘,介日人鬼头某,出书券金五百元为福子谢。未几又移至角町酒肆寒香园,已而与其女主人御初通。福子闻之,又大怒。教仁又书券金五百元为谢,事乃解。其后教仁归国,久无消息。福子许聘大学生某九州贾人子也,已纳礼矣。会福子姊妹与黄、宋私事暴露,贾人子退婚。福子至九州,其家拒而不纳,忍泪而归,途次京都下茂加,忽遇教仁,即夜同宿旅馆。福子泣诉,私怨喁喁。教仁慨然曰:“吾两人情好如此,誓不相背,”遂携手同归东京。先是福子妹御关,与黄兴情益亲密,而性好淫,移至青山闻肆食馆,又与法科大学生武田将一郎有私。辛亥秋,教仁先去日本,黄兴旋归国。革命军起,南京政府成,兴为大元帅,教仁亦充法制局总裁,声势ピ赫。福子姊妹闻之,大喜过望,遂相约同赴上海。时日本信州富人某,与中央俱乐部人宫泽元一郎相结,欲乘中国革命,扩增势力。侦知福子姊妹与黄、宋秘事,以为奇货可居,遂约与同伴。舟抵上海,即遣人报知教仁,立乘马车访福子于寓舍,承认福子为正妻。若欲居上海,则当大建旅馆以酬其厚意。而黄兴则拒御关不见,使人传语,劝其再嫁,俟事平后至日本,当于筑地附近建一旅馆报之。约束既定,宫泽乃率福子姊妹回国。御关归后,仍与武一郎交好如故,因而有身,至前年正月诞一男儿,由武一郎月资给以为活。宫泽忽献计,以御关所生,佯为福子产,迫教仁承认。御关亦恐兴闻而毁约,大赞成之。立遣宫泽至上海见教仁,告以福子生男事。教仁大惊,未及承认,而及于难。宫泽仓卒归国,复与福子姊妹密谋。会去年四月,留学生开会追悼教仁于清风亭,福子姊妹亦列席。或谓福子所生子,既为教仁遣血,即当诣灵焚香者。福子骇惧色变。司会者侦知前事,谓福子污伤教仁,大不敬,慷慨异常。宫泽计败而遁,福子计无所出,不得已以私生子报知公署。至今姊妹贫弱相依,深恨为宫泽所买也。
△纪艳八(尹昌衡之蛮女)
尹昌衡赴藏,日征蛮女有姿者充下陈。去年曾见之于各报,今春为四川公民所控矣。
蛮女美丽,久负艳名,此小蛮之名所由来也。查蛮与苗同,苗女妖冶,别饶丰韵。犭乞花草,另有风流。无怪尹昌衡之惊心动魄也。况石柱一隅,代生佳雨。花冠锦袍,秦良玉固丽若天人,谁谓不及汉女之明媚哉?若夫着吉莫小靴,低唱犭歌,高扬巾帕,飘飘若仙。苗条蛮女,靥笑欢迎。彼尹昌衡氏入此藤峡棘穴之中,其视为温柔乡也久矣,安得不有终老之志耶?
虽然三清留蜀,寂寞深闺,柳色惊春,封侯致悔。得毋念远征之夫婿,而抑郁不堪乎。然而尹昌衡方与新人言笑,岂复眷念昔日尹邢诸姊妹耶?
△纪艳九(熊总理冯上将之内助得人)
熊秉三先生未显达时,一切供给,多取之于岳家。夫人朱氏,美而且才。先生从前宦游多年,文名政绩,得力于内助者极多。盖夫人精通文墨,闺房赞助,能补先生之所不及,洵可称为贤内助也。癸丑间熊氏到京之后,本拟另觅华屋以居之。嗣因先生在国务院,事必躬亲,异常忙碌,夫人遂亦移住国务院中。按京中各官署,除书吏门役之外,从无堂官携眷居住者。欧美各国,亦未尝非。然熊夫人之住国务院,实特例也。冯上将夫人,为前清李鸿章幕府、江苏宜兴周才学阁学第五女公子周道如女士也。优于文学,喜读兵书。继而随父宦游京都,入天津女师范学校。旋就今总统袁容庵先生聘,为府中女教授,宾主相得。袁君三夫人者,女弟子之一也。其师生情谊,尤为投洽,朝夕相处,俨同姊妹。书窗闲谈,闲及婚嫁。周女士谓三夫人曰:“吾终身事,若非执掌大权之高等军官不嫁。”三夫人尝偶言于袁君,会去年冯上将在京,于袁府睹其丽容,遂盛称之。袁云:“君欲胶续,当为作伐而撮合之。”然冯上将嫡妻虽丧,姬妾已至七人,且有子,本无续弦之志。因袁总统作此撮合山,又素知周女士颇谙韬略,亦足为戎机之襄助,欣然允诺,立即叩谢。亦仿张佩纶求婚于李文忠之故事,袁为原媒。上将于去秋奉命都督江宁,南下时,有某当道恭送行旌。席间谈及此事,上将则掀髯笑曰:“若说起容貌来,亦不能比得西施王嫱。可是人家学问,实在高上我一个武夫,又年过半百,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事?不过这胡子长得住否,实在是一个大问题。”言毕,众鼓掌大笑。有知者曰:“此冯上将得意之语也。”既而袁君遣公子克定,及周女士得意高足之三夫人于一月十二号送亲到宁。此日江宁铁路,特备专车迎迓。沿路线排列兵队,气象巍然。下关江口一带,极为热闹。轮渡码头,悬灯扎彩,并有松柏牌楼一座,编额一方,文曰:“大家风范”,楹联一副为“天上神仙金相至质,女中豪杰有礼明诗”。以鼓楼前交涉局为新宅,门前装饰松扎禽兽花鸟之影壁,饰以五色电灯。其松枝牌楼,亦以五色电灯制成“福共天来”四大字。室中陈设西式仪具,而被以五彩绣花披垫。偏悬喜字幛,屋檐挂以红彩及红喜字灯。屋外环列武装兵队,层层排列。警察特用布篷岗位数十所,明亮刀枪,与昼间日光、夜间灯光相辉映。都督府中人员,稔知周女士具有尚武之精神,当时有“帅太太”之称。故屋内多派军服侍者,窗前阶下,鹄立荷枪兵士,以悦其志。但未知洞房之日,曾否亦于房中环列刀枪,侍婢佩剑如《三国演义》中所载嫁刘备之孙夫人乎?周女士父母俱逝世,亲丁只一弟,入北洋武备学校,在陆军部当差。故当日偕来者四十余人,悉为女士之姻族亲娅而已。主婚者为刘文荃、刘景山两君,亦袁总统所特派者。
十八日下午二时,陈设妆奁,由女宅启行入都督府。剪导军乐,引以红绸彩门。横书四字曰:“山河委佗”,左右对联:“上为扫眉才子名满天下”,下联为:“上头夫婿功垂江南”,系旅宁同乡所送。继以直隶女师范,暨高等女子小学教习学生,及女友所送之诗章、叙文颂辞、对联、词曲,均以玻璃屏装饰,约二十余对。续为应用器具,极简朴。其衣箱只八只,闻金玉钗珥无多。盖因周女士对于戚友馈赠,概行璧谢。仅以己所历年充教习薪资积蓄,以作嫁资也。十九为婚仪正日,女宅因交涉局距都督府,道途过远,移驻都督府西首花园内,俾新亲将迎便捷。此日冯都督著上将礼服,佩挂勋徽。周女士着元色缎体绣八团五彩花外套,大红裙,戴珠勒,梳本国时装髻,略带簪饰数事,被以粉红纱,约四丈长,有侍女二人持其两端。红纱中结彩,置于发顶,垂以两球式,因以覆面焉。其结婚礼仪,参用中西,次序如左。
午后二时,由都督府备彩车,导以执旗马队、步队、军乐队,赴女宅恭迎新人。大总统代表人、介绍人、迎亲人从先,由司仪人随同都督出府。至女宅降车,奏乐,女宅招待人预候于门外,引导都督至正厅向上立,司仪人唱行亲迎礼。三鞠躬礼成,招待人引导都督至休息室,与招待人对行一鞠躬礼。由招待人邀请都督入座,进茶点略坐。奏乐,都督起行先回府,招待人送登彩车。四时初刻,新人彩车到门,至大堂驻车,奏乐,由陪亲女宾引导。都督由宅内出,预俟于礼堂外立。由男女宅陪亲女宾赴彩车旁排立,请新人降车,引导新人至礼堂外立。女宅亲族及送亲女宾,从代表人、介绍人、男女宾,均预俟于礼堂外。奏乐,司仪人先就席东西向对立,唱男宾就席礼堂东隅立。唱女宾就席礼堂西隅立,唱代表人就席向南立,唱介绍人就席次代表人向南立,唱男女亲族就席。男宅东席,女宅西席,各东西向。唱新郎新人就席,向北并立。奏乐,唱代表人代大总统致颂词。代表读颂词,新郎新人答词,遣人代读。唱男女宾致颂词,新郎新人答词,遣人代读。奏乐,唱新郎新人行鞠躬礼,对行三鞠躬礼。唱新郎新人谢代表一鞠躬,代表答礼。唱新郎新人谢介绍人一鞠躬,介绍人答礼。唱男女亲族行相见礼一躬鞠,尊长亲族新郎新人,先向行礼。平辈晚辈,则对向行礼。唱男女宾行贺礼,一鞠躬,新郎新人答礼,向东西男女宾各答一鞠躬。奏乐。唱陪亲男宾引导新人退席,由女宾引导入新房。代表人退席,介绍人退席,男女宾亲族男女宾退席,礼成。司仪人亦散去。
灵犀评曰:德相毕士马克之丰功伟烈,欧洲三尺童子,靡不知之。而读其与夫人书,一往情深,字字作香奁韵语。宋韩世忠破金兀术于黄天荡,梁夫人亲执桴鼓,中流助战。迄今乡姬野叟,负曝闲谈,千载下犹有生气,仿佛见将军之英姿飒爽,夫人之香汗淋漓。惟真英雄能解真儿女。情长气短,迂士之谈,固不值吾人一哂。今者熊总理与冯上将之艳史,流播京津矣。而吾国情状,较毕士马克居位时之德国何如?风紧草枯,虏骑南下,沿边一夕,烽火数惊,又正壮士长歌出汉关之会也。熊总理果能尽法毕士马克之所为,而致吾国于盛强,一如德国之执欧州中原牛耳乎?冯上将果将上书请缨,系单于头,勒燕然山,还我疆土,扬我国威,功在韩蕲王上乎?吾愿熊总理与冯上将好自为之,毋徒享破例之福,怀多髭之惧,而令毕士马克与韩蕲王笑人地下也可。
△纪艳十(《中外胪欢记》)
今年一月某日大总统以岁律更新,特在府中居仁堂宴会各国公使,并于怀仁堂设茶会,请中外男女来宾,以志庆贺。届时到者数百人,有名优演剧,以助雅兴。兹记其事如左。是日宴会各国公使,原系新年庆贺之惯例。凡堂开琼筵,礼合中外,自是意料中事。而有特别可以记载者,即借宴会,为副总统会见各国公使最宜之介绍人,最妙之遮面扇也。原来副总统到京之初,对于接见各国公使之礼节,颇费研究。盖此等仪文,既无前例之可援,而双方意见,皆觉进退之无据。就国家之礼制言之,各公使有觐见之仪,大总统无往见之礼。副总统虽非行政元首,要亦一国所尊,往见各公使,于理即有所不合。就通常之交际言之,行客必尽先施之谊,坐客乃有往拜之理。副总统既非一国元首,即无觐见礼节,先为晋谒,于情亦有所未安。因此之故,双方虽有相慕之诚,而彼此尚无一面之雅。大总统乃借此日宴会,预请副总统在座,于有意无意之中,以半主半客位,与各公使一堂聚首,握手言欢,省却无数之烦文缛节。而月余以来,举凡议礼之士,相礼之官,束手而不能解决问题,至此乃如水到渠成,动合自然,真所谓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者也。当日赴会者,除各部总次长各机关重要人物,与前国会汤王两议长段香岩等外,并有各公使夫人,各国务员夫人等。客齐坐定,俄而鼓乐齐鸣,霓裳曲奏,诸名优皆各奏尔能,发展其平日拿手妙技,以娱嘉宾。所演之剧,共四出,一《天水关》,二《樊江关》,三《挑华车》,四《战长沙》。每剧皆有戏单,列各伶姓名,并叙明事实。译以英文,以便外人观阅之下,领略其中趣味。第二剧终,大总统到会。众起立,大总统以最亲切最和悦之态度,向众来宾劝饮,众皆举杯致贺。继而有一妇人,扶大总统夫人,姗姗而来,衮师儿子,樊素姬人,皆相率而随其后。略与来宾周旋,就坐观剧。斯时也,礼合大同,乐和中外。钗光峦翠,辉耀金阙。水瑟云敖,韵激玉楼。衣裳簇万国之华,宾主合一堂之乐,至矣盛矣,蔑以加矣。三剧已阕,大总统始退。诸来宾皆于剧终尽欢去。附录戏单是日所演各剧。诸伶皆精神焕发,声艺俱佳。惟小叫天,嗓音稍滞,不似向日清脆,亦是美中不足之点。
《天水关》:刘鸿声、梅荣斋、朱玉龙、李玉费、何维香。
后汉丞相诸葛亮,兴师伐魏。魏将姜维献计于天水郡守马遵,愿请精兵伏要路。姜以勇敢善战闻,而事母至孝。时姜母居冀城,诸葛亮用计攻冀县。姜赴冀救母,被汉兵围困,不得已降焉。此汉丞相一出祁山,收服姜维之故事。《樊江关》:王蕙芳、梅兰芳、龚云甫、王秀云、李敬山、张二琐。
唐太宗武臣薛丁山之妻樊梨花,封侯挂帅,镇守樊江关。其妹薛金莲,因其父辽王薛仁贵被困,以发救兵事误会,姑嫂冲突。经其姑母柳夫人排解,遂发兵援之。
《挑华车》:杨小楼、钱金福、何佩亭、侯春蓝、黄三。
宋高宗时,岳元帅飞与金兵大战于牛头山。金兵出铁华车十二辆抵御宋将,高宠持枪挑之。挑至十一辆,马疲身堕,碾于车下。此宋金在牛头山之战事。《战长沙》:谭鑫培、王凤卿、金秀山、李顺亭。
汉将关羽,奉命攻取长沙。长沙郡韩宣,令魏将黄忠出战。忠马失前蹄,羽不忍杀之,令其易马再战。韩宣惧不敌,迫忠以箭杀羽。忠感其义,射及盔缨以报。韩宣疑与关通,问其罪。魏延代为不平,杀韩宣,与黄忠同降。此汉将关羽收服黄忠之故事。
△纪艳十一(隔江犹唱后庭花)
财政困难,近来达于极点。阴历年关,几有不可过渡之势。一般理财家,仍无日不在花天酒地中。一月十四日,财政次长张弧、中国银行理事王克敏、浦口商场督办杨度、偕礼和洋行买办金荫图、交通银行梁士诒、杨荫森等十人,发起新年会庆祝大典。每人各以四百元,假东城金鱼胡同那桐私第演剧,计戏价三千元,酒食一千元。是日到会者,总统府人物,及各部中之一般嫖赌团均赴会。正厅后座者为若辈之眷属,又最后者则为八大胡同之妓女,指手画脚,酣嬉笑舞。张弧暨王克敏、金荫图所钟情之王凌波,亦在局中。尽其各种能力,颇极一时之盛。是日所演之戏,有俞振廷、朱桂芳、迟月亭之《金钱豹》,德琚如之《叫关》,贾洪林之《五丈原》,王凤卿之《取城都》,朱素云、梅兰芳、王蕙芳之《红霓关》,杨小楼、金秀山、王长林之《连环套》,王瑶卿、路三宝之《樊江关》,王凤卿、梅兰芳之《汾河湾》,王又宸之《卖马》,杨小楼、钱金福之《挑华车》,王蕙芳、谢宝云、陈德霖、梅兰芳、朱素云、李连仲、孟小如、贾洪林、朱桂芳、田雨农之《雁门关》,谭鑫培、慈瑞全、金秀山、李连仲、肖长华之《空城计》,真所谓名伶荟萃,璧合珠联。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也。
△纪艳十二(外交部大跳舞会)
今春三月五日晚间外交部总长偕其夫人,邀集中西女士,大会于外交部迎宾馆。都中称为大茶会,或谓此为大跳舞会,盖确为孙外交长之一种豪兴。确与外交官之行动,甚为合拍。苟仿而行之,则足以成一种习惯,亦西俗东渐之导线也。今请以记载社会事实之笔调,一详述之。
西俗无所谓茶话会。凡富户巨族之喜交际者,恒定期招集其亲族知交会谈,于一极宽广之接待室中,佐以茶点,披此畅叙,尽欢而散。外交官以及贵族妇人,尤喜为之。且视此为必要,盖借此以广交际也。西人恒名之为招待会,其招待日期有登广告于报中,以期周到者。此外则有跳舞会,多于新年后行之。自元日以至斋节(与我国斋戒之意相同),相距约五十日。此五十日内,几于无处不跳舞,无日不跳舞,因名之为跳舞期,或名为岁爽(译音)。然跳舞之种类殊多,有举行于宫中者,有举行于外交团者,有举行于普通广大之旅馆中,购入场券即得加入者。然要与招待会有别,所谓跳舞会者,以一男与一女为伍,旋转跳舞,以音乐节其徐疾。故跳舞者,必须解乐之音节。西人类多解音乐,家庭恒习跳舞,妇女以不能跳舞为大耻。习之既久,相沿成风。故一谈跳舞,辄眉飞色舞,为之技痒。酒后兴浓,亦多携其伴食妇女,旋绕室中,作口嘲以代音乐,此可以见西人之习惯矣。编者列述种种,所以证明招待会与跳舞会之别,且以见跳舞会之最足以融洽人之感情。于外交界行之,允称交际术之一种。尤能于严正交涉以外,发生特别功用,此则所不可不注意者也。我国外交,素不注意交际术。故每逢正式谈判,辄易决裂。盖彼此使命,平日既无联络,临时自易龃龉。在昔我国驻外公使,每有历一年不赴驻在国宴会一次者,即此足觇其外交之失败。至最近我国外交界,始知其非,而稍稍注意交际术。是日外交部大会,中西女士于迎实馆,此我国外交界,实行交际术之一新纪元也。其为招待会或跳舞会且勿计,而其外形,则实具有跳舞会之形式。晚九时,中西女士之接有孙外交长请帖者,咸陆续来集于外交部迎宾馆楼上。即前岁孙在京,大开茶话会,以招待各团体代表处也。孙总长偕其夫人,恭候于楼上,二女公子为之通译转达,以二女公子善法语也。来宾凡千八百人,中西参半。九时三十分,齐入跳舞室,电灯如粟,上下通明。俄而鼓乐作,而跳舞以始。每一次跳舞毕,则休息廿分钟。如此数次,时至三钟始散,亦可谓不醉无归矣。各国公使,除和兰公使不在京外,其余全体赴会。各国务员,虽以熊总理之病患疾疟,亦旋绕会场一匝,始乘汽车归。孙总长则身穿燕尾服,须长盈尺执红灯出于人丛中时,呈兴高采烈之概。教育次长董鸿衤韦,亦圆眼长须,与一西女合跳。盖董曾充意大利公使馆随员,跳舞其所素匀也。此外前外交部人员,以及曾留学西洋者,颇告奋勇,以致男多于女,分配不均。在西洋跳舞场,亦时或有此。是日跳舞会,亦坐此病故。一女子常更番易男,而倦惫至不可言状。我国妇女之能跳者,只唐少川女公子、清华学校校长赵国材夫人,衣华装,与西人合跳会场顿行特色。而日本妇女之与跳者,只一人而已。跳舞之妙处,全在精神之活泼。是日跳舞正酣时,忽见一花船及一小花车,由室内推出,满载五彩纸花及彩结彩带等件。来宾争掇之,纷然披戴,又呈天女散花之概。跳舞以音乐节为数出,是日舞跳诸出,最著者约二出。介绍之以供谈资。一扑儿格,系旋转式之跳舞音节为四分二,推源于苏格兰之爱阁色夫跳舞。一千八百三十五年,初次跳舞于奥城伯腊克。近德奥人,最喜跳之。
二法儿赤,亦系旋转跳舞。音节亦四分二,为德人发明之最普通跳舞形式。经德国音乐家许伯儿德及凡伯儿之改良,始臻完善。后复由奥国音乐家斯德拉斯,二次改良。
又有格德利一种,为跳舞式中之最繁杂者,虽西人亦鲜能之。是日亦跳舞及此,跳舞时由德使馆某君,朗呼口号,始合音节。是日音乐虽系华人合奏,仍由德人某为之指挥云。
△纪艳十三(交通部跳舞会)
三月十一日午后九时半,交通部特借外交部新公所开茶会。来宾较前次尤众,约计不下三千人左右。盖新风气有开于先,必盛之于后。而适意陶情之事,尤为人生所乐为而不厌者也。
主人为朱总长,叶次长,及朱总长夫人叶次长夫人。十时后,周总长偕其夫人莅会,亦居主人席位。凡来宾至者,由招待员导引至主人前,行握手礼。所有交通部及各路局职员,均于九时前即先莅会,佩带招待员标识,分别左右。凡有来宾至者,由招待员接待,与总次长见礼后,即各自由游览。东西各国女宾到者尤多,由朱周两总长夫人及叶次长夫人,一一招待。中国女宾到者亦甚众。开会以前,楼下人为之满。十时半,由招待员引导来宾登楼,以大客室为跳舞场。来宾入座后,凡已领取跳舞券者,即分途约伴,携手登场。大约前次能舞之人,此次无不至者。而新到者,更不可胜计。其中以西洋人占多数,中国男宾次之,女宾更次之。其中如唐少川女公子及清华学校赵校长夫人、唐质夫夫人等数人,技艺皆甚娴熟,颇为中国女子生色。有日妇以和装草履,与西人对舞。趋跄中节,亦甚雅观。舞至闹热时,满场几无隙地。而舞者纵横驰骤,随机变转,绝无撞触之处。非娴于此道者,决不敢插足其间也。
前后共跳舞八次,每次约数十分钟。至散会时,已过夜半矣。楼上南面客厅之东西两头为食堂,到会来宾,均在此会食,备有西餐、洋酒、水果之类。男女来宾,于跳舞后,多临此休息,或饮酒、或吸烟,亦有部员,妥为招待。至会场中布置,则中间为跳舞场,四围皆设有坐位。女宾坐前,男宾立后,秩序整齐可观。跳舞会未终局以前,来宾即有陆续散去者。临行时,先由部员持盘赠鲜花一束,旋又赠各种玩物一件,较前次外交部所赠者,略为珍贵,如墨盒、烛奴与花卉、人物、之类。形式虽小,皆铜锡与橡皮为之,且每物俱覆以花绿之玻璃罩,甚为精美。故到会来宾,个个簪花,人人得彩,皆兴高采烈而去。然若诸士女于数日之中,两赴盛会,觉蹲蹲舞我之际,大有乐不可支之概云。
△纪艳十四(法使馆古装跳舞会)
三月七日,驻京法国公使康悌君,在东交民巷法国公使馆内,开古装跳舞会。古装者,法国路易十四时代之衣冠也。是日到者约五六百人。法公使之夫人与法国使馆馆员及夫人,均出而招待。惟法使夫人所着衣服,则为路易十六时代之形式。而各国来宾之衣冠,亦多系各本国古时之物,与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相近者。俄罗斯有一人所着之衣,以寸许红绿等色之碎锦嵌成。日本有一人仿佛似武士道之装束。英国有一新闻记者,则用吾中国古时之盔甲并带假辫子一条,此盔甲分量极重,戴之颇不舒服。故一经跳舞,汗流浃背,未几即将盔卸去。吾国重要人物莅会者,若熊希龄、孙总长、章总长、曹次长及施鹤初,均偕其夫人前往赴会,熊并携其女公子同去。此外有扮作《水浒传》中之武松者,有扮诸葛孔明身穿八卦衣者,又有扮前清达官穿袍挂戴红顶子者。但跳舞厅中,陈列之物甚多。穿中国古衣者,阔袖大襟,稍一转身,即须损坏物件。故跳舞时,殊多不便。是日跳舞,每次多以十二人为一队。跳舞时出各种玩物,其初为一鸭子,次有一纸制大蝴蝶,垂两长须。俄又有西洋童子二人,扮作黑种人,各捧出一形似小簸箕之物。内盛纸制之古时帽子,及古时跳舞时所用之眼镜,以及其他小顽意物件。又有纸制一树,上缀花及果品,可以取下。凡此等之物,均由使馆人员,一一分赠来宾。迨散会时,已二钟次。
△纪艳十五(两总统结为两亲家之佳话)
今春各报喧传,副总统将女公子许字于大总统之某公两子。公子相见,尝叫为亲家,已于四月二十传庚云云。一时佳话,遍传都门,莫不谓两家老亲翁,一双好儿女。姻缘簿上,有此一重公案,消却人间憾事矣。惟细经访询,悉此事尚在悬搁中,并未定议。原来副总统到京后,与大总统日夕说心,鱼水之欢,俨寓秦晋之好。当时适有汤继午先生作伐其间,是议遂起。而此中有一最难解决之问题,即两家颇有竞雄之意是也。盖两总统均有金相玉质之小公子,堪为相欣,故皆欲以男家自居,而以女家让人。一时月老,几无媒介余地。大总统乃声言无适当年龄之公子,虽欲馆甥,其道无由。副总统无已,始愿以女家自居。大总统遂将同岁之七公子与十一公子(闻均九龄),生辰八字,与校中功课,俱呈于副总统,请其自择。黎公大悦,惟黎公女公子,系长夫人出,欲为娇女择婿,不得不商于其母。乃黎夫人闻言,即曰二公子均佳,但不知孰为嫡出,孰为庶出。黎公言皆庶出也。黎夫人曰:“我女断不字庶子。若嫡子无论若何,皆可。”既为庶子,事不协矣。此时黎公对于此事,却之则有所不可,专之则有所不能,遂大为难。盖黎公有一如夫人,虽娟好,实无偏袒之意。不过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亦是体大圣无我之心。不知黎夫人因何执拗,竟欲以此见难。黎公亦无如之何,或曰黎夫人此举,并非为郑忽之辞婚,不过借此以见我道之尊耳。欲求转圜之法,惟大总统嫡夫人出而调停,黎夫人自然惟命是听。声气应求,理有固然,不待局外人之做力也。果尔阿姑则代冰人之职,大享行夫人之礼。千古佳话,一时盛事也。
△纪艳十六(文明结婚之历史谭)
今春二月某日,北京铁门安庆馆中为董君伯康,与侯女士文贞结婚之场。高朋满座,好友如云。夫妇交拜后,来宾依次演说。就中于文明婚姻有历史之研究者,莫如许先生学源。兹录其大概如左,以为开通风气者之一助。初许君上台时,鼓掌之声如雷。许君笑而言曰:今日乃董侯二君,百年佳期。鄙人适承诸位不弃推为男宾代表,深滋愧灰。但鄙人对于文明结婚历史,固不甚悉。据普通之说法,都谓为欧风东渐所致,其实不然。我国婚姻,本自文明,有不待外教而始成者。不尝读之《诗》乎?其第一章即曰:关关注,关关乃雌雄相应和鸣之声也。雄以关呼,雌以关应。则彼此感情,自然结合。所以兴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句。淑女一定为君子之配,君子一定为淑女之配,自不待言。所以文王不得后妃,则有“参差荇菜”之诗,后妃思念文王,亦有“采采卷耳”之咏。其间相亲相爱之意,读《诗》者,早已认为夫妇人伦之始。亦二南率化之正也,抱扑子曰:“婚媾之结,义无逼迫。彼则简择而求,此则可意乃许。必得同意,然后结婚。”是亦文明结婚之证也。文中子曰:“古者男女之族,各择德焉,不以财为礼。”其曰不以财而择德者,即今之以品行学问相吸引,以道德文章相切磋也。可见文明结婚,乃婚姻之正轨也无疑。及至汉朝孟光,守身不字。父母叩之,则曰非梁伯鸾其人者不嫁。于是梁鸿礼聘为夫妇,是汉代文明结婚,已有成例。贤孟梁之美名,至今不衰。使梁不得孟,孟不得梁,何有夫妇美名,以垂永久乎?所可恨者,南北朝时崔浩等一班名士,劝其姻戚,指腹联姻,以开后世童子婚姻之渐。夫童子婚姻,乃中国最不良之婚制。不问童子成年后之品学何如,品貌何如,均由父母之命,专制行之。及成婚之日,非男不爱女,即女不爱男。彼此反目,家道乃乱,其弊一也。唐时许敬宗辈,又提倡门阀以遂其攀附之谋。其女与钱九陇结婚时,必曲叙门阀,互相夸耀。故后世以门第问题,遗误者不少。不是公子无德,便是小姐不愿。害又不止于反目,其弊二也。既有门阀问题,故以厚重聘礼为美,是以唐书有卖婚一事。卖婚则有买婚,婚姻遂成为买卖问题。富商大买,妻妾满前。达官显宦,侍妾数十人。其结果之不良,今已昭昭在人耳目,不待鄙人赘述。其弊三也。有此三弊,故宋儒力矫之。朱程结婚,千载佳话。而宋史亦有结婚期内,父命其子曰:“厘尔内治,往求尔匹。”子应曰:“敬以唯命,既曰往求尔匹,则非其匹,自不求也。”是则今之文明结婚,男女必先期见面为导线,亦不徒设绎纱窗使女子自行择婿之法,良意美也。自宋至今婚制悉依社会自由行动,指腹门阀卖婚等类不一而足,实足以阻止文明之进步。今日董侯二君,与现今文明男女界,争相提倡文明结婚之制,使我国古制复于见世界。是则民国之荣,是鄙人之所愿也云云。
△纪艳十七(北京女子敦谊会开会盛况)
北京女子敦谊会于今春三月间在石大人胡同开会。中外男女,到者约计千人,女界约占三分之二。开会后,由主席某君略为报告,即奏乐。次由马相伯先生演说本会宗旨后,即照开会日程单奏乐唱歌。时至四点三十分稍休息用茶点,复由德国医学博士,以西语演说防病卫生之道。演说毕,即开跳舞。又继续唱歌奏乐,至六点余钟散会。统观当日会场情形,可分为演说、乐歌、跳舞三种。汇录如左,(演说)是日以华语演说者,惟马相伯一人。其演说大旨,略谓今日为女子敦谊会成立后第一次大会,鄙人试将女子与国家社会之关系略言之。女子敦谊会,实为谋家庭教育改良而设,质言之即家庭教育改良会也。世界男女各半,缺一即不成为社会。吾国女权,素不发达。今日一般志士,以提倡女权为维一宗旨。然所谓女权者,并非谓与男子执同一之事业也。男子治外,女子在内,中外古今,同此一理。我国男子称女子为内人或内子,即表示其职权所试也。中国之贫弱,虽为男子之程度低下,不能与外人竞争,然女子亦与有责。试将中国家庭生活,与外人比较,相去殆不可以道里计。外国男子皆得专心治事,而中国男子,时不免有内顾之忧。家庭既不若外国,因而社会国家,皆不克与外人相抗衡。故欲中国富强,当自家庭教育改良始。欲改良家庭教育,其责任则在女子。今日到会诸君,皆高等社会中人。能以改良家庭教育为己任,即为救治中国之根本方法云。马君善于演说,有声有色,颇能引起一般妇人之兴趣,闻者莫不鼓掌。至德国医学博士,以西语演说病源及预防之道,词颇长。复由唐宝潮女士(为前出使法国裕庚之女),临时译以华语,亦明白晓畅,动人听闻。(跳舞)此次跳舞,与外交部交通部两茶会时之跳舞,大不相同。前时系一男一女,相携而舞,同时入场者十数人、数十人不等,能趋跄中节,即为合法。此日跳舞,为俄国式。惟勃恩太太及上校索洛先生二人,其跳舞之事,大意为某女与某子两人相见于舞场。某子欲进与之言情,女拒之,某子羞退。继而两人均有悔心,遂相善如初,乃又同舞。其描写情状,颇类吾国之演剧。方两人之出场也,女子以罗巾蒙首,半遮半露,颇带我国闺阁风味。男子被拒之后,答然若丧,将所带之帽连掷于地,大有愧不自胜之概。及其既协而同舞也,或并肩而趋,或携手而行,或两人对面,前后进退。一种活泼情形,真能摹拟毕肖。至其姿势之宛转,足步之紧健,非素娴此道,断不敢当场献技也(乐歌)。此日唱歌作乐,皆西人为之。乐则有时男女并作,歌则惟女子为之。惜门外汉,不能知其佳处。但其歌喉之宛转,音韵之悠扬,满场听者,无不神清气静,肃然无哗,尤为此日会中之特色也。录其歌曲译文如下:梦金发蓬蓬,情钟爱侬梦中。绿树阴浓,春暖云封。秀葩初茁泉,冷冷然穿林而出。入无尘之境,晴漪含笑前迎。余等围绕于此锦褥,余等游泳于此艴福,此梦境也。而予所遇之真境,有胜于此者。绿树隐浓,春暖云封。秀葩初茁泉,冷冷然穿林而出。入无尘之境,晴漪含笑前迎。予握汝手,予不释汝手,予誓不与汝分手。唯唯唯唯,予誓不与汝分手。春青林隐,我生有幸,汝生有幸,非梦境焉得有此佳境。此佳境焉得遇之于真境,然而此乃予之梦境,然而此乃予之真境。此真境,恍如梦境。此梦境,洵是梦境。情悠然而至,忽然而逝。魂王情网,毒饧误几许苍生。苦剂滴无涯酸泪,魂王来自何方,情网来自何方,汝来自何方?光明传语破天荒,真耶伪耶,喜耶愁耶,抑又梦耶?福幸福幸。希望殷,悲怨生。命为艳所积,命不减艳不灭。魂王情网,汝来自何方?喜耶愁耶,抑又梦耶?飞燕,天朗气清。燕飞冥冥,唤日旅行。予目逆而迭之,予魂驰而系之。顾ツ自雄,横裁太空,予焉得为其仆从。吁吁!此神秘之奥区,予焉得循其途而一游。天朗气清,燕飞冥冥,唤日旅行,播种、播种、播种。天不阻功,地不择农。在汝之自营,祖国土地非不毛,手足非畏。劳心无所怯,血无所耗,有施必有报。施者人工,报者天工。青青在田野中,赖此藐躬。佳种不多,人寿几何。汝具此智,锄一掬新禾秋获富,谁谓无结果?前行猛进,前行猛进。播公道,此播此善,道功元妙。
△纪艳十八(厅长纳妾风潮)
高登甲者,为前充里龙江警务所科员。性嗜冶游,曾购永安里芬班妓女为妾,人所共知。后登甲署理大通县。其弟高义臣,即由故里新安县来江,随乃兄享受清福,并为登甲之耳目。惟乃兄既有妓妾,深怜其弟无床第乐,复以其妾无女子伴为憾,故拟物色民女,为乃弟作小星。无如义臣,满脸黑麻,貌极丑陋,且素有烟癖,以故无肯与之论婚者。而义臣因未遂愿,致与其兄嫂,颇有嫌怨。去年九月,登甲以运动力得充警察厅长。义臣亦随任帮办厅务,威福甚于乃兄,故多以二厅长呼之。登甲因乃弟勤劳可嘉,特给资与义臣,由永安里群妓中选择相当之女子。掷去数千金,始检得云龙阁妓女金翠。而金翠声价太高,即其领家,亦不肯贱售。而义臣由此得单思病矣,延至今岁二月七号夜,义臣以价买不成,遂妙想天开。拟归济良所择配,当假传厅长命令,饬由第四警察分署长韩一亭,将金翠传送警厅。因夜深未能堂讯,暂押于待质所。义臣于夜静时,私至所内,与金翠暗度陈仓。(系值岗警兵所见)且嘱令明日过堂,只说领家虐待,自愿从良。讵料次日,传齐堂讯。而金翠直言先夜之事,领家并无虐待。又嫌义臣丑陋,其领家亦供与金翠相同。登甲失此奢望,遂变羞成怒。无由泄忿,乃涉及在厅之职员。盖因义臣病时,不得见金翠之面,曾托警厅在差职员贾孔章、于喜寿、胡荣开三人,前往龙云阁探询金翠有无从良之意。而金翠之领家,其时因义臣前有恫喝之举,恐施强迫手段,已将金翠藏于下处。是以堂讯时金翠之领家曾供贾等三人前,晚至该班,问金翠何不见客等语。故登甲借词贾等冶游,立将三人革除。当时贾等质问其开除理由,而登甲愈怒,立将三人拘押于警卫队。次日问贾等知罪乎,彼三人叩头哀恳,则曰:“若不念素日从公勤慎,宜当重办。”复经厅内众科长科员等,将三人保释。闻十号又派警传贾等三人到厅,而该三人皆未应召。其原因系民政长亦有所闻,登甲恐为贾等所控,欲令三人出具不敢上诉之切结。△纪艳十九(艺蘅馆主人良匹记)
艺蘅馆主人者,即梁令娴女士,为新会梁任公之女公子也。家学渊源,文名夙著。少时由乃父亲授以经史,继又从麦孟华潘博二君习诗古文词,从汤浚君习政治经济之学。《艺蘅馆词选》一编,为女士于十七岁时所手集,则其所造可推知也。
有周君者,奥省人也。留学美洲,尝随康南海先生周游十一国,采风问俗。精研西文西语,旁通条贯,言之成章。南海先生之《十一国游记》,洋洋大文,周君与有力焉。因此受知于南海。周君于西文虽程度甚高,而汉文则甚疏散。南海意存深造,于是贻书介绍于任公,谓尽心指导三月,汉文必能通晓。任公颇难之。继而南海主婚,介绍令娴女士为耦,俾得日后于相攸同,为学问中之交换。旋蒙任公,欣然允从,可谓名士名媛,天然良匹。既而周君学成归国,去年担任《庸言》编辑报事,潜心学海,肆力于国学者一年,业益大成。时梁女士亦随父在京,爰订于民国三年春,在细瓦厂梁任公寓所,行结婚礼。是日也,任出柬请各界,来宾观礼。一时在京之旧雨新交,接踵诣贺。联幛礼物,颇称隆盛,并于宅内特备茶话会款待来宾。其结婚礼式,乃任公亲手所定。新旧参半,词文丰瞻,足可点缀吾国婚姻史之佳语乎。节记如左。
良时已至,云嗷之鸣。执事者,各执其事。奏乐,有间辟门。候客者导客入门,以次就席。奏乐,有间。赞者云:盖闻三百三千曲,礼戒其不敬。天秩天序,旧典训以协恭。是以男婚女嫁,人纲于此权舆。天神地祗,灵盟于兹凭式。冠裳既集,坛坫有光。嘉礼聿修,无仪有禁。为此肃坛,敢告执事。执事者屏息,正色悚立。赞者云盖闻歌桃宜室,灼灼者及时。嫁杏当春,郁郁者应节。是以溯观型之典,辟贰室以馆甥。赋束楚之章,望三星而在户。式维既夕,礼曰孔嘉。敬有加,严恭将事。执事者各敬其事。奏乐,有间。执事者肃主礼入席。奏乐,有间。肃大宾莅坛北面立。致敬,有间。肃大宾就位。奏乐,有间。乃肃主婚入席。赞者云:盖闻天地始辟,而乾坤以定。水火交感,而阴阳以生。是以二物之经,为道所自起。一齐之义,由礼而后成。大德主盟,有家相爱。遘此良辰,举兹令典。奏乐,有间。执事相婚者面坛东西立,致敬,嘉乐初合。主礼致辞,婚者俯伏敬听受命。次请大宾致辞,婚者俯伏敬听受命毕。嘉乐亚合,婚者东序西面立,西序东面立。执事相婚者交拜,大宾传换约指,嘉乐三合。赞者云:盖闻秦晋有匹,无舛于泾渭。潘杨之睦,重申以婚姻。是以夫妻匹敌,钟鼓乐其好逑。男女居室,山河颂其偕老。二合已兆,百两斯成。黾勉同心,人天齐庆。执事者相婚者向主礼致敬,次向大宾致敬(鞠躬),次向婚家主男致敬(三鞠躬),次向女家主婚致敬(三鞠躬),次向男女宾及主赞协赞致敬(鞠躬),男女宾致颂词。嘉礼既成,嘉乐终合。执事者相婚者退,次肃主婚退,次肃主礼大宾离席。△纪艳二十(南京女学生)
南京民国女子法政大学、女子法政专门学校、女子法律学校、女子监狱法政学校、女子师范工艺蚕桑及中小各校,共女学生六百余人。因去年民国法政大学开会追悼宋教仁,特包定江宁铁路头二等火车二辆。各女学生排队至火车站,除五色国旗与各校名称旗外,有大书“司令”二字旗,又有大书“最长”二字旗。其女学生中,有襟悬白布长条者,左臂缠白布者,有身围白布者,沿袭中国丧服尚白之义。最出色者,为女子工艺学校女学生,有头顶白布所扎之白彩者,殆亦取出风头之意乎?各校女学生,经过街市,挺胸顿足,步伍整齐。商民咸啧啧称羡其内具法政知识,外具尚武精神。
◎蜕庵遗事之一(汉侠女士述)
汉侠襁褓失恃,依父成立。年念三,慈父见背。每冀于蜕伯或得长蒙训诲,讵伯竟舍侠而仙去乎?十数年覆荫之恩,诚有不能已于言者。因咨嗟泄,涕以道之。先是伯创《苏报》于沪上,时侠年十六,与女公子长吉芬、次信芳同肄业于中西女塾,吉芬年与侠相若,而性磊落,博学多能,素抱爱国热忱。侠倾佩之深,遂与为莫逆交,深获切磋之益。芬亦幼年失恃,由是愈相怜爱,乃为引见于伯前,即承优待,爱护之不啻亲生儿女,也常语人曰:“吾今又得一女矣。”假期与芬欢聚有椿庭,乐而忘返。伯曾作长歌以勉吾二人,迄今犹珍存之,歌曰:“少小袭娇痴,如花好风调。深情钟女伴,旦旦誓永保。古有陈与雷,又有管与鲍。彼为奇男子,佳话式交道。何况巾钗流,具此岂不少。吾女幼愚直,母弃此儿早。依父如依母,不复习窈窕。忽然逢素心,药石左攻讨。吾闻喜且惧,负剑相诏告。勿为世俗交,切磋终期好。老夫双掌珠,幼者甫离抱。长者及笄年,是我擎中宝。两男性顽钝,惟此女表表。期为第一流,幸得倚充照。进德日千里,绳愆相检校。老夫拭目望,此心勿中槁。支那女中杰,舍君复谁蹈。长篇{旦助}令德,谅君勿听藐。”又注云:“汉侠如侄,巾帼中之迈德也。与吾女吉芬交垂一年矣,始以情好相缠缚,继以学行相切靡刂。今虽弃情好而学行之{旦助}进,其固结犹甚于前日。仆初虑其仅为世俗交蹈儿女习,不意二人之相得日彰,竟续切磋之益不浅也。为之深喜不能已于言,赋长句以赠汉侠,并最吉芬,葆其岁寒松柏。抑又闻之,已进之德,彼此所共见也。未改之过,日月所常有也。愿汉侠及我吉芬葆其所已进,更诫方来是则所属望耳。”遗言深铭肺腑,曷敢忘之!斯时吉芬在校中,常念女界蒙聋,思设报纸以振兴之。遂与诸同志创报于沪江,颇见发达。侠读书未久,不谙作文,乃作俚言,聊助绵力。
荏苒二三年,伯因报言忤当路,乃挈吉芬漫游三岛。二公子则被逮以缓父狱,侠仍就业旧塾。明年归武林蔡氏,嗣后虽与芬通鸿,伯之事绩,究不得周知。迄革命告成,南北统一,侠复游学于沪,忆念颇苦。春三月天假之缘,芬自美国归,而伯即从湘省接续到沪。重联旧雨于逆旅中,心期颇慰。伯忻然谓汉侠曰:“吾十年前曾倡革命,讵事未成。所遭困难,擢发难数。今幸目睹共和,又见尔与吉芬均偕佳婿,吾无憾矣。”自此往来无虚日,每过必以佳章见示,详为解释。盖以侠学浅,思有以启导之也。伯又极赞成女子有参政,旁征博引,妙喻横生。固今犹在预备时代,宜各出其所知以与世交换知识,第不可横决泛滥,滋人口实,徒为前途障碍矣。伯本斯意遂尝,揄扬侠名于京沪报界。顾侠虽谫陋,重以老人意,不敢过拂,乃少少有所供献。不期相聚未久,伯北上为《民主报》编辑。水土不服,甫一月复南下。秋八月吉芬夫妇有蜀道之行,侠课暇必往视伯。此时精神殊健,坐谈二三小时无倦容。倏而岁聿云暮,侠将回里省姑嫜。伯见侠言别黯然,曰:“吾二女远离,幸尔相依慰我。今暂去,明春早来与吾同游邓尉观梅。可乎?”侠敬诺之。不意今春羁身江宁,为女校教授事,遂爽雅游之约。时藁砧方就学于淞校,因嘱频往看视,复作函自谢。伯知侠情况,谅之不为罪,且为之贺。寒食节循例旋乡,扫墓过沪,即邀伯同行作六桥三竺之游。时伯患嗽疾剧不果,侠至杭,无心久游,三日遂返。见老人病体支离,厥状惫甚。侠侍侧有间,默念吉芬、信芳皆在远地,孤馆老人,将谁负汤药之责者,不禁为之酸楚。伯微睡间,忽张目询侠曰:“尔父没时年几何矣?时尚健否?”侠答犹健,年五十四耳。伯喟然叹曰:“余今亦五十四,而发苍苍,而视茫茫。且多病颓唐如此,其能久存乎?”侠闻之凄然欲泪,勉作慰藉语以安老人心。然斯时犹谓病人之常情耳,何期遂于此不起乎?乃拟请假留沪奉侍以待信芳归,伯雅不欲侠徇私义而废公益,固促之曰:“信芳不日将归国,且吾固无恙矣。尔其行乎?”侠犹踌躇,适校中庖代乏人,书来敦迫返校,乃惘然趣装归宁。因途中为风露所欺,至校困顿不起。于床头叠接信芳及藁砧函云:“老人病亟,呻吟中屡询汉侠,犹不来,过此以往不复见之矣。”伏枕读之,不觉泪随声下。是夜梦伯欣然立吾前,顾谓侠曰:“吾将去,汝其勉之。”言讫倏忽引去,追之不及而仆,侠亦瞿然惊觉。时夜已深,斜月映窗,残灯无焰,不觉心悲且悸。次日噩音飞来,吾伯竟于四月中旬仙逝于逆旅。音容已杳,手泽犹存。侠果不见吾伯再聆矩训矣。呜呼!哲人其萎,邦国殄瘁。溯自辛亥之役,政体更新。大陆龙蛇,争相角逐。怡然矜其功于新邦者,比比皆是。独吾伯处之泰然,不屑自炫其前勋,而人亦以其不甘溷合流俗焉而遗之。呜呼!世之所以报施善人者,固如是乎?虽然伯工于诗文词,遗著散在海内者,同志方搜集裒存之。是天之故厄其身或将彰其名于后世,而使侠哀吾伯于今日者,亦终得以少杀欤。
◎李烈士祖奎事略
李君祖奎,粤之肇庆人也。未至南洋以前,无从悉其事。庚戌春南渡至苏门答腊之日里埠,佣工于民礼锦兴荷兰水店。性情刚直,路见不平,辄攘臂挺身,平其曲直,大有朱家郭解之遗风,而治事则勤谨,甚得居停主人器重。君平日不迷信宗教,然素抱博爱主义,与耶墨宗旨契合。时阐其精义以教人,被化者殊夥。去秋因民礼中华学堂士木君介绍,得识火水山罗仲霍君,大受罗君薰陶,于是有实行革命之志。辛亥春罗君返国,君偕行焉。三月二十九入广州,罗君既慷慨就义,而君亦与清兵巷战而死。春秋十有六,家存老母叔父云。
◎璜泾志士王振羽小传(竞优)
“欲以革命救中国,莫如斩草除根,杀尽贪官污吏与劣绅始。”“吾等今日正在卧薪尝胆之时,处异族势力范围之下。团体既不坚,能力又薄弱,故吾不敢事虚阔高尚之空谭以欺人,唯实行吾所能为者。”此皆振羽笔记中语。盖振羽固诚笃之青年志士,纯粹之汉族男儿也。吾方冀其他日实行斯语,吾并且知其他日必能实行斯语,何意言犹在耳而人已杳。岂汉族之厄运未终耶?岂神州终归于陆沉,不欲此辈青年之逆时势以行事耶?何残贼吾青年之酷,至一再而犹未已。问天不语,斫地无灵,吾将偕与斯人同志者同声一哭。
振羽姓王,江苏太仓之璜泾镇人,名应升。一目秀神清之美少年也。十龄而父母俱没,无兄弟姊妹。茕茕独立,零丁孤苦。其幼年时代境遇之惨淡已若斯,故为人沉默寡言笑,神情有凛凛不可犯之现状。然而性好奇特,慕任侠士。每见其读《史记·游侠刺客传》,不自觉其精神贯注,笑逐颜开。有识者从旁窃观之,已得洞悉其生平之志愿矣。年十三,闻热心教育家钱躬行先生设教于娄东群社,振羽乃欣然趋侍之。师弟相见,欢若平生。振羽亦一经摩顶,宿慧顿发。盖当时在庚辛之前,内地学校,无一设立。躬行先生于其时,能以爱国尚武之精神,光复排攘之主义,输入于青年之脑。故振羽思想之发达,议论之雄伟,亦于此际与日俱进。语云:鸷鸟将击,先修羽翼。振羽于此修翼之时代,方冀其雄飞于他年。躬行先生乃敦促其游学海上,适以患咯血症不果行。去年春,竟以斯疾致夭折,年仅弱冠耳。死之日,师友哭之恸。
竞优曰:吾草斯传,吾实无私于振羽。振羽之为人,不独吾钦佩之,即同学同志素与振羽交游者,无不钦佩之。而振羽平生所最崇拜者,莫若邹威丹。振羽后威丹一年生,后威丹三日死。东吴西蜀,同时杰出之两少年,而同时并死。其生平之思想同、议论同、志愿同,假使去年不死,他日中原相见,同登大舞台,相提携、相谋画、相策应,共图革命之大事业,推翻贼满政府,杀尽奴隶官绅,援同胞于黑暗地狱,建共和独立国于亚东大陆,未可知也。奈一死于狱中,一死于牖下,皆不获以马革裹尸,则其赍恨以没也又同。所不同者,一则名誉已彰,影响普及,虽牧夫走卒,无不知有邹烈士;一则圭角不露,淹没无闻,即通人达士,未耳其名。世又岂知同时有第二威丹,亦随威丹而长逝矣?悲夫!竞优又曰:自古英雄不为地限,而英雄又往往出产于穷乡僻壤。吾乡虽距海仅八里,弹丸黑子之区,代有伟人,以光历史。当满虏入关之际,贼兵南下,城中人丧心病狂,有七老迎师之举。独吾乡有郎君星纬,毛君霄汉,一则誓不剃发,宁被贼兵戮;一则誓不应试,着深墨衣冠以终其身。至天国起义,又有赵次生等崛起追从,位至将帅,卒以身殉。今又有王振羽,虽无所表见,而气节则足继前贤。呜呼!吾乡人亦可以兴矣。
◎哭王振羽(竞优)
觥觥王君天下才,崭然头角露崔嵬。奴性力扫千年雾,民族主义浸淫来。风神秀澈毅力雄,英年乃为疾病摧。不留此身为国死,君抱遗恨我悲哀。君我初共厉学术,同师同志两无猜。睥睨古今争主义,纵横议论响春雷。羡君学识忽猛进,飞驰绝迹如奔骀。眼锋四射无遁形,我欲追踪恨虺陨。君境惨酷君志卓,风雪磨炼孤高梅。投身群社众欢迎,海滨团体此其胎。遗文寥落谁收辑,热血喷涌班亭台。
◎飞行家冯如事略
冯君如,号鼎三,广东恩平人。父业纶务农,家贫不能自给。生五子,君最幼。性颖悟,少时肄业于乡中小学。聪明冠群童,教师甚器之。然性好弄物,屡戒不听,曾以火柴盒作轮船等物,无不酷似。又造纸鸢,分给邻童试高,辄第一,乡人莫不奇之。君之醉心机器,盖胚胎于此矣。未几四兄皆夭折,家益贫。中表某适从海外归国,劝其出外营生,君韪之。父母以爱故,不肯使离左右。君曰:“大丈夫以四海为家,安能郁郁久居于此?株守乡隅,非儿之所愿也。儿行矣,毋以我为念。”遂于一千八百九十五年赴美国小藩市,入耶稣教纲纪慎会。日作营生,夜习西文,是时年仅十二。目睹美国工艺之精,心向往之,尝谓家国富强,由于工艺发达,而工艺之发达,必有赖乎机器。今中国贫弱极矣,非学习机器,不足以助工艺之发达。于是东至纽约埠专学机器,教师见其年少颖悟,免收学费。冯君益加勉励,苦心孤诣者十年,于三十六种机器无不通晓。又复独出心裁,发明拔水打桩两种机器,最为适用。其尤出色者,则所制之无线电机,能发能收,电码灵敏。西人向其购造数副,至今犹存。一千九百零六年复回山藩市,其伴朱竹泉久慕其名,即于是年就学于冯君。时值有俄日交战之后,君即对朱曰:“日俄战争,大不利于中国。当此竞争时代,飞机为军事上万不可缺之物。以其制一战舰费数百万之金钱,何不将此款以造数百只之飞机,价廉工省。倘得千只飞机,分守中国港口内地,可保无虞。”于是发明飞机模型,先欲自行试办,惟苦于资本。幸海外同胞,素知大义。闻飞机足以救国,遂招集股本,组织一飞机公司,请冯君即速制造。遂于一千九百零七年九月在屋仑埠租厂开工,翌年四月告成。搬往打林可市麦园试演无效,而屋仑工厂又被焚,前时所造之无线电等尽归乌有。即在麦园搭棚再造第二只,至八月告成。试演又是无效,再造第三只。斯时也,风雨交侵,霜雪满地。冯君不以为苦,专心致志,阅三月而告成,试演颇有成效。冯君见其稍有进步,更加改良,再造第四只。于一千九百零九年二月试演,约有数丈之高,忽然坠地。此冯君之第一次受惊也,幸无损伤,冯君得以无恙。又造第五只,适值美国人胡第氏屈氏在罗生技埠试演飞机。冯君不惜重资与其徒朱竹泉到场参观,欲借以增广见识。不意西人吝甚,拒人于三里之外,不准近前偷看。冯君扫兴而回,日夜寻思研究厂机灵动之法。至是年五月告成,试演几次,仍未尽善。冯君以为机量过重,稍为变通。至十二月第六只又复告成,即时试演依然如故。惟时公司资本十费八九,再欲招股,股东以六次无效,不肯集股。而冯父母见冯君久而不归,屡函催其回家,冯君仅用好言慰覆,每对人曰:“倘飞机不能成功,誓不复回祖国。”遂将余款再造第七只,其苦心毅力,比诸哥仑布寻得美洲何多让焉。惟机虽灵动,而一间未达,仍未敢信。偶见一鹰翱翔空际,冯君注目视之,见其翼有机关。即取白鸽考验全身,以尺度之,遂赶速制造。至一千九百一十年六月,试验果然灵动。当此时,孙中山先生到场参观,赞赏不已,加以勉励。股东见其有效,再续股本使冯君逐渐改良,至十月告成试演。凡十余次,中西人士往观者,不可胜计。后复期十一月十八号再演,高至七百余尺,向海湾环绕而行,约有二十英里。欧美各报,极力推许。此时冯君名誉,已飞腾于世界矣。美人久慕其名,欲请为教师,优给薪金。不知冯君素胞救国主义,不肯楚材晋用。适值上海商务印书编译员张元济到美游历,请冯君即速回国,不可逗遛,并附荐书于清督张鸣岐,请其破格录用。冯君遂与其徒朱竹泉、朱兆槐、司徒璧如等,于客岁一千九百十一年正月同带飞机返国。二月念二日抵港,张鸣岐派宝壁兵轮欢迎,将飞机运回燕塘安置。冯君顺道回家省亲。至三月十日安记洋行西人,买有飞机一只,在燕塘试演。清将军孚琦往观,被温生才枪毙。满人大惧,疑及冯君。因疑生忌,势所必然。又值三月念九之役,张鸣岐恐其暗通同志,严加防范,不肯录用。赋闲数月,至五月念五日自行试演。飞机在船受湿生锈,飞力薄弱,竟然中坠。幸机器虽坏,而冯君无恙。及武昌起义,各省反正,冯君以虏巢未破,终为后患,遂结合同志组织北伐飞机侦察队,在燕塘陆军营内制造。只当义务,不受薪金,嗣以南北统一,无庸北伐。冯君为开通民智起见,呈请陆军司定期八月念五十一点钟在燕塘试演。当未度之先,冯君招集各界语明飞机如何利用、如何制造、如何驾驶,演说一番,各界莫不鼓掌称善。及试演先由燕塘塘口操场,凌空而上,高约一百二十尺,东南行约五英里。当时飞机灵动,旋转自如,鼓掌之声不绝于耳。冯君欲急促进行,高益求高,将两手所持之机关一抽,不意力过猛,该机直上。头高尾低,遂两足浮松,至身坠下,该机亦即坠落。头胸及股各部,均受重伤。当时有红十字会及军医驰救,然药料太少,难以支持。在场医士著即扛到北操场陆军医院调冶。是日适值礼拜,医生外出。候至五点钟时,各医回院,施药已无及矣。计冯君留美十七年,学普通机器者十年,专制造飞机六年。屡试屡跌,再接再厉,其百折不回之志,有非寻常所能及者,临殁犹嘱其徒曰:“吾死之后,尔等勿因吾毙而失其进取之心,须知此为必有阶级云云。呜呼!若冯君者,可谓热心救国者矣。何昊天不吊,年仅三十,竟成千古?上有父母,下无子女,吾为冯君哭,吾更为中国前途悲也。幸其徒朱竹泉等,可以继其志,冯君虽死犹生矣。
◎孝女何爱文传
何孝女名爱文,字景秋,江苏金山人。祖鸣鼎,父汝楷。女士为人,涵默寡笑,介而有容。擅女红,通翰墨。待人温厚,而尤笃于所亲。四岁丧其生母孙氏,继母张氏女士事之如生母。张氏生一弟一妹,女士视之若一母出。保负之职,以一身任之。祖母高氏素患肝疾,发时甚剧。女士司汤药,必周必挚,终日侍立于侧,至有数夕不寐者。女士肄业松江景贤本邑钦明二学校,在校品学兼修,试辄冠其曹。其入钦明高等科时,文学尤精进。女士姑母四,均适人。女士念祖母春秋渐高,左右无人,乃不忍远离出外求学。又见其父所撄肺疾,偃蹇床褥,势日益沉重。故求学之志虽锐,至是亦不得不半驾而税矣。女士之奉侍父病也,纤微必至,昼夜不解衣者一月。闻人言足以疗其亲之疾者,无不为之。逮见其终不能起,乃阴到股上肉,杂药饼以进,而卒无效。然女士未尝与人一言股事也。越数日,其祖母猝见之,惊为疽发,逼视而穷诘之,始吐其实。盖鲜血淋漓,犹未愈也。既居苫次,朝夕号泣。哀日深,创日溃,而病亦日增,遂以民国二年十月卒,去父亡才六阅月耳。呜呼伤哉!女士得年一十有九。高旭曰:股事亲,世称愚孝。以女士之读书明理,岂不知之?特以父病终不可为,隐忍于中,迫而出此,犹冀其一当以报。斯时也,但知有父而已,其沉毅之气,虽古烈丈夫,蔑以加焉。高旭又曰:女士为余妻何亚希之侄,亚希不忍其侄之死而泯灭也。为述事略,欷不止,屡促为传以传之。且云所述悉确实,但恨未能详尽。余谓何必详尽,女士之行如此,即此已足传矣。独未知余之文,足以传女士否耶?(高旭稿)
◎纪陈逸川入狱
陈逸川,字雨人,号伯江,粤之东莞县人,年二十八岁。幼从父奉基督教,肄业于教会学堂。后习西医,继为香港□□等学堂教习。遂结识冯自由、陈景华、谢英伯等,而加入于同盟会。当秘密时代,曾为会中之评议员、书记、会计等职,至辛亥年为香港同盟会会长。辛亥八月,武汉首义,陈即与刘思复、朱述堂、高□□等,谋举事于东莞归善新安三县。时陈炯明攻惠州,陈等恐虎门官军横袭,故于此三县牵制之。遂于九月十四日发难于东莞观澜,及新安下,陈领军驻石龙。时粤省已全部光复,举胡汉民为都督。胡电令陈镇抚东江一带,陈辞不就,以组织北伐军直捣黄龙为志。未几,南北和议成,遂散其部下归农。后被举为同盟会评议员,及临时省会代议士,颇有所建白,旋谋扩张党势,组织同盟会分会于东莞。而长斯会,正式省议会选举,陈被选为候补议员。迨癸丑讨袁军起,陈奔走甚力。无何,粤取销独立。国民党粤支部部长及各干事因避嫌疑离粤,托陈代理部长之职。陈在粤垣复与三数同志运动陆军,谋所以拒龙(济光)之法。龙入城后,仍与周□□张维新欲狙击之。事泄,张维死焉。时龙济光方欲一网打尽党人,嘱警察厅长陈景华转请国民党要人至都督府接洽。陈知其诈,力阻同志不往,龙计不获逞。初欲利用陈景华通党人者,至此而并杀之,是为阴历八月十五夕。既杀陈,星夜使人往陈(逸川)宅搜捕,二次皆不获。盖陈自瓦面逃出而之香港者也。抵港后,又与三数同志在港澳组织机关,及筹办报馆以主持正理。而龙之侦探,屡谋所以絷之。会有邓兆侣、颜启汉者,曾挂籍国民党而为反奸者。经多方绐陈往澳,欲乘间而缚之。陈知其计不应,即迁地避之,又为其侦悉,乃于一月十日引港差到陈宅捕之去。陈始犹以为不过犯国事犯。及抵衙署,始知粤政府诬以盗劫谋杀诸案,以重金贿买证人,为之傍证。盖非此不足以提解而肆其杀戮也。且延港政府律师为主控,而证人以伪乱真。虽百方串谋,终露形迹。且陈亦延有律师为之辩护,以是得脱于难,然被押候于狱,凡三阅月。狱中异常,其狱卒为一印度人。晨起,令将毡叠起,只许呆坐,禁行或卧,不得与同狱者共言语,偶违即饱以老拳。每饭用一锡兜戴之,粗粝不适口。饭备蔬菜数叶,盐一掇,食以手而无箸。每日上午放行约一句钟,日中家人亲友探问,仅五分钟。不谓香港为英国文明政府,其待押候犯且如是。被判决案者,弗知其苦几百倍也。
◎义丐武训第二
山东堂邑县武训,以乞丐兴学,全国知名。近闻该县又有吴某,混名吴二豆沫者,亦乞儿也。前清时代,即乞乡里所得之资,储诸扑满。日积月累,足数百串,就林凤镇创立义学。贫家子弟入内肄业者累累,资其造就而成立者,时有所闻。刻已积至京钱两千余串,近又呈请该县立案,改为初等小学校。延聘教员,添招新生,一切规则,甚为完善。
◎钱恂与陆征祥
吴兴钱恂,字念敬,骄倨诡异,有父风,殆出天性。屡试不售,益傲谩自恣,乡邻目为怪物。许竹使德俄,调充随员,乘法兰西轮舶。初出国门,昧于西语,形同木偶。上海制造局总办刘骐祥,遣广方言馆法文高才生、陆征祥为许招待。陆乃指挥为钱安顿行李,钱德之甚,遂互通氏族,是为钱陆相交之始。会许以戚某介绍于刘,俾读书广方言馆,刘乘间以陆为嘱。许仓卒得书,一览置之,移时竟忘。越年余清理积牍,获此札,不省为何许人。遍询僚佐,皆不复记忆,钱独具以对。时陆征祥肄业京师同文馆,至是奉调出洋。陆感钱一言之知,恒敬礼之。顾钱为人褊愎,落落不能得志。陆则才气飙发,历任公使咸倚重之,不数稔氵存升参赞,声名洋溢四海。迨胡惟德使俄,与钱故同乡,且有世谊,复调之往。钱陆旧雨重逢,愈益相亲。陆以钱年齿少年,偶戏呼“恩师”,钱不敢应。尝欲与陆约为异姓兄弟,陆笑允之,亦卒未实行。盖陆去国数载,未一归省,不染京朝气习也。寻荷使陆征祥升任海牙平和会专使,即以本缺让钱,就商于胡惟德。胡即飞章入告,报可。钱恂遂以二等参赞充荷兰公使,皆陆推挽之力也。然在任数年,碌碌无所表见。时荷兰方于南洋殖民地设苛例虐待华侨,需设领事保护甚亟。钱初不敢以为言逆,揣荷政府必不能从也。将去位始上其奏,继任者乃陆征祥,适当其冲。于是与荷人往复交涉,唇焦舌敝,墨枯笔秃。且二年余,始克就范。侨民至今受其赐。钱恂旋移节意大利,未几罢职归。民国肇兴,复入北京总统府,充三等无聊顾问官,月縻廪三百金。陆于南北相持之顷,尝联名电清帝逊位,功在民国。既还京,历任外交总长、国务总理。寻辞职,然远引,作瑞士寓公云。余与陆氏,虽生同里,未尝谋面。闻其为人,固恂恂儒者。若钱氏则乃者所谓一伦公也。盖生平惟夫妇笃好,后父死纳妾,则并此一伦而亦破矣。(老桂)
◎新游侠传
河南汝州郏县,相传有拳士平匪之奇事。一月三十日,攻破宝丰县之白匪,进犯郏县。县知事某,至妆州请兵未返。商民方惊恐时,突来壮士百余人,自称素善拳法,居邻近山中。有生徒八千余人,分散各地。今见白匪势太猖獗,愿任保护商民之责,遂命地方多备灯火,悬挂城楼。是夜白匪果自城西来,至离城一里许,即向城内开枪一排。拳士闻之,飞至城下,直向白匪冲击。匪不能支,向后退却。次晨,拳士以竹竿挑起匪头四十余枚,遍游城市。商民感谢无已,赠以银钱不受,请其留名,亦不肯。但曰:“汝等谨记‘爱国民’三字可矣。”遂急还汝州去。此说确否,未能深信。果尔,是亦新游侠传中之佳话也。
◎美人烈士付斜阳
某君曰,金陵水西门外莫愁湖,为才士佳人留连凭览之所。盖其处本金陵四十八景之一,胜迹也。前年光复后,湖畔有园一所,系粤军建国烈士之墓,筑之以表纪念。粉黛英雄,先后辉映。河山生色,传之不朽。岂料有某兵队经此,用其破坏手段,以致将园中所有,损毁无遗,亦可慨矣。余日前途经其处,桑田沧海,不禁有今昔之感。观其荒凉惨楚,与莫愁湖之倾坍破败,同一凄状。墓前左右纪功碑,字迹多用灰污没,惟“建国成仁”四字,尚巍然矗立。如灵光之在鲁殿,所堪稍稍吐气者。门关虽毁,而汪精卫所题之“粤军建国烈士墓”七字碑石,幸未波及。讵楚于强横,鼎尚非所敢问。抑忠节之气精神夺人冒犯者,亦有所凛惧,不敢尝试耶?
小凤曰:辛亥建国之役,无论何人,当不应有一句半句毁辞相加,此理之昭昭也。诚如是,莫愁湖上,粤军战死士掩骼之墟,彼冢中故鬼,何事得罪政人,而令其毁成瓦颓垣哉?
田横汉仇,五百烈士坟,乃在旌表之列,况此冢中人,于公有晋阳之义,于私无季布之嫌哉?同一策勋,而西冷华表。鹤归依旧,我见朱海盐撰阵亡诸将墓碑,不禁哭向莫愁矣。
◎治贼奇闻
陆军五师十七团团长徐公燕珊,自去春移驻郓城,威望素著。宵小敛踪,四境赖以无事。至七月赣乱既成,团长南征,盗贼竟蜂拥而起。幸县知事丁公,急联民团,竭力维持。一面电禀上宪,仍请徐团长赶紧回郸,以资震摄。是时黄水关决,郓民被灾者十有五里。贼闻陆军将至,遂相率逃往水中。烧杀抢掠,惨不忍闻。及陆军来后,察度情形,无可着手。且恐紧及居民,不得已密出奇计,阳为以毒攻毒之法,使各匪首强行投诚。旬日之间,投者至二十七名之多。团长遂开诚布公,晓以大义,劝令各匪分置驻防各队,使之效力。彼此相安,毫无异议。忽于十月三十一号十一点钟,命令一下,同时均行拿获,无一逃者。阖郓之民,无不称快。即郓东寿范之积年巨匪悉数擒拿,当即明正典刑,悬首示众。◎地震志异一癸丑十一月十八日晚间十时,扬城地忽小震,不及半分钟。惟以震甚微,故居人多未及知。当震动时,玻窗铮铮有声。立于地上者,稍觉有异。而街上之电灯亦摇晃不已。
◎地震志异二
南峨县,于去岁年底,惨遭地震。滇省民政长曾遴委地质学家充农业校长张鸿翼,驰往踏勘。其所得报告略云:峨此次地震,乃地盘下落所致,属乎陷落之一种。非火山地震,亦非断层地震也。(中略)先是阳历十二月十九号夜十一点钟,县城中已有先震。但其震甚微,人皆视为故常,毫不介意。念一号夜十点钟,地遂波动,民居尽毁,压毙人畜无算。翌朝起视,地裂已数寸。田中有水及沙,喷出数日。后裂口渐次闭合,而白沙尚累若邱阜。数日后,震犹未息。居民不遑宁处,仅葺草棚,为苟安计。甑釜缶杓,直达户外,街路为之顿塞。但一仰视,则满城披白,无非鳏寡孤独之辈。入夜哭号,声震数里。偶有小动,便徘徊竟夕,若将临大敌者。然重以城堞颓圯,门户洞开。饥犬馋狼,直入堂奥。偶触尸臭,吠声顿作。不得已舁诸灵官殿之西偏,覆以薄土而去。牛马之死者,则委诸江渚,而不知恤。总计是次死亡丁口,不下一千余人。倒塌房屋,不下五千户,亦云惨矣。乃者政府赈济,邻封助恤。地方长官,又筹以工待赈之法,然嗷嗷待哺者,犹不可以数计。死者长已矣,生者将如何?谁非赤子,能无恫然?且熠峨之患犹未艾也,其地瘠,其民惰。大震之后,益之以瘟疫饥馑,重之以盗贼水患。试问此汉夷杂处,八属毗连之乡,将以何法处此?今小之而坏省会之南藩,大之而阻临元之要隘,则其害有逾于地震者多矣。居今之计,惟有再筹巨款,暂安现在之灾民,安置重兵,预防未来之变乱,然后谋建设之法焉。峨素苦瘠,每岁收入,不过糖铁诸大宗。以言建筑,动需巨资。木则取诸下癸兴衣,石则取诸河西东路,垣壁所用砖土,则皆冲积层中之砂粒。取材虽不甚遽,然比重最大,粘性最弱。稍有冲突,复即溃散。此次之震,所以压毙人畜者,大率坐是。其余若木制之窗壁,俱安存而无恙。是此后之建筑,当以木制者为最良。而地盘宜坚,林质宜固,墙壁宜薄窗格宜细,构造宜取轻便坚实。再查震后之屋,多倾于西。以后所用之木,宜以铁丝牵引之,于其反对之方向。至于砂砖,以少用为宜。然此不过弭患于一时,终非久远之计。故迁城实最稳健之一策,查县治汉人,不过二百余家,皆安土重迁者流外。余悉六土司之旧都,所云猓夷人之属。平时与瘴雨战,与蛮烟战,甘受自然淘汰而不辞。与言迁城,必漠然不知所可。然震灾频仍,陆沉在即。蚩蚩者氓,即不自重其生。岂有坐视浩劫,而不善为之所者?再查峨古城,远在甸中。当时亦为镇彝之计,以乏水泽,始迁今邑。顾自前清以至今日,水灾震灾,迭为起伏。民命财产,损失者不知凡几,况后患之靡涯也。故欲为长治久安计,莫若迁城于地盘稳固得水便易之区。借以厚临元之唇齿,固南部之藩篱,尚不失控制蛮荒之至意云。
◎《庸言报》颂
百顷先生曰余最信仰任公也,最信仰任公为新闻记者好手而演说大家也。丙午东渡,便拟泛棹须磨,与之定交。卒累于学不果,归后,读其所编《国风报》,犹想见其为人,低徊不能去。日月几何,河山变色。任公方意气扬扬,锦衣归里,而余已倦鸟思还,不乐闻人世事矣。国会开幕,猥受父老付托之重,翩然来京。得见任公于万生园畅观楼,再见于磨盘院进步党俱乐部。观其议论风生,目光电掣,颇谓昔所信仰者。自今思之,诚不虚也。乃未几而国会夭矣,未几而内阁颓矣。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读白香山《琵琶行》,不禁泪涔涔下。然今之下泪者,岂独余一人已哉?日昨阅某报大书特书《庸言报》广告,不觉忧从中来。文以情动,因率成七言律四。无以名之,名曰《庸言报颂》。
一卷庸言千万身,与君约略证前因。《昌言》(时务报前身为《昌言》报)忍付东流水,清议(戊戌任公出亡,在横滨开一《清议》报)难求南海滨。今日方知时务重(丙午二月设《时务》报于上海),当年谁采国风新(梁卓如光复后到京莅报界欢迎会演说辞自云自前年十月以后至去年一年之《国风》报,殆无日不与政府宣战)。沧江(任公隐名)怅望风波恶,吩咐儿曹理钓纶。
《新民丛报》从头读,敬告国民(忆《新民丛报》第一期首篇论说颜曰敬告国民大率劝勉国民之意)入上乘。明水敢云明如水,饮冰漫道饮非冰。(饮冰即前司法总长梁启超,明水即今中国银行总裁汤睿,皆当时作者)《艺蘅词选》题红叶,《诗界潮音》咏紫菱。(《艺蘅馆词选》《诗界潮音》皆《新民丛报》中分门名称红叶紫菱诗词标题也)毕竟少年中国也,(丛报有《新少年中国》一篇)任公风骨本がテ。
好个传人黄远庸,东南园里且停踪(《庸言报》广告二项云,兹特聘订黄君远庸为编辑主任,以后内外投稿请径寄北京前门外东南园黄寓)。头衔耀日知编辑(注见上),海外思潮(广告五项云,本报增加海外思潮,凡欧美日本最近各界潮流,无不具备)富内容。阁议于今成画饼,座谈(广告三项云并由此项记者与梁任公先生订立专约,每月记载先生座谈两篇)犹自泣寒蛩。刷新体制今年改(广告云今年大加刷新改订体制),告白价钱(广告云告料白科面十元一面二十元,长登另议)却不松(松贱也,瓯语)。
整顿诸须时日多(广告云内部组织整顿诸须时日,民国三年一月二月两期合刊),两期合刊(注见上,刊字叶去声)竟如何。艺文杂纂皆名宿(广告七项云,其他文艺杂纂,皆以名宿撰述),新学潮流(广告七项又云以力合新文学潮流为主)厌共和(《庸言报》第一卷二十二二十三号登载吴贯因大著《中国共和之前途》一篇,语多抵排共和国体,广告所谓新学潮流想当如是)。记事中西明系统(广告六项云,本报中外记事皆用系统的载法),时评内外费搜罗(广告四项云,本报每期增加时评至二十篇,以上内外时局发挥靡遗)。天津日界庸言馆(广告云发行所在天津日界旭街《庸言报》馆),漫拟他年作涧河。
◎可作民国总统之模范
中国承历代专制之后,人民之视总统,凛然其不可犯也。若美国则异是,编氓妇稚,咸以总统为与人以可亲者。塔虎脱在总统任时,尝有民间四岁之女童,求得与总统一接吻为荣幸。威尔逊初就任,即有一孤苦之幼女,投书白宫,请认总统为义父。总统皆不之拒。近则又有一趣事,即威尔逊为一幼女放是也。新年一月十日,威尔逊乘车出游,道旁幼童一群,排立呼总统万岁者再。中有一九龄之幼女,手捧一盒,附一信函,呈递于总统,且谆嘱曰:必归至白宫后,始可开阅。总统唯唯,归而视之,则其函曰:我所最爱之总统,此盒中乃一也。数星期前,飞入吾家窗户。吾见其翼已折,怜而养之。日饲以饮,今幸已复原矣。敢乞总统为我放之,使归其群,则感恩非浅矣。末书最爱之WC,盖即此幼女之简名也。威氏如约,亲启其盒,纵鸽飞去。又使其从者遍访此幼女之名氏,旋乃讠得其实,此女名委拉格林。因不欲求人知,故但书简名于函末。越日,威氏答此女书,略云鸽已放去,以示不负所托。事虽极细,而有奇趣。吾国之从事教育者,大可采为童话之资料也。
万鸦老,即美拿多,又名民那哈煞,在西里伯岛之北隅。境内山脉连亘,丘陵起伏,富有森林,故良材甚多。其最著者如鸟木,其木大可数抱,尽为英荷商人运往香港上海,为制各种器具之料。椰树为尤盛,每月出产,晒干者多至万余担,亦为英荷商人采寄英荷两京,制配食品之用。此两件为出口货之冠,其余栳孝咖啡芝古拉及各种果实,颇称繁盛。人民虽不务生意,亦可赖之以安。土人号曰色那呢,与黄种相类。较之各处土人,又别为一族。信奉耶苏教,男女醉心欧化,均效西装,文言则以马来由是用。此地百年前曾属于英葡,华侨亦颇占商业势力。厥后隶入荷人之版图,于行政区域,分为一府治,统辖四县,于兹百载矣。今荷政府已预备本年十一月庆祝得荷属土地百年之大纪念。荷政府于五年前在华人居留界内,立一学校,薄收学费。学生约三百名左右,女生过半。荷政府岁费万余金,专收华人子弟。彼政府本无爱于我华人,不过特假教育,权以笼络华侨人材耳。外地生长华侨,莫知其包藏祸心,反以谓不世之奇遇,无有加于此者。本埠华人商会,于客秋开办学校。学生百余名,俱系内地生长之子弟,其中有外地生长者,贫寒之户也。倘稍可资身之家,有子弟将入荷校,其父兄似亦与有荣施。故此奉荷人若祖宗,视同胞如无物。而荷政府之待遇华侨,无所不用其极。可哀已!
◎华侨一角伤心史二
某日太生船,由厦到小吕宋塔。有华女十数,悉被禁港。医士另闭一室,然后逐一脱卸里裳,验察身体,至非以人类相待。后为领事闻知,欲出交涉。犹冀身受者切实报告,方有把握。而不料此次到领事署投诉者,只有两菲妇一华妇而已。其实投诉者尚有多人,隐秘不报。最可怜者,则系仙未申街赖姓之女,年甫及笄,竟遇此种苛验。闻登陆后,尚哭泣数天,不思饮食。于此可知被验时之惨苦,实有不堪言者。其他埠中大名望家,亦有眷属被验。故不投报,以掩斯耻者。
前内阁总理熊秉三君,颇擅文誉。顷有人写其词稿两阕见视,皆楚宫春慢调,盖其任热河都护时作也。其一,题为《偶病赴园庭休息作此》,词云:“云山万叠,似环绕宫城,争献颜色。流水小桥,无限凄凉呜咽。试上平原一望,尚想见当年游猎。败堞危楼,写尽了一代兴亡,只有杜鹃能说。行踪至此,凭吊处惆怅荒烟残月。心在故乡,风景依稀无别。独立怆然泣下,忽送到一声羌笛。北顾关山,更悬念白草黄沙,遥听征人消息。”其二乃叠前韵,题曰:“昨偶感一词索和,而叔玫即酬以四阕,可谓投桃李报玖瑶矣,叠韵奉答。”词云:“新词几垒,似玉润珠圆,山水生色。记否当年,同志湘江呜咽。耻与元勋为伍,独自向书城纵猎。忧患余生都老大,风雨相逢,翦烛西窗重说。衡阳雁杳,旧游处犹忆君家风月。曾几何时,久与故人违别。惆怅大江东去,更怕听铜琶铁笛。一事无成,都恋恋绝好湖山,领略春秋消息。”清婉蕴藉,一往情深,允称佳制。虽然,以中华开国之元辅,而词中偏带衰飒气味。何也?偶为戏诵两语曰:“作个词人真绝代,可怜无福作公卿。”熊君解人,当为首肯。又按第一词之所谓宫城者,即指热河行宫而言。彼时窃宝案犹未发,而词中感喟已如此。今请为易其上调数语曰:“剩玉遗弓,阅尽了一代兴亡,只有凤凰能说。”更易其下调曰:“独立怆然泣下,忽送到一声警笛。北顾行宫,更县念白壁黄金,遥听商人消息。”熊君见之,不知更作何语。又其第二词之结句曰:“一事无成,都恋恋绝好湖山,领略春秋消息。”盖直已预为今日之归去来辞矣,尤妙在“一事无成”四字,不啻于青史中自铸铁案。为谓词谶,谁曰不宜?
◎白狼小史
白狼为著名之匪,人尽知之。但其真名姓及究为何种人,则知者甚鲜。现据确实调查,其人姓白名朗斋,河南汝阳人,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喜骑马,前曾充吴禄贞参谋,与季雨霖为至友。吴死后,乃愤甚,归河南,欲号召党羽独立。所谋不成,即集合散兵土匪为流寇。季雨霖兵散后,彼乃广为收罗,其势益张。
◎两坛游纪
民国成立以来,每遇新年庆祝之期,天坛先农坛,照例开放十五日,纵令游人入内观览。天坛古迹甚多,地方亦甚广阔。惟以无各种陈设品之故,游人反较先农坛为少。先农坛则有古物保存所,久为人所共闻,故届时辄争先快睹。古物保存所,在坛中之太岁殿,及东西两庑,约计数十余间。古物存储甚多,布置亦极有秩序。东庑所陈列者多系祭器及古代礼乐器,又有各种宝玩,令人目迷五色。西庑所陈列者,多系前清帝后躬耕与蚕桑等用具。觇览之余,令人想见重农贵粟之遗意。太岁殿中所陈列者,多鼎彝重器,中有香坛雕刻山水屏风一座,高丈余,长一丈数尺,镌工极佳。其余有乾嘉时御书匾额数方,并有慈禧太后御笔,洵大观也。殿外扎五彩牌楼一座,上缀“万邦协和”字样。旁有茶楼数家,为游人小憩品茶之所。与正殿相对者,有一圆式拜台,上有警卫驻扎,借以轮班弹压地面者。迤东迤北,则为游人往来之孔道。红男绿女,不计其数。道旁多零碎小卖,及各种玩艺。最新奇者为文明戏法,系东洋式的,变幻不测。每入场只索铜元二枚,观者如堵。此先农坛之大略情形也。至天坛则无可述,惟去年宪法起草委员会之地点,今尚有剩余之棹橙而已。抚今追昔,不胜感慨系之也。
西藏独立,将近二载。风云诡谲,瞬息万变。全藏形势,几至横溃而不可遏。所幸者班禅效忠,钟军死守,而数百万方里之土地,尚未遽尔改色,则班禅钟颖,不得谓非中华民国之功臣也。查钟系顺天人,前清时以军统资格,督率军队,随驻藏大臣联豫赴藏。调遣有方,镇抚得宜,颇为藏民所悦服。民国成立,中央政府改驻藏大臣为西藏办事长官,即以钟任之。先是前清之时,以改土归流之故,致达赖逃亡印京。而少数藏民,即欲狡焉思逞。后因饷糈不支,藏军哗变。而达赖遂乘机归藏,图谋独立。更有奸徒谢国梁等,因争私利不获,教唆哈厦背叛中国,与达赖勾结,而藏乱遂作。然钟以单兵微饷,尚死守半载有余。前辞职归京,据云藏民十之八九,皆倾心中国。而至死不悟者,不过达赖与少数叛兵耳。且有廓尔喀者,本一极富强之小国,向修贡职,尊中土为上国,目前尚极恭顺。此次藏乱,廓人调停之力,亦颇不鲜。惟谓廓人心中有一疑意,中国动称五族共和,不知廓人究属何族。盖廓人所奉者回教耳。如为回族,则土耳基亦回族也,亦可列于五族共和中耶?倘中国政府,明白指示,廓人仍当勤修贡职云云。又问西藏之地,俄英两国,均极垂涎。特以大势所牵,未有若何之举动。前闻两国订有密约,俄在蒙古行动,英人不加干涉。英在西藏举动,俄人亦不过问。今俄之在蒙,已进一步。英之于藏,岂能坐视?钟君云:俄英协约,未敢谓其必无。但事极秘密,外人不得而知。现在俄既伸展其势力于蒙古,英人自不能甘居俄后。惟英人之于西藏,纯抱经济侵略政策,尚无掠取土地之心。方今惟一目的,在藏中各富饶之区建筑铁道。由印度经波密而至里塘为一线,由暹罗经南越四川而至拉萨为一线。现正从事勘验,不日即将动工矣。又问西藏之物产,究竟何如。答云藏地富饶,言之诚堪惊人。五金等矿,随地皆有。藏中人民,就地面上挖取矿沙,即能炼得金银。其余药材麝香皮毛等物,所产极多。而波密一带,尤属丰富,诚中土天府之区也云云。
◎熊烈士成基小传
熊公讳成基,字味根,江苏扬州人,余之同学友也。少怀大志,有古侠气,尝慕岳武穆、史可法为人,而痛恶夫世之争名利者。幼年入塾就学,善读兵书,不嗜文字。偶与谈兵,则欣然忘食,终日无倦容。或问之,公曰:“大丈夫生不为国家效力,耻就甚焉。治天下尚文,今何时也,舍武安能遂吾志耶?”迨弱冠,入南京将弁学校。卒业后,充宁省某营排长。公以江宁虽长江咽喉,然非上游门户,且驻兵甚多,恢复不易,慨然有游皖思想。皖省,公产地也,公祖若父皆仕皖有年,故公于皖省形势,尤为熟悉。越数月,顾君忠琛,由宁往皖,嘉公之志,调充炮营队官,旋欲升为他营管带。公坚辞不就,以恢复中原时,炮营多优于他营也。当是时,正徐公锡麟就义安庆,公悲愤殊甚,满清政府专制已极,欲为徐公复仇,而厄于时机,乃中止。戊申冬十月太湖秋操,逾旬日,清帝及太后相继没。公乘是时,联合他营,得千余人,于二十有九日晚,率师攻城。守城者为薛君哲,公之内应也。公不欲伤害皖省居民,故暗遣多人入城内应。公之用心诚苦矣,公爱同胞诚厚矣,当必无往而不利也。讵料清运未终,天不佑汉。薛哲惧事败祸及,忽改图坚守,加之某炮舰适泊江中,闻信立至,发炮毁公营垒。逐不支,走皖北,自汴至鲁青岛,航海赴日,改名为张建勋,自恨阅历尚浅,奋志勤学,专力于军事学及制造学,有再举之雄志。惜友非其人,与吉林臧冠三之子,引为同志。己酉冬十有一月,公去日本,赴吉林,至哈尔滨,寓某客店中。臧侦知之,是时清考察海军大臣载洵、萨镇冰由俄返国,道经哈埠。外间喧传公欲行刺载洵,清官吏恐慌异常,出重赏金严密搜查。臧利令智昏,负心卖友,致公于狱。公谈笑自若,无畏容,无愠色,慨然自谓曰:“事成亦死,事败亦死。”又语于人曰:“余主张在倾倒政府,并非专为满汉成见。西洋各国明达之士,无不盛唱社会主义,重在彰人道均贫富而已。”去年十月二十九日,安庆之役,曾以是鼓吹兵士,故乐从者多。事既失败,闻皖抚无辜杀戮多人,至今思之犹有余痛。吁嗟乎!公已被逮,尚以旧部死亡为恨,其爱土之心可知矣,宜一呼而百应也。次日由哈埠解至长春,启程时,观者如堵。公笑语曰:“诸君珍重,我死犹生。”又曰:“吾愿以一腔热血,灌自由之花。”闻者莫不感泣。庚戌春正月望后三日,就义吉林。临刑时,犹诰于众曰:“我非囚犯,乃为国民谋幸福不遂之首领也。今生已矣,我死,愿继我而起者大有人也。”亡年二十有四。逾一载武汉义起,共和告成,公之志至此遂矣。祖瑞生,父存仁。兄弟现存三人,长兄成模,即予姊丈。安庆巡警学堂毕业。幼弟成鳌,年未及冠。公其仲也,聘妻未娶。侄兴官莱官,莱官即之荫公子。现胞兄成模赴吉运柩来扬安葬,他日勒石铭功,名垂千古。诚如公言,虽死犹生也。呜呼!公自幼至壮,佥以恢复汉室、扶持民族为怀。深望继起诸君,勿尚意气,同心协力,维持民国。获雄视东亚之效果,公之心庶可永慰九泉矣。予忝属戚谊,而又同学,不能无言,于是为之传。
汪家驹曰:崇拜英雄,当取其质。果能不顾名利,为同胞谋幸福者,无论其得志失志,吾皆敬之。吾敬孙文,吾敬黄兴,敬其为得志之英雄也。吾敬徐锡麟,吾敬赵声,敬其为失志之英雄也。熊公成基,亦失志英雄之一。牺牲生命,为民族死,步徐公之后尘,启武汉之先声,继往开来,厥功甚伟。吾敬之,非吾一人敬之,吾尤愿与天下同胞共敬之。(汪家驹稿)
◎论躁竞
民国时代,急功名,求利禄者,仍不逊于满清。余深恶之,欲有以惩戒之而无其比例也。因取古之躁竞者论列之。
宋王文康公曙苦淋,百疗不差。洎为枢密副使,疾顿除,及罢而疾复作。或戏之曰:“欲治淋疾,惟用一味枢密副使,仍须常服,始得不发。”梅金华询久为侍从,急于进用。晚年多病,石参政中立戏之曰:“公欲安乎?唯服一清凉散,即差也。”盖两府在京,许张青盖耳,询年七十余又病足,常抚其足而詈之曰:“是中有鬼,令我不得至两府者,汝也。”
樊樊山尝诮一热中者,曰:当如《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系一书名,续之者曰更岂有此理)中,治心疾者,以小钱一枚,熨置胸坎,即栩栩欲活矣。此言虽戏,可以喻大。
古以由京移外为贬谪。宋晏元献早入政府,逮出镇,皆近畿名藩,未肯远去。王室自南郡移陈,离席官妓,有歌千里侨行客之词。公怒曰:“余平生守官,未尝去王畿五百里,是何千里伤行客耶?”若晚清时以京员而急求外放,又适成一反比例矣。
◎纪趣一(大炮护花更正书)
时报馆大主笔道席,五月八号□□报插画中,有“大炮护花”一则,谓鄙人与新茶花为恩客,阊门兵警互哄之夕,驰往力任保护。且有炮兵统领受上赏诸语,颇涉诙谐,揄扬备至,不觉哑然笑色。然怪也,此类事,但关于个人之道德名誉,轻于鸿毛,其细已甚。况男女为生人大欲,中国古代之宏儒硕彦,其风流艳史,悉数难终。鄙人纵有斯事,则如太虚浮云。固无碍于天地之广大,亦何足深辩。虽然,美名不可幸窃,而事实不可尽诬,则又不可不一辩也。先是有太湖水师寻哨官报告到营,于昆山火车途次,遗失军饷。敝军例有缉捕责,乃命侦探,获赃犯于阊门外日新浴堂。而巡警误以为侵其权限,劫持争论不已,几至用武。适鄙人有要事访友于惠中不遇,追踪至新茶花家,与友晤谭。而风潮作,鄙人亟排解巡警,约束兵士,其事遂息。盖自新茶花张艳帜于吴门以来,震其香名久已,此日鄙人始得一见也。就理言之,因事访友(此友为新界伟人,本可相告。惟鄙人与之有交,应守秘密权),友至茶花家,则鄙人即不应往茶花家晤友乎?既至茶花家,而兵警哄,鄙人复不应出为捧解约束乎?排解约束,保护之范围,非一人一家,岂独一茶花乎?抑茶花营业者,而独不应保护乎?茶花者,余友所交之茶花也。是日余友在茶花家宴客,岂鄙人访友于其家,而茶花即属于鄙人乎?又岂匆匆一见,而即谓之恩客乎?夫护花,豪侠多情之盛举也,恩客嫖界特别之头衔也。茶花,巴黎之后身,麋台之骄女也。仆何人斯,能妄想食天鹅之肉乎?昔随园老人,谓尹相国有言:千载下知有苏小,不知有相公。尹尚且然,矧以鄙人之茸衰朽,可与美人比肩并论乎?鄙人大炮之称,盖在满清时代捕枭剿匪而得。其事至俗,而护花之事至雅。以至雅之号,而加诸至俗之人,抱惭万万矣。鄙人在吴数十年,迄不乐涉足花丛,不仅对于新茶花为然。非自尊重其道德,保全其名誉也,诚以嫖客必具有潘邓小闲诸资格,而后可嫖也。鄙人悍目皤腹,拥肿不中绳墨,则不潘;负债累累,无术以偿。外蒙亲友之讪讥,内受室人之交谪,则不邓;赋性戆直而褊急,一遇不当意之事、不入耳之言,即勃然若蛙怒激,扦不相容,则不小;无事奔走于生计,有事服役于职务,终日劳劳,形神俱疲,则不闲。诸格之中一格不具,而谓可受嫖界之欢迎乎?不特此也,以己不肖,而又度人。治军之始,申儆所部,首严治游之禁,亦非能尊重吾军士之道德,保全其名誉也。恐各军士不潘不邓不小不闲,或不受嫖界之欢迎也。今者该报指生张为熟魏,以大炮为金铃,而鄙人则无凤凰之枝栖,反被东风之抬举,佳名惠锡。拟于不伦,受宠若惊,敬谨璧谢。所谓美名不可幸窃,而事实不可尽诬也。倘以鄙言欺诳,乞再调查。庶几真相现,而公道彰耳。临颖不胜惶愧,钟鸿钧顿首。五月十六号。
◎纪趣二(昭阳黄芽菜)
兴化自光复至今,县知事已四易。第一任为本邑优贡余宜官,第二任为通州孝廉张荫谷,第三任为张勋所委之李学诚,第四任则今省长韩国钧所委之丹阳拔贡姜若也。四知事中,以李学诚为最不满人意。其事之尤著者,则挟得辫子兵百数十名,横行于邑中。奸淫抢夺之为,几于无日无有。又或于兴高采烈时,令辫子兵数人,手持张大帅令旗,游行街市。每遇军警两界之兵士,必强使立正致敬。孔庆俨者,省长所委之兴化警务长也。其所率之警兵,偶见辫子兵所持令旗,不肯行立正礼。辫子兵往诉于李,李即遣人诣警局,欲絷此警兵以往。警务长不与,李即使人持一大麻绳,再询警局曰:“为我并缚此大胆之警务长来。”时李已卸知事任,但以清乡名义,暂留兴邑。而其威福且如此,警务长愤极,欲与为难。幸得绅士调解,乃各置其事不问。然警务长终不能平,卒赴宁垣诉诸省长。省长乃命东台清乡总办丁荷生氏拨兵二百到兴,一面令行至李使速去。于是此百数十名辫子队,始相率曳尾而他适。方李未离兴时,更有一绝大之趣事。今虽已成陈迹,而在昭阳政治史上,实能放一异彩,不可以不志也。旧知事余宜官者,自被邑人攻退以后,于绅界中颇露头角。其贵介弟某,偶以不规则之举动,为辫子兵所侮。余颇不平,日思所以恢复其乡绅之体面,则于旧历新岁,特备盛席,招姜李两知事会饮于其家。姜李皆乘舆而至,酒筵即设,肴核具陈。方举杯酬酢时,忽有一青年妇人,长跪阶下,且哭且大呼曰:“请两位大老爷伸冤。”姜李俱为失色,然又不便深问。而此妇人则诉说不已,自陈为余知事贵介弟之妇,余弟以别有所眷,弃妇弗顾。妇既岑寂,又苦食贫,故呼大老爷而诉之也。时则余乃大窘,不知所云,但数数劝饮而已。酒既过半,主客皆有醉意,而其兴犹未已。李以大白强姜饮,姜以量狭固辞。李不悦曰:“吾为汝之老前辈,吾劝汝饮,汝何敢辞?”姜尚未答,余忽起而谓李曰:“君欲以老前辈凌人乎?须知座中尚有为君之老前辈者在,则我是也。我劝君饮,君又能逆我命乎?”李乃大怒,即时割席而去。既出门,遍觅舆人,只存其一而已,其他则以宴饮须时,已乘间他适矣。李不及待,即徒步而行。一舆人手挽其舆,作拖车状,敝薛从之。市人皆笑失声,李不之顾,且行且作婆娑舞,口喃喃不知云何。卒之东城外某菜行,亲拣黄芽菜数颗。购之回署,则使人捧其一颗,送至余宅,且传命曰:“为我告余老爷,此黄芽菜之风味,视彼所咀嚼为佳也。”盖余自失偶以后,即结识一小家有夫之妇,其名曰“黄芽菜”,故李以是辱之。余虽懊怒,亦无奈何,强忍而已。李既回署,余酲犹未尽解,又持一手枪出,向署中庭树乱击,树中乌鹊惊飞满天。人民闻声,亦大恐怖,疑有兵变,及探知为李大老爷之快举,乃始释然。李离兴后,而谈者犹津津不已,谓自有兴邑以来,如此荒谬绝伦之县官,实未之觏。偶闻旅沪兴友谈此,走笔记之,可作一则民国官场现形记读也。
◎纪趣三(欲离婚须看生理学)
北京地方审判厅,均受理民事案件。有一北京人,因成婚时不见落红,谓其妻不贞,请求离婚。该厅以各国民法,曾无此离婚之理由。由落红与否,验女子贞操,实吾国习惯上一种恶劣风俗。若不设法改良,一经公然涉讼,女子往往因羞自尽。违背人道,莫此为甚。今春该厅马厅长,特邀集各庭推事会议以后,对于此种案件,须先以生理学解释。晓谕当事人,令其自行撤消,以全家庭名誉,则决定驳回,不能认为离婚正当理由。庶于审判之中,隐寓改良风俗,尊重人道之意。生理学中,女子破膜而不落红者,亦有之。其他或因知识早开,手淫被破者,或遇身体受伤,而破裂者甚多,非必待初次交接时也。吾国人素昧于生理学,北京人及广东人,尤狃于此习,牢不可破。往往酿成家庭间之纷扰,及夫妇间之不和。此酿成人命重案者,明理人不可不共知此义也。
◎纪趣四(民国财政之滑稽谈)
去年底,某政客谈及中国目前财政之现状,其所发议论,极透辟而饶趣味。于滑稽谈笑之中,实能抉破现在财政之暗幕。为录之如下,以饷国人之留心财政者。其曰吾见前清督抚之为财政,谋收入也。彼并不知国家团体为何物,经济财政为何科,收入支出,当取如何之法则。惟际某时某项现款不足,周转不来,则呼二三候补道之为铜元局总办,或筹款局总办,或榷运局总办者入署。现一种极严厉可畏,或极愁苦可怜之词色,下一道糊涂不通,无名肿毒之命令曰:现某某事需款若干,且急不能待,你们快快想法子。候补道之受此命令,亦即唯唯而退曰:俟职道等下去想法子。至其所想之法子,为借得来、移得来、捐得来、窃得来,督抚概不之闻问。即明知其为借得来、移得来、捐得来、窃得来,而亦不之过问。盖即以“你们想法子”五字,为其毕生财政上最有经验之办法。但发此五字之口令,即亦完了其财政上莫大之责任,其他非所知也。而彼候补道等,亦以能借来、移来、捐来、窃来应付此五字之命令,为希荣固宠升官发财之不二法门,其他亦非所知也。民国成立,二年于兹。财政之困难,较前清地方,殆过数倍。宜乎当局诸公,有根本之整理,为系统的改革,不复蹈前清督抚恶习矣。乃就而观之,两年以来,所谓财政命令,较“你们想法子”筹款之五字,相去几何。而彼盈廷长官,所想之法字,其去借来、移来、捐来、窃来者,又有几何。当至非能借、能移、能捐、能窃者,不足以当难关。前年周学熙之入长财政也,系先有小借款之成功,去年周自齐之将任为财政总长也,即先取地方借款以为接济(七月间周自齐来京,内甫定为财政总长。回鲁后,即假山东名义借德华银行百万元汇交中央。事后鲁民政长财政司查知,方揭破此事)。推之于现长交通外交各员,殆无不兼有能想法子之才智,以占取各部之第一把交椅。不必其财政总长,专有此想法子之责任也,抑吾更有进者。前清督抚,以“想法子”三字,误尽地方。今则以想法子,误尽全国矣。前清之时尚能有移来、捐来、窃来之诸多法门,今则移无可移,捐无可捐,窃无可窃,惟余借之一门。夫既势逼处此,则小借不如大借、暗借不如明借,大家借不如一人借(指总理暨财政总长言),而彼滚滚多才,则偏不大借而小借,不明借而暗借,不一人借而大家借,甚至明借暗借,彼此相期。大借小借,亦各分党。大家借,而一人尚有未知是初前清之筹款亦不如也。呜呼!大借、暗借、大家借,再住半年,全国之地皮,卖净尽矣。彼号为第一流财政专家之财政总长,至此而犹恋恋于其部长之椅子。其亦知人世间有羞耻事否?
◎纪趣五(清宫琐闻)
宫监舞弊,其习已久。革命以后,据外间推测,以为此积习,当渐革矣。而孰知不然,顷闻有太监王子元名宝义者,于德宗时,为织造营造二司掌库。后拜小德张之母为干娘,渐引至隆裕太后前差遣。小德张去,王即得宠于隆裕。前年因宣统年幼,宫院地面,凸凹不平,不便行走。特饬令王子元,督工修理。王竟开销至一百四十余万,其私囊中饱者,约六十余万。现王又包揽修理宫殿,恐清室优待费入彼囊橐者,更不知若干也。又清宫中之近况,亦有可述者。宣统读书,本属虚文,然犹常由师傅陪至赍宫坐数小时,据云现已读至《孟子》。惟其生平极好弄,去年十月间,师傅伊克坦授读时,彼忽赐饼数枚与伊,并亲送入伊口。不待其下咽,又一再塞入,伊无奈何,即向瑾皇太妃辞职。太妃不允,而又不能禁其顽皮,乃令溥伦之子毓崇,年十一岁者,每日进内伴读。设遇宣统不受师傅约束时,即由师傅责毓崇以恐吓之,如周公挞伯禽以戒成王之故事,盖犹行皇帝读书之体制也。现前锋护军统领治格觐见皇太妃,请在宫内置办轮船汽车,及各种图画之教育,冀为宣统输入新知识。伊克坦大反对,谓祖宗成法,不能因时变更。瑾瑜二妃犹疑,请荫昌及喀拉心王之夫人进内解决此事。孤儿寡妇无人为之主持,任此辈宫监腐儒,左右其间,亦大可悯矣。
◎纪趣六(应运皇帝升遐之笑史)
喀拉沁东旗属小六家子妖人王震,素迷信黄羊教。近假乩笔,诈称为应运皇帝下降,并在其所设神堂中,悬有钟鼓。每于夜晚,辄闻作响,以此鼓煽愚民,言将应验《推背图》中“天下钟磬一齐鸣,众圣迎王登九五”之语。因而聚得教徒数千人,广购枪枝,并在宁远县界内,窃用官枪数十枝,招集退伍兵卒响马票匪,谋在蒙地,恢复帝制。该旗总管许华圃闻之,星夜驰抵建昌县,商同县知事孙香周,设计剿灭。该知事以县城无兵往剿为虑,许总管力任其难,自请调集卫兵。暨蒙汉乡团防营,及张管带官兵往剿,该匪见县知事亲往,即首先发枪,击伤蒙旗马兵二名。幸队长战昆阳等,不避枪弹,夺扑贼巢,击毙伪皇帝王震,并伪都督伪驸马阎阳二人。夺获枪枝数十杆,均印有宁远县宁字号码。呈报各公署请奖出力蒙员,并致宁远县交涉,取缔办法,务求净绝根株。昔有人作寓言,谓某狂人以僭称帝号,罪夷三族。狂人临死不悟,犹对人悲愤,自称寡人不德,致令太上皇蒙尘,后妃被辱,皇族殉国,朕亦被弑云云。不谓此种戏言,竟至见为事实。则此“帝王”二字之迷梦为之也,可笑亦可怜已。
◎纪趣七(叶封翁庆寿盛况)
某记者曰:三年二月十二日,为南北统一纪念日。中央各衙门暨各学校,皆给假一日。友人均集,强记者游。趋车出见五色旗之飘扬,闻车马声锣鼓声之嘈杂。余目为眩,耳为震。余觉近日心中所忧之白狼,忽然忘却。盖以其呈于吾前者,皆太平景象也。及过新华门至正阳门,巍然矗立于途者,有灯彩辉煌之花牌楼数处,鲜明美丽,不减去年十月十日之国庆。注视之牌楼上,仍有“五族共和”字样,余心更为之欢悦。牌楼侧有人一群,笑语喧哗。细听之,多赞美共和之声。内有一老者与一少年曰:“毕竟共和胜于专制。其他姑不论,即此华美之牌楼,亦为满清所无。”言罢继之以狂笑,余与友人亦不禁发笑。嗣游先农坛,坛内红男绿女,往来如织。上海竞马时之张园,亦无如此之繁盛。中有大观社,系临时卖茶者。社后为祀器保存所,即前之古物保存处。今易此名,盖前此祀典废弃,可名祀器为古物。今祭天祀孔案已定,不复可以古物名矣,故内务部改之。六时半,游人渐散。余等亦振鞭归,路过骡马市,马车汽车,拥塞于道。友人以此处必有极热闹之游戏,嘱记者下车,询之巡士,乃知为交通部次长叶恭绰之封翁六十一大庆,假湖广会馆演戏庆祝也。记者以叶君为乃翁祝寿,曾登报征文,而记者无文,不便登堂瞻此盛典,遂怅然返。晚间有友自湖广会馆祝寿来者,以盛状见告。记者以此为纪念日之点缀,不可以不志之。
叶君恭绰,管全国铁道界之枢纽,且为公民党党魁,故是日上寿者甚多。如五路财神(都人呼京汉、京奉、京张、津浦、浦信五路督办为五路财神),及梁秘书长,暨公民党之党员,无不与焉。湖广会馆戏厅能容七千人,是日楼下为男宾,楼上为女宾,竟拥挤无座位。至其所收之祝辞,佳什鸿篇,固已无美不备。而叶封翁复自撰一联,其文甚古雅。句曰“有子能拯民也,自夸先忧后乐。吾生真再世,愿相随鼓腹含”。此联颇为北京人士所传诵。有加以评骘者,谓此老口气阔大,将来叶交通次长不为总统,必为宰相。惟对于“吾生真再世”一句有疑叶封翁从前或曾历危险者。后询之,叶封翁得其解释,始知彼乃以三十为一世。今其寿已六十,是已阅历二世,故曰再世也。用为注明,以免读者误会。是日之戏,多北京名伶。共有十八出,而梅兰芳一人独演五出之多,为从来所未有。有询梅何故如此出力者,梅云:“今日戏提调为冯五爷,冯与我交最深,不能不多尽义务。”(义务与四川尹都督府中之义务可谓异曲同工)王凤卿与梅兰芳搭档,亦演三出。王蕙芳、朱幼芬、路三宝、杨小楼,各演二出。陈德林、溥侗,亦各演一出。谭叫天定演《打鼓骂曹》,竟未出台,不免美中不足。剧中排入恶虎村别母乱箭二出,似乎太骂题也。此外更有一段佳语,为躬与寿筵者所传述。有庄某者,前为某省都督,现任某督办,是日亦与此盛典。方梅伶登台时,忽欲小遗,而左右拥挤,不容外出,急不可耐,竟脱一袜为溺器就座次溺之。亦可见来宾之盛矣。
◎纪趣八(黎副总统之妙譬)
今春三月十五日午后五钟,黎副总统在瀛台庆云殿设宴延宾,到者十二人。首座为意大利武参赞阿利威君,次为新简比利时公使汪荣宝君,参谋次长陈宦君,参谋本部第三局长张联君,政治会议议员李庆芳君,又有军界五六人。届八时散会,撮其情形如左。阿君带有日俄两国勋章,闻系常在日本意国使署,能操英法语。未入座之前,与黎副总统谈甚久。黎公熟于英语,所谈者为意大利轶事。阿君谓在六百年前,意大利有十二人,由青岛抵中国,历汴梁扬州等处,是为欧人来东亚之嚆矢。此数人回意后,著有《东游日记》。流行欧洲,歌仑布见而奇之,亦欲游中国一次。放舟东下,以路途错误,乃抵美洲。谈话时在庆云殿之南间,对室为大餐间,桌上有人造花三盆,并皆佳美,望之若真花者。席中虽是西餐,参以中国食品,如燕窝烧鸭鱼翅等。黎副总统笑谓众客云:“若请客专用西菜,大家多不喜欢吃,必参以中国菜方好。譬如制定宪法,亦不能专采西洋之形式,必须参照中西之习惯。”可谓妙喻生趣,众皆粲然。席散后,陈次长与副总统谈话甚久,多关系我国之风俗习惯者,谈毕遂尽欢而散。
◎纪趣九(省长赋诗答僚属)
鄂省行政各机关,有人满之患。自饶汉祥莅任以来,以节流为主义,一切冗员,赓续裁减。际是谋干愈艰之时,钻营者则愈众,而求进之技亦愈巧。二年十一月间竟有杜显鉴其人者,窥省长之惜才,爰呈诗以表志,意图提拔。奈人浮于事,位置为难。饶氏于十六日答以诗曰:“广厦五万间,大裘无万丈。惟有爱士志,方寸自来往。安得出肺肝,化作弥天网。雕鸠与鹏鸟,巨细皆收养。近将挂冠去,身与心俱爽。白云倘可悦,与子同游赏。”钻营家,读此诗,其知己乎?
◎纪趣十(官署壁上打油诗)
湖北政局,自黎黄陂到京后,一大变更。一切礼制,多已复旧。如民政长出署,仍乘绿呢大轿。拜会投刺,一律照旧。用大红手本,出则顶马在前,跟随在后,几如前清仪制。旧官僚则纷纷来鄂,希图起用。大事运动,攀同乡,认门生,络绎不绝。其州县班以安徽人为多,因军民两政长,皆系皖籍也。所有撤换改派人员,又以安徽人居多,故当时湖北省有改为安徽省之讥。武昌竟有好事者,写出打油诗,分贴军民两府照壁之上。录之借供一览。其一云:“二黄(黎公黄陂、饶公黄梅)唱罢又徽腔,果是官场即戏场。又是一翻新角色,军民两府拜同乡。”其二云:“半赴燕京半赴湘(指武昌起义人),前途各自觅同乡。伟人从此无消息,到处纷纷闹出洋”云云,幸被警察揭去。为段督闻知,以兼领此职,不过一时权宜之计,乃外间不察,滋此物议。除函告吕君调元外,并电致中央,有赶紧派人来鄂之举。
◎纪趣十一(北京新竹枝词)
北京某报,曾载京都新竹枝词甚多。作者不一其人,而各有可以节取之处。首都风俗,为全国文化所系。故量录其中佳什,与留心时事者共省览焉。绮佛诗云:“奇货争居别样珍,长安估客喜翻新。茗楼一角喁喁话,交易商量到党人。马樱花下叩双扃,邂逅何须问姓名。附耳有人荐春色,文明假托女诸生。名利奔驰顶易摩,六街冠盖有头陀。人人削发贪朱紫,仕宦红尘释教多。金台旧例重求贤,第一推敲到俸钱。三百女闾齐额手,涎他买笑六千圆。纷纷报纸演新闻,各有机关辩护殷。民国自由言论界,国民两字竟平分。旧人冷落老何戡,红粉登台倍两三。试向梨园窥坐客,女权真个胜于男。大半旗装改汉装,宫袍截作短衣裳。脚跟形势先融化,锐首莲钩八寸长。”窳庵诗云:“紫垣驰道直如绳,谁遣车尘十丈腾。青琐自通门禁弛,瞻依还喜近觚棱。春放繁花满苑狂,新华门外露。未图褒鄂功臣像,先赐嘉禾一等章。郊天礼重燔柴地,二百年中几劫灰。留与农官供垦牧,牛羊日夕上坛来(原注天坛隙地农林部辟作试验场)。红氍一曲荡春魂,难得惊鸿露瓜痕。选色征歌名辈在,冷摊闲杀海王村(原注梨园有女伶登场,琉璃厂肆冷落矣)。妾身裙钗云百皱,郎襟花球香半开。宝马一双车似水,路人艳说结婚回。不学时宜不古装,能传胡服武灵王。座中惨绿诸年少,新有髭须两角张。珠娘窄袖更蛮靴,新髻双丫两点螺。衣领深深遮笑靥,最难得见是梨涡。裙屐风流盛会开,革靴橐橐女宾来。座中道韫谈锋妙,一笑旋登演说台。双陆传筹打马经,旧家遗物付雕零。今看艺事翻新样,镇日盘球斗四星。象房桥畔树含烟,两院人疑碧落仙。出席频频费扬摧,八千番佛议郎钱。”子虚诗云:“短发西妆色色鲜,马龙车水过街前。同游携得如花貌,认取新来国务员。笳吹边声彻夕曛,元宰浩劫怆燕云。寻常兵队犹嫌少,京卫还兼拱卫军。一剪情丝鬓影收,红妆偏学女尼俦。独怜缠就双钩小,乍著坤鞋步履羞。朱邸纷纷闭落晖,当年门巷故乌衣。天涯春草明年绿,未识王孙归不归。”谌墅诗云:“崇楼俯瞰玉河明,美酒葡萄澈底清。一席清谈天下事,果然六国是纵横(原注六国饭店在南玉河桥下,西人所设,中外大会多假席焉)。森森老柏殿门扃,猎碣分行色黝青。古物保存犹有社,绕廊闲读《十三经》(原注孔庙搭栅未修国子监设古物保存社石鼓及《十三经》石刻尚在)。隔城山色俯青岚,槐柳新阴翠色参。最是芳朝梅雨后,满街烟水似江南(原注夹道槐柳近多补栽,连日盛雨绿阴新展悦目)。贝子园林足避炎,归途斜日好风兼。五云车入西城去,十里迎凉尽启帘(原注三具子园建农事试验场并动物园在西直门外里许,销夏胜地此独胜耳)。蛛网萦回电线斜,西城大半议员家。自从出席新添费,到院多于往日车。中华门对正阳门,大小官衙偻指论。胜国人才多似鲫,花翎红顶了无存。”逸云诗云:“嘉禾文虎大勋章,最好行时中将汤。莫笑公和名器滥,汉家厮养化侯王。窄袖蛮靴色色新,招遥过市彼何人。比肩比翼循西例,马走双头车四轮。促驾香车侬伴郎,让侬亲拣入时妆。集云楼下新鞋样,比较应输劝业场。青云阁里来吃茶,女伴相携笑语哗。熟魏生张目成否,归途娇唤橡皮车。马路平平滑似油,逛街游庙总风流。松松发辫都拖背,爱好还梳革命头。黄金何惜买头缠,郎面田田妾面圆。漫道侬饶番饼癖,阿谁不爱现掸钱。千步回栏亚子红,阿侬斜倚小廊东。雪茄吸处飘香雾,勾引游人拜下风。”湛园诗云:“石船危峙海西楼,山色湖光眼底收。羞见鸳鸯七十二,背人双宿不回头。飞莲新髻号东洋,双镜金丝半面妆。画舫人归风弄笛,满身俱带芰荷香。踏偏虹桥拂绿杨,垂髫娇女避檀郎。农林何预蛾眉事,乘兴争来试验场。画里黄龙懒负舟,云深蓬岛任勾留。宫花寂寞无人管,十二珠帘不上钩。西来飞艇半空浮,少妇凝妆望翠楼。闻到汽声拼一笑,倚栏斜坠玉搔头。先农坛畔踏莎行,古物斑斓万象呈。徙倚回廊携笔记,隔帘时透卖花声。绿树阴浓笑语凉,暖风微透薄罗裳。满身花露香如海,故意攀条学采桑。学堂展览会新开,女塾师生结队来。竞绣鸳鸯针暗度,崭新花样出心裁。都城一洗帝王尊,出入居然任脚跟。为问大家前二载,几人走过正阳门。”髯云诗云:“政局纷纷类奕棋,本来约法尚临时。四番总理曾更换,内阁从新组短期。烟禁分明订十年,那容偷贩赚金钱。法庭执法如山立,惩罚难逃小叫天。一从庚子议和成,中外联欢两不惊。试向东交民巷看,今朝各国又添兵。勋章时恨牌儿小,礼服唯求帽子高。总统府中开晚宴,怅无燕尾首空搔。”百里诗云:“千金骏骨付蓬蒿,挽对花圈代节旄。行过前门齐喝采,罩棺全用绿松毛。政客连嘲竹战劳,部名俱乐挂牌高。寻常消遣千金注,要比前清贵胄豪。宣南报馆密如毛,党派机关暗自标。纵使无聊记花事,风流竹杠也难饶。一般志士懒而娇,总说于今废早朝。卜昼未能都卜夜,汽灯如月照通宵。而今拉得橡皮胶,昔掌驴车有故交。短发松新草帽,见人初解唤同胞。乞食金门笔一枝,街衢气象忽迁移。画龙伎俩描摹熟,又换新民五族旗。”暧公诗云:“中华门外是天街,绿女红男簇队来。旧日金吾呵不住,喧传海禁一时开(原注海子居大总统非复禁地矣)。新翻乐府万年杯,兰蕙含芳取次陪。闻道白头谭贝勒,高歌仍媚贵人回。香厂繁华夜不收,氍毹新换女班头。若循供奉夷吾例,户户馨香赵倚楼(原注女伶入都自赵秉钧为民政长始)。近讯钟楼晒背翁,夥颐非复大王雄。沉沉内务编新姓,不在包衣佐领中。末路飘零几旧僚,中山名姓注云霄。白头不拜新承旨,珠串花翎事早朝。六国店中来吃茶,为谁飘荡入南家。香巢寂寞无人问,不唱当年杨白花。六贵同朝ピ赫年,诏传西女赐金钱。预知世界笙歌歇,归去神山绝顶眠。带酒敲门问不讹,枇杷巷口马车多。皋陶瘦面瓜同削,争禁宵阑醉尉河。一队时髦宠眷深,议郎声价重瑶琳。花芳月满缠头贱,为有累累出席金。东安市厂拥香车,一尺平梳忆六珈。摹仿女儿新结束,晚风飘拂自由花。宣南回望路漫漫,炸子桥边树叶丹。僵卧十年醒不得,惊心秋色满长安。世界花花一治游,居然总长号风流。莫讥开府名称独,南北遥遥两太邱(按指陈其美也)。”[1234]厂作云:“坊表青松巧缬花,喧阗羯鼓并羌笳。比邻姊妹坚相约,明日天坛去吃茶。电钮斜排灿若星,新舒天足更娉婷。旧妆不喜灵蛇髻,额际梳成蛱蝶形。旗明五色挂通衢,穷巷人家也滥宇。懊恼昨宵风雨恶,朝来一片尽模糊。”崭厂作云:“民国无须祀典留,天坛开放尽人游。何来中妇宣西教,独踞祈年最上头。暂借南河作市场,游人连衤艺纳清净。最怜甲第长安女,犹倚楼栏看夕阳。一例翻新若病狂,改良花样到裙裳。笑他黄发松甚,也学江南革命妆。异兽珍禽亦劫尘,旧时遗迹不堪循。御猴老去猩猩死,[A206]有门前二大人。放学归来正夕阳,青年士女各情长。殷勤默数星期日,准备消闲劝业场。”萍影作云:“新国人才重佩章,招摇过市亦堂皇。一枝花向胸前插,道是连朝开会忙。高髻宫装笑语柔,胭脂北地每生愁。近来风气随时改,旗女新拖上海头。彩门频扎北山松,花样玲珑又几重。不是欢迎便追悼,车如流水马如龙。不分男女会场中,一笑相逢便鞠躬。本是同胞未相识,好将名刺各先通。”友石子作云:“机关各部爱金融,卦纳财神运普通。还恨未生三只手,多抓一把撒胡同。游遍天坛到道场,东黄寺里看烧香。可怜娇小名家女,误认烟花姊妹行。牛鬼蛇神尽上场,鞠躬还比磕头忙。京华冠盖而今异,文武新穿外国装。”戎马书生作云:“来自田间众议员,此身如到大罗天。家肥那管苍生瘦,岁给薪洋要六千。蒙藏风云脑后丢,党争誓不与干休。诸君纵使能参政,筑室还愁是道谋。元勋去后伟人来,湘馆欢迎会又开。若得当年老同志,一篇演说要安排。棋盘方式久名街,忽改圆盘莫浪猜。不信试将门上望,中华两字换招牌。”如谏果室主作云:“议员薪水六千强,论少争多细较量。借款终朝称反对,手中偏爱李鸿章(票钞中有李鸿章像)。碧纱如雾花枝,日入虞渊傍晚时。大市街前平似砥,马车争逐电车驰。”综观诸时于政党之喧争,国会之混闹,往复致意,可知两年来国事一坏,咎有攸归。然自国会停废至今,议员星散,政党亦等于消灭。而京师各界之溷浊如故,则尤可为浩叹也。
◎纪趣十二(藏番营中之咨文)
二年之夏,官军收复乍了时,曾于藏番营中拾得咨文一通。语极怪诞,可作滑稽文读。姑为采录,以博阅者一笑。其咨文曰:春料寺堪布为咨明事情,因从前有个太宗皇帝女儿名叫完新官觉,嫁与藏土为妻。汉蛮如同父子,立石为记。刻有“汉”字,现在西藏。又有一石,刻有“蛮”字,现在北京。大约你们都是知道从古至今,已有一千二百七十一年。我们邓柯有间观音庙,乃是完新官觉在半上教人修的。嗣后又有皇帝女儿名叫森新官觉仍然嫁与藏王,一子名叫耻松得曾。从古至今又有一千一百八十二年。藏子因为无后,才是喇嘛接充派黄教喇嘛名叫洛松札把,举兴佛教。直到如今又有五百五十五年。大明皇帝时,欲将洛松札把赴西藏建修色那寺,系属猪年,到如今又有四百九十三年。色许寺乃色那分寺,及至顺治皇帝即位时迎接西藏达赖喇嘛名叫额汪洛松甲错前往北京,与皇帝看待一样。到如今又有二百六十三年。至宣统即位时,四川赵总督带领大兵前来,糟蹋黄教,薄待达赖噶张等。昨因十八省汉人闹事,将皇帝江山推倒。西藏铁留巅又遭汉兵开炮,弹子如雪飞来,大炮打了一百六十炮。汉兵大败喇嘛寺左右,汉兵尸首堆满后藏定日地方,以下昌都以上,现在并无一个汉人。联大人钟统领五子九子枪,均已交了,我们回了内地。你们汉人各自回来,我们邓柯地方粮税茶税等,衙门等项均交与两□大头人保正及喇嘛当事等经管。汉兵如将五子九子交出与我头人保正等,写信叫他照发三个月口粮保正头人。如敢不遵,定要杀他脑壳。你们汉兵不听,我到来一个不罄。此咨通体不成文言,即白话亦殊难了解。昔有宁夏露布,以禄山之乱,对宋江之强(见甲乙剩言)。史家诮之曰:如此等一番大举,动载此露布一通可乎?以今方之犹为彼善于此。呜呼!藏番,汝能有独立之资格耶?
◎刘元栋传
刘元栋,字元栋,年二十七,福建礼州闽县人。少磊落负奇气,风仪修伟,志意廓然。目四射有光,多膂力,有胆略,善技击,勇猛冠一时。顾白晰洒脱,蔼然可亲,天性任侠,急人之急,重金不靳,见不平事,则怒眦欲裂,拍案而起,必使屈者得直乃已。革命之志,蓄已十年。事无难易,辄以身先。读书明大略,尤好《左氏春秋》及古伟人传记。每读史至汉班超、唐苏烈传,辄叹息曰:“丈夫当如是。”与人论史,识解超然。尝言魏武帝击乌桓斩蹋顿降虏二十余万,功高一世。吾爱之敬之,而不愿效之也。今者国事方殷,生民涂炭,吾人当以圣贤之心,行英雄之事。不尔必启争端,他日一蹈洪杨故辙,大事去矣。闻者莫不肃然起敬。广交游,能折节下士。尝单身入荒僻地,运动会党,不避艰险,来依者皆推诚待之。多所赡给,家以日贫,殊不介意。因是为豪客所归称之曰“慷慨刘先生”,名大噪,虽贩夫佣儿皆知之。日俄战后,割闽易辽之说起。君泣数日不食,潜入山号召所部,痛哭声嘶,晓以大义,谋独立杀官吏,仰天矢曰:“但为之。苟不成,刀锯斧钺,归余一人。”众未集,事已泄,祸将发,人皆仓皇失措,君独凝然不动声色。不得已,乃偕逸,仓猝莫名一钱。沿途绝食,脱衣典钱市饼饵,以饷诸人。身自饥寒弗恤也,事寝旋省,深以不学为憾,乃入普通学堂肄业。未几,以事罢学归,遂献身社会,谋公益事。如禁烟救火,虽焦头烂额,拮手据足,苟有小补于同胞,无不为之。南台者,闽之商贾辐辏地,多火灾。大吏以其在城外,危不及己也,漠视之。每有警,辄借词防乱,立命闭城,任其自焚自灭,为状极惨。南台故多豪商,因是大愤,群起谋自救之术,敛资立消防会以备急,规模甚可观。咸以君义,欲公推为会长。请于君,君许之,因驻会经理一切。有急则立督多人驰援,身自纵横烟火之里,神至坚定,焰绕身勿顾也。卒赖其力,倏忽以熄,人咸德之,称诵不绝。其生平视友如手足,友有难则蹙额竭力为之营救。意洞愈心诸人,皆与君为莫逆交。得暇则手释书,凡政学军略靡所不览。意性朗悟,一过辄了其大旨。顾苟有疑,必以质人,兢兢然若惟患时日之或逝者,众叹不及。又研究暗杀术,善枪击。庚戌秋,尝欲杀一公仇。嗣以仇家远遁,遂不果,深引为憾。既好养士,饮食起居皆与共。剧杰剽客,咸出其门。君恩威并用,涕泣戒之,不可为不义,犯之者立以法从事,婉转譬喻以时局大势,教之以义,励之以武。众化其德,随君周旋,愿同生死。辛亥春意洞旋梓,招募同志。君喜不自胜,谓意洞曰:“吾党亦有今日耶。余所部皆能明大义,必可用。”当率以往,因谓其曹曰:“时至矣。余将以死报国,愿从者从,不愿者听之。”众皆泣曰:“先生死,吾等何敢生?誓相随作雄鬼,蹈汤赴火而不辞也。”君喜曰:“今日乃见诸子之心。元栋虽死,亦无憾矣。”顾恐人多,途中足以骇人耳目,乃分为二,自率一部偕意洞郁庄先行,所余则嘱肩宇(刘锋字肩宇,一字六符,年二十五,福州长乐人),任之(吴适字任之,福州连江人)挈往。是役福建所死十五之猛士,皆君所部闽人为多。虽曰意洞招募之力,实君平日所蓄养也。三月廿八日,始皆到集。君谕之曰:“此地去家千里,退不可归。中国兴亡,在此一战。诸子勉之。”众皆踊跃,气冲牛斗。惟欲速发,战时冲坚陷阵,罔不以一当百。廿九早君偕诸友入粤城,午后事起,以君与靖庵为军锋列最先,盖以二君神勇冠全党也。靖庵林尹民字,貌伟丽,负文武材略。与君皆号万人敌,意洞愈心希吾皆温文。广尘(侯官人)子明铸三郁庄肩宇任之,虽皆以雄烈著称,然犹未及二君之绝伦逸群也。既战,君吼怒猛扑,所向摧破。官兵呼为军神,望而却走。鏖战方酣,额忽被枪遂仆,血渍面目,几不可辨识。呼其名则仰之,立其旁者,适为其挚友。见状大痛,乃舁置之路侧。君犹示以拇指挥之去,若以为死吾志也,不足悲。趣去图大事,勿念吾也。凶问到闽,哭声满野。呜呼烈矣!君家贫无子,寡妻外,尚有寡婶寡嫂,皆恃君以生者。惨哉!
◎陈家鼎革命大事记(林颂亭遗稿)
推倒数千年专制,创立共和民国。凿混沌,灌文化,抚宏模,规大型,树亘占未有之奇业,彪炳炫赫,震动全球。厥惟某某等数伟人,此外慷慨悲歌之士,忧时愤世,掷头颅,呕心血,赞襄擘画,风驰云卷,流离颠沛,出死入生而革命之绝大事业,遂蕴酿郁勃,爆发而不可遏,一跃而抗衡世界文明各国。功人落落,可屈指数,众议员陈君家鼎其一也。陈君字汉元,湖南宁乡人,年三十四岁。先世为湘中文献故家。陈君品德高洁,学有渊源。怀抱政略,才足匡时。奔走革命十余年,与同志守恢复中华,建立民国之盟,而力能副其实。交人以血诚相与,好结纳江湖豪杰,性刚峻,疾恶如仇,其见恨于佥壬得谤以此,而名亦随之。盖大政治家而侠者流也,弱冠开敏雄毅,读书目数行下。自九经三史诸子百家,暨阴阳金石小学内典方言之属,靡不通贯。戊戌后,每读船山所南诸遗书,革命思想、民族大义益奋发,慨然以恢复神州为己任。
甲辰东渡后,久业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益肆力于政治学,于西籍无所不窥,尤博通共和宪法原理原则。阐究民生学,注意于社会国家主义。其所为诗文,援笔立成,奇气荡。辩论古今事理,口若悬河,而言皆中窍。人以是推服。其学识通中外,冠时流如此。予与陈君交最深,共患难者十余年,悉其生平事迹最详。顾默而不彰,使纪实者无所稽,慕义者无所述,予之过也夫。谨详其革命事迹如左。
中国革命,萌芽孙中山。然其初风气锢塞,机关未立,若乙未惠州香港诸役,事绝险而艰。自陈君东渡,与陈张宋汪胡田白吴,协助孙黄诸公,使中国同盟会势力弥满海内,于是团体革命之事兴焉。
中山乙巳由欧抵日本,陈君即约数同人迎之横摈,商会事起原。丙午中山寓筑土八幡町,宅外署高野长雄寓,往来者惟亲密同志。陈君时方由湘亡命返东,中山尝与晤商,往返颇密,并价重要人往入会焉。前清庚子之役,祸延天下。逾年为城下盟,赔款四亿,中国困乏。陈君愤甚,与孙黄宋汪张白田,及他烈士共事,实行倒王政、建民国之策。而革命党之声,震于寰海。其时帝政派以平和为名,专欲扶植满洲君主立宪,借口革命召瓜分之祸,以恫偈吾党。陈著文累千万言,辩之最力,见汉帜及各种革命杂志日报。奕铁良用事,仇视汉族,厉行专制,监视人民愈酷。志士箝口,陈君以日本邻近之国,遂与同志组织革命党本部于东京,陈君尽瘁部事特甚。先是沪事,毓筠与蔡君元培粗有组织,以蔡宅为场所,而毓筠时往管其事。乙丙之际,陈君内渡,益邀毓筠及蔡元培姚宏业等,大创同盟会机关部于海上。
时毓筠居沪上阜丰公司,首捐款归陈君创办。初设美界虹口三元里,举陈君居其所掌握之,有黄讠刃之易本羲梁乔乔杜羲张邦杰秋瑾等共事焉。后移法界八仙桥,再举陈君居其所掌理之,有陈陶怡、谭心休、马君武、杨笃生、姚勇忱、高天梅、柳亚卢、朱葆康、宁调元等共事焉。时中山由南洋过沪,陈君与议东南部署,首驾同志隐为防卫,使赴东京。上海为南北中外绾毂之区,人志辐辏。陈君居沪机关部二年,益肆联络。时中山克强香港长江南洋欧美,海内外之部署,张继南洋北方之疾呼,宋教仁田桐汪胡等东京之运筹,秋瑾陈墨峰杭皖之预备,章太炎沪狱之密卫,于右任南北之奔走,商震陈干燕辽之集合,李烈钧同国之视察,时功玖返沪之接洽,冯自由港洋之鼓吹,白逾桓程家柽京津之侵入,吴昆郑先声上游之召聚,刘家运朱子龙武汉之镇摄,马君武邓家彦桂蜀之结纳,张通典金陵之纠合,胡瑛谢意诚梁乔山东牟之聚训,易本羲陶成章陈恺梁及李基鸿南洋之组织,吴敬恒张人杰褚民谊法国之唱导,卢信美国之鼓动,乔宜斋英国之散布,述庆与赵声熊成基长江之运动,类多与陈君所居沪机关,遥遥相应,声息暗通。而革命之潮流,西北逾长城,东南灌江海矣。
是年姚宏业愤革命不成,赴黄浦滩死,遗嘱陈君力任大事。逾年端方督宁,瑞道沪,与各国领事严重交涉,准租界捕革党。蔡元培走柏林,陈君与毓筠先后遁日本,自是上海机关部中断。嗣陈其美纠同志于右任杨普生等中兴,遂为东南起义前一重镇焉。陈天华投海死,本部推宋教仁作传,而推陈君送烈士榇。盖天华为中国革命鼓吹原动者,宋陈均与天华故同里交,尤为文字密友也。时苏鹏以烈士同邑,亦偕陈护榇归。初湘绅有主葬烈士故里新化县者。陈君欲乘机号召人心,首主国葬。遂为示威运动计,先由沪电湘各界,倡营葬岳麓名山之议。既抵湘,集各界于左祠,演说国事,与禹同被举为葬麓总代表。官绅竭力沮抗。卒葬之,而清廷伺革党益严。陈于时手建同盟会湘机关,值禹烈士之谟,极得湘人士倾向。禹尤推服陈君,遂与冒险营葬,军学界会者十万人。
覃振、石广权、谭心休、宁调元、仇毅、仇鳌、陈荆、赵缭、李果、薛祈龄、易宗夔、刘庚先、黎尚苏、苏鹏、廖秉衡、童俊、黄吉廷等百余人,助陈尤力。陈君又与禹烈士,见学生大可用,遂倡建湖南学会,阴以联络学界,为运动独立计。湘省人心愈趋向革命,学生军人奉禹陈二人如泰斗。各校皆派代表全体举禹烈士与陈君长其事。而谭延、易宗夔、邹代藩、周震鳞、罗永绍、陈嘉会、陆鸿逵、齐璜等,暗与闻焉。陈君在湘之革命机关,一首创之湘同盟会先设天心阁。禹烈士长之,嗣移北门湘利乾禹宅。陈长之,一邵阳中学堂,是校学生思想最高。办事者石广权刘庚先谭心休,迎陈君居校内,鼓吹革命,风靡全省。陈君病时,各界各校派代表慰问。一惟一学校禹烈士手创,而黎尚雯石广权邹代藩陈安良所力营者也。陈君与禹烈士革命计划,多于是校密议。其学生舒绍亮岳翰唐无我刘盛诸君,及成仁烟台之唐烈士,禹之子夷苍等百数十人,皆有自尊独立之风,笃信禹陈之学说,其校风为全省各学校冠。禹被杀,陈出亡,清大吏以该校为革命机关封之。
陈君又于沿江一带,运动尤剧。与刘敬庵朱松坪时功璧等,从事日知会,设机部于武昌督署后高升巷。陈君秘纠军学同志,大开演说革命会于黄鹤楼。潜遗其弟家鼐散《民报》《洞庭波》《汉帜》诸革命报于鄂军界,冀以激动军心,急收实行之效。时余鲲常汝川宁坤多人,暗与伊弟结焉,又与杨恢成亚龙郑先声郭连城马福益等联合长江会党,以助其势。陈君任沿江七省机关部之视察,招纳会员至千余人,而东南革命之潮益澎涨矣。
陈姚葬后,同志激昂,战云四布。陈君乘机与禹烈士密议火长沙抚署,以大义召天下。事泄,禹烈士成仁。清抚捕陈君急,乃以官服间道走江西萍乡出亡。清廷诏沿江大吏捕罗不获,迁怒其家。其父被累,以邑绅杨翌如等救获免。而满大吏端方铁良瑞澄等,恨陈君尤甚。会同沿江海大吏,悬重赏购。清廷大下捕革党令,于是萍乡醴陵之役,长沙覃振之狱,曹武之狱,宁调元之狱,武汉胡瑛朱子龙刘敬庵之狱,秋瑾杭州之役,杨恢扬州之役,及毓筠南京之狱,述庆借赵声熊成基东南之组织,迭扑起。全国恐怖,人心愈愤。直接间接,靡役不有陈之党友关系。至是而陈氏创著《洞庭波》主事沪上,倡葬岳麓运动长江之风云遍全球矣。
陈君于内地实验革命,知非军界同情不为功。当其事败返东,益注重于此。寓桑原城西二馆时,同盟会陆军中人,如李烈钧黄郛王天培仇亮曾昭文华世中何瑞峰刘召棠及他重要同志,常于日曜聚陈君寓商进行。因联络留东振武联队测量宪兵,士官中有思想者众,且尝于陈寓价军人加入同盟会焉。起义时建牙诸督师,半系当日与陈君往来者。其弟家鼐从戎武昌久,陈君尝遥与函商机宜,秘密运动。先是陈君自丙午夏携陈姚榇过鄂,与刘朱二烈友及日知会诸君,运动军界去后。未几长沙败耗至,刘朱密电陈君,谓鄂疆吏索君亟,由湘逃出长江时,弗道鄂。君遂有绕道萍醴,由江西遁沪之行。而张彪制军严,瑞澄至,防益厉,稍露形迹者不能容。陈君遂示其弟外示腐败,而内密加联络。故家鼐居鄂军九年,张瑞不觉其即被拿案之陈君弟也。而刘朱败后之武汉党人,渐与陈君通消息,隐隐欲动焉。
陈君又虑中国壤地辽阔,革命难于普及。丁戊间赴山东青岛沿海一带,组织同盟会机关部,而陈干刘冠三景定成陶成章商震诸志士与焉。迨武昌起义,山东响应尤速。商震司令关外,陈干开阃徐州,勋阀卓著,所部多山东当日运动旧部。结果之良,盖可思矣。综计中国大革命失败者十七次,而陈君与其事者数次,被捕而脱险者十数次,如长沙禹烈士宅之役,邵阳中学之役,江西樟树镇水险之役,南昌九江被侦之役,上海小东门道捕之役,南京秦淮河被围之役,山东海岸之役,《洞庭波》之狱,《汉帜》之狱,莫不亲履危险,百折不回。其立志坚卓,任事勇敢,有如此者。
乙丙丁戌间,满侦骑四出。同志侧足,同盟会中勇而敢死者,聚陈君所居荒井寓商敌对。陈君遂创一小团曰“血党”,事最密,虽老同盟亦无多知者,专以暗诛侦奴为事。陈君比邀同盟会旧同志,乔宜斋仇亮王延祉杜羲杨树楷华世中何子奇等发起之,旋价郑先声陈墨峰唐声海等数十猛士加入焉。时端方遣捕杨烈士恢之,刘祝三至东易名金寿山,计在诱陈。陈遣血党唐声海至日本警署,以刘犯烟禁告密囚毙之。捕郑烈士先声之朱孟廉者,端方先使至东诱陈君及刘君揆一吴昆者也。陈察其奸,乃下诛奸状于血党。未几,朱遁郑被朱诱捕,旋血党中人以反间计诛之。徐锡麟剌恩铭之役,血党中人陈墨峰烈士之功为多,遂同以身殉。晋秦燕鲁北方诸大革党,陈君无不结识者。仇亮至晋益加联络,遂合吴禄贞有石家庄之大举,事泄,吴剌而仇南图。血党中乔宜斋以留英学生归,孙中山价法国大革命友人,遍游东南十数大省,以外宾鼓吹中国革命,乔君任舌人。陈君所建长江各机关,多所接洽。此行影响四方,尤大且远。东京神田启智译社者,湖南留东革命同志机关,而克强所常往来者也。陈君与血党王延祉及同盟会员柳聘农居之。陈与王尝于同盟会物色血党人物,遴择甚严。萍醴之役,陈君与邓恢宇郑先声等请于中山,以金遣血党杨树楷归应。事败联长江会党返东。杜羲青年而好侠,陈君为满廷大索天下。自丙午由湘出亡,十年未至北京。羲乃与陈友李烈钧商震景定成及,华何等尝于国内有所计划,遥告陈君羲,又尝约马杰首领与陈君会焉。
中山之返国也,政务上多所擘赞,偕赴武昌议大政。陈君又于沪宁间,组织政团,辅赞宋教仁筹立南京新政府,谋牵制清廷兵力。遂冒寒率死士杜羲等赴大连奉天一带,组织胡子队,力备南征。部署已定,以和局成,遂罢。旋与张继往返沪宁调和南北,融化党见,以谋统一之局。中山又以陈君为首创上海同盟会之旧人,特委其与于右任姚勇忱黄郛褚民谊等,重新组织光复后之沪同盟会。是为陈君手建沪同盟会之第三回也。陈君极力组合,部伍再整。适中山邀同赴鄂,陈君遂托姚等坚任其事,即前国民沪党交通部是也。
迨共和告成,政府成立。决计归养,寸职不居。黄克强宋钝初电湘都督及特别临时省议会,举为参议院议员。于时风雨飘摇,上下惶惑。陆君决大疑,定大计,议论锋出,不苛举细故。所争皆卓荦大政,临时不挠,国基渐固,其被举总理中央共和纪念会也。招徕蒙藏大活佛,导以五族共和之义,各喇嘛洗心倾向,深得其力。而共和之思想,愈以深灌入人心者。以此张方惨杀之案起,天下汹惧有功者人人自栗,几有拥兵自卫之势。大局将裂,岌岌堪虞。自中山入京,群疑涣释。自陈君提出十大罪,查办黎副总统,政府为之失色。而起义诸首领,始信监制政府,吾国有人,猜疑顿释,南北翕然矣。
先是陈君随中山赴鄂,副总统招宴数次,互表政见,意气隆洽。及张方案出,陈君毅然诘难,声震全国。其不顾私交,急公好义如此。查办案卒未再提者,一以黎公镇服东南,令政硕望,可望恢复议员本如日月之大公,毫无成见。一以中山夙与陈君善,坚嘱暂止是案,皆为国计。而大局隐赖维持,固彰彰在入耳目也。陈君十年来,尝任同盟会鼓吹部部长,及文事部长职,著述腾达中外。若手创之《汉帜》、《洞庭波》(陈出亡后宁调元以与陈共事《洞庭波》入狱)诸书,及各革命杂志日报之文,莫不飞扬跋扈,异论息喙。《汉帜》者,七年前鼓吹革命最有力之杂志,陈君首与同志最初发明国旗以名书。今五色旗所本也,输入内地军界甚多,影响尤速。出数期,清廷大震,通饬各疆吏严缉陈君,而书被禁焉。且著有政治专书数卷,诗四卷,文六卷,均待梓以行于世。陈君久以文名著,海内外革党各文报咸倚重之。所作甚富,鼓吹最力,旋以文字效力已著,专注实行。后克强嘱作文《天讨》,太炎请作文《民报》,易本义陈恺梁由瓜哇三宝垅招办报,田桐由南洋延主笔《中兴报》《汉文报》,商震蒋卫平由吉林招主《长春日报》,景定成由京请作《国风日报》,王用宾杜羲由晋请往理《晋阳公报》,于右任由申屡招主笔《民吁》、《民立》。
陈君方有事于沿江沿海之实地号召,未兼应也。去岁与京内外报馆同志八十余家,创办新闻团,陈君被各报票选为团长,海内舆论渐归一致。常与东西各国新闻记者及名流往来,发挥政见,化除国际误解。广联国民外交,极有影响。于承认问题,此其落落大者也。当同盟会之在东京也,其时宋教仁、张继、汪情卫、胡汉民、陈天华、田桐、景定成、黄侃、汪东、景耀月、汤增壁、雷昭性等,方挟文字鼓吹革命,标徽树帜。陈君相与角逐驰骤,争盟文坛。海内外知名,罔敢睥睨。由是订交逾密,而孙黄以获诸君子赞助,内部益坚实不可摇撼。党势渐扩,宋陈分途回国。宋君奔走台湾奉天大连,陈君同时有胶州青岛山东沿海一带之联合。临行相约为拊背扼吭,直捣燕京大计。
寻各以事败,相率返东。宋至陈寓桑原馆把酒献欷。时白逾桓入狱,宋与吴昆脱归,陈君与陈干被德人与清吏察觉而败也。武汉起义前数月,陈君数秘函教仁于沪上,筹画进行。及南京新政府成立,教仁草创法度,经纬万端。招陈君往来上海松崎洋行南京龙公馆之间,建国大猷,与有谋焉。前宋陈二君返湘,游岳麓吊烈士,赋诗联句,相与痛哭,湘人士咸为感动。宋君一夕,邀旧同志吴景鸿盛,时曹武等十余人至陈君寓,仿范张之登堂拜亲,是夕剧界开宋陈欢迎会。宋君亲侍陈尊人观剧,备极欢谈。以革命被累,而多年离散之父子朋友,娱聚一堂。宋君因一再至陈尊人处,留联纪念之。旋宋君赴武汉寄诗相慰劳,两次电促至汉沪同行入都,商议大政。其意气拳拳于陈君尤挚,盖陈君十年来文字言语之倡导,政治思想之表见,始民族民权,而终民生社会。与宋张田吴白诸旧人,道同而志合。居游之际,皆有神契,所谓死生交也。陈君为人刚毅,与人交,表里无异。重然诺,开心腹相示。学术政见,有不合,立与抗争,事后坦然无芥蒂。人以是乐与交游。湖南革命震一时,而周麟亦革命健者也。陈君昔以政见偶与争论,后于克强席间一见交欢,遂为刎颈交。其心迹磊落光明类如此。陈君辄于革命余闲,政治公暇,乐偕海内外名流骚客,玩游山水,赋诗寄兴。恒与八指头陀大僧人,及他名僧,结方外缘。其志趣旷达,超越尘俗,常慨慕汉诸葛、晋谢安、美卢斯福、日伊藤之风焉。
综计陈君奔走革命十余年,所交游而共患难者,皆当世旧党人。生者如孙中山、黄克强、宋教仁、汪精卫、张继、景定成、李烈钧、吴敬恒、蔡元培、胡汉民、陈其美、于右任、马君武、陈陶怡、黄郛、白逾桓、田桐、吴昆、陈干、商震、曾昭文、高天梅、刘冠三、杜羲、蒋翊武、覃振、柳亚卢、宁调元及述庆等,死者如陈天华、禹之谟、杨笃生、陶成章、姚宏业、秋瑾、陈墨峰、刘家运、朱子龙、林时爽、陈与{焱木}、马福益、郑先声、杨恢等。凡湘省麓山烈墓数十人,粤省黄花岗七十二人,大半与陈君共生死,共患难,剖肝胆以相见者也。陈君亡命中,尝望长沙不能归,思亲泣下。于大革命后始省亲回朝,家四壁立。十年久别之老亲,见陈几不识。湘人士开会欢迎,累月不绝。
陈君莅会,必畅发政治社会主义,舆情大洽。时偕在湘者李怀霜赠陈君诗,有“今日湘湖千斛酒,家家争醉自由神”句,宋教仁与陈君游麓山联句,吊烈友兼赠陈君云:“陈龙豪气今犹在,百尺楼头一汉元。”文豪政杰,重聚故乡,称盛事云。此次被举为众议院议员,赴国会召集。湘省水师数队,欢送至汉。即丙午事败,清将杨明远奉檄捕陈之旧营,其将领则早易人矣。一时湘父老传为佳话。到京时各省重要同人,纷纷函电,商询大政计划,共研组织政府方法。斯人复出,立法得人。张民权,振民气,使吾民出黑暗而睹光明,民国有攸赖乎。
述庆曰:予述陈君革命大事记,读偕宋教仁游岳麓联句吊烈士作,及历年革命诸诗文,为之慨然流涕。往者已矣,来者尤当出其革命时代,旋转乾坤之力。振刷涤荡,急起直追,跻吾民于大同康乐之域。能事始毕,顾徘徊审顾,坐失时机,将陷民国于危亡之地,泉下诸先烈其不瞑目矣。读陈君革命大事记,或者其有悲感愤励之心乎!
△跋前年光复时间,予由沪旋里。适南京第九镇兵退至丹阳,风声鹤唳,地方之秩序扰乱。予四处宣言虏军如何腐败,如何野蛮,革军如何精锐,如何文明,负固小丑,不日定当扑灭。人心恐怖中,闻予是言,而略为镇定。其实由镇江至苏州,均毫无防备,危险异常也。逾三日镇江与丹阳同时光复,城市粘有镇江都督林之通告。父老纷纷问予曰:“此都督林者果何人?人果何如?”予曰:“此即驻镇某军林颂亭先生也。予郡得此人而坐镇,百万生命财产,可以担保无虞矣。”斯时我镇属人人脑筋中,皆印有林先生之姓字,没齿不能忘。乃未几而先生去镇江归隐于珂里,未几而先生抵北京暴卒于旅邸。呜呼痛哉!曾几何时,开国伟人,仅如昙花之一现。搔首问天,何遽夺我元勋之速而且惨也?此后国利民福,尚有希望耶?予方拟搜辑先生之事实,以作我镇人之纪念。适晤泣群君,出其所编《林颂亭先生遗著》一册。纟番而读之,虽吉光片羽,而先生之价值已不可一世已。爰拉杂而书数言于其后。民国二年夏初曲阿贺群上识。
◎为民恳让赔款书
呜呼!吾民国承满清衰弱之余,国债累累,众生愦愦。忧时之士,无不扼腕痛心。前年共和先进国之美国,因悯我华民生计维艰,愿让弃庚子赔款,全球称颂。今春有伍廷芳、陈国权、王文典诸先生,发起华民讨论会,请求各债权国,允让庚子赔款之举。斯可谓补救民国之根本大问题也。当此世界主义、人道主义昌盛之时代,吾知邻邦必能以美国之德为德,允我所请,不我拒也。兹得其宣言书,采录如下。
中华国民,对于邻邦感情,至近时乃愈富。邻邦字华之念,亦于斯而益挚。此诚地球万国,兢尚人道,扶携进化之始期也。吾华民幸而届此盛会,宜如何惕励祗竞,以副诸邻邦。殷殷扶携之雅谊,此为我四万万华民所不容或忽者焉。虽然庚子野行之遗罪未消,际兹多难之秋,又无财力以了清赔款。俾得早日谢去恶纪念,吾曹华民,益将何以对彼债权各国乎?言念及此,尝窃追恨清季诸王大臣载勋载清毓贤徐桐等,妄酿滔天大祸。开罚于邻邦,而又贻害于齐民也。前清庚子之岁,诸王大臣,好自作怪,唆成拳匪之乱,无故攻打公使馆,杀戮外国民,以致邻邦震怒,联军深入,京津为之动荡。赖各邻邦雅念华民无疚,不忍无罪受刑。又因少数为祸首之诸王大臣惩儆计,于是订定赔款四百五十兆两,每岁摊偿一千五百万两,构成和局。在邻邦字华之意,固已厚矣。然自华民方面思之,当时反抗拳乱甚力,且有因谏争而舍却生命者。卒因谏争失效,酿兹奇祸,筑成高大债台。而负担债务之仔肩,悉付齐民。按期输将,迄未清了,是华民不啻无罪而受罚也。罚己以益邻,义有所安,况系赎罪之资,讵曰不宜,但推原致罚之案由,非发生于邻邦之公意,又非华民之罪过,纯属少数诸王大臣愚妄之结果。此则吾华民之得以表白于各债权国者也。盖国家以人民为主体,前清专制时代,人民幽居闷葫芦之中,无从与政界通声气。政界人物,实不足以为人民之代表。少数诸王大臣,又不足以为政体上之代表。代表肇祸,人民无从救正,亦一无可奈何之事也。而为国家主体之华民,至民国始得稍露其头角。少数权贵,既肇奇祸于前,而为主体的全体华民,出而向各邻邦认罪,礼之正也。少数权贵肇祸,而嫁罪于全体华民,而全体华民,出而向各债权国,诉明衷曲,偿清赔款,亦分之宜也。但今日中华,财源困涸,艰窘万状。人民走险,或流而为盗贼,其影响波及于租界。国家不得已以借款还债,仍是挖肉补疮之图。际此艰危之悲运,华民纵能出头露面,思有以偿清赔款,其如愿宏而力不及何。不得已而向各债权国,恳让庚子赔款,冀轻负担,又情理上之所有事也。然内外人民,于感情上,虽无何种关碍,而于名义上,则各以国界为前提。人民既以国家名义为梗阻,故华民对于法理上,无要求邻邦解脱债权之理由。惟对于邻邦之道德上感情上,则势不得不请求邻邦之允让庚子赔款也。计中国庚子赔款,摊偿期限,凡三十有六载。自辛丑以至于今,所偿约抵四分之一。于邻邦之岁入,仅如毛发之益,而在中国观之,则分流浩大。穷困险象,因以成立,以致人民颠连流离,为请求人道者所不忍睹。美先进国也,最富于人道观念,悯华民之穷,让弃庚子赔款,殆已数载。英之文明,实与美并称,对于庚子赔款之弃取,正在提议之间。其字华之实效,于兹显著。其他文明诸国,对于华民之观感,谅具同情。让弃赔款之动机,想能由人道上如旭日朝升,灿烂而出。然而未敢必者,或由国家意见为之梗阻也。今者吾华民处于倒悬地位,邻邦所共知。不得已以万歉之心肠,向各债权国,而为人道上之请求。或亦哀我穷民,原谅而不此拒乎?赔款之肯护与否,听凭乎各债权国,国家道德上之处置。若果有效,华之福也,民之幸也,邻之德也。而地球人类竞求人道之纪念,害于是乎在,同人等,本此意念,不禁掬诚致敬,联情向各债权国恳让。今后继续的庚子赔款,敢敬告人群中之道德家,求同声之相应,冀赞助之。殷勤进行,手续当另详之。伍廷芳王文典陈国权等公启◎胡侠魂胡侠魂,皖人,为武昌起义军政府擢为汉口保安堂社长者也。生有大志,激昂慷慨之气,不可一世。与湖南余恨海极相得,而于革命思想,尤视若生命。凡同胞具有军人资格者,辄钦敬崇拜。而最厌恶官界人物,然尝入官,游江南,盖正欲置身其中,借可侦知其隐,此深心人所为,别有怀抱也。越半载卒舍去,于长江上下游设招待所,联络同志,资助之费,每岁以千百计。广州一役,死力战斗,奋厉无匹。当时炸弹发现之处益夥,其资本多出自侠魂。综其慨捐巨款,赞成天下志士,并制造狙击利器诸事,使出自富于资者所为,固轻举而无足怪。然侠魂仅中人产,官未久而隐于商,衣食粗砺,自奉极薄。而独罄其平昔薪俸之蓄积,贸易之赢余,倾筐倒箧,牺牲于平日热心诸义务。其不足者,又称贷而益之,艰巨困难,躬任不恤。其举甚豪,其用心尤良苦矣。孙逸仙嘉其志,尝赉以宝星,任以军需。侠魂亦益自勉,不敢少懈。惜广州之举未成,制造巨资虚掷,侠魂之英气为之一挫。时武昌起义军政府树立,黎都督任侠魂为保安社堂长。侠魂语人曰:“吾当本平昔推倒满清政府之雄心,奋成今日发扬汉族荣光之功烈也。”然侠魂则今后之成就,正未可量。侠魂勉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