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叔函云,孟朴由苏返常,据云刚相颇闻各县追偿旧欠,勃然震怒,遂命朱萍华大令于清赋示中声明,从二五年分起所有二十四年以前业经邀恩免征,示已到县,尚未发贴。孙令近与汤书龃龉,不久即须斥革。昨闻汤某业托苏友捐县丞,并加花样,不知确否。映南结片昆诗社于宣南坊,专效西昆酬唱,邮示枇杷四什,因走笔和之,并录原作以俟甲乙:江南嘉果盛朱荣,驿骑星夜入帝京。花下闭门桔树远,盘中堆实玉浆盈。晋宫露色含金母,汉殿风香谥蜡兄。闻道相如多渴疾,东园载酒会相迎。 怅望西园别思深,露阶晚翠自成阴。火齐结处迟樱荐,水递来时先李沉。新擘琼浆清夏气,旧题碧叶认冬心。棠梨冰齿频婆脆,未抵扶南一树金。 海舶携来远馈贻,色香双绝味如饴。莲心冰胜寒泉李,瓠齿甘逾大谷梨。金弹露痕京国重,玉盘风味故国思。离离一树江南熟,忆否清阴翠时。 梅风流味到琼筵,五月江南进果船。饷远偏临长史帖,索居枉展校书笺。箕山香熟来青鸟,蜀道花残忆杜鹃。赋罢上林只惆怅,相如病渴已经年。和作:回忆花时昼闭门,风前黄熟猎温黁。已随甘桔生南国,愿逐葡萄奉至尊。周圃敛珍迟荐夏,茂陵奏赋旧承恩。岁阑更羡凌寒叶,晚翠葳蕤负雪痕。读曲园《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续编》五卷。
初二日丁未(8月7日),阴。
冯仲帆、吴荫帆来,留午饭而去。映帆由苏城来,携示汪鹤舲函云:读教言只悉种种,昨吴映翁来苏,畅谈竟日,并说及黄、沙二君于此事尚涉游移,应否如何处置,执事为诸公领袖,总希大才酌夺,再来书所云集款一节,以七月初旬为限,甚善甚善。届时以缴款之多寡定股份之实额,倘或愆期不至,似不得恃有草议作为证据,不识执事亦以为然否?弟等与诸君不甚熟悉,须由执事各处关照,一切详细问映翁即知,无俟赘述,把握非遥,无任翘盼。映帆又云,如有函寄交上海南市竹行码头鼎盛布栈杨伯琦转交,到苏省则寓道前街连升栈。茆江诗社以分咏两汉、晋宋列女嘱和,余以题多名作,恐蹈依样葫芦之诮,未敢下笔,长昼寂处,戏采佚事为律诗,排日立课以当销夏之雅集。《昭君》从来谣诼嫉蛾眉,慵慨求行志可恶。枉使琵琶图故事,琵琶作乐乃乌孙公主事,石季伦《王明君词序》云:“其送明君亦必尔也,羌无故实,而至今流布丹青,传之乐府,少陵咏怀古迹,亦有千载琵琶之恨。更怜瓶水逞微辞。舒铁云《瓶水斋集》有《咏昭君诗序》言:“元帝按图召幸,致讥险谒,而嫱又自向掖庭令请行不已,炫乎上不好瑟,下不爱鼎,士女之耽嘻可慨矣。”千春枯柳成连理,明妃冢傍大柳一株,根分为二,相距三尺许,去地数尺,连而为一,骨去皮存,若香片然,见《居易录》。一曲苞桑写怨思。《琴操》引《昭君怨 旷思惟歌》云:“有鸟爰止集于苞桑。”赖有青青孤冢在,燕支颜色漫传疑。班、范书均言昭君从胡俗,为后单于阏氏,惟《琴操》则云吞药自杀。读曲园《春在堂杂文三编》四卷。
初三日戊申(8月8日),晴。
棹小舟至何市焚化字纸,竟日始毕。竹荫庵旧存字纸灰数篓,亦载至何市,向何子诒借巨缸二贮之,江受之固留晚饭,归后闻是日以焚化字纸过多,余烬未息,铁门遽闭,火自炎上,黄昏时冒穿字炉之顶,虽即救灭,在亦险矣。是日天气较热。内子自城归,美叔内弟赠曲园《茶香室四钞》三十卷,戊戌冬日所刊也,白首著书,神明不衰,国朝经师多享大年,然著述之富,春在堂当首屈一指矣。《缇萦》:临淄弱女力回天,制诏除刑帝恻然。犴狱未开文网密,文帝览奏怜悲诏除肉刑,丞相张苍等奉行不善,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详见班书《刑法志》。鸾闺先睹奏书传。旁搜棣鄂陈情表,待续兰台咏史篇。咏缇萦始班孟坚,《史记 仓公传》,《正义》即引以为证,苏子由为兄轼下狱上书,亦用缇萦自比。江上曹娥共千古,丰碑谁握笔如椽。读曲园《春在堂杂文四编》八卷。
初四日己酉(8月9日),晴,天气更热。
《赵飞燕》:柳风豹尾独承恩,温飞卿《汉皇迎春词》:“豹尾竿前赵飞燕,柳风吹尽眉间黄。”姊弟专房女宠尊。宝燕印文摹妾赵,龚璱人得汉白玉印,文曰倢伃妾赵,辨为飞燕物,拟构宝燕阁藏之。昭阳宫史托伶元。《飞燕外传》,旧题汉伶元撰,《四库存目》始辨为后人依托。黄车成录冤谁雪,龚璱人论《西京杂记》出六朝手,未可信,客曰得印所以报也,见《定庵文集》。红艳凝香露尚温。莫怪后人疑祸水,木门啄尽汉皇孙。《外传》有祸水灭火之语,温公采入《通鉴》,然王懋竑《白田杂著》有《汉火德考》,言自王莽、刘歆以前,未有以汉为火德者,其说甚辨,淖方成在莽歆之前,安得预有灭火之说?《外传》为后人依托,即此可证矣。《曹大家》:盈门风雅世希闻,续史传经理众纷。问字小姑参女诫,执笄子妇定遗文。大家作《女诫》七篇,女妹曹丰生为书以难之,卒后子妇丁氏为撰集,所著凡十六篇,又作《大家赞见》,见范书《列女传》。玉关归骑陈书急,金殿新猷补衮勤。邓太后临朝,大家与闻政事,亦见《列女传》。教孝闺门犹祖述,椒房师表媲河汾。唐侯莫陈邈妻郑氏撰《女孝经》一卷,皆假班大家以立言。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一、二、三。
初五日庚戌(8月10日),天气酷热,晚饭后阵云密布,雷电交作,二鼓大雨,枕簟清凉,暑氛渐涤矣。
王聘三丈来函云:近东乡旧家携来书百种求售,已为学福堂所得,芸生交来书目,属抄录寄览。如蒙采收示下,代留数种可也。予视其所寄书目多说部书,如《癸辛杂识》、《少室山房笔丛》、《何氏语林》、《居易录》、《分甘余话》之类,拟作书嘱其酌留数种。秦士英,予故交也,不幸弃捐中道,顷其太夫人偕少子士奇来舍,逑旧买李氏屋在张市镇,刻李氏将全宅转售归姓,周杏生为中。杏孙旧从士英之尊人炳孙游,乃谓其师母曰:“屋空闭,无出息。”不如照原价让下。师母许诺,逮李子南者径往立契,不招呼秦氏,继而杏生之秦观契,契凡二,一活一绝,共三百余千,杏生曰二契实一契,后契并书钱数,李姓只照一契算,秦氏执不可,乞予理董。予前已招杏生及李子南,至前月二十七日遇于何市,二人执二契即一契之说甚坚,顷闻秦氏母子方则有大谬不然者,无论二契一契,既为秦氏之产,岂可再由李姓立契出售,是盗卖也,盖瞰秦氏母子孤弱,而欲吞并其屋价耳。杏生、子南皆学于秦氏,逢蒙之流风,千载尚有存者,亦可怪也。《蔡文姬》:手校图书委劫尘,胡天冰雪送归轮。红颜自古多余憾,白璧犹堪赎此身。文姬没于匈奴,曹操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见范书《列女传》。早岁辨音矜夙慧《御览》引《蔡文姬别传》:六岁知琴绝第几弦。中年追愤咏时屯,文姬著述存者惟《悲愤诗》二章而已。刘昭别传搜蟫蠹,章怀《后汉书注》引刘昭幼童传述文姬辨琴事。无奈陈留旧迹湮。《徐淑》:手擘吟笺索居,互投桃李报琼琚。玉台只写酬情什,《玉台新咏》录淑《答秦嘉诗》一首。武库犹藏誓嫁书。《御览》引杜预《女记》:淑丧夫守寡,兄弟将嫁之,誓而不许,为书以决。养子倘能尸蕰藻,嘉早亡,淑乞子而养之,淑亡后子还所生,朝廷通儒移其乡邑,录所养子还继秦氏之祀,见《通典》。毁形何必恋芙蕖。《史通》徐氏毁形不嫁,哀恸伤生。精魂泉下知谁似,东海双游比目鱼。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四、五、六。“宋李元纲《厚德录》云,马少保亮为御史中丞,上言近岁以来,父祖未葬,而多别财异爨,甚伤风教,请自今未葬者,不得析居。”曲园以为此议甚是,惜后世不能申明此禁。按:子壮出分,秦人之俗,自汉以后相承不改,然则兄弟分居,必在父葬服除之后,庶不至大伤风教乎?
初六日辛亥(8月11日),乍雨乍晴,天气稍凉。
陈畏三携示三里桥陆氏所藏一隅草堂刻本《白氏长庆集》、赵子昂《松雪斋集》,楮墨精好,因倩畏三问值几何。《冯嫽》:踏遍穹庐绝塞春,阳关葱岭布皇仁。锦车争迓乌孙节,金甲潜消赤谷尘。乌孙国大昆弥治赤谷城,见班书《西域传》。万里立功班定远,一城保障范夫人。范夫人城见《匈奴传》,应劭注本汉将筑此城,将亡其妻,率余众完保之,因以为名。感时低讽兰成句,忆到蛾眉奉使辰。庾信《报赵王诗》:“锦车同建节”,时赵王与夫人纥豆陵氏同行,故以为比。《卓文君》:佳人名士两倾城,一曲琴心白首盟。美似徐吾工择婿,才如巴妇懒求赢。踆鸱家系从头说,卓氏自赵迁蜀,闻岷山下有踆鸱,至死不饥,乃之临邛运筹致富,见《货殖传》。濯锦精灵闻世生。忍泪自裁夫子诔,朱弦凄断不成声。《西京杂记》称文君为诔,不载其辞,梅鼎祚《文纪》有此文,未详所出,疑近代假托为之。读曲园《茶香室丛钞》四卷卷七、八、九、十。“宋张邦基《墨庄漫录》云,晁文元公深明理性,尝作《七审》以代曾子三省之义。”俞氏谓“当书座右铭以自检束”:“一、一切妄念能息否;二、一切外缘稍简省否;三、一切触境能不动否;四、一切语言能慎密否;五、一切黑白减分别否;六、梦想之间不颠倒否;七、方寸之间得恬愉否。”予默自省妄念迭起,外缘日生,梦想颠倒,方寸又奚自安谧邪?惟分别黑白,正是入道之门,若于此省减,乃释教平等之义,非儒家言也。
初七日壬子(8月12日),乍雨乍晴,天气渐凉,满腔秋思矣。
《闵铭〈思古轩残稿〉跋》:闵铭字孝维,太仓沙溪人,隐于卜,尝寓居吾里桂村。诗抄录其诗数十首,皆深稳中程度。此册得于灰烬之余,虽残缺过半,亦颇有佳句可诵,如《感事》云:“港枯鱼族赤,邑小米船稀。”《十七夜月》云:“纵使一痕缺,终能永夜清。”寄兴微婉,耐人寻绎,非东涂西抹者所能仿佛也。考钱咏《履园丛话》,称江蕴明尝问闵处士曰:‘术家言水旺于冬,何以至冬反涸?’处士曰:‘意以收藏为旺耳。’其言洞中,理解超然,有司马季主、严君平之流风。盖处士生当乾嘉承平之世,桑麻清晏,里俗纯备,挟其偏长薄技,亦足谋衣食、蓄妻孥,又以余闲习为诗歌,更倡迭酬,优游自得。其时布衣工诗,流寓吾里者三人,许吟亭、江蕴明,处士其一也。粤逆倡乱,东南鱼烂,王师底定垂四十年,物力稍稍苏矣,然而风雅阒寂,嘤鸣寡和,毋亦一二士君子只知乘时窃禄,以诒孙子?营生之谋急而风人之意衰,其隐论阛阓,沉霾乡塾者,类皆卑琐嗜利,罕亲文史,一哄之市,三家之村,弦诵久辍,简策腐蠹。若此册之幸逃兵燹,留遗人世,亦希睹矣。或以不得完帙为惜者,夫文字流传自有天幸,即使著述之工十倍作者,而传者什一,佚者什九,魂魄一去,姓氏翳如,身后微名更何足深恋邪?嗟乎,以文士一时之好尚,而俯仰百年,已惘然有今昔盛衰之感,然则颓风薄俗关系于世道人心之钜者,其令人喟息更何如也?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
初八日癸丑(8月13日),阴,微雨。
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五卷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初九日甲寅(8月14日),晴。
下午,至何市吊黄子葵夫人之丧,并招城内水木匠视孙姓所视旧屋,估工修理,归已月色盈,艇行碧芦丛蒲间,策策小风袭人衣袂,颇凉快也。读曲园《茶香室丛钞》五卷卷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近人每谓木棉元时始入中国。曲园引《玉泉子》:夏侯孜为左拾遗,常著桂管布衫朝谒文宗,上亦效著桂管布,此布谓之骤贵。谓木绵布唐时已盛行。按棉花有木本、草本二种,唐时制布乃木本之棉,元时入中国乃草本之棉。今草本盛行而木本反罕覩矣。王象晋《群芳谱》有《棉谱》另列一卷,附录斑枝花,一名琼枝,海南织为布,名吉贝。序引《禹贡》:“厥篚织贝”,蔡氏谓棉之精好者谓吉贝。是三代时已入中国,唐时盛行,无足致疑。《通鉴》:梁武帝送木棉皂帐,史炤释文详言形制,即今草木之棉,则谓元时入中国,亦非事实也。福色以福大将军著此色衣得名,见李斗《扬州画舫录》。
初十日乙卯(8月15日),阴雨。
吴映帆由上海新椿记栈寄来初七日书。《四时闺怨》茆江社课题:道是前身萼绿华,碧阴深处锁流霞。倚栏自度伤春曲,泪洒东南第一花。 半亩银塘一鉴磨,莲香芬郁影婆娑。悄无人处窥鸳浴,镇日双栖艳福多。 星桥何必赋离忧,鸾凤生来少匹俦。尘世几人无别恨,输他騃女嫁痴牛。 欲诉相思一字难,黄金铸出泪泛澜。冬心冷沁梅花骨,只有鹣盟未肯寒。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十一日丙辰(8月16日),乍晴乍雨。
《塞下曲》茆江社课题:虮虱老征衣,边城警电稀。星轺日相望,闲杀佛郎机。故将愤归田,雄心枕甲眠。伊犁秋戍壮,战绩话当年。虎队别屯营,黄沙马足轻。深宫频赐帑,气慑索伦兵。郁岛阵云高,栖船拥节旄。海军齐奏凯,钓得冠山鳌。读《茶香室续钞》六卷卷六、七、八、九、十、十一。“阮葵生《茶余客话》云,虞山蒋文肃公,于雍正壬子七月十五日卒,公子文恪公,聘陈乾斋相国之女,定于庚戌冬完婚,而杜夫人逝,文恪居忧四月,公病,以中馈无主,且欲得冢妇侍养,坚请陈相国,将迎妇,素服异居,继遭大故,礼无明文,与陈相国议所服。当时礼臣议者,引《礼经》‘娶妇,在途闻讣,女改服布深衣缟总以趋丧’之文,遂持三年服焉。”俞氏谓:“衰绖之中,举行吉期,此世俗权宜之事,不谓缙绅巨族而亦有此。然阮氏记载殊未明晰,若陈女已归蒋,则已为杜夫人素服矣。文肃之丧又何疑焉?若陈女尚未归蒋,则文肃薨逝,无所谓侍养矣。此议自当不果,陈女可守未嫁女之礼,何必议所服乎?”按俞说亦未明晰,阮所谓四月者即壬子之四月,已迎陈女,而文肃逝,故议所服耳,且素服异居,非为杜夫人持三年服也。乡贤故实,宜附邑乘杂记,因具论之。
十二日丁巳(8月17日),阴雨。
屡欲咏黑米,卒卒未果,雨窗无事,始补为之:粒米千年心不朽,屯粮埋积事恒有。古物希睹众诧奇,愚者乃云主休咎。始出梁溪暨胥台,纷纷搜索穷荒莱。乌目山前亦呈露,耕农馌妇相疑猜。昔闻尸毗有焦米,投以治疟筮有喜。乾陀罗国记伽蓝,存者什袭比瑜珥。近时述异腾南中,见闻殊地理则同。武昌郡仓藏友谅,飞山寨米称朱公。黄州天门亦间出,秋灯丛话已罗列。山谷同搜本草遗,医家嗜博佐谈屑。更有江中半壁山,楚军丰战复雄关。窖粟云由鲁子敬,残砖吴国字斓斒。留遗无心得亦偶,溲之不黐坚难剖。黑玉元珠摹拟工,长歌犹记曲园叟。频岁江南伏莽多,讹言往往生风波。五行征应本荒诞,正襟坐论耻媕婀。天锡神奇比秬秠,昆明劫灰安足拟。更定陈仓治疗方,诗成掷笔惊余子。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俞正燮《癸巳存稿》云,《嫏嬛记》署元伊世珍撰,相传明常熟桑悦造其书,明末始出,毛氏刻《津逮秘书》、张君海鹏刻《学津讨源》、《墨海金壶》、《借月山房丛书》甚精,而兼及此书,盖以其为常熟狂士。按俞氏辨“嫏嬛”二字当从玉旁。今《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存目八有《嫏嬛记》三卷,嬛字尚从女旁,亦误也。存目言钱希言《戏瑕》以为桑悦所伪托,必有所据,然则此书出民怿手无疑。姚补篱《海虞艺文志》不录此书,当附著之。
十三日戊午(8月18日),晴。
读《茶香室续钞》五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董含《莼乡赘笔》云,予续娶海虞赵中允公女,其宗族俱言,祖文毅公,殁为冥王,后阅钱氏《狯园》,乃得其说。万历丙午三月十六日,陈中丞用宾开府黔中,时因夫人病剧,设坛召仙,仙至,自称金碧山神,言本欲为夫人请命,奈冥王新即位,法甚严,无路可救矣。问新王为谁,曰江南常熟人,即春官侍郎赵公用贤也,今为第五殿阎王,十五日莅任。俄而夫人卒,越三月阅邸报,知侍郎委以三月十五日捐馆,万里之遥,一日而神已知之,岂不怪哉?”按,宋名臣如韩魏公、寇莱公、范文正公皆为阎罗王。“《池北偶谈》云,世传赵定宇、冯具区皆为阎罗王。”盖聪明正直则为神,非怪也。宜也此事可入邑志,杂记因摘录之。释仁显《广画录》,王羲之有《临镜自写真图》,予所得杨子鹤《镜中影》,题咏甚多,无有以右军发端者,信乎博览之难。归墨生携来旧书数种求售,予取《金壶字考》四册,酬以龙元七分三钱六分。
十四日己未(8月19日),晴。
得沙溪邵甘甫初八日函。棹小舟至璜泾,与吉士、清来、羲人会晤,冯仲帆、狄云士亦来,饮于吉士家。午后大雨,黄昏时雨稍止,乃解维归,中途又雨,抵家已更余矣。雨势滂沱,未有住意。读《茶香室续钞》四卷卷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十五日庚申(8月20日),阴雨竟日。
读《茶香室三钞》六卷卷一、二、三、四、五、六。“梁陶宏景《真诰》云,淳于斟字叔显,会稽上虞人,汉桓帝时作徐州县令,灵帝时大将军辟掾,少好道,后入吴乌目山中隐居,遇仙人慧车子授以《虹景丹经》,修行得道。”注云:“吴无乌目山,娄及吴兴并有天目山,或即是也。”曲园疑目乃日字之误,古帽字也,乌帽者乌巾也,德清乌山以乌巾善酿酒得名,淳于所隐疑即此,然亦臆决,无左验。今吾邑虞山,《山海经》称乌目,邑志录淳于斟入释道,或较曲所说稍确乎?章有谟《景船斋杂记》,徐文贞阶尝言,我生平自誓三不敢荐,荐医系人之死生,荐师系子弟之终身,荐婚姻系人子女之休戚,旨哉斯言。
十六日辛酉(8月21日),阴。
吴映帆由上海寄来十四日书,乃由鼎盛布栈缮封者也。读《茶香室三钞》八卷卷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十七日壬戌(8月22日),晴,天气骤热,且湿气泛溢,础润欲滴。
刚钦使清赋催税之令既下,知县责成经造地保将每图田荡荒熟造册呈报,又给发循环簿二本,凡有买卖房屋田地,注明买主卖主姓名,立契价银若干,按月呈报,以凭催令纳税,如有隐匿,一体科罪,立法良善。然闻县差到乡传各图地保谕话,每地保索费一千余,雇船往来,每地保浮费数百文,办理未有端倪,而地保已生困矣。此岂刚钦使意中所及料哉?映南嘱章景云带回藤帽盒一件、雨缨一事、靴一双,清来内弟所托购也。美叔函云,庆侄十三日逝世,童乌不禄,可为惋惜。陈少村于昨日寄下县署所评定桂村书院课卷,计发生童花红洋七元三角。周杏生、王绶青来函言,白茆口三十三都五图白字号有涨滩二百余亩,附近居民垦种成熟,现拟具禀请县勘丈,拨充观善、桂村两书院经费,以禀稿见示,亦盛举也。陈畏三携来陆氏书十二种,内有《元丰类稿》明刻本,颇佳,《古诗类苑》十册,惜已为蠹所蛀,余皆不甚值钱之物也。读《茶香室三钞》八卷卷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祭堂子之礼详见《啸亭杂录》,定鼎后建堂子于长安左门外,东南建上神亭,南向,相传为祀明将邓子龙位,盖子龙与太祖有旧谊,故附祀之。曲园所引杨宾《柳边纪略》则云:奉天多邓将军庙,将军名佐,明成化间人,或曰京师堂子所祀亦将军,与《杂录》互异,当详考之。
十八日癸亥(8月23日),晴。
王聘三丈自城来,言漕事传闻昭文实解五万八千石云。黄少彭寄来书一函。读《茶香室三钞》七卷卷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国朝杨炳堃《自订年谱》云,云南物产有甚异者,腾、越一带有黑米,其色如墨,截断而炊,仍复连续,名为接骨米,食之可补筋骨。”据此则世间竟有黑米,但地中掘出之陈米则积久色变,非生即如此耳。
十九日甲子(8月24日),晴。
与黄少彭、邵甘甫书。陆诵芬来,因将藤帽盒三件托其车夫寄清来。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二十日乙丑(8月25日),晴,燥热,晚雨更余止。
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五卷卷六、七、八、九、十。《周礼》“占梦”:“季冬聘王梦,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郑注:“聘,问也。”俞氏谓聘犹《月令》“聘名士”之聘,以礼求之也。下文云:“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注曰:“赠,送也。”恶梦可以赠之使去,则吉梦亦可聘之使来。赠梦、聘梦均新颖,可入谈助。
二十一日丙寅(8月26日),晴,未刻大风,继之以雨,彻晓犹未止,天气骤凉如深秋。
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一、十二。读曲园《金刚般若罗蜜经注》二卷、《太上感应篇缵义》二卷。
二十二日丁卯(8月27日),阴雨竟日,水涨盈尺,黄昏时稍止,檐际犹闻滴溜声。
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三、十四。读曲园《游艺录》六卷。
二十三日戊辰(8月28日),晴。
午饭后,陆诵芬赴唐尧宾之招,乘车而去,路不甚泥泞,可行走也。予与诵芬结定唐氏画帐,凡为轴者二十,原估值洋六百四元,除去裱工三轴廿四元,为五百八十元,丁酉付洋二百元,戊戌付洋五十元,再除裱工十七轴四十元,再除去退还唐六如、邹春谷、孔西铭、恽铁箫、马南坪五轴四十二元,当找洋二百四十八元,前留存赵千里《蓬莱宫图》,唐氏索价百番,王聘三丈以为伪物,因嘱诵芬交还唐氏。又留存董元宰残画一轴,神气尚存,已付裱工装潢。诵芬云付价三元,以了割此件。予约八月中与前款同付诵芬,退还五轴则俟映南南归,迟速未可定也。唐清来内弟来。读曲园《茶香室经说》二卷卷十五、十六。读曲园《小蓬莱谣》一卷、《袖中书》二卷、《东瀛诗记》二卷。
二十四日己巳(8月29日),晴。
《清赋说劝官》:删改数十字,事理稍明白,行文支蔓,乃近时所谓报章体,明知其弊而只图说得痛快,不能自节省也,二十五日灯下记。刚钦使既定清赋之令,设局省垣,先檄取苏州府属九县熟荒田册。于是官与吏皇皇昕夕,若有大不利于己者。琴水老渔曰:“清赋独不利于把持漕事之猾吏耳,州县则何不利之有?”老渔生长琴水,请以常、昭两邑言之,两邑自同治二年减赋后,额征米豆十四万一千四百余石,而频岁灾缓,加以荒莱,未尽垦辟,酌征之数总不能逾十分之六分,每届启征漕粮,知县挈总书上省,缮递说帖,必以灾歉为辞,请较前岁短解数千石,而藩宪以正供为重,往往不许。所请酌征之数既定,知县以是数捆征于总书,而总书之于粮户则有自业租业、大户小户之别,有十成、九成、八成、六七成之殊,盖藩宪所定系酌征之解数,本因剔荒征熟而减成,州县所造系额征之统串,剔去板荒田地十成之一,余九成皆照田造串,或遭灾歉则酌改二、三厘,而光绪二十四年之串,且有红戳标明,原请减免贰厘,奉藩宪批饬,一律全征字样。以两邑酌解七万余石之粮额,而统造熟田九成十二万六千余石之粮串,但使完至五成以上已为足额,而比来追呼之严,催比之酷,虽官吏所重视,为大户绅户者犹责完至六、七成以上,况其下焉者乎?夫州县固以酌征之数捆征于总书者也,假如两邑酌征七万,总书亦缴足七万而止耳。偶有精明严酷之干员,于额征之外再责令缴出若干,以剖分其余利,而吏胥之怨声已载道矣。然则州县造统串,适以便总书之腾挪,幕丁之需索,而官之利薮初不在是也。官之利薮何在?曰上下忙条银之公费,每两六百文,漕粮之公费每石一千文也。此皆粮户所不敢抗违,总书所不能隐蔽者也。大抵银米折收公费,归办公应用者十之四,归州县津贴者十之六,假如两邑常年造统串,而办五成以上之漕,可得津贴钱四万余串。今造真板串而办九成之漕,则可多得钱三万余串,而条银公费及逾限加收之每石五百文尚不在内,且又上之不得罪于巨室,下之不授柄于胥吏,剔除蠹饱而脂膏不至于旁溢,严杜包抗而良懦愈慑,其威棱两邑如此,七邑可类推矣。矧吾吴粮户冯林一所谓除无主赔绝千分之一外,从来不闻民能欠粮者,但患陋规之难于尽革除,不患民欠之无从弥补。然则清赋之举,州县宜踊跃从事,而畏葸退缩何为也?读曲园《新定牙牌数》一卷,又《慧福楼幸草》一卷、《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卷、《校勘记》一卷、《曲园自叙诗》一卷、《曲园墨戏》一卷、《琼英小录》一卷。
二十五日庚午(8月30日),阴,微雨,夜又雨。
《清赋说劝绅》:州县造统串,绅衿完短数,其事相因,其弊亦相等。然统串之弊,绅士无敢举发其覆,包抗之弊,总书以之搪塞州县,州县以之搪塞上宪,上宪以之胪陈天听,一若违例浮收,专为大户短交而设,而究其实,则有不尽然者,即如常昭两邑,统计大户自完之数,小户寄大户代完之数,不过十成中一成而已,此一成者,常年或完四五分而止,或完六七分而止,每视其人与官吏之交情为差,今岁则无有不八九分者矣。是绅士所欠极言之不足百分之六七,而州县辄以包抗钱粮为题,从而箝制之,凌辱之,堂签火票,等夷齐民,其谨守绳尺者薄田无几,稍有逋负即遇所应言之公事,亦噤若寒蝉,喑若仗马,恐言之而触当事之忌,则我所短完额外之钱粮将因兹发动也,由是州县目中无绅士矣。昭文总书汤敬恩殴辱举人归宗郙,书差皆议其过分,乃上控不胜,卒褫其名,由是总书目中亦无绅士矣。迨清赋令下,两邑官吏皆大喜,欲尽征二十四年余漕,而绅户首当其厄,官符四出,阖城骚动,虽以书院山长之尊严,团练总董之亲昵,亦不复有所顾恤,甚至因公入署,肩舆甫出则粮差数十人随之,必使餍其欲壑而已。盖绅户之藩篱汤决尽矣,仅存此饩羊之名,留为官吏口实而已。夫短交不尽绅户然也,除所谓自业者由各图经造包完十成外,其余小户亦有七、八、九成之殊,或与胥吏有亲故,或能挟持其短长,皆在短完之列,或为胥吏所包抗,则更短于绅户者有之,而堂上官受其朦蔽,甚且以胥吏所包之小户,诡寄于绅户之中。昔昭文令李君鹏飞深悉此弊,令将绅户所短完粮串归入内署,自行催征,而猾蠹始无所措手,然李君卒为群胥所中,罢官以去。故常熟有吏强绅弱之谣,非虚语也。且散户寄产之风,勒索漕规之事,兵燹以前或有之,今则久阒寂矣,所谓包者只代完八成之族戚小户,所谓抗者只短缴额征外之统串浮收,而不肖官吏动以解省详办相恫喝,何苦吝惜一二成之漕尾,不为衙蠹所中饱,反甘与匿报之州县,舞弊之书差分受此包抗之恶名乎?今既实征实解,上裕天庾之正供,下杜奸胥之侵蚀,凡在缙绅各宜争先输纳,为民户倡,州县不得以声色相加遗,总书不敢以尔汝相轻侮,庶几为吴中延一线之士气,而不至荡焉澌灭也。读曲园《经课续编》七卷。
二十六日辛未(8月31日),阴,微雨,午后稍止,夜又雨。
黄少彭来函言,永昌沙事系户房孔姓专政县详,渠可拟批。因许以到娄城商酌,乞裁度。予答言此案禀件并未存留弟处,可由诸君作主,不遥制也。《清赋说劝民》:道咸之际,大户完短数最少者约一石二三斗当一石,小户完长数最多者约三四石当一石。减赋以后重申大小户之禁,于是又变为自业、租业名目,自业者不给易知由单,不能自行上柜。每届开漕,总书掣串分给各图经造,经造持串分给自业各户,折收银钱,不以斗石计,而以亩计,每亩较实征定额浮收钱二百余文,为经造之盈余,而经造以十成归之总书。限岁底清结,统计常昭两邑,隶自业者不下二万石。此皆小康之家怯懦畏事,甘受总书、经造之鱼肉,甘于定额外加缴四五成,而低首下心,莫肯举发也。然经造亦安能坐享此盈余哉?总书必择其图中孤贫鳏寡、荒冢废基、零星散户,粮差所不能催收者拨串捆征,使之承缴六七成、八九成不等,经造以所收自业盈余赔垫此项,而入橐固甚微矣。若夫能领易知由单,能按单输米上仓者谓之租业,视自业之勒折浮征已不侔矣,然亦多怯懦畏事,或托戚友代为完纳,官与吏即目之为包户,每有输至八九成而犹签提管押者,或径托书差完纳,则骚扰可幸免,而遇事需索随时借贷,所浪费辄浮于所短缴之数。三十年来苏漕无岁不酌征,苏民无岁不全完,州县无岁不浮收,胥吏无岁不中饱,一法立则一弊生,长数短数之弊甫祛,而租业自业之弊旋滋,当事者徒知大户之完不足数,而不知小户之溢额输将,徒知统串之利在挪移,而不知自业之敝于重赋,此亦事之不得其平者矣。夫吾吴民气最驯,凡厕名自业者既不能控拆于酌征之时,安能抗违于清赋之后?胥吏不敢捏熟作荒,则惟掯单勒折,尚足稍润其私橐,非但自业各户弊窦难尽蠲除,即名为租业而良善循谨者亦恐于十成之外递有增加。夫以自业二万石,每石浮收钱二千文计之,已岁耗钱四万串,承平三十余年所耗乃逾百万,朝廷视民如伤,不忍多取一丝一粟,而海滨编户独有向隅之叹,且又大吏不加诘,谏官不以闻,坐视奸胥猾书窟穴其中,并借清赋之名隐收渔人之利,虽明晰如聂方伯、朱观察,犹未必深抉其情弊,而况鬼蜮心肠愈变愈幻,堂上官利欲熏心,必有甘入其牢笼者,由是官与吏互相为蠹,而吴民将重困矣。欲除掯单之弊,奈何?曰请清赋局通出示谕,革除租业、自业一切名目,按户发给易知由单,自行上柜完纳,官与小票为凭,限日换给印串,不准由粮差经造包征包缴,庶几大小户一律,而衙蠹之诡谋无所施,穷阎之元所可稍苏也。大抵小户亦有良莠之殊,其驯善者虽浮征四五成,而退不敢有后言,其刁健者即吾所谓能挟持胥吏之短长,每以抗欠二三成漕尾自表异于闾里,然当征比急迫之时,则两邑所私设代质公所,人数顿为之阗溢,生监或受掌责,平民则予行杖。今岁常熟沈大令以追捕触怒,鞭一徐姓孀妇之背,催科之虐政未有甚于吾邑者也。官吏之积弊既清,小户有不乐输恐后者哉?从此敲朴不作,讼庭多闲,鸡犬桑麻晏无吏警,升平景象拭目俟之矣。读曲园《九九销夏录》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二十七日壬申(9月1日),阴,傍晚微霁。
读曲园《九九销夏录》五卷卷六、七、八、九、十。
二十八日癸酉(9月2日),阴。
璜泾戴诒谷自沙溪来,清来内弟趁便舟而归。至何市,嘱谭云谷择日修理房屋,饭于龚守之外叔祖家,归已更余矣。读曲园《九九销夏录》四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二十九日甲戌(9月3日),雨,晚稍止。
校姚补篱《琐学录》:《宫室》、《骨董》、《释道》、《巫术》四卷。《清赋说劝吏》:欲清赋而不除吏弊,虽官能尽征尽解,绅能不抗不包,民能踊跃输将,不过餍总书中饱之腹,而官绅与民仍日受其朦蔽而不知,然非此中三折肱,亦断难尽发其覆也。就予所知正弊之小小者耳,一曰抑勒洋价,一曰掯单勒收,一曰匿熟作荒。抑勒洋价奈何?每墨银一员时价值九百文者,柜收止八百六、七十文,且不一其价。同治八年丁中丞日昌通饬各属云,柜收洋银原按市介长落,不许短作洋价,高抬银价。今访查各属洋价均有短作,自五文、十文至二、三十文,其尤短者,昆山于本洋短至五十文,而新阳乃短至六十文,英洋均短作钱六十文,尤堪诧异。此后征收钱漕,于定章之外,如有短作洋价者,即当照例严办,若能遵守此诫,闾阎实沾厚泽矣。今以常、昭二县征银十二万四千余两计之,每两洋余钱八十余文,积算赢万串。南漕改折,谏臣屡形诸奏牍,而部议不准行,亦慎重旧章之意,然江苏四府一州,产米之区止占十分之五、六,易而改折,亦事势之不得不然者,即如常、昭二县未办清赋以前,起运米不过七万余石,厫收不过二万余石,其五万石皆以银圆折改,合公费水脚每石收洋四元七、八角,当合得洋二十三、四万元,每元短折三十文,当余钱七千串,虽近年米价过昂,官吏有米亏一项亦在垫赔之列,然昂者其偶,平者其常,而此短折洋价之余钱,十年中又暗耗六、七万,剥削元气,莫此为甚。考太仓忙银开征,先给易知由单,上柜纳银者给小票,半月后换给印串,每墨银一圆,头限照当价加钱五十文,二限三十文,三限二十文,以示奖劝,纳漕亦如之。今虽不能如太仓之分限减让,亦当遵丁中丞定章,按市价为长落,此弊之宜剔者一也。掯单勒折奈何?名为蠲除大小户名目,一律给发易知单,而所谓自业者,经造今日领单,明日即行缴进,盖不忍舍此折收之巨款,而巧诿其责于经造,经造羡分余润,甘受重咎而不辞,又择租业之良善者亦掯单不发,勒折浮收,上下交征利,而怯懦恣为鱼肉矣。此弊之宜剔者二也。匿熟作荒奈何?兵燹之前,本有老荒,兵燹之后又增新荒。以予所知,昭邑除张、吴、归、何诸市木棉地全熟外,每图各占荒田十分之二、三,清赋令下,各图皆造荒熟清册,其有粮而新荒者签贴,然名荒而实熟者正不少矣。从前经造舞弊,名曰注荒,今岁以荒注甲户,明岁又改注乙户,揣粮额多寡而取偿焉。今既实征实解,即荒冢废基犹责令经造赔偿,而独于欺隐大端,匿不举发,揆之事理,岂得为平,此弊之宜剔者三也。虽然知作洋价,官与吏共之者也,掯单匿熟,吏与经造共之者也。事成则分润无多,事败则系肩谁卸?利一而害十,为吏者亦何乐乎?予尝见县署征漕陋规单,正堂报效二千石,钱漕稿案报效四千元,节随三百六十元,钱席帐席征席各二百四十四元,刑席半之,余若用印书禀差门执贴,下至管厨打扫剃头茶炉,大以百计,小以八元四元计,亦不下二千元,上下忙银除正堂无报效,余亦与漕规相等。以一邑之总书,每年报效陋规至二万余串,而鲜衣美食,求田问舍,以余泽长养其子孙者,尚希绰乎有余裕也。嗟乎官如传舍,吏如积薪,前车倾覆,后辙锐进,利薮所在,趋者若骛,诚不意铜山有时而崩颓,金穴有时而锢闭,数百年之利权一旦攘夺于长官之手,乃更舞文玩法,罔上行私,此所谓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与其逐微末之利,而以身试法,何若循分守己,进可以备员佐贰,退亦足赡育身家。失此不图,噬脐何及?所愿在官者熟思而幡然知改也。
三十乙亥(9月4日),雨,即止。
阴雨闷损,枯坐终日,诵王右丞“行到水穷处,坐看风起时”二语,觉兴会超越,悠然在形骸之外矣。
是月读曲园《宾萌外集》四卷、《春在堂杂文》二卷、《续编》五卷、《三编》四卷、《四编》八卷、《茶香室丛钞》二十三卷、《续钞》二十五卷、《三钞》二十九卷、《经说》十六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注》二卷、《太上感应篇缵义》二卷、《游艺录》六卷、《小蓬莱谣》一卷、《袖中书》二卷、《东瀛诗记》二卷、《新定牙牌数》一卷、《慧福楼幸草》一卷、《春在堂全书录要》一卷、《校勘记》一卷、《曲园自述诗》一卷、《曲园墨戏》一卷、《琼英小录》一卷、《经课续编》七卷、《九九销夏录》十四卷,共一百五十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