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街,一名新盛街,在南柳巷口大儒坊东巷内。肆市韶秀,货分隧别,皆珠翠首饰铺也。扬州鬏勒,异于他地,有蝴蝶、望月、花蓝、折项、罗汉鬏、懒梳头、双飞燕、到枕{髟松}、八面观音诸义髻,及貂覆额、渔婆勒子诸式。女鞋以香樟木为高底,在外为外高底,有杏叶、莲子、荷花诸式,在里者为里高底,谓之道士冠,平底谓之底儿香。女衫以二尺八寸为长,袖广尺二,外护袖以锦绣镶之,冬则用貂狐之类。裙式以缎裁剪作条,每条绣花两畔,镶以金线,碎逗成裙,谓之凤尾,近则以整假缎折以细纟道,谓之百折,其二十四折者为玉裙,恒服也。硝消皮袄者,谓之毛毛匠,亦聚居是街。

秋阁在翠花街,余旧居也。阁外种梅十数株。辛丑间,金棕亭见歌者居山、小史李秋枝寓阁中,遂名其阁曰秋。跋云:江淹赋恨,无非累德之词;庾信言愁,大有销魂之句。拥赵君之绢被,山木能讴,指吴儿之石心,小海独唱。

当歌必慨,下笔能工,丽则协乎诗人,旷达称为狂客。溯前身于青兕,共叹仙才;舞后队之紫鸾,应成法曲。山名畚金,字名求,长洲人。父居屠,住花巷,好勇,善泅水,少与群儿浴于河,戏杀一儿,系之狱,十年乃归。生畚金,为聘舟通桥陈氏女凤姑为妇,及长,善清唱。十六入京师,充某相府十番鼓,以自弹琵琶唱九转货郎儿得名。以归娶出都,至娶被盗,陈叟见其贫,令退婚,书券已成,凤姑泣不许,遂不果退。山感凤姑义,悲己穷困,出齐门投水,不死,游于扬州,依教师周仲昭,充洪氏家乐,得百金归长洲,赁屋迎娶。三日后,单翟至惠州,入陈府班为老生,所得缠头,几至山积,未几逸去。舟泊海珠,遇飓风覆舟,瞬息至虎门,为海船贾客所得。尚未死,知为梨园子弟,因留居舟中作青衣,二年乃得返崇明。复毁容入扬州恒知府班为场面,又二年病瘵欲死,投余阁中六阅月,遣人送之归,甫抵家,见凤姑不能言,以手画空而死。凤姑殓之,葬于支硎山,庐其下,矢志不嫁。

小东门街多食肆,有熟羊肉店,前屋临桥,后为河房,其下为小东门码头。

就食者鸡鸣而起,茸裘毡帽,耸肩扑鼻,雪往霜来,窥食奚,探庋伺,以金庖丁,迟之又久,先以羊杂碎饲客,谓之小吃;然后进羊肉羹饭,人一碗,食余重汇,谓之走锅;漉去浮油,谓之剪尾。狃以成习,亦觉此嚼不恶,惟不能与贪眠者会食,一失其时,残杯冷炙,绝无风味。

小东门西外城脚无市铺,卯饮申饭,半取资于小东门街食肆,多糊炒田鸡、酒醋蹄、红白油鸡鸭、炸虾、板鸭、五香野鸭、鸡鸭杂、火腿片之属,骨董汤更一时称便。至城下间有星货铺,即散酒店、庵酒店之类,卖小八珍,皆不经烟火物,如春夏则燕笋、牙笋、香椿、早韭、雷菌、莴苣,秋冬则毛豆、芹菜、茭瓜、萝菔、冬笋、腌菜,水族则鲜虾、螺丝、薰鱼,牲畜则冻蹄、板鸭、鸡炸、薰鸡,酒则冰糖三花、史国公、老虎油,及果劝酒,时新酸咸诸名品,皆门户家软盘,达旦弗辍也。

小东门码头在外城脚,城脚有五敌台,画舫马头有三,一在钓桥下,一在头巷,一在二巷。头巷、二巷在头敌台,画舫二十有七,今增至三十有三,最大者高宽丈尺以能出东水关为度,计狭于北门船二尺有奇,矮于天宁门船四尺有奇,上不容雀室,下不容三百斛,舷不容步,艄不容非,河不挨榜,水浅不能施橹纵桨,往来于路,如耕者让畔,每逢良辰佳节,群棹齐起,争先逐进,河道壅闭,移晷不能刺一篙。

吴<囗袁>茨《扬州鼓吹词》序云:郡中城内,重城妓馆,每夕燃灯数万,粉黛绮罗甲天下。吾乡佳丽,在唐为然,国初官妓,谓之乐户。土风立春前一日,太守迎春于城东蕃厘观,令官妓扮社火春梦婆一,春姐二,春吏一,皂隶二,春官一。次日打春官,给身钱二十七文,另赏春官通书十本。是役观前里正司之。

至康熙间,裁乐户,遂无官妓,以灯节花鼓中色目替之。扬州花鼓,扮昭君、渔婆之类,皆男子为之,故俗语“有好女不看春,好男不看灯”之训。官妓既革,土娼潜出,如私窠子、半开门之属,有司禁之。泰州有渔网船,如广东高桅艇之例,郡城呼之为网船浜,遂相沿呼苏妓为苏浜,土娼为扬浜,一逢禁令,辄生死逃亡不知所之,今所记载如苏高三、珍珠娘之类,尚昔年轶事云。

夏漆工娶梨园姚二官之妹为妇,家于头巷,结河房三间。漆工善古漆器,有剔红、填漆两种,以金银铁木为胎,朱漆三十六次,镂以细锦,合有蔗段、蒸饼、河西三撞两撞诸式,盘有主圆八角绦环四角牡丹花瓣诸式,匣有长方两三撞诸式,呼为雕漆器,以此至富,故河房中器皿半剔红,并饰之槛,为小秦淮第一朱栏。

合欣园本亢家花园旧址,改为茶肆,以酥儿烧饼见称于市。开市为林媪,有女林姑,清卢窥牖,软语倚闾,游人集焉,遂致富。于头敌台开大门,门可方轨,门内用文砖亚子,红阑屈曲;垒石阶十数级而下,为二门,门内厅事三楹,题曰“秋阴书屋”;厅后住房十数间,一间二层,前一层为客座,后一层为卧室,或近水,或依城,游人无不适意。未几林媪死,林姑不知所之,遂改是园为客寓。

合欣园东厕在后门河边,往往有如厕而卒者。其地阴雨,辄为祟,有人语自粪中出,啾唧不明。

苏州邬抡元善弄笛,寓合欣园,名妓多访之,抡元遂教其度曲,由是妓家词曲,皆出于邬。妓家呼之为邬先生,时人呼为乌师。

邹必显以扬州土语编辑成书,名之曰《扬州话》,又称《飞跎子书》。先居姜家墩,后移住二敌台。性温暾,寡言笑,偶一雅谑,举座绝倒,时为打油诗、黄莺儿,人多传之。后患噎食病,鬻棺自书一诗,以题其和。

苏高三,名殷,号凤卿,小字双凤,住二敌台下。门内正楼三间,左右皆为厢楼,中有空地十弓,临河庋版,中开水门。楼上七间,两厢楼各二间,别为子舍,一间作客座,一间作卧室,皆通中楼。楼下三间,两间待客,一间以绿玻璃屏风隔之,为高三宴息之所,有联句云:“愧他巾帼男司马,饷我盘餐女孟尝。”

林道源与人校射净香园中,高旁观久,揎袖前请射,三发而三中焉。林子因作诗记之,一时和者百余人,阮阁学和诗云:“走上花ブ卷翠裘,亭亭风力欲横秋。

眉山影里开新月,唱射声中失彩球。好是连枝揉作箭,拟将比翼画为侯。何当细马春愁重,银镫双双著凤头。“未几高病,因自画兰竹帐额,自题绝句云:”袅袅湘筠馥馥兰,画眉笔是返魂丹。旁人慢疑图花谱,自写飘蓬与自看。“年未三十,以病死。

某公子者,美丰姿,携家资百万游于淮南,先至苏州、江宁,继居小秦淮,所见大江南北佳丽极多,而曲巷幽闺,未经公子见者,皆为村妓。如是有年,所携资渐减,其族人居显要,见其流荡,设策诱之归,遂无复再游江南,而公子之名藉藉于诸妓之口者久矣。有方张仙者,为妓家教曲师,值中秋诸妓祀太阴,共以酒邀方饮。方谓诸妓曰:“我在此三十年,始能辨声,今则能辨影矣。”诸妓请试之。于是纳方窗内,于窗上辨诸妓之影,每一走过,辄大声曰是某,未尝失一人。间有讹者,窗外告之曰否,辄另举一人,亦不失也。久之,一妓正过,忽影后随一男子,长颈长腿,辫发垂地,后又随一丈许长人,面貌凸凹,赤身光腿,握拳殴之。大惊,越窗出,汗下如雨。时夜已过半,院中别无男子,诸妓问所见,乃告其故。问适过为谁,则解银儿也。银儿闻之,潸潸泪下,曰:“昔年某公子暗以五千金与吾母,书券买予为妾,时吾身娠两月,值其族人遣归,谓予曰:‘待我三年而不来,则听汝所为,惟腹中子不可损,损则我死必厉汝矣。’未三年而败其盟,今所见必公子也。”众慰之,遂各散。归不数旬,银儿以呕血死。

珍珠娘,姓朱氏,年十二,工歌,继为乐工吴泗英女。染肺疾,每一单杓,落发如风前秋柳。揽镜意慵,辄低亚自怜。阳湖黄仲则,见余每述此境,声泪齐下。美人色衰,名士穷途,煮字绣文,同声一哭。后以疾殒,年三十有八。数年后,仲则客死绛州,年亦三十有八。

乾隆七年,谭钥妻陈氏,守贞旌表,建坊在四敌台。其地名贞节牌坊,旁有河房数间,为某姬所居,抚一女,年十二,教之识字。一日偶过牌坊下,仰视石刻,朗朗成诵,遂逸去,不知所之。

贞节牌坊对过女墙上有何首乌藤,赤白二色,交结成块。每月夜,其神化小儿冉冉而下,见人辄隐去。时作老人形,出游于街,人称为何老人。后掘其地,得赤白何首乌,大如栲栳,自是月夜无复有所见矣。

小兴化姓李,色中上,丰肌弱骨,雾鬓烟鬟,足小不及三寸,望之亭亭,疑在云中。

汤二官,不知其籍,其体富丽,其色华艳,善谐谑,后不知所终。

钱三官,扬州人,色不甚佳,而豪迈有气。某公子爱之忘日夜,伊苦劝其早娶,收心理正务。公子感其意,遂力经纪,成素丰焉。

杨小宝,苏人,而卖为扬人作女,故咸云扬浜。绝色,其曲调声律与朱野东等,黄君骅未遇时,杨识其为贵人。

杨高二、高三者,一为扬州人,一为仪征人。高二韶秀多丰致,然年大于三。

三举止大雅,望之无门户习气。与陈某善,陈游京师,归颇窘,度岁时,三以三百金赠之。未几,三病垂绝,必欲得陈一见。陈至,泣曰:“十年之交,不及见君一第而死,良可恸也。”遂绝。

梁桂林,扬州人,年十五鬻于娼家。身小而柔婉,性和缓,灵秀能音律,善三弦及压笛。喜谈诗,间有佳句,如《看菊》绝句有云:“纵教篱落添佳色,过尽春时不算花。”饶有别趣。丙午成申间,应试诸生与之宿而就道者,前后七人发解,故有“嫦娥”小字云。二十岁外,即从良矣。

自龙头至天宁门水关,夹河两岸,除各有可记载者,则详其本末,若夫歌喉清丽、技艺共传者,则不能枚举。如白四娘者,扬州人,因县吏朱某曾拯其急难,后朱缘事几置法。伊倾家谋救,得充边远军,不至死。赵大官、赵九官、大金二官、小金二官、陈银官、巧官、麻油王二官、杨大官、杨三官、吴新官、汪大官、闵得官、闵二官、沈四官、沈大二官、赵三官、陆爱官、佟凤官、夏大官、小青青、蒋大官、蒋二官、张三官、王大官、小脚陈三官、大脚陈三官,此皆色技俱佳,每舟游湖上,遇者皆疑为仙至。若面店王三官者,则又开扬州苏浜之鼻祖者矣。以技艺见重,不以色也。其妾五官娟好,然遇冶游询其年齿姓字,则面红潜遁,此又苏浜中之奇人焉。若高小女子,本系扬人,丰姿绝世,而才艺一时无两,徐九官与之齐名,其实则逊之甚远也。陈巫云、琼子、凤子、南门高二官、李二官、兴化李二官、蒋六子、小丁香、郭三、三扬。陈四俗呼为“盐豆子”,有女梅梅,年十四,真绝色,后为有力者购去,冀北之群空矣。

亢园在小秦淮,初亢氏业盐,与安氏齐名,谓之“北安西亢”。亢氏构园城阴,长里许,白头敌台起,至四敌台止,临河造屋一百间,土人呼为百间房,至今地址尚存,而亭舍堂室,已无考矣。惟流文荡画桥一石,款识十二字云“丙寅清和八十一老人方文书”,尚嵌在杨高三家水门上。

小秦淮茶肆在五敌台。入门,阶十余级,螺转而下,小屋三楹,屋旁小阁二楹,黄石Лヴ。石中古木十数株,下围一弓地,置石几、石床。前构方亭,亭左河房四间,久称佳构,后改名东篱,今又改为客舍,为清客评话戏法女班及妓馆母家来访者所寓焉。

顾阿夷,吴门人,征女子为昆腔,名双清班,延师教之。初居小秦淮客寓,后迁芍药巷。班中喜官《寻梦》一出,即金德辉唱口。玉官为小生,有男相。巧官眉目疏秀,博涉书籍,为纱帽小生,自制宫靴,落落大方。小玉为喜官之妹,喜作崔莺莺,小玉辄为红娘,喜作杜丽娘,小玉辄为春香,互相评赏。金官凭人傲物,班中谓之“斗虫”,而以之演《相约相骂》,如出鬼斧神工。徐狗儿清拔文雅,羸瘦玉削,饮食甚微,坐戏房如深闺,一出歌台,便居然千金闺秀。三喜为人矜庄,一遇稀姓生客,辄深颦蹙额,故其技不工。顾美为阿夷女,凌猎人物,班中让之,而有离心焉。二官作赵五娘,咬姜呷醋,神理亲切。庞喜作老旦,垂头似雨中鹤。鱼子年十二,作小丑,骨法灵通,伸缩间各得其任。季玉年十一,云情雨意,小而了了。秀官人物秀整,端正寡情,所作多节烈故事,闲时藏手袖间,徐行若有所观,丰神自不可一世。康官少不慧,涕泪狼藉,而声音清越,教曲不过一度,使其演《痴诉点香》,甫出歌台,满座叹其痴绝。瞽婆顾蝶,粥其女于是班,令其与康官演《痴诉》作瞎子,情状态度最得神,乃知母子气类相感,一经揣摩,便成五行之秀。申官、酉保姊妹作《双思凡》,黑子作《红绡女》,六官作《李三娘》,皆一班之最。后场皆歌童为之,四官小锣又能作大花面,以《闹庄救青》为最,其笑如范松年。教师之子许顺龙,亦间在班内作正旦,与玉官演《南浦嘱别》,人谓之生旦变局。是部女十有八人,场面五人,掌班教师二人,男正旦一人,衣《杂把金锣》四人,为一班。赵云崧《瓯北集》中有诗云:“一夕绿尊重作会,百年红粉递当场。”谓此。

留一目,字继佩,行二,幼眇,精叶格,串老旦。晚年无故自缢死,无后,其屋遂为妓馆。临水编竹篱,架豆棚,每歌唱时,恍惚中见一目在棚下若听状,人亦不以为怪云。

是河中秋最盛,临水开轩,供养太阴,绘缦亭彩幄为广寒清虚之府,谓之月宫纸。又以纸绢为神具冠带,列素娥于饼上,谓之月宫人。取藕之生枝者谓之子孙藕,莲之不空房者谓之和合莲,瓜之大者细镂之如女墙,谓之狗牙瓜,佐以菱、栗、银杏之属。以纸绢作宝塔,士女围饮,谓之团圆酒。其时弦管初开,薄罗明月,珠箔千家,银钩尽卷,舟随湾转,树合溪回,如一幅屈膝灯屏也。

浦琳,字天玉,右手短而捩,称扌必子。少孤,乞食城中,夜宿火房。及长,邻妇为之媒妁,扌必子惶恐,妇曰:“无恐。”问女家姓氏,自有美妻也。约以某日至某处成婚,扌必子以为诈。及期妇索扌必子不得,甚急,百计得之。偕至一处,香奁甚盛,纳扌必子而强为婚焉。自是扌必子遂为街市洒扫,不复为乞儿。

逾年,大东门钓桥南一茶炉老妇授扌必子以呼卢术,扌必子挟之以往,百无一失。

由是积金赁屋,与妇为邻,在五敌台。妇有侄以评话为生,每日皆演习于妇家,扌必子耳濡已久,以评话不难学,而各说部皆人熟闻,乃以己所历之境,假名皮五,撰为《清风闸》故事。养气定辞,审音辨物,揣摩一时亡命小家妇女口吻气息,闻者欢ㄉけ噱,进而毛发尽悚,遂成绝技。扌必子体肥多痰,善睡,兼工笑话口技,多讽刺规戒,有古俳谐之意。晚年好善乐施,金棕亭有《扌必子传》。

南柳巷在东岸。杭州陈授衣居巷中,后屋临河,厉樊榭诗中有“柳巷南头诗老在”句,谓此。

南柳巷中水巷小阶级,为江园水船、便宜门、西门粪船之马头,亦间有游人于此登舟者,为画舫捷径。河中有泉,在水巷口河边,色清味洌,不减下院井。

水长则没,水落则出,非烹茶、酿酒不常取,郡城烹茶,不取汲于井水,如天宁、广储、西、北、大东、小东诸门自保障湖来者,谓之船水,南门、钞关、徐宁、缺口、东关、便益诸门自官河来者,谓之河水。至城中井水之可用者,天宁门青龙泉、东关广陵涛二泉,近今青龙泉已眢,广陵涛在东关南城脚人家中,几无可考。其余仅供灌溉,谓之吃水井,无可甲乙。而丁家湾井、亭井、西方寺四眼井为差胜。若是河之井,里中未之知也。若“广陵涛”之名,辩之者如聚讼,皆以《七发》所云:“观涛于广陵之曲江。”谓曲江指今之浙江,以其观涛也。费滋衡锡璜谓春秋时潮盛于山东,汉及六朝盛于广陵,唐宋以后,盛于浙江。此地气自北而南,有莫知其然者。其说以《孟子》“转附朝亻舞”句,谓朝亻舞即潮之舞,故北称渤海。渤同勃,怒也,逆也,此潮盛于山东之说也。《南齐书》云:“永初三年,檀道济始为南兖州,广陵因此为州镇,土甚平旷,刺史每以八月多出海陵观涛,与京口对岸,江之壮阔处也。”乐府《长干曲》云:“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摇。妾家住扬子,便弄广陵潮。”亦若今之钱塘弄潮也。《南兖州记》云:“瓜步五里有瓜步山,南临江中,涛水自海大江,冲激六百里,至此岸侧,其势稍衰。”《南徐州记》云:“京江,禹贡北江,春秋分朔,辄有大潮,江乘北激赤岸,尤更迅猛。”并以赤岸在广陵,以此合之枚叔所云此潮盛于广陵之说也。骆宾王诗:“门对浙江潮。”唐宋以后,纪载乃称钱塘,此潮盛于浙江之说也。又曰:“浙江之潮,在春秋已然,观伍胥、文种皆乘白马而为涛是也。”凡此皆所以辨广陵之在扬州者也。郭时若长源尝谓滋衡曰:“近人说广陵竟无涛者,非若指东关城下为广陵涛,亦非汪容甫《广陵曲江考》力驳秀水朱检讨之说,以《七发》八月观涛为在广陵而不在浙江。然而涛在广陵,必非井泉小水之谓也。”

今东关城下之说亦有二,一说在城门外马头下,一说在城内小城洞中。盖始东关茶肆有名广陵涛者,又浴池有名广陵涛者,后遂相沿指其地,非广陵涛之真所也。

其实东关城下之泉,味自清洌不可没。

北柳巷在南柳巷之北,有董子祠。先为正谊书院,明正德间改正谊祠,祀汉丞相董仲舒,又贮《春秋繁露》一书。本朝圣祖赐“正谊明道”额,遂名董子祠。

祠门临北柳巷下岸,路西二门南向,内建祭器库、宰牲堂、图书房、致斋所、资任堂、博闻起道二斋,外建下岸楼二进,以居道士。盐务于此建施药局,如古之买药所、和剂局之属。武生吴仕柏居董子祠,善鼓琴,日与徐锦堂、沈江门、吴重光、僧宝月游,夜则操缦,三更弗缀。扬州琴学,以徐为最。字晋臣,受知于年方伯希尧,为之刊《澄鉴堂琴谱》。次之徐锦堂,著有《五知斋琴谱》,谓之二徐。若江门、重光,皆其选也。扬州收藏家多古琴,其最古者,惟马半查家雷琴,内斫“开元二年雷霄斫”。

吴县叶御夫装潢店在董子祠旁,御夫得唐熟纸法,旧画绢地虽极损至千百片,一入叶手,遂为完物。然性孤直,慎结纳,不以技轻许人。

大东门书场在董子祠坡儿下厕房旁。四面团座,中设书台,门悬书招,上三字横写,为评话人姓名,下四字直写,曰“开讲书词”。屋主与评话以单双日相替敛钱,钱至一千者为名工,各门街巷皆有之。

申申如者,素食肆也,在钓桥外。旁有羊肉店,名曰“回回馆”,后楼下即大东门马头。

大东门钓桥外百步至街口东为彩衣街,南为北柳巷,北为天宁门街。城河西岸自城门路北街级下入小巷,出河边,至东水关,东岸自钓桥外路北姜家墩巷阶级下,左折出河边,至东水关。大东门马头三,一在钓桥外路南河边,一在城门路北阶级下,一在东水关东岸。

抬轿叟,某医之舆夫也。清晨即至,不暮即归,同辈不知其家,有时寻之,恒在钓桥上,如是数十年。能言人生死不爽,人以是奇之。后忽不见,共以为鬼所托云。

大东门外城脚下,河边皆屋。路在城下,宽三五尺,里中呼为“拦城巷”。

东折入河边,巷中旧多怪,每晚有碧衣人长四尺许,见人辄牵衣索生肉片,遇灯火则匿去,居人苦之。有道士乞缘,且言此怪易除也。命立“泰山石敢当”,除夕日用生肉三片祭之。以法立石,怪遂帖然。

大东门外城脚河边,半为居人屋后予墙,半为河边行路,无河房。惟土娼王天福家,门外有河房三间,半居河中,半在岸上,外围花架,中设窗棂,东水关最胜处也。

王天福妻行三,体胖,人呼为王三胖子。其妾许翠,字绿萍,常熟人,年十五时,一客以千金三胖诱之梳拢,不从,考掠备至,矢志更坚。三胖乃却金谢客,客愿输金以成其志。逾四年,有某公子者,年十九,色美多金,往来三胖家三阅月,未尝一言犯翠,翠爱之而与之私。向之以千金购翠者,于是妒公子而恶翠。适三胖儿妇名小玉奴之戚自苏州来,索多金于胖子,胖子未有以应,遂以买良为贱,讼之有司,天福夫妇及翠皆系于岳,公子力护之,翠得免,匿于江宁,有贵公子劫之于武定桥东之河楼,翠急,乘间促过舟,至四条巷,避于熟识武弁叶某居。某思乘其危,翠觉之,适贵公子所遗谍者至,翠急,即以身许武弁。弁与谍者语于前宅,翠又乘间云欲买花,向弁妻借钱二百,出视宅后,河边有舟,因诳舟子曰:“我有事,欲往西水关外。”与钱二百,登舟飞桨去。至龙江下关,遇大风,众舟皆泊,翠高声曰:“吾母病于六合将死,谁能渡吾去,重谢之。”

忽渔舟应往,翠入渔舟,乘大风推帆至中流,渔人有不良意,翠心识之,因脱绸绫衣及金簪钏,并解腰间钞袋,出银数锭,向渔人曰:“我随身物尽于是,能急渡吾至六邑,则此物皆以与子。”渔人乐其物,冒险渡至六邑,藏寄某寓。贵公子侦知赶至,急持之,翠大窘,因佯鸣曰:“欲我为妾,何必如是恶作?可觅肩舆来同登舟。”公子喜,促舆,翠得暂释,即举茶瓯向众曰:“我虽娼家婢,不能受此威胁,请从此逝矣。”因碎瓯而刎。贵公子吓,急挂帆而去。三胖及天福寻至携归,翠从此烟花之意顿澹,捐落金粉而长斋绣佛矣。

徐二官,字砚云,江阴人。身小神足,肌理白腻,善吹箫谐谑,每一吐语,四座哗笑。住合欣园,拳勇绝伦。与官家子某至密,一日雨中,官家子招之,雨如注,舆不能行,因著男子服,跃马越敌台下,倒城坡而进,时人遂以“飞仙”

称之。

曹三娘,金陵人,体丰肥,有“肉金刚”之号。闲居喜北人所弄石销戏。有某公子者,扬州武生,自负拳捷,一日与三娘对面坐榻上,戏三娘曰:“我欲打尔。”三娘曰:“是好汉即来。”公子以手扑其乳,三娘一发手,公子跌于地,自是以能扑跌名。后有识者云:“此金陵拳师某之女也。”

徐五庸以拳勇称,不受睚眦,凡里不平之事,五庸力争之。于是市井诸无赖惮其力,称之曰“都老大”。许奎生者,素以力自雄,屈于徐,思有以报徐。

时崇明张千<角力>名杰,拳勇世无比者,许潜访之。至其家,再拜告以故。千<角力>延之入室,款三日,谓之曰:“报施之道,须准公平,我即胜徐,子终不胜徐也。”因掷一柬示之,乃礼物单款式,署“门下徐五庸叩首上节敬五百两,年敬一千两。”许默然自悟,辞归,师事徐,尽得其技。徐晚年蓄一婢名珠娘,吴门人,腰细善舞,教之拳。及五庸死,珠娘名噪一时,过者咸谓为青楼之侠。

其乡人钱梅庵为之绘《珠娘拳式图》,江宁金虞廷、杜九烟、随敬堂皆有诗,吾乡黄秋平为之跋。

王氏收生堂,即媪婆也。年六十,谙妇人生产之理,刻《达生编》行于世。

如意馆食肆在大东门钓桥大街路北,前一进平房,后一进庋板为地,设梯而下,又一层为楼下房桥,墙旁小廊即馆中楼下房廊。故老相传,云旧时此馆每席约定二钱四分,酒以醉为程,名曰包醉。有周大脚者,体丰性妒,好胜争奇,始于旧城城隍庙前卖猪肚得名,中年为是馆走堂者。秋斗蟋蟀,冬斗鹌鹑,所费不赀,倾家继之,亦无赖中之豪侠者。

姜家墩在大街之北巷内,由仓圣祠、乐善庵抵天宁门内城脚,西接城河东岸,东接天宁门街之磨房巷。

天心墩在姜家墩西河边下岸。

仓圣祠在姜家墩路西,蜀僧大岩自巴州得仓圣像供奉,入江南,居乐善庵。

乾隆己酉,迁于是祠,祠记为朱立堂森桂撰,应叔雅沣书,扁对为汪损之大黉书。

是秋,阶下生芝草大如掌,亦色。

净业庵在仓圣祠旁,康熙间,一富室女通佛典,善刺绣,所绣佛像极多。一夕闭户将就寝,忽见一僧持锡杖,戴斗笠,方额长髯,来女前礼拜。惊问之不答,叱之不退,走则张袖遮之,欲呼口噤不出,倒地昏死,移时复苏,视之见僧坐床上,方脱笠解衣裤坐被中。良久,放帐幔,复起披衣立案前,灭火,复启帐放帐,帐钩叮咚有声,床笫咿哑如不胜载。少顷ぴぴ然,鼻息出入,声如巨雷,或语,或梦笑。良久转身,泠泠若溺,溺毕复睡,良久杳然。时天渐明,女股栗大呼,家人往救之,床幔安帖如故,惟帐幔上淡墨横写“净业庵”三字,拭之如灰而灭。

迨四十年后,女之夫子皆亡,剃发为尼,于姜家墩路南建庵自居,遂名曰净业。

女死,惟一女道人守之。乾隆己酉,即庵屋改建史公祠。

顾姬,行四,字霞娱。工词曲,解诗文,住姜家墩天心庵旁。会钱湘ぎ三元过扬州,于谢未堂司寇公宴席中品题诸妓,以杨小保为女状元,霞娱为女榜眼,杨高为女探花。赵云崧观察有诗云:“酒绿灯红绀碧花,江乡此会最高华。科名一代尊沂国,丝竹千年属谢家。拇陈酣摧拳似雨,头衔艳称脸如霞。无双才子无双女,并作人间胜事夸。”

天心庵即天心墩,岁久为居民房舍侵占。今之天心庵,即古天心墩旧址。至今之所谓墩者,乃古之墩旁一土阜耳。庵居女尼,乾隆三十年间,一尼坐化,玉箸双垂。

如意庵,刘家相出家处也。家相幼爱梵声,长入梨园为小丑,声音嘹亮,盖于一部。年未老,发秃仅存数茎,人称之为“刘歪毛”。遂不复剃发,屏弃世故为头陀,买姜家墩如意庵,奉母修行。每日蓬头着大红袈裟,担云板木牌,扬声诵佛号曰:“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高视阔步,行走如飞,街弄闾巷,足迹殆遍,风雨寒暑,罔或间断。如是数十年,募金巨万,见大寺观之坍塌者,出金修整,如建隆石塔诸大刹,半赖歪毛之力。平时入市,一见生物,出钱买放之,如无钱,则合掌礼拜,皆以既见生物,必得放之为愿,故其时砖街中鸡栅鹅笼,鱼盆肉肆,一闻击板声,辄匿去生物,岁以为常,迨年八十,高寺方丈延之入纳老堂。

乐善庵即译经台旧址,国初吴氏于此构别墅,谓之吴园。雍正间,蜀僧大岩,膂力过人,年四十,黥其身,自顶至腹,为一串肉菩提子。自置铁香炉一,烛台二,重百数十斤,一肩担之,遇里不平,辄挺身解围。四方勇士,投赠金帛无算。大将军岳钟琪深赏之。大岩欲往江南,将军给札十通,所过舟车行赆,迎送不绝。大岩素不识字,故供奉仓颉圣像。及去蜀,迎像于舟,铁香炉、烛台,亦载之行。居天台山十年,移扬州天宁寺。爱天心墩译经台,遂即其址为仓圣殿。

四面即吴园,荒亭花树,整而新之。复华严堂,建山门于姜家墩路西。门内层折石级,上二山门,额曰“乐善庵”。会将军以金川事过扬州,访之于庵,赠联句云:“有月即登台,无论春冬秋夏;是风皆入座,不分南北东西。”岩自来是庵,渐富,技勇亦疏。里中有武生三人,一曰魏五,善骑射,通马语,狼山总戎阅兵扬州营时,营马齐鸣,魏谓人曰:“三月后总戎当死。”已而果然;一曰张饮源,善双刀;一曰薛三,能挽五十石弓,人称之为“魏马张刀薛硬弓”。平时与岩谈艺不及,而受其睚眦,由是怨之,逡巡二十年。一日薛至庵中,擎铁炉掷之,岩接以手,薛遂呕血死。数日后,张来又与之斗,亦不能胜。魏五曰:“是非阴谋不能得也。”岩多癣疥,日必入混堂浴,魏俟其入,乘不备踣而殴之,岩膝断而勇渐退,后死于庵中。其徒宝月,善棋好琴,广结纳。孙先机,字净缘,以琴棋世其传,每弹普咒诸曲,石庄恒吹箫和之。

天心墩在河东岸,绵亘数十丈,高与城齐。深藤密菁,岩鹘骞腾,登者侧身扪萝,乃得上。俯视屋舍,与蒿里相错,墩上遗事古迹,载在《幽怪录》及郡志中。

黄秀才文,字时若,号秋平,居天心墩。工诗古文词。得古钱数百品,自上古至今,一一摹之而系以说,为《古金通考》六卷。辨安阳平阳为战国钱,识神农钱为倒文,皆极精细。又录金元以来杂剧院本,标其目而系以说,为《曲海》数卷。又《隐怪丛书》十二卷,《丙官集》数卷。好葫芦,门庭墙溷皆有之,长短大小,累累如贯珠,壁上画水墨葫芦无数,著《葫芦谱》,阐阴阳消长之精,《糖霜》、《百菊》不足比也。妻张净因,名因,工诗画,著《淑华集》。子无假,名金,得庸人绝句法。江北一家能诗者,黄氏其一焉。又著《通史发凡》三十卷。

清静庵居河东岸大槐树下,本乐善下院,今改紫尼居三世矣。庵外旧多怪,每夕水中有声,如鱼跳然。

东水关东岸,地本低洼,注水最深之地,谓之王家汪。因修城时委积瓦砾,填平遂为居民房舍。汪之旧址,则今朱鹤巢所居也。汪中昔有怪,每夜火出旋转如球,自汪填实,而昔之火球遂移至天宁门街,每夜或大或小,或飞或走。一夕有老妪乞食,妪走化为火球,旋转而去。又有如厕者见此妪,立而趋之,又化为火。二人自见此妪,一患疟几死,一三日后死其子。

米景泉住河东岸,于天宁门街开糕铺。工诗,好笼养。是时盐务商总以安绿村为最,一日过其铺,闻笼中八哥言曰:“安公买我。”绿村喜,重值购之。盖止教此一语,亦善于取利矣。朱震,字青藜,江都人。工诗。居东水关,前门临河,小东门划子船皆倒撑至其门则转头。后门倚天心墩,拾级而上,接乐善庵之后门。朱氏每逾墩上街,谓之过岭。

东水关两岸石,上设板,船过抽板,人过则搭板,以各城管钥启闭为常。

小秦淮之名,不载志乘。按王文简《虹桥游记》云:“出镇淮门,循小秦淮折而北,为虹桥。”则小秦淮当在虹桥之上。《平山堂图志》云:“小秦淮为小东门内夹河。”又以小东门夹河为小秦淮。今皆依《图志》所称,而旧名遂无知者。胡善{鹿吝},徽州祁门县人,有《小秦淮赋》云:“扬州城西而北,有虹桥焉,天下艳称之。其水号小秦淮,盖与金陵相较而逊焉者也。名之旧矣,而知者尚少。幽居多暇,因为赋之。其词曰:试问吴城旧址,隋苑余基,十三楼之丹碧,念四桥之涟漪。云山起阁,九曲名池,莫不蔓草迷离,烟光明灭,望里荒寒,寻来凄切。入名区而访胜,孰停骖而驻辙?惟一水之潆洄,抱高城之载や。尔乃源从蜀岭,委注韩溟,近穿廛,远入郊。镜流写月,剑卧涵星,映层峦而凝紫,照芳陇以呈青,延缘远岸,窈窕回汀,北界黄金之坝,西通保障之湖,南带潆而沼汇,东箭直于城隅。条四达而无碍,绵十里而有余。其中则有官柳连堤,野桃散谷;处处榆,家家桑竹;碧梧风袅,苍松雨沐;桧是龙文,槐为兔目;林杏飘红,岭梅绽绿;海棠如锦,木兰似玉;拒霜低映,银杏高矗。既匝地以千章,亦参天而万族。又有鼠姑台回,芍药田低,菰蒲接畛,芹茆仍畦。芦荻萧萧,中山诗里之垒;蓼花的的,放翁梦处之溪。池荷掩冉于左右,陇菊迤逦于东西。

彼凡葩之谁尚,杂庶草而难稽。于是别馆綦布,名园鳞次;杰阁华堂,瑶阶玉砌;广榭山巅,孤亭水际;门挂藤萝,墙封薜荔;疏篱鹿眼,长廊凤翅。复有巍峨绀宇,缥缈琳宫;花明塔里,风语铃中;回环台敞,碑丰;经声炉气,暮鼓晨钟。似青莲之涌地,若彩云之东空。更复烟霭摘星之楼,树蔚平山之奥。路畔酒垆,桥边茶灶。园丁豆下之棚,花叟松间之帱。间杂平坻,纷纭曲奥。当夫春风初暖,冬冰未彻,暑雨乍收,秋云正洁。相与呼俦命侣,络绎纷纶,乘画舫,出重,随轻飚,泛清沦。丝管竞奏,肴核杂陈。或赏静于蒙密,或乐旷于空明;或观奇而暂止,或趋胜而径行;或孤游而自得,或骈进而纷争;或鱼贯而委蛇,或胃集而纵横。游匿影,啼鸟藏声。齐姜宋子,厌深闺之寂寞;越女吴姬,受风物而流连。亦复画轮远出,锦缆徐牵,粉光帘外,鬓影栏前。留衣香之阵阵,露花笑之娟娟,既而晚烟渐起,明霞已没,华灯张,兰膏发,火树炫黄,银花蓬勃。倒海之觞频催,遏云之曲靡歇。散万点之疏星,冷中天之皓月。一岁之中,非夫重阴冱寒,未有寂历湖光;空蒙林樾,信为费日之场而销时之窟也。盖俗尚轻扬,邑居繁庶,日为之因自然而培护。于以怡心神,鸣悦豫,而风流才士,文章宿老,更与扬其光华,傅其丽藻。以故未臻此者,望虹桥如在银河,思法海若游蓬岛,方将与明湖而相埒,何为较秦淮而称小哉!“

●卷十◎虹桥录上“虹桥禊,元崔伯亨花园,今洪氏别墅也。洪氏有二园,”虹桥禊“为大洪园,”卷石洞天“为小洪园。大洪园有二景,一为”虹桥禊,一为“柳湖春泛”。是园为王文简赋《冶春诗》处,后卢转运禊亦于此,因以“虹桥禊”

名其景,列于牙牌二十四景中,恭邀赐名倚虹园。园门在渡春桥东岸,门内为妙远堂,堂右为饯春堂,临水建饮虹阁,阁外“方壶岛屿”、“湿翠浮岚”。堂后开竹径,水次设小马头,逶迤入涵碧楼。楼后宣石房,旁建层屋,赐名致佳楼。

直南为桂花书屋,右有水厅面西,一片石壁,用水穿透,杳不可测。厅后牡丹最盛,由牡丹西入领芳轩。轩后筑歌台十余楹,台旁松柏杉槠,郁然浓阴。近水筑楼二十余楹,抱湾而转,其中筑禊亭。外为临水大门,筑厅三楹,题曰“虹桥禊”。旁建碑亭,供奉御制诗二首。一云:“虹桥自属广陵事,园倚虹桥偶问津。闹处笙歌宜远听,老人年纪爱亲询。柳拖弱絮学垂手,梅展芳姿初试颦。预借花朝为上巳,冶春惯是此都民。”一云:“情知石墅郡城西,遂舣兰舟步藓堤。

花木正佳二月景,人家疑住武陵溪。笙歌隔水翻嫌闹,池馆藏筠致可题。片刻徘徊还进舫,蜀冈秀色重相。“

妙远堂,园中待游客地也。湖上每一园必作深堂,饬庖寝以供岁时宴游,如是堂之类。联云:“河边淑气迎芳草(孙邈),城上春阴覆苑墙(杜甫)。”堂右筑饯春堂,联云:“莺啼燕语芳菲节(毛熙震),蝶影蜂声烂缦时(李建勋)。”

旁通水阁十余间如曲尺,额曰“饮虹阁”,峭廊飞梁,朱桥粉郭,互相掩映,目不暇给。

涵碧楼前怪石突兀。古松盘曲如盖,穿石而过,有崖峻テ秀拔,近若咫尺。

其右密孔泉出,进流直下,水声泠泠,入于湖中。有石门划裂,风大不可逼视,两壁摇动欲摧。崖树交抱,聚石为步,宽者可通舟。下多尺二绣尾鱼,崖上有一二钓人,终年于是为业。楼后灌阴郁莽,浓翠扑衣。其旁有小屋,屋中叠石于梁栋上,作钟乳垂状。其下Лヴ华ゃ,千叠万复,七八折趋至屋前深沼中。屋中置石几榻,盛夏坐之忘暑,严寒塞域堇,几上加貂鼠彩绒,又可以围炉斗饮,真诡制也。

致佳楼五楹,供奉御扁石刻,及“花木正佳二月景,人家疑住武陵溪”一联。

是楼亦在崔园旧址之内。楼后皆新辟荒地,并转角桥西口之冶春茶社围入园中。

自是园始三面临水,水局乃大。中筑桂花书屋,逶迤连络小室数十间,令游者惝恍弗知所之。

倚虹园之胜在于水,水之胜在于水厅。自桂花书屋穿曲廊北折,又西建厅事临水,窗牖洞开,使花、山涧、湖光、石壁褰裳而来。夜不列罗帏,昼不空画屏。

清交素友,往来如织。晨餐夕膳,芳气竟如凉苑疏寮,云阶月地,真上党慰斗台也。

湖上水廊以“四桥烟雨”之春水廊为最,水阁以九峰园之风漪阁、“四桥烟雨”之锦镜阁为最,水馆以“锦泉花屿”之微波馆为最,水堂以“荷蒲薰风”之来薰堂为最,水楼则以是园之禊楼为最,盖以水局胜也。楼在园东南隅,湾如曲尺,楼下开门,上供奉御扁“倚虹园”三字,及“柳拖弱缕学垂手,梅展芳姿初试颦”一联。门前即水马头。

园门右厅事三楹,中楹屏间鼓儿上刻“虹桥禊”四字,大径尺余。旁筑短垣。开便门通转角桥。

王士礻真,字子真,一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人。高祖名重光,官贵州布政使。曾祖名之垣,官户部左侍郎。祖名象普,官浙江布政使。

父与敕,贡入太学。兄士禄,官员外郎;士禧,贡生。弟士,进士。公顺治乙未进士,历官刑部尚书,谥文简。著有《带经堂集》、《精华录》定本及十种诗话。公以文学诗歌为当代称,总持风雅数十年。先是顺治己亥选扬州府推官,庚子三月抵郡城,八月充江宁乡试同考官。辛丑三月有事江宁,居秦淮邀笛步,有《白门集》。壬寅春与杜浚、张养重、邱象随、陈允衡、陈维崧修禊虹桥,公作《浣溪纱》三阕,为《虹桥唱和集》。癸卯冬充江宁武闱同考试官。甲辰春复同林古度、杜浚、张纲孙、孙枝蔚、程邃、孙默、许承宣、承家赋《冶春诗》,此皆公禊事也。吴伟业曰:“贻上在广陵,昼了公事,夜接词人。”冒襄曰:“渔洋文章结纳遍天下,客之访平山堂、唐昌观者,日以接踵。渔洋诗酒流连,曲尽款洽,客相对永日,亦终不忍干以私。尝有一莫逆临别,公曰:”隗官贫无以为长者寿,署有十鹤,敬赠其二,志素交也。‘“徐钅九曰:”虹桥在平山堂法海寺侧,贻上司理扬州,日与诸名士游宴,于是过广陵者多问虹桥矣。“宋商邱曰:”阮亭谒选得扬州推官,游刃行之。与诸士游宴无虚日,如白、苏之官杭,风流欲绝。“刘体仁曰:”采明珠,耀桂旗,丽矣。或率儿拜,或袂从风,如欲仙去。《冶春诗》独步一代,不必如铁崖遁作别调,乃见姿媚也。“王士禄曰:”贻上负夙慧,神姿清彻,如琼林玉树,朗然照人。为扬州法曹,日集诸名士于蜀冈、虹桥间,击钵赋诗,香清茶熟,绢素横飞,故阳羡陈其年有“两行小吏艳神仙,争羡君侯肠断句”之咏。至今过广陵者,道其遗意,仿佛欧、苏,不徒忆樊川之梦也。“宗元鼎诗云:”休从白傅歌杨柳,莫遣刘郎唱竹枝。五日东风十日雨,江楼齐唱冶春词。“今以禊诸人及文简在扬州所与往来者,附载于后。

杜浚,初名诏,宇于皇,号茶村,湖广黄冈人。工诗。侨居江宁鸡呜山之右,往来扬州,与文简友善。禊时,浚后至,文简诗云:“杜陵老叟穷可怜,犹能斗酒诗百篇。今朝何处炉头醉,知有人家送酒钱。”死后,陈苍洲太守鹏年葬于江宁太平门之麓。著有《变雅堂集》。

张养重,字子瞻,号虞山,别号椰冠道人,山阳人。工诗。见文简于扬州,文简曰:“夙爱足下‘南楼楚雨三更远,春水吴江一夜增’,平生如此好句复有几?”子瞻退谓邱季贞曰:“昔快意之作,不意阮亭一见,便能道出。”时人谓之张山阳。

邱象随,字季贞,山阳人。拔贡生,诗与兄曙戒侍讲齐名。举博学鸿词,官太子洗马。著《西山纪年集》。

朱克生,字国祯,号秋,宝应人。巡按克简之弟,射阳湖中有环溪别墅。

陈允衡,字伯玑,御史本子,建昌人。工诗。东湖乱后,与刘远公流寓鸠兹。

晚归东湖,葺云卿蔬圃故址居之。熊雪堂、黎左岩、邢孟贞、顾与治皆称其五字诗。著有《宝琴馆集》。

陈维崧,字其年,宜兴人。工诗词、四六文。年四十尚为诸生,日者谓之曰:“君至五十,必入翰林。”梅杓司赠诗云:“朝来日者桥边过,为许功名似马周。”

后举博学鸿词,官检讨,与徐仲鸿、吴农祥、王嗣槐、吴任臣、毛奇龄同为大学士冯公延致邸第,称“佳山六子”。文简《冶春诗》,其年题其后云:“官舫银镫赋冶春,琅琊风调更谁伦。玉山筵上颓唐甚,意气公然笼罩人。”王西樵曰:“其年‘浪卷前朝去’,英雄语也。”又曰:“其年短髯,不修边幅,吾对之只觉其妩媚可爱,以伊胸中有数千卷书耳。”王于一曰:“唐开宝以后,七百年无有其年此等四六之文。”其年著有《湖海楼集》、《检讨集》。皖江程师恭叔才为《检讨四六文注》,徐紫云,字云郎,扬州人,冒辟疆家青童,儇巧善歌,与其年狎。

林古度,字茂之,一字那子,福建福清人,崇祯间移居江宁。工诗。年八十,贫甚,冬夜眠败絮中,有“恰如孤雁入芦花”之句。方尔止文寄诗云:“积雪初晴鸟晒毛,闲携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儿衣薄,八十五翁犹袍。”时文简与之善,常来扬州,文宴于虹桥、平山堂之间,文简亲为撰杖。

张纲孙,字祖望,一名丹,字泰亭,别号竹隐君,浙江钱塘人。性恬淡,工诗,美须髯,长尺余,手足胸背皆有毫寸许,夏月好坦腹卧大树下,好游山水,不避蛇虎,得意辄长啸。诗名在西泠十子之间,著有《西泠二子从野堂》等集。

文简公《冶春诗》云:“钱塘张髯诗绝伦。”谓此。

孙枝蔚,字豹人,陕西三原人。身长八尺,声如洪钟,庞眉广额,以诗文名。

少为诸生,遭流寇,奋戈逐贼,后走江都与王幼华、吴野人、郝羽吉、汪舟次为五友。文简《冶春诗》云:“雍州孙郎笔有神。”谓此。晚年举博学鸿词被放,诏布衣处士八人授司经局洗马,枝蔚与是选。时杜越年八十四,傅山年七十三,未与试先归。中旨越、山与枝蔚三人同授中书舍人。后归老江都,立生圹于梅花书院之侧,作自挽诗。

程邃,字穆倩,号江东布衣,又号垢道人,歙县人。博学,工诗文,精金石、篆刻、鉴别古书画及铜玉器,家藏亦夥。善画山水,纯用枯笔,写巨然法,别具神味。工隶书。为人品行端悫,敦崇气节,早从漳浦黄公道周、清江杨公廷麟游,晚年侨居江都。文简《冶春诗》云:“白岳黄山两逸民。”即谓邃与孙默也。秀水曹侍郎溶过扬州,作长歌赠之。

孙默,字无言,休宁人。工诗。广交游,急友谊,风雅声气,不介而孚。早年居扬州,晚归黄山旧隐,海内名士以诗文送之,满匣盈帙。

许承宣,字力臣,江都人。康熙丙辰进士,官至给事中。首陈扬州水利、赋役二疏。辛酉典试陕西,陈秦晋间利弊六事,请刊御制文集,悉见嘉纳。归卒于家,与其父明贤、弟承家并祀乡贤。承家字师六,康熙乙丑进士,授编修,辛未会试充同考官,诗文与兄齐名,著《猎微阁集》。文简《冶春诗》云:“云间洛下齐名士。”谓此。子昌龄,官刑部主事。孙迎年,康熙庚辰进士,官中书舍人,道章,辛卯举人;溯中,癸巳解元。迎年子佩璜,官开封府上河同知,以博学鸿词举;信瑞,乾隆戊午副榜。

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太仓州人。崇正进士,官国子监祭酒。工诗,与陈卧子齐名。辛亥元旦,梦上帝召为泰山府君。是岁病革,作绝命词云:“忍死偷生念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终须补,纵比鸿毛也不如。”时有浙僧能前知,访之,至曰:“今年元旦已梦告公矣,何必更问老僧。”遂卒。

冒襄,字辟疆,号巢民,如皋人。父宗起,崇祯末以吏部郎出镇郧、襄。襄以明经用为司李,不就。以气节尚,与陈定生、方以智、吴次尾善,称“四公子”。

家有水绘园,园有逸园、梅塘、湘中阁、洗钵池、玉带桥、寒碧堂、小三吾、小浯溪诸胜。乙巳春,文简有事如皋,与邵潜、陈维崧、许嗣隆、毛师桂禊于是,歌儿紫云捧研于湘中阁,杜浚后至,不及会。

邵潜,字潜夫,号五岳外臣,江南通州布衣,侨居如皋。工诗。年八十,苦徭役,文简以按部至县,屏从造访,与潜饮酒赋诗而还,立除其役。著《友谊录》、《循吏传》。

许嗣隆,字山涛。

毛师桂,字亦史。

徐钅九,字电发,号虹亭,吴江人,文简高弟子。举博学鸿词,官翰林检讨。

晚号枫江渔父。

宋荦,字牧仲,商邱人,文康公冢子。工诗文。以侍卫往来殿廷交戟之间,常画苏子瞻像,貌己侍其侧。筮仕竟以黄州通守始,既而南临江淮,北俯碣石,开府江右,累官至大冢宰。折节下士,天下士多称之,谓之商邱先生。

刘体仁,字公<甬戈>,颍州人。父廷传,字惟中,散家业以养客,食常百数,暇则兵法部署之。体仁成进士,官吏部考功司。工诗,有《蒲庵集》。未殁前一日,与其友苏茂ヵ铭在凤阳龙兴寺禅喜竟日,归旅舍遂化去。是夕见梦于苏,吟诗云:“六十年来一梦醒,飘然四大御风轻。与君昨日龙兴寺,犹是拖泥带水行。”

王士禄,字于底,号西樵山人,文简之兄。进士,官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工诗文、经史之学,著有《表余堂》、《十笏草堂》、《辛甲上浮》、《然脂》诸集。余如《读史蒙拾》、《米鸟逸史》、《宾客别录》、《闺阁语林》、《南荣曝余录》、《群言》、《头屑》诸书,率未卒业。

张琴,字桐峰,江都人,文简高弟子。进士,授内阁中书。深明吏治,著有《淮黄交会开浚海口》诸议,及《漕运盐法》诸篇。工诗,有《涉园》、《耐庵》等集。

宗元鼎,字定九,号梅岑,别号小香居士,兴化人。名世之孙,观之子。名世字良弼,居江都,万历己丑进士,任绍兴教授,行至梦笔桥,梦江淹授三笔曰:“俾尔三世享文名。”后官至工部主事,著《蒙史略》、《含香堂文集》。观字鹤问,副榜,以诗传。元鼎工诗,善才调集,与杨因之思本齐名。著有《芙蓉斋》、《新柳堂》等集。善画,似钱舜举。晚年隐于宜陵,构东原草堂,有古梅一株,名“宗郎梅”。有《冬日草堂洗燕巢诗》盛传于世。手艺草花数十种,每辰担花向虹桥坐卖,得钱沽酒,市人笑之,谓之“花颠”。自著《卖花老人传》。文简与之友,尝画虹桥小景寄之。文简诗云:“辛夷花照明寒食,一醉虹桥便六年。

好景匆匆逐流水,江城几度沈郎钱。“又云:”红桥秋柳最多情,露叶萧条远恨生。好在东原旧居士,雨窗着意写芜城。“

费密,字此度,成都人。少遭流寇,窜身西域,后溯汉江,下淮南,居江都野田庄。授徒卖文以自活。跛一足,以“大江流日夜,孤艇接残春”句见知于文简,称之为“跛道士”。晚年往苏州谒孙钟元,称弟子,辑有《宏道书圣门旧章》及自著诗文若干卷。子锡琮、锡璜,皆能文。

丁宏诲,字景吕,江西南昌人。官获鹿知县,往赠文简诗有云:“风神欺玉树,逸兴问琼花。”后果遇于扬州。

赵三骐,字乾符,号石渠,江西韩城人。官泰州同知。工诗。文简尝曰:“吾衙官屈、宋矣。”著有《似园集》。马之,字徕,直隶雄县人。为江都主簿,以诗文见知于文简。后补寿张簿。著《诗访》、《张秋志》。

邹只谟,字订士,号程村,武进人。进士。天资颖异,过目靡所遗忘,上自经史子集,以及天文、宗教、百家之书,细及古今人爵里、姓氏、世次、年谱,无不委记。在扬州,文简与之撰《倚声集》,起万历,迄顺治,以继卓珂月、徐野君《词综》之后。著有《远志斋集》,并《丽农词》。

许必,字天玉,号星斋,福建侯官举人。工诗。在扬州贫甚,文简有“许必送穷邗水上”句。著《梁园集》。

顾樵,字樵水,吴江人。工画,尝写文简《平山堂诗》“摘星楼阁浮云里,一傍危栏坐楚江”句为之图,今已散佚。自杜浚至于顾樵,皆文简时往来者。后数十年,复以风雅之称,归诸卢抱孙转运。

卢见曾,字抱孙,号雅雨山人,山东德州人。父道悦,字喜臣,号梦山,康熙辛丑进士,官知县,入祀乡贤,著有《公余漫草》、《清福堂遗稿》。公工诗文,性度高廓,不拘小节,形貌矮瘦,时人谓之“矮卢”。辛卯举人,历官至两淮转运使。筑苏亭于使署,日与诗人相酬咏,一时文宴盛于江南。乾隆乙酉,扬州北郊建“拳石洞天”、“西园曲水”、“虹桥揽胜”、“冶春诗社”、“长堤春柳”、“荷浦薰风”、“碧玉交流”、“四桥烟雨”、“春台明月”、“白塔晴云”、“三过留踪”、“蜀冈晚照”、“万松叠翠”、“花屿双泉”、“双峰云栈”、“山亭野眺”、“临水红霞”、“绿稻香来”、“竹楼小市”、“平冈艳雪”二十景。丁丑禊虹桥,作七言律诗四首云:“绿油春水木兰舟,步步亭台邀逗留。十里画图新阆苑,二分明月旧扬州。空怜强酒还斟酌,莫倚能诗漫唱酬。昨日宸游新侍从,天章捧出殿东头。重来禊四经年,熟识虹桥顿改前。潴汊畅交零雨后,浮图高插绮云巅。雕栏曲曲生香雾,嫩柳纷纷拂画船。二十景中谁最胜,熙春台上月初圆。溪划双峰线栈通,山亭一眺尽河东。好来斗茗评泉水,会待围荷受野风。月度重栏香细细,烟环远郭影蒙蒙。莲歌渔唱舟横处,俨在明湖碧涨中。

迤逦平冈艳雪明,竹楼小市卖花声。红桃水暖春偏好,绿稻香含秋最清。合有管弦频入夜,那教士女不空城。冶春旧调歌残后,独立诗坛试一更。“其时和禊韵者七千余人,编次得三百余卷。乙酉后,湖上复增”绿杨城郭“、”香海慈云“、”梅岭春深“、”水云胜概“四景。署中文宴,尝书之于牙牌,以为侑觞之具,谓之”牙牌二十四景“。后休致归里,有留别诗云:”力惫宜勤敢自怜,薄才久任受恩偏。齿加孙冕余三岁,归后欧公又九年。犬马有情仍恋主,参苓无效也凭天。养疴得请悬车日,五福谁云尚未全。祖道长筵舟满河,绿扬城郭动骊歌。重来节使经三考,归去舆人赋五纟它。绛帐唱酬通籍在,潘门交际纪群多。

二分明月尊前判,半照离人返薜萝。平山回望更关愁,标胜家家醉墨留。十里林亭通画舫,一年箫鼓到深秋。每看绛雪迎朱旆,转似青山恋白头。为报先畴墓田在,人生未合死扬州。长河一曲绕柴门,荒径遥怜松菊存。从此风波消宦海,才知烟月足家园。榆社集牛歌好,伏腊筵开鹤发尊,痴愿无多应易遂,杖朝还有引年恩。“公两经转运,座中皆天下士,而贫而工诗者,无不折节下交。后赵云崧观察吊之,有诗云:”虹桥禊客题诗,传是扬州极盛时。胜会不常今视昔,我曹应又有人思“。其一时风雅,可想见矣。公子二,长谦,仕至武汉黄德道;次谟,十岁工诗,善擘窠书。孙四,荫浦、荫惠、荫恩、荫□,位皆通显。其时宾客,备记于左。

戴震,字东原,休宁人。为汉儒之学,精于音均律算。少与江慎修游,得其底蕴。后来扬州,为公坐上客,惠栋、沈大成见之,目为奇人。游京师,秦大司寇蕙田延之纂《五体通考》。乾隆壬午,举于乡,奉诏重辑《永乐大典》。与邵晋涵、周永年、杨昌霖、余集同入馆分纂《四库全书》。戊戌,成进士,赐翰林院庶吉士,官至编修,殁于京师。著书满家,半皆未成之作,曲阜孔荭谷刻其遗书《考工图注》、《七经小记》、《屈原赋注》、《日编》、《水经注》、《水地记》、《声类表》、《孟子字义疏证》、《方言疏注》、《策算钩股割圜记》、《东原文集》。在馆所校之书,则为《水经注》、李如圭《仪礼集释文》。尝注《难经》、《伤寒论》、《金匮》诸书,亦未卒业。

鲍皋,字步江,号海门,镇江丹徒人。幼以诗见知尹鹾使,极称赏之。举博学鸿词,辞疾不就。公延之署中,著《海门集》。子之钟,字雅堂,进士,官体部郎中。

惠栋,字定宇,号松,苏州元和人。砚溪先生之孙,半农先生之子,以孝闻于乡。博通今古,与陈祖范、顾栋高同举经学。公重其品,延之为校《乾凿度》、《高氏战国策》、《郑氏易》、《郑司农集》、《尚书大传》、《李氏易传》、《匡谬正俗》、《封氏见闻记》、《唐摭言》、《文昌杂录》、《北梦琐言》、《感旧集》,辑《山左诗抄》诸书。著有《周易述》、《易汉学》、《易例》、《易微言》、《九经古义》、《古文尚书考》、《明堂大道录说》、《山海经训纂》、《后汉书训纂》、《精华录训纂》、《红豆山房古文集》。大江南北为惠氏之学者,皆称之曰“红豆三先生”。

汪舟次方伯、马秋玉主政两家,多藏书,公每借观,因题其所寓楼为“借书楼”。赠方伯孙祓江诗云:“弓衣织遍海东头,博奥曾闻贯九邱。犹喜遗编仍藻绣,更番频到借书楼。”赠秋玉诗云:“玲珑山馆辟疆俦,邱索搜罗苦未休。数卷论衡藏秘笈,多君慷慨借荆州。”

吴玉,字山夫,淮安山阳人。精于小学,为公幕友。后入京师,秦尚书聘之修《五体通考》,著有《别雅》五卷、《金石存》若干卷。

严长明,字东友,召试中书,官侍读。著有《归求草堂诗文全集》及杂著二十六种。子观,著有《元和补志》六卷。

朱稻孙,字稼翁,嘉兴秀水人。彝尊孙。举博学鸿词,书法得唐人墓铭逸趣,有诗集行于世。

汪棣,字к怀,号对琴,又号碧溪,仪征廪生。为国子博士,官至刑部员外郎。工诗文,与公为诗友,虹桥之会,凡业鹾者不得与,唯对琴与之。多蓄异书,性好宾客,樽酒不空,一时名下士如戴东原、惠定宇、沈学子、王兰泉、钱辛楣、王西庄、吴竹屿、赵损之、钱箨石、谢金圃诸公,往来邗上,为文酒之会。子晋藩、掌庭,皆名诸生。

易谐,字松滋,歙县人,居扬州。工诗。筑抱山堂以延四方名士,与公为诗友。抱山者,取孟郊“好诗恒抱山”句也。中年家贫,与东野同其遇,著“抱山堂诗选”。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兴化人。进士,官知县。宰范时,有富家欲逐一贫婿,以千金为宰寿。燮收其女为义女,复潜蓄其婿在署中,及女入拜见,燮出金合卺,令其挽车同归,时称盛德。后以报灾事忤大吏,罢归乡里。尝作一大布囊,凡钱帛食物,皆置于内,随取随用,或遇故人子弟及同里贫善之家,则倾与之。

往来扬州,有“二十年前旧板桥”印章。与公唱和甚多,著有《板桥诗词钞》及《家书》、《小唱》。工画竹,以八分书与楷书相杂,自成一派,今山东潍县人多效其体。

李{艹勉},字啸村,安徽人。能诗画,公之高足也。尝为公作《虹桥揽胜图》。

张宗苍,字默存,一字墨岑,号篁村,苏州吴县人。画山水出黄尊古之门,以淮北盐官为公僚属,与之定友。乾隆十六年南巡,进画册,命入京只候内廷,授户问主事。

王又朴,字从先,号介山,直隶天津人。为河工县丞,以诗学受知于公,为诗友,著有《大学古木》。

高凤翰,字西园,号南村,别号南阜老人,又自称老阜,胶州人。举孝友端方,为歙县丞,公荐为泰州分司。工诗画,善书法,称三绝。后与公同被逮,抗辞不屈,事因以得白。病Φ,右臂不仁,作书用左手,号尚左生,又号丁巳残人。

爱砚,著《砚史》。自为圹铭曰:“知其生何必知死,见其首何必见尾,嗟尔!

死生类如此。“后穷饿死,公哭之诗云:”乞米鸿归笺正裁,俄闻诀去岂胜哀。

巫咸不为刘ナ下,县宰谁迎杜甫来。落落清华兰社尽,堂堂著作玉樽开。年来衰老愁伤逝,况是凋零仅剩才。最风流处却如痴,颠米迂倪未是奇。再散千金仍托钵,已输一臂尚临池。殷生潇洒谈元日,戴椽昂藏对簿词。见说淮南传故事,遗文争患少人知。“

祝应瑞,字荔庭,镇江丹徒人。为茫稻河闸官。工诗,著有《见山楼集》,告休后始知之。作诗题其《老渔图》云:“披图重认旧同官,白眼名流谢过难。

烟月一竿纶在手,而今真作老渔看。“

扬州画舫录 · 第 5 / 10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