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必升 李应麒 李中德 张文龄 黎安理 易良德
方立礼 丁世忠 汪良绪 贾锡成 王长祚刘国宾 曹超
黎兴岕夏汝英 金国选 张愫 李志善弟志勃 彭大士
钱孝则 任遇亨族子裕德 陆国安 徐守质兄基
黄简 程原学 郁褒 姚易修 胡梦豸 贺上林何士阀
陈嘉谟 林长贵弟长广 戚弢言 李敬跻
张大观杨璞 蔡应泰 张士仁 潘瑂 刘希向
沈嗣绶谢君泽 冯福基 黄向坚顾廷琦 李澄
刘献煜钱美恭 赵万全 刘龙光 李芳巇 唐肇虞
缪士毅子秉文 陆承祺弟承祚 汪龙方如珽 张焘
硃寿命 潘天成 翁运槐弟运标 杨士选 徐大中
沈仁业 魏树德 李汝恢 郑立本 李学侗
董士元 李复新 党国虎 严廷瓚 陆起鹍弟起鹏
虞尔忘弟尔雪 黄洪元弟福元 颜中和 颜鼇
王恩荣 杨献恆 任骑马 李巨勋 任四
王国林 蓝忠
卢必升,字寀臣,浙江山阴人。九岁,父芳病,思得蟚蜞炙,必升挟筐求之沙上,潮至,几死,不释筐。明季遇寇,芳独行入山,必升行求得之归。必升为叔父茂后,顺治初,寇絷茂舟中,必升绕岸哭,三昼夜,不绝声。寇引使见茂,胁茂降,拔刃屡欲下,必升叩头流血,乞贷死。久之,寇中有义其行者,脱茂使共还。茂有女忌必升,嗾母遣必升往松江,使盗击诸途。盗察必升且死,曰:“尔死勿我仇,谁某实使我。”必升阳死,盗掷之水,复以救免。必升书告所后母,但自谢不谨被盗,所后母为感悟,为母子如初。
李应麒,云南昆明人。遘乱,与其父相失,被略至迤东,乞食归。丧母,劝父再娶,后母至,遇应麒虐,应麒卖卜以养。失后母意,辄笞楚,跪而受杖。后乃被逐,事父母愈谨。父生日,卖卜得鸡米,持归为寿。佃人田,方耕,闻后母病,辍耕走三十里求医药。后母生三子,友爱无间。后母久乃悟,卒善视焉。
李中德,汉军旗人。康熙初,父从征福建,中德亦出参陕西军事,奉母以行。事毕,还京师,父先自福建还,已娶妾生子矣。中德母至,父暱妾而出嫡,拒不相见。中德为请,叩头流血,父终不听。请得居别室,亦不听,及营室东直门外奉母,早晚侍父侧无几微憾,善视诸庶弟。越六年,父病棘,乃告父迎母还,父深悔焉,旋卒,妾亦死。中德母抚妾生四子如己出,中德亦友爱如父在时。
张文龄,字可庭,河南西华人。父暱妾而憎其母,文龄事父抚庶弟甚笃,庶弟亦感之,而父终不悟,逐文龄。文龄号泣呼天自惩艾,谓不复比于人,未尝一言扬亲过。远近慕其行,遣子弟从游,得束脩,因庶弟以献其父,或不得通,循墙走,泣且望,见者皆泣下。雍正五年,成进士,父荣之,意稍改。八年,就吏部选,京师地震,死者众,文龄亦与焉。邹一桂与为友,归其丧,父始悟其孝,为之恸。
黎安理,贵州遵义人。祖母卒,复娶而悍,父不容於后母,客授四川灌县,遂卒,葬焉。母还母家,安理方十岁,留祖父母所。祖母遇之虐,昼则令刈薪,夜督舂,舂重不举,绳络碓,以足挽之。恆不使得饱。尝取毒蠚纳其口。诱之溪侧,推堕水。皆濒死,遇救苏。既长,习举子业,出客授佐家。祖父卒,为治丧葬。祖母病,侍疾不倦,卒,又为治丧葬,无缺礼。其事祖父母凡三十有四年。痛父客死,恆诣灌县谒墓。母复归,事之孝。两弟不胜祖母虐,出走,安理往来黔、蜀,求得仲弟还。季弟客死,抚其孤。安理晚举乾隆四十四年乡试,授永清教谕,迁山东长山知县,有治绩。告归,卒於家。
易良德,湖南黔阳人。出为世父志宰后。志宰性急,屡抚兄弟子,皆不相能,遣还本支。最后得良德,良德能先意承志,得其欢心。有疾,昼夜侍,寝食俱废,里人无子者恆举良德相慰藉。
方立礼,江苏江都人。母歾,后母遇之虐,怒辄与大杖,立礼谨受无懟。一日,杖几绝,及苏,无变容。父歾,遂逐立礼。立礼时时候门外问起居,疾则忧惧不食,愈乃已。妻洪,亦孝谨,日受鞭挞,后母稍自悔,为少戢。后母勿,为之哀毁。后母二子皆早死,立礼育其子女如己出。
丁世忠,湖南黔阳人。母初未有子,父娶妾,母生世忠。妾亦有子女而悍,恶世忠,尝酖之,不死。父懦,令别室居,世忠事两母无懟。庶弟无礼于世忠,嫡母丧,不欲持服,世忠皆不与较。庶弟坐事破家,世忠亦中落,仍割田畀之。
汪良绪,江苏吴江人。父嗜博,母谏,忤父,为父逐。良绪日夜号泣,求返其母。父怒,并逐之,乃奉母依其妻父居。父以博破家,亦来与共居,母出奁赀易田,尽为父所鬻,良绪客授以养。方暑,父撤床上帐偿博进,屡易屡鬻,良绪亦不具帐。晨起,蚊迹遍其体。母多病,良绪必亲视汤药。出客授,母疾病,方冬,水冻舟阻,履冰而还。母既歾,哭泣无常,寝
不解绖,稍寐辄呼阿母,寤则大恸,未终丧而卒。卒后视其枕,麻布包土★M6也。
贾锡成,江苏宜兴人。父映乾,性严。锡成生而生母吴以小过逢映乾怒,遂去不返。锡成稍长,邻兒嘲无母,问得其故,悲不胜。甫成童,屡出访母。过无锡,梦至尼菴,妪予食,甚慈爱。因遍访诸尼庵,方雪,老尼问里居,曰:“宜兴。”因曰:“吾徒亦宜兴。”入见之,即其母也。相持哭,母终不肯归。锡成数省视馈食。及母卒,以丧还葬,上冢哭必恸。映乾遘疫卒,锡成痛甚,伏柩侧喃喃若共父语,梦中或欢笑,寤则大恸。疾作遽卒,距映乾卒才五日。
王长祚,字尔昌,湖南衡阳人。父乔年,以富名。明季张献忠破衡阳,乔年出避,游骑絷长祚与次子璠求乔年所在,榜掠终不言。寇挽长祚发,加刃於颈,璠号泣求代。寇中有骑者言:“此父子皆孝,奈何杀之?”遂得释。
刘国宾,芷江人。国初流寇入县境,国宾负母出避,道遇寇,劫母衣,刃创国宾,血流至足。国宾忍痛跪乞还母衣,语迫至,寇愍其孝而还之。康熙中,吴三桂兵至,掠族弟国宥,其母嫠也,哭之丧明。国宾行求国宥,逾年以归,其母目复明。贫不能自存,国宾分田百亩与之。
曹超,安徽和州人。顺治中,郑成功兵至,超奉父母出避,遇寇欲杀之,超号泣求代,并得免。居丧,负土为坟。家有紫薇,父手植也,久枯,每对之哀恸,非时复发花。
黎兴岕,湖南湘阴人。张献忠破长沙,略湘阴,兴岕父嘉品为贼絷,将杀之。兴岕八岁,请代父死,贼幼之,举刀令申颈,泣曰:“此恐欺我,既杀我,复杀父,乞但杀我一人。”引颈就刀,贼两释之,里人称之曰“孺孝”。
夏汝英,湖南安化人。顺治初,游兵掠其家,汝英九岁,卫母不去左右,游兵掠汝英去。道中告以母孤苦,乞释还,贼怜而许之。
金国选,湖南黔阳人,吴三桂之乱,贼掠其父母去。国选七岁,牵衣痛哭,求释,不得。骂贼,贼哧以白刃,不舍。击以杖,终不舍,乃释其父母。
张愫,湖南湘阴人。年十岁,寇至,从其祖走避。寇执其祖,将杀之,愫哀号求代,身蔽祖,被数创,不顾。寇嗟叹,舍之去。
李志善、志勃,湖南安化人。父步武。诸生。流寇破县,缚步武,志善十六、志勃十四,
号泣求免。贼诘步武里中孰为富,步武骂贼,贼杀之。志善、志勃夺贼刀杀贼,皆为贼所杀。
彭大士,湖南湘阴人。顺治初,李自成馀党破县,执大士母求金。大士绐贼:“金在井侧。”请偕往,因赴井,母走免。大士年十八,妻仇归大士仅二十日,亦入井死。
钱孝则,江南桐城人。方明福王时,父以党人被逮急,变姓名,挈家人亡命至震泽。兵起,母及弟、妹皆赴水死,孝则与父匿稻田中得脱。兵过,收葬母及弟、妹,走福建。未几,福建乱作,父子奔避相失。孝则走广东,数年还福建,求父十三年,始得与父俱归。父续娶于徐,徐有富名。父他往,盗夜至,毁牖,缚孝则迫令导入徐室,孝则不可。盗斫以斧,颅裂死。
任遇亨,江南昆山人。生有膂力。国初盗大起,遇亨负父逃,盗劫其父去。遇亨持刀突入,负父出,身被数创,肠出,遇医得不死,扶父徙居嘉定以老。
族子裕德,有土豪积怨於其父,伺隙持刀欲杀之。裕德年十一,身蔽父,两手夺刀,正言晓以祸福,土豪掷刀去。父病痢三年,裕德昼夜扶持,躬涤濯污秽。父卒,居丧哀毁。友于兄,幼即请代兄杖。兄老而无藉,养生送死皆任之甚具。
陆国安,浙江山阴人。父华宇,顺治初,县境寇作,缚华宇入砦,求金以赎。国安归自海上,奋入寇砦,馘寇,救华宇归,被重创,卒无恙。
徐守质,江南常熟人。顺治初,守质与兄基奉母避乱,母老病,兵至,度不能去。守质谓基曰:“毋徒死,绝徐氏后。兄速行,守质当奉母。”基不可。兵迫,守质愠,促基行。守质有妹適袁氏,早寡,携子与母俱。基乃弃妻、子,挟孤甥而遁。事定,基还,母与袁氏妹俱自沉井,守质被二创仆,死。
黄简,字敬之,湖南祁阳人。父用忠,诸生。简事亲孝,顺治十年二月,李定国兵略湖南,其将郝永忠屠祁阳,简奉父母避兵竹山。母渴,命简取饮,兵遽至,简父窜山阳,简妻张,奉姑窜山阴。简取饮至,不见父母,升高望之,见乱兵缚一人置釜上将烹,则其父也。简大呼,往乞代,乱兵释简父,执简求赂,不得,遂烹之。村民哀简,名其山汤镬岭。
程原学,字奂若,江南仪真人。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兵退,县人坐连染死者二十馀,原学祖故睢州知州绍儒与焉。父免死徙塞外,原学以幼留。稍长,将出塞求父,虑死且无后,乃娶妻生子。妻死,挟子行道中,子病,还,计行待子长。居恆丧服,食但啜粥,不饭,不食果蔬,衣不帛不棉。僦居学舍旁,授经不出户。训导顾霭慕其贤,屡过皆不见。偕其弟子出不意往语原学:“何自苦?”原学对曰:“原学有隐痛,不可以为人,非以自苦也。”明日报谒,贽砚与画,霭谢曰:“子无所受於人,今吾受子遗,亦原以报子。”原学乃持砚与画去。他日复过之,已他徙矣。俄卒,霭求得其砚,铭曰“廉士砚”。
郁褒,字子弁,浙江嘉善人。父之章,顺治六年进士,以大理寺丞坐罪徙尚阳堡。京师修治官廨,许罪人出家财佐工赎罪,褒请任刑部官廨,之章得赎还。工未如程,例当复徙,褒叩阍,请弃官代行。褒弟诸生广,叩阍,言身当代父徙,留褒侍父疾。部议子代父徙非旧例,仍用冲突仪仗例治罪。圣祖愍其孝友,并宥之。之章还乡里,褒以贡生授江西永丰知县。
姚易修,字象亭,江南元和人。父宗甲,康熙初客闽浙总督范承谟幕。耿精忠为乱,执承谟,尽絷其幕客,宗甲与焉。易修闻,诣精忠,齧指作血书原代父死,贼乃释宗甲而系易修狱,胁使降,易修不为屈。康熙十五年,师至,乃得脱归。易修母闻变,悲泣,两目盲,易修晨起舐母目,母目复明。邻家火,易修突火入,负父出;又入,负母出。发尽燎,两足焦烂,而父母俱无恙。
胡梦豸,江南江都人。康熙中,从父至绍兴省墓,道遇盗劫民财,斥其不义,盗怒,将刃之。梦豸从后至,奔赴,击盗仆,民群起殴杀盗。盗大至,欲屠其里,梦豸曰:“不可以我故,危一乡也。”入盗寨,独承杀盗,遂被杀。
贺上林,江苏丹阳人。父天叙,以事忤知县,系狱,将杀之。上林年十八,谋脱父。闻巡抚将上官,涉江溯淮,迎舟呼,驺从呵之,不得前,乃发愤投水,发没数寸,复跃起大呼。巡抚见,令救,已死,检其衣,得白父冤系状。巡抚按部黜知县,释天叙出狱,乡人为立贺孝子祠。
何士阀,安徽南陵人。族人破其祖母冢以葬,士阀讼不得直,巡抚檄知县诣勘,族人持之力,事未定。士阀恸,触墓碑,脑裂,死。知县乃责族人他葬,治其罪,葬士阀,碑曰“义士”。
陈嘉谟,江苏兴化人。顺治初诸生。父弘道,为怨家所诬,系扬州府狱。狱卒绝其橐饘,嘉谟求见父不得,知怨家计必杀之,乃痛哭祷于神,自沉於水。明日,盐运使得嘉谟讼冤血书,而嘉谟仆又诉失嘉谟。求其尸,七日得于钞关水次,植立风涛中,发上指。遂出弘道狱,葬嘉谟,而抵诬告者罪。
林长贵、长广,福建福清人。父宗正,业曬盐。入城,至星桥,海潮暴至,溺死。长贵闻之,奔救不及,仰天长号,投桥下殉;长广继至,绕崖痛哭,亦自沉。时雍正九年七月。里人悯其孝,收三尸敛焉。
戚弢言,字魏亭,浙江德清人。父麟祥,官翰林院侍讲学士。坐事戍宁古塔,弢言从,备艰苦。麟祥遣令归就试,成雍正八年进士,除福建连江知县,勤其官。乾隆初,赦流人,麟祥不得与,弢言深痛之。总督郝玉麟将入觐,弢言刺指血为书求赦父,诣玉麟乞代上,玉麟难之。弢言叩首持玉麟裾号泣,引佩刀欲自裁,玉麟乃许之。诣京师,以弢言书上,高宗悯之,赦麟祥。麟祥就弢言养连江,明年卒。弢言持丧还,哀甚,亦卒。
李敬跻,字翼兹,云南马龙州人。父盛唐,雍正八年进士,官四川松茂道,以所部有罪坐监临官,戍卜魁。卜魁距云南万四千里,敬跻三往省。尝遇暴水,丧其仆马,徒步行,路人哀之,与之食,导使诣盛唐,盛唐辄令还侍祖母,迫使归。敬跻成乾隆二十二年进士,授福建将乐知县,计赎盛唐还。盛唐死戍所,敬跻遂发病,日呜呜而啼,未几亦死。
卜魁有范杰者,与盛唐善,盛唐倚以居二十年,至是归其丧。闽人吴阿玉尝欲从敬跻之官,盛唐丧过京师,吴为送还云南。
张大观,河南偃师人。乾隆二十六年秋,伊、洛水溢。灌偃师,民避水奎星楼上,大观奉母亦登焉。水撼楼,楼倾,柱压大观手,臂折,奋入水求母。望母髻露水中,得之,负出水,攀树以上,泳而求食以食母。水退,负母归其室,即夕创重死。
同时有杨璞,与其弟奉母居。水至,弟以筏载其妻逃山上,母呼不应。璞弃妻子背襁母,浮水至神堤滩,或援之,得登。顷之,有妇抱子从水下,母遥望,呼曰:“吾妇与孙也!”拯之,皆不死。而弟乘筏即至山下,树折压筏沉,夫妇俱死。
又有蔡应泰,居母丧,柩在堂。水至,以绳系母柩,跪而负之,入水中疾驶,亦至神堤滩。村民以长钩引至岸,舁以上。日暮,其妻、子亦得救。
张士仁,江南昆山人。六岁,母有疾,泣祷请代,母良愈。十三从父寝,仇伏榻下,露刃出。士仁呼父未应,手捍之,指欲堕,涕泣语仇请代,仇为感动,呼其父醒,曰:“尔有此子,吾不忍杀尔。”父惶遽,良久始定,与矢天日,释怨。母丧尽礼,后母虐士仁,士仁孝敬无稍渝,后母亦感悟。火作,负父出,复入火负后母,后母抱幼子,几不胜,风反得无恙。居父及后母丧如丧母,里或忤父母,必泣劝之,悔乃已。
潘瑂,浙江钱塘人。父出远游,家遇火,母出箧令瑂负以行,及门回视,不见母,委箧复入,家人自火出,止瑂毋入,瑂不可,入与母俱死。瑂女兄珠姑嫁范氏,归宁,亦在火中,家人欲掖以出,珠姑挥之曰:“汝男子,何可掖我!我从我母死耳。”火熄,瑂与母、姊三尸相环结,时乾隆四十四年十二月望。瑂聘妻王,家江干,闻丧来归,事舅以孝闻。
刘希向,江南山阳人。火,其父入火中求先人木主遗像。希向自外归,突火入,求其父不得,号而出;复入,火方盛,救者以为刘氏父子死矣。俄而墙圮,顾见庭树下人影往来,乃争入负其父出,左奉像,右握木主,希向牵父衣,额半焦矣。后数年,父病,希向为割股,良愈。希向年六十,病噎,其子亦割股,刀钝,肉不决,剪之,乃下,然希向竟不瘳。
沈嗣绶,字森甫,江阴人。父燿鋆,湖北通判,咸丰二年死於寇。嗣绶奉母还,寇至,徙避江船,高不可攀,展被以其母登。至通州,转徙山东、河南,结绳床舁母,步从之,千数百里,不去左右。未至兰山,道遇寇。嗣绶涕泣乞免,寇感其孝,遣四骑护行。至兰山,方闭城拒寇,嗣绶求入城,守者疑谍也,趣缚之,涕泣言其故,乃得释。既,亦得官湖北,以母病不赴。侍养十六年,进汤药,夜起,虑履声惊母,虽严寒必跣。凡事婉曲称母意,见者感叹。
谢君泽,江苏武进人。父祜曾,事母以孝闻。寇乱,为贼虏,君泽冒死依护。父齿豁,不能食,恆嚼以哺。贼欲戕之,则号泣乞代父死,贼首感动,并释之。
冯福基,代州人。父焯,为安徽潜山天堂司巡检。咸丰七年,寇至,福基年十四,匿母他所,藏利刃,计伺隙杀贼,不可得。日夜涕泣从至黄梅,市毒药置饭中,毙贼十七,亦吞药死。巡抚李续宜奏言:“福基以童穉之年,护母陷贼,计杀凶党多人,从容就义。奇节至性,深可嘉愍!”被旨旌恤。
黄向坚,字端木,江南吴县人。父孔昭,崇祯间,官云南大姚知县,挈孥之官,向坚独留。鼎革后,孔昭阻兵不得归,向坚日夜哭,将入云南,亲朋、妻子颇危之,向坚决行。至白盐井,得父母并弟向严皆无恙,留一年乃归,时为顺治十年。行二万五千里有奇,向坚次山川道途所经,自为图十二记之,吴人作乐府纪其事。
顾廷琦,江南长洲人。父绳诒,崇祯间,官四川仁寿知县,死张献忠之难。事定,廷琦徒步入四川,阅四年,乃至成都。展转求得绳诒墓龙脑桥侧,持丧归,自撰入蜀记述其事。
李澄,字仲澜,云南昆阳人。明季,充选拔贡生。父兆旂,官庐江训导,死寇难,幼子淳从死。澄奔赴,收父骨返葬,请于当事,得立祠,晨必诣祠拜且泣。寇至,奉母洪避山谷。洪病亟,言不原以山谷终,负母投佛寺,遽卒,负遗骸攒祖墓。顺治初,山倮入州城,劫官舍,发藏粟。省吏以兵至,执澄将杀之,兵中有识澄者,乃免。澄因言:“山倮迫饥寒,无与百姓事。今固不宜累百姓,即山倮亦不宜轻言剿,否则且反戈。”乃坐其渠,州民以安。兄弟凡八,与仲弟俱,老,相友爱。
刘献煜,字台凝,陕西华阴人。父濯翼,明崇祯间官武昌,母与偕,遘乱绝消息。顺治初,献煜徒步求父母,乱初定,道阻,屡濒险乃达。哭山径中,遇叟识濯翼殡所,发得砖,硃书姓名里贯皆具,犹濯翼所自记也。乃负骨归葬。
钱美恭,浙江山阴人。父士骕,明官云南阳宗知县,与妾之官,美恭留侍母。康熙元年,美恭得请于母,求父,至云南,乃知士骕迁嵩明知州,卒葬通海。美恭至通海,得故仆导诣士骕墓,得庶母及幼弟。贫无赀,留五年,乃负骨归葬。
赵万全,浙江会稽人。父应麟,明季客授北游,万全始二岁。既长,问母:“父安在?”母告以故。年十九,出求父。应麟初客京师,遇乱转徙死马邑。万全遍访江、淮间,亦至京师,心疑应麟死,见道有遗骸,刺血渗之,不得入,则号於路。又自京师西,亦至马邑。马邑人张文义,尝招应麟主书者,死为之殡。一日遇万全,问得其事,导至殡所,恸绝良久,乃裹应麟骨负以归。既卒,吏为之祠,琢石表异孝。
刘龙光,字蓼萧,湖南长沙人。父廷谔,仕明为益王长史。师下江西,克建昌,益王遁,廷谔逃山中。龙光以应试家居,闻乱疾作。居五年,乃行诣建昌,不得父母所在。祷於神,梦闻人语在石际,谘石际所在,有女僧示以路。行小径万山中,经藤峡至白石岭。径绝险,攀援颠顿,蒲伏上下。岭尽至石际,於村民姚氏家遇其母,廷谔已前一年卒。居数月,舆榇奉母归。所居村曰见娘堡,相传宋王龙山於此遇母,故得名云。
李芳巇,小字葵生,湖南湘乡人。明季流寇至,湘乡当孔道,三复三陷,芳巇父母皆被掠。兄弟死於兵者三,芳巇收葬之,弃家,求父母所在。行数年至贵阳,遇乡人必为言父状,或谓军中某所颇有状似所言者,诣求之,果得父。父脱军中籍与归。再出,又数年至宝庆,暮投山家宿,见二妪操作,其一方理炊,乃似母。芳巇自陈寻母状,妪闻遽呼曰:“汝葵生耶?吾即汝母也!”盖母避兵转徙,方从此妪为佣,遂奉母还。
唐肇虞,江南人,失其县。父卒,肇虞尚幼,昼夜哭。母止之,曰:“母哭,能止兒勿哭耶?”顺治初,江南寇大起,母被掠。肇虞遍求诸村落及旁郡县,渡江北,复南行数千里,屡与寇遇,仅乃免,卒不得母。至江宁,众问所自来,泣以情告。一妪前问曰:“若母非戴姓
耶?”曰:“然。”妪引至家,则其母在焉,相见大恸,遂侍母归。
缪士毅,江南天长人。父廊宾,富。顺治十七年,寇掠其家牛马,怨家诬以助寇,廊宾见法,妻子徙奉天。士毅以后世父得免,依从母以长。既闻父死母徙状,从母语之曰:“而母将行,抱汝乳,且言兒仅此一乳,乳当饱,生死与兒诀矣!”士毅闻,号泣,欲行求母,恐去不得还,先娶妻生子,康熙二十二年乃决行。至沈阳,遇族人同徙者,知母在乌喇为流人薛氏妻。乃行求得母,母不相识,士毅具言姓名及两女兄適谁某,皆信,相抱哭,观者多流涕。母於法不得还,乃辞归。居数年,复往,母又徙爱珲。行未至,闻母死,求得母葬所,遂居其侧僧庐,不复归。
子秉文,长,躬至爱珲,泣请归,士毅终不可。又数年,卒母葬所。秉文乃发祖母瘗,并持父骨还葬。
陆承祺,字又祉,浙江仁和人。父梦兰,客死郁林。方军兴,逾年乃得问。承祺与弟承祚号恸,走万里,历险阻,仅得达。睹丛箐中败棺,刺血漉骨皆不入,兄弟哭愈哀。途中有知梦兰者,告其棺在佛寺,兄弟从以往,抚棺恸,皆陨绝,观者嗟叹呼孝子。持水饮之,承祚
徐甦,承祺气结不属,竟死。承祚匮两骸担以归。母王得承祚报,知得梦兰骨及承祺死状,悲恸不食,七日,未见承祚归,遽卒。
汪龙,江南歙县人。祖客死苏州,父往迎丧,溺采石,龙时六岁。稍长,闻祖丧未归,如苏州求祖柩,无知者。久之,遇灌园叟与徙其祖柩,引诣殡舍,诸柩纵横,匍匐谛审,柩有祖名,乃奉以归。龙侍母孝,一夕,疽发背,委顿甚,自力勿使母闻,越数旬始瘥,母竟未知也。
方如珽,休宁人。国初,其曾祖避兵客死潜山。祖前卒,父不在侧,道梗,丧未归。如珽既长,问老婢,言有族姑嫁程氏。年七十馀,访之,则尝会其曾祖丧。偕往踪迹,至黄石坂,於洞中得败棺,得白金簪,族姑验之,其曾祖敛时物也。乃负骨归葬,距其曾祖卒时,已五十有六年矣。
张焘,福建连江人。父震公,家县东岱堡,海寇破岱堡,张氏歼焉。震公適他往,独免。焘方七岁,为所掠,转徙佣于清漳。康熙十年,焘年二十馀矣,时时念父母。顾被掠时幼,不审乡县,以人谓其语音似连江,而追忆父似名天贞,乃走还连江,数日无所乡。或问何为,以张天贞问。震公闻之,曰:“天贞,吾亡弟,彼焉识之?”走视问其详,喜挟以归,使见母。焘追忆母容貌,曰:“非吾母也。”震公曰:“汝母已死於贼,此汝后母耳。”焘大恸,为母补行丧服三年,而事后母如母。
硃寿命,江西馀干人。康熙十三年,遇寇,与母李相失,寿命日夜泣。既,闻母为禁旅所俘,属正蓝旗。寿命徒步走京师,乞於市,忍饥积钱将赎母。久之得母所在,而主者邀重购,拒寿命。寿命日跽其门外,膝为痺。侍读学士邵远平高其行,为捐金以赎,暂留远平家。母卞,小不当意辄诟骂,或捽而批其颊,寿命益嬉笑。居数月,附舟还。寿命不知书,语质,每言:“在母腹日敢母血三合,那忍不报?”
潘天成,字锡畴,江南溧阳人。年十三,遇家难,父母挈子女出避仇。天成行后,几为仇所毙。既得免,乃行求父母。经青阳白沙庙,宿废庙,闻虎声,为诗述悲。往来徽州、宁国所属州县,迹父母所在,至则又他徙。天成行经村聚,辄播{兆鼓}作乡语大呼。至江西界,母金自巷出,就问之,始相识。乃得父及其弟、妹,皆无恙。时天成年十五,欲归苦无赀,出行贷。又六年,使其弟从父归,天成奉母挈妹以行。遇风雪,负母行数里,还抱妹,往复跣行,足流血,入雪尽殷。既归,出行贩以养,暇则读书。荆溪汤之锜出高攀龙门,治性理之学,贤天成,天成从受业焉。同县许国昌遇天成尤厚,使为童子师。邻家兒詈母,天成召其乡老人呼兒共惩之,兒悔谢乃巳。及父母卒,游学桐城,遂隶籍为安庆府学生。居二十馀年,移家江宁,天成学益进,狷洁不以干当道。终穷饿,年七十四卒,葬惠应寺侧。国昌子重炎,师天成,编刻其遗书为铁庐集。
翁运槐,字楫山;运标,字晋公:浙江馀姚人。父瀛,往广西,道湖南。一夕,泊舟祁阳新塘,失所在,舟人求不得,还报,归其行箧,锁在而钥亡。时运槐、运标皆幼,运槐年十三,行求父不得,以病归。运标,雍正元年成进士,与运槐复求父,遍湖南境,更二年不得。一夕,复泊新塘,遇土人郑海还,言距今三十年,弟海生堕水,格败苇不死。视苇间有尸,因瘗之白沙洲,身有钥在囊,藏为识。乃遣力以囊钥还,钥与行箧锁牝牡合,囊则运槐女兄昔年制以奉父者也。乃痛哭启攒,以父丧还葬,而于瘗处留封树焉,时雍正五年八月也。
运标谒选,得湖南武陵知县。尝有兄弟争田讼,运标方诣勘,忽掩涕。讼者请其故,曰:“吾兄弟日相依,及官此,与吾兄别。今见汝兄弟,思吾兄,故悲耳。”讼者为感泣罢讼。县东堤圮,水虐民,县又无书院,运标为修筑,民以运标姓名其堤与书院。擢道州知州,县通
郴、桂,凿山八十馀里为坦道。疫,亲持方药巡视,曰:“我民父母,子弟病,奈何不一顾耶?”年六十,卒官。
运标知武陵,建祠白沙洲,起钥亭,买田,俾郑氏世董之。知道州,拜祠下,哀感行路。
杨士选,字有贞,江南吴县人。方六岁,入塾,塾师为说古人孝行,辄穷其本末,归告父母:“兒他日亦当如是。”父商于河南。丧赀而病。士选年十六,往省,渡河风雨,士选泣祷得不覆,人称“孝子舟”,奉其父还里。岁饥,士选与妻唐食糠籺,共营甘旨奉父母。居丧营葬,身穿负土,唐为姑吮疽。
徐大中,湖北潜山人。潜山俗重风水,大中丧母,厝棺居室傍未葬。乾隆四十七年,县大水,齧前和,失其尸,大中大恸。水初退,求尸于沙中,得一足,衤蔑败犹未尽,色馀黄,其母敛时装也。大中抱足泣,路人见者语曰:“去此二里许,树上悬尸,湿绵裹,缺一足。”奔视良是,但脱颐下骨,负归改敛。忽有人若丐入其家,曰:“吾拾得颐下骨。”取与合,人传为异。学官欲上其事,大中曰:“我久不葬母,乃遘此祸,我天地间一罪人耳。举我孝,於及时葬亲者谓何也?”坚卻之。
沈仁业,字振先,江苏吴县人。父贾于安南,娶妇生子女,仁业八岁从父归,而母为外国女,例不得入中国,不能从。仁业长而思母,父卒,乃图父像,渡海省母。安南有兵事,母挟幼子女窜山谷中,仁业行求得之,不食七日矣。居二年,有义其行者为具舟,舟入海,飓作,触海中山。仁业抱母泣,风转,挟母过山至琼州。吏执例拒仁业母不得入,仁业涕泗请,莫应。久之,有老吏谓康熙间有故事,检文书得之,仁业乃奉母及弟妹以归。
魏树德,陕西蒲城人。父季龙,出佐幕客游,树德犹在娠。幼劬学,母力针黹以活。季龙久不归,树德以嘉庆十五年举於乡,乃行求父。初闻季龙自福建转客广东,先诣福建,求不得,乃诣广东,遇知季龙者,为约略言葬处,遍求之,得志石荒冢中,乃持丧还。逾年,母卒,庐墓三年。除高陵训导,求吕柟遗书,授诸生。久之,以老乞归,卒。
李汝恢,江西庐陵人。父仲鸿,业医,游无方。汝恢年十三,出求父。初至四川,又至广东,皆未遇。乃节日用得百金,复出,遍涉江湖,遇仲鸿贵筑。仲鸿有弟亦出游,既归,日念弟。汝恢乃更出求其从父,得诸柳州。仲鸿乃乐甚,遽无疾而卒,汝恢丧葬尽礼。母痺,奉事尤谨。
郑立本,江苏萧县人。父相德,坐罪戍新疆,立本方四岁。年十八,辞母以求父,母哭而诫之曰:“汝父左手小指缺一节,中有横纹,幸相值,以此为验。”立本贫无赀,乞且行,至库车。闻父戍绥来,绥来至库车,三千馀里,张格尔乱未定,官道塞,乃里粮求路,独行迷失道,还库车。待乱定,乃行至绥来,则父殁已数年。相德在戍授同戍子弟读,殁,弟子为治葬。立本哭墓而病,居二年,相德弟子力护视,故得不死。病起,启父瘗,体久化,左手独存小指,缺一节,有横纹,如母言。立本骇恸,闻其事者皆叹异,乃负骨归葬,往还凡八年。同治中,大学士曾国籓驻军徐州,闻立本事,招往见,立本举孟子召役往,召见不往语,谢不往见。国籓高其义,檄知县以时存问。
李学侗,山西介休人。诸生。生廷仪,道光中客死贵州荔波县,有同行者敛而葬焉。学侗志欲归父丧,贫,客授十馀年,积数百金,始克行。诣荔波,时方乱,贵州境亦骚动,屡遇险,乃达。廷仪葬社稷坛山下,或以为先农坛,语廷仪同行者音转,又以为西龙塘。学侗至,求西龙塘,无其地。恸哭周行诸丛冢,乃於社稷坛得焉。学侗持丧还葬,族人有客死而旅殡者,并载以归。既葬,日必往视,持盂饭以祭。晚治易,有所撰述。
董士元,直隶临榆人。父行健,嘉庆中出关,去三月而士元生,行健遂不归。士元幼思父,六岁,尝失所在,翼日得之关外二里店。母问其故,涕泣言曰:“欲寻父也。”年十五,戚商于奉天,士元请于母,从之往,求父消息不能得。越十馀年,至阿什河,有言十年前在三姓南淘淇,尝遇临榆人,董姓,今不知存亡。士元乃往淘淇,地僻,行失道,久之始得达。举父姓名里居问居人,有知者,曰:“是尝渔於此,死数年矣。”士元大恸,得藁葬地,发冢审视,齧指血滴入骨,函以归。至奉天,乃具棺还葬。居二十馀年,母殁,丧葬如礼。至光绪初卒。
李复新,湖北襄城人。崇祯末岁饥,复新出籴於郾。土寇贾成伦劫杀其父际春,复新归,痛甚,誓复仇。时方乱,法不行,而成伦悍甚,复新乃谬懦示无复仇意,成伦易之。顺治初,复新始告官,狱成,会赦,成伦得减死。吏监诣徒所,复新伏道旁,俟其至,举大石击之,死。诣县请就刑,县愍其孝,上府,请勿竟狱,且旌表其门。府駮议,谓成伦已遇赦减死,复新擅杀,当用杀人律坐罪。县有老掾复具牍上府曰:“礼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又言报仇者,书于士杀之无罪。赦罪者一时之仁,复仇者千古之义。成伦之罪,可赦於朝廷,复新之仇,难宽於人子。成伦且欲原贷,复新不免极刑,平允之论,似不如是。复新父子何辜,并遭大戮?凡有人心,谁不哀矜!宜贳以无罪,仍旌其孝。”府乃用县议,表其门日“孝烈”。
党国虎,陕西富平人。明末,父兄为族子所杀,国虎方幼。顺治初,国虎稍长,诱族子於野,挝杀之,并其子,诣县自首入狱。知县郭传芳将贷之,国虎念父兄仇已雪,遂自经狱中。唐时县人梁悦复亲仇,传芳立孝义祠,首悦而配以国虎。
严廷瓚,浙江乌程人。父时敏。族子旸,以姑为明大学士温体仁妻,怙馀势,时敏尝斥其非。旸阳与出游,挤堕水死。廷瓚稍长,闻父死状,讼旸论斩。旸贿上官反其狱,得脱,益肆。廷瓚奉母避长兴,买斧誓复仇。岁还里省墓,遇旸,阳暱就之,旸以为畏己也。母卒,以丧归。方村演剧,旸高坐以观。廷瓚直前斧裂其首,断项,诣县自首。县嘉其孝,欲生之,狱上,按察使将援韩愈复仇议为请,廷瓚遽死狱中,或曰旸家贿狱吏杀之。
陆起鹍、起鹏,贵州安顺人。父希武。明末水西安邦彦叛,破安顺,陆氏举室自焚,希武与起鹏幸得脱。起鹍自火中跳而出,遇贼,为所掠。居数月,贼攻贵阳,自间道出求父及弟,未得。顺治初,师下安顺,起鹍乃归。诇知起鹏所在,鬻产赎以归。起鹏具言父为邦彦党罗戎所杀,被掠鬻入土司中。时戎已就抚,起鹍兄弟诉父前为戎杀事,下巡道,巡道判戎罚鍰。起鹍始不肯受,既而曰:“不受金,是使戎知吾必报也。”乃受金,戎谓讼已决,不为备。起鹏故善骑射,结壮士七,日夜伺戎隙。一日,戎以事入安顺,其徒皆从,起鹍、起鹏与七人者盟,挟弓弩伏城外,令所亲醉戎。戎既醉而出,起鹏射戎中肩,即前斫之,七人者皆起,尽缚其徒,得与戎同杀父者四人,剖心以祭父。起鹍令起鹏走避,戎党诉巡道,起鹍赴质,抗辩不稍屈,巡道释不问。
虞尔忘、尔雪,江南无锡人。国初江南多盗,尔忘、尔雪父罕卿董乡团,捕盗,盗惎焉。一日自县还,闻门外呼,罕卿出,为盗缚去。尔忘、尔雪方田作,闻驰救,罕卿死桥下矣。尔忘、尔雪既葬父,仍董乡团,乃更其初名,“忘”,警忘仇;“雪”,冀雪恨也。每获盗,必诘执杀罕卿者,久之,知为盗杜息。息方谋入海,与所左右二人夜治行,尔忘、尔雪诇知之,将壮士奄至息家,絷息及二人者至罕卿死所。比明,尔忘抱罕卿木主至,尔雪于其旁爇釜,尔忘取息舌,尔雪探心肝,且祭且敢,尔忘乃断息头。将刃二人者,一詟死,一乞哀,沉诸河。尔忘、尔雪持息头悬罕卿墓,时距罕卿死方逾月。
黄洪元,江南丹阳人。父国相,与同里虞庠不相能。方社,国相被酒夜行,庠遣恶少绑而沉诸河。洪元与弟福元皆幼,稍长,微闻父死状,庠欲壻洪元以自解,洪元巽言谢之。母丧,既葬,洪元、福元同诇庠所在。又值社,洪元见庠在社所,还呼福元,各持斧往,洪元入迫庠,字庠曰:“逸群,我死汝!”庠起犹曰:“孺子醉耶?”洪元曰:“将醉汝血!”两斧并举,遂杀庠。诣县自陈状,有司义之,免福元,下洪元狱。明年,亦赦出,为浮屠以终。
颜中和,吴县人。父弘仁。顺治初,怨家周昌乘乱诱而杀之,弃其首。中和砺斧束藁如人形,书昌姓名以试斧。昌闻之,轻中和幼,不为备。中和怀斧出迹昌,值市中,尾之行。稍前,遽挥斧中昌,昌左右顾,又斧之。母遣其兄孟和走视弟,昌已死。乃相与诣县,兄弟争自承杀人,市人言杀昌者实中和,乃下中和狱。明年巡按御史录囚,释中和。中和,明义士佩韦从孙也。
同时又有颜鼇,父仲常,国初为其仇金瑞甫所杀。鼇淬刃挟以出入,一日,遇诸胥口,鼇刺瑞甫,入水,鼇从之。瑞甫脱去,诬鼇以盗。兵备道王纪、同知刘瑞讯得实,为诛瑞甫。
中和复仇时年十六,鼇年十八。
王恩荣,字仁庵,山东蓬莱人。县有小吏宠于官,恩荣父永泰与有隙,被殴死。恩荣方九岁,祖母、母皆刘氏。祖母以告官,不得直,畀埋葬银十两,内自伤,遽缢。母泣血三年,病垂死,以官所畀银授恩荣曰:“汝家以三丧易此,汝志之不可忘!”
恩荣依其舅以居,稍长,补诸生。志复仇,以斧自随,其舅戒之曰:“汝志固宜尔,然杀人者死,汝父母其馁矣。”乃娶妻,生子,辞於舅,挟斧行。遇小吏,挥斧不中,投以石,仆,得救免;又遇於门,直前斫其首,帽厚,伤未殊。诉官,时去永泰死十九年,事无证。恩荣出母所授银,其上有硃批,旁钤以血书。知县叹曰:“孝子也!吾欲听尔,违国家赦令;吾欲挠尔,伤人子至情。周官有调人,其各相避已耳。”於是恩荣哭,堂上下皆哭,小吏避之栖霞。
居八年,一日,方入城,过小巷,恩荣与遇,小吏无所逃,乞贷死。恩荣曰:“吾父迟尔久矣!”斧裂其脑,以足蹴其心,死。乃诣县,小吏家言永泰故自缢,非殴死,当发棺以验。恩荣曰:“民原抵罪死,不原暴父骸。”叩头流血。知县谘於众,皆曰:“恩荣言是。”具状上按察使,按察使议曰:“律不言复仇,然擅杀行凶人,罪止杖六十,即时杀死者不论,是未尝不许人复仇也。恩荣父死时未成童,其后屡复仇不遂,非即时,犹即时矣。况其视死无畏,刚烈有足嘉者,当特予开释,复其诸生。”有司将请旌,其舅为辞罢。
杨献恆,山东益都人。父加官,与济南杨开泰有隙,詈其门,开泰讼焉。加官率献恆走求援,开泰遣其徒绐使出小径,要而殴之,加官死焉。献恆死复苏,开泰以他事诬之,下济南狱。山东初设总督,献恆讼焉,下青州府勘问,直献恆,开泰以贿免。献恆走京师叩阍,下山东巡抚会鞫,罚开泰纳埋葬银四十两,迫献恆具领。献恆藏银典肆,再走京师叩阍,下山东巡抚,以狱已定罪,献恆妄诉,笞四十。开泰计必欲杀献恆,遣其子承恩至青州谋诸吏。献恆潜知之,持铁骨朵挟刃至所居。承恩方与吏耳语,伺其出,以铁骨朵击之,仆,急拔刀断其喉,又抉其睛啖之,诣县自陈,出所藏银为证。县具狱,得末减,遣戍。
任骑马,直隶新城人。父为仇所戕,死以四月八日,方赛神,被二十八创。骑马时方幼,至七岁,问母,得父死状,恸愤,以爪刺胸,血出。悲至,辄如是,以为常。其仇姓马,因自名骑马。长,虑仇且疑,乃字伯超,诡自况马超也。母欲与议婚,力拒。母死,治葬,且营祭田。年十九,四月八日复赛神,骑马度仇必至,怀刃待於路。仇至,与漫语,指其笠问值,骑马左手脱笠授仇,蔽其目,右手出刃急刺,洞仇胸,亦二十八创乃止。仇妻子至,怖甚,骑马曰:“吾杀父仇,於汝母子何与?”乃诣县自首。知县欲生之,曰:“彼杀汝,汝夺刃杀之耶?”骑马对曰:“民痛父十馀年,乃今得报之,若幸脱死,谓彼非吾仇,民不原也。”因袒,出爪痕殷然,见者皆流涕。狱具,得缓决。
在狱十馀年,知县尝使出祭墓,辞,怪而问之,曰:“仇亦有子,假使效我而斫我。我死,分也,奈何以累公?”新城人皆贤之,请于县,筑室狱傍,为娶妻生子。久之,赦出。知县后至者欲见之,辄辞。闻其习形家言,以相宅召,又谢不往,曰:“官宅不同於民,若言不利,且兴役,是以吾言扰民也。”既卒,总督曾国籓旌其庐曰“孝义刚烈”。
李巨勋,甘肃礼县人。回乱,土豪罗五杀其父,巨勋欲赴死,母以弟幼沮之,命之娶,不可,乃讼五,五系狱,始娶生子。五以贿出狱,巨勋与弟恆挟刃伺五。光绪初,竟击杀五,巨勋自首系狱,瘐死。母不食,亦卒。妻张,抚孤子成立。
任四,甘肃渭源人,农也。徙家狄道,父死於虎,四乃习鸟枪,誓杀百虎报父仇。遇虎,枪一发立殕。邻县有虎,辄迎四往捕,必得。四已老,计所杀虎九十有九,复入山伺虎,虎骤至,枪不及发,几为所噬。俄云起昼晦,虎自去,四归祭父,戒子孙毋更仇虎,遂以无疾卒。卒时,犹寝虎皮也。
王国林,湖南长沙人。有膂力。虎咥其父,国林奋击,折虎左牙。虎怒,爪其腹,腹破,肠出尺许,而父卒死。国林死复甦,家人纳其肠,为缝腹,得愈。乃制火器猎虎,最后获一虎,左牙折,知为咥父者,烹之,告父墓。
蓝忠,福建漳浦人。家万山中,父元章,与叔裕比屋居。有虎夜出,中伏弩,跳踉入所居村。裕梦中闻虎至,呼,虎扑门不得入,登屋毁杗桷直下,齧杀裕。元章闻裕为虎杀,复呼,虎循声至,破屋扑元章,仆。忠持长刀直前,刺虎中喉,刃入腹三尺许。虎舍元章扑忠,忠拔刀柄脱,妻卓搤虎颈,连呼曰:“斧!”忠自门后取斧力斫之。天明:力且尽,视虎已殪。元章尚卧地,忠与妻扶就寝,越日,创甚竟死。
列传二百八十六 孝义三
岳荐 张廒 黄学硃 吴伯宗 钱天润 萧良昌 李九
张某 程含光 陈福谯衿 黄成富 李长茂 任天笃
赵一桂黄调鼎 杨艺咸默 李晋福胡端友 硃永庆 王某
张瑛 郭氏仆 胡穆孟 苑亮 杨越子宾 吴鸿锡
韩瑜 程增 李应卜 塞勒 王联 黎侗李秉道 赵珑
蒋坚 李林孙 高大镐 许所望 邢清源王元 凤瑞
方元衡 叶成忠 杨斯盛 武训 吕联珠
岳荐,江南山阳人。明末为诸生。事父母谨,居丧哭踊,气息仅属,乃病羸终其身。庶弟甫生而其母暴疾死,荐亦生女,乃令妻弃女而乳其弟。弟病疡,日夜啼,夫妇迭拊之,遂俱生疡,血淋漓被体,不以为苦。
张廒,陕西盩厔人。顺治初,山贼破其堡,杀廒兄厂,并掠厂子去。廒愍厂死且无后,负其子入山易厂子归。方谋赎子,山贼引去,其子幼不能从,遂杀之。廒复生子,与厂子并成立。
黄学硃,福建瓯宁人。诸生。顺治间,县有土寇,执学硃及其弟。度不能两全,乃绐贼曰:“家有薄产,释弟归鬻产,以其值赎我,何如?”贼疑,欲遣学硃,学硃曰:“我秀才,质重于弟。”贼遂释弟归。实无产,赎不至,学硃遂被戕。
吴伯宗,山西稷山人。早丧父母,二弟幼,与相依。居数年,先后皆失之。伯宗求弟遍远近,久之,得季弟京师,为高氏仆。高氏遇之厚,曰:“吾为子善抚,子求得仲弟,与之俱归。”又久之,伯宗得仲弟消息,在宁古塔,乃躬往踪迹之。仲弟属将军部,投牒讼焉。庭质,辞未毕,伯宗忽跃起,主者怒,扑之,血被面。伯宗徐曰:“民非敢与抗,適见略吾弟者,奴吾弟者,皆法所不宥,顾美衣帽,平立官侧。民兄弟良家子,为奸人诱掠,万里投命,官不明其冤,乃视若罪囚,使跪而听命,民是以不服。”主者悟,白将军,归其仲弟。时正冬,兄弟相扶行冰雪中,至京师,与季弟同归。
钱天润,江苏宜兴人。少孤,为人佣耕,得钱必奉母。母死,以奉其兄。有女弟嫁而寡,甥二,方幼,天润往视之。女弟泣言:“夫死子幼,不知所以为计。”天润问其意,女弟言:“原守节,第苦贫。”天润曰:“妹无忧!吾助汝。”遂为女弟耕以给食。三年,女弟死,抚二甥,毕姻娶。
萧良昌,湖南邵阳人。家贫,贸漆,事父孝。兄弟四,良昌其少季。析居,伯、仲、叔皆有一子,伯、仲早卒,叔携其子出游,良昌召伯、仲子与同居,率之贸荆、襄间。家渐起,始娶妇。岁除,具酒奉父,父语良昌曰:“兒能抚存孤侄甚善,顾安得汝叔兄父子复还耶?”良昌跪白父曰;“兒欲行求久矣。”明岁遂行。时传叔兄在云南,良昌行六阅月,赀且尽,途穷哭泣,目尽肿。晨行至一村,遇晓汲者,则叔兄子也,乃与见叔兄,偕归,父乃大慰。年八十馀,乃为诸子析居,厚兄子而薄其子,其子亦受之无间言。
李九,江苏赣榆人。家青口,兄七,与其邻争地而讼,知县吴元纳邻赇,逮七,下典史费长春加楚毒焉,七自经死,九誓雪兄枉,诉州不得直,诉监司,狱下州,仍不得直。走京师,诉都察院,命下江苏巡抚。元、长春赂承审官,责九健讼,加非刑,而令九所亲关说,啗以重利,九不应。九愤且楚,发病,元等贿医将毒九。会按察使陈继昌至,亲鞫,九得直。狱成,黜元,戍长春,诛县役二。九叹曰:“兄枉雪,死无憾!”归未至,卒。青口士民具鼓乐迎其丧。
张某,甘肃通渭人。兄弟皆贫,为木工,相友爱。将析产,兄曰:“均之。”弟曰:“弟子一,而兄之子五,如兄言,弟子则富矣!诸侄独非父母孙乎?当视人为分。”兄曰:“不可,父母先有子,未尝有孙。”议不决,乃析为三,兄二而弟一。兄弟皆逾八十,常言:“谁先死,必呼与俱去。”兄卒,弟恸几绝,不食七日,亦卒。
程含光,安徽休宁人。出游,得赀以养亲。尝偕弟自六安归,策蹇经篛岭。日暮风起,虎突出,攫弟去。含光惊坠地,持短鞭力追,左手据虎颈,右以鞭捶虎,大呼震山谷。虎舍弟嵎吼,含光负弟疾趋投岭下旅舍。弟息仅属,灌以汤,徐甦,肩创十馀,血淋漓。人言虎牙毒,血不尽且死,含光吮之,血尽出,乃瘥。其后含光卒,弟每言遇虎事,解衣示人,辄流涕不巳。
陈福,福建永春人。居西溪,同居十二世,家范简肃。世以一人督家事,子孙率教醇朴,未有讼者。
谯衿,湖南沅江人。同居七世,有家训二十条,丧祭无失礼。
黄成富,福建连江人。同居六世,子弟各执其业。方田作,诸妇馌,以一妇守家,视卧兒於筐,饥则哺,不问何人子。悬衣於桁,共衣之,垢则澣,不问何人衣。雍睦无间言。
李长茂,福建海澄人。同居四世,建祠,置祭田,立义学,著家规、法戒各十条示子孙。子五福,顺治六年进士,官刑部侍郎,兄弟八人皆友爱。
任天笃,河南偃师人。乾隆中,巡抚何裕成言天笃九世同居,高宗赐以诗,赉鏹帛,表宅里。初,天笃祖开昌生五子,欲定议不析产,观诸子意。纳金麦囷中,子士尧、士舜得以告,开昌曰:“此天赐,汝二人取之!”以“子无私蓄”对。开昌悦,乃定议不析产。宗经、传,为家训,教子弟毋侈,毋急利,毋入城市,毋传述时事,务耕田读书,惟许学医,亦毋取酬,不则执百工业以佐家。妇初至,长者以家训教之,不率,令暂还母家,悟,乃迎归。平居布衣椎髻操作,毋私馈,毋饰容观,毋適私室。年五十不执役,寡毋入厨,稍厚其衣食。女適人寡,毋再嫁。至天笃,上溯开昌祖光玉,下见玄孙瑞丰,通九世男妇百六十馀人共爨。吏问天笃何术能不析产,天笃曰:“不忍也!”人传其语,谓视张公艺书“忍”字义尤大而远。
其后傅麟瑞、张璘,皆以七世同居赐诗旌奖。麟瑞,鲁山诸生;璘,泾阳诸生。
赵一桂,不知其邑里。崇祯末,以省祭官署昌平州吏目,被檄为庄烈帝、后营葬。师入关,定京师,列状申州,略曰:“三月二十五日奉顺天府檄,穿田妃壙,葬崇祯帝、后。四月初三日发引,初四日下窆。州库如洗,葬日促,监葬官礼部主事许作梅无策,职与义士孙繁祉等十人,敛钱三百四十千,僦夫穿壙。至初四日,羡道开通,启壙宫门入,享殿三间,陈祭品。中设石案一,悬镫二。旁列锦绮缯币五色,具生存所用器物★M7具,皆贮以硃红木笥。左傍石床一,床上氍毹衾枕。又启中羡门,内大殿九间,中为石床,置田妃棺椁。帝、后梓宫至,停席棚,陈羊豕、金银纸錁、祭品。率众伏谒,哭,尽哀。职躬督夫役移田妃柩於右,奉周皇后梓宫於左,乃安先帝梓宫居中。先帝有棺无椁,移田妃椁用之。梓宫前各设香案祭器,职手燃万年镫,度不灭。久之,事毕,掩中羡,闭外羡门,复土与地平。初六日,又率诸人祭奠号哭,呼集居民百馀人,畚土起冢,又筑冢墙高五尺有奇。幸本朝定鼎,为先帝建陵殿三间,缭以周垣,使故主陵寝,不侵樵牧,虽三代开国,无以加之。一时敛钱者:繁祉,诸生刘汝朴、白绅、徐魁、李某、邓科、赵永健、刘应元、杨道、王政行,皆州民。”康熙中,嘉兴谭吉璁至昌平,得故吏牍,采入所为肃松录,邵长蘅又为之文,谓是时李自成据京师,礼部主事改礼政府属,盖一桂不知自成所改官制,而政行有子乞韩菼表墓,亦书其事。
黄调鼎,字盐梅,河南洛阳人。诸生。其女兄,明福王由崧妃也。早卒,葬洛阳。福王称帝南京,追爵妃父奇瑞洛中伯,以其长子九鼎袭,亦官调鼎。福王选立后、妃,巡抚山阴祁彪佳之女与焉,命以彪佳少女妻调鼎。南都破,九鼎降,马士英挟福王母邹太后至浙江。兵败,太后匿山阴民家,调鼎走依祁氏,与相闻。福王死京师,求得其柩,载归洛阳,葬故妃园。迎邹太后奉养,至卒,葬福恭王园。调鼎弃诸生,不出。
杨艺,字硕父,广西临桂人,大学士瞿式耜客也。阔略无所忌讳,同幕者称为痴艺,因以自号。已,终不合去。孔有德徇广西,破桂林,执式耜及总督张同敞,不屈死,艺衰绖悬纸钱满衣,号哭营、市间,请敛式耜,有德闻而义焉,遂许之,令并敛同敞。有姚端者,式耜门人。艺与谋,敛式耜及同敞,浅葬风洞山麓,筑室於旁,守墓不去。时明给事中金堡去为僧,将上书有德乞敛式耜等,知艺先之,乃罢。以书稿寄式耜子,颇流传人间,而罕知艺者。堡纪其事甚详,且曰:“以吾书掩艺,吾为窃名,瞿氏子为负德。”
咸默,字大咸,江南山阳人。明诸生,侍郎左懋第客也。福王遣懋第等诣京师,默与司务陈用极,副将艾大选,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佐,守备刘统从。使事毕,留勿遣。大选从令薙发,懋第怒笞之,自杀。南京破,懋第与用极、一斌、良佐、廷佐、统,皆以不屈死。默送懋第丧归葬莱阳,又送用极丧归葬昆山,一斌等为浅葬京师郊外。默讬堪舆术游四方,尝作哭莱阳诗以吊懋第,凄楚,人不忍读。
李晋福,直隶景州人。事诸生赵遵谱为僮。师入塞,略地至州,遵谱方出游,骑而行,晋福从,仓卒被掠去,家人不知也。越数日,晋福潜还,告家人,即复从遵谱出塞。遵谱马为人夺,与晋福徒跣行。久之,有骑过,则遵谱马也。遵谱直前欲夺之,骑者抽刀斫遵谱仆,几死。晋福负归为里创,仅乃得愈。遵谱惷直,晋福力戒毋负气取祸,在兵中稍久相习。晋福弟遵谱,有劳役,必代之。后三年,得间,遣遵谱亡归。归一年,晋福亦逃入塞。
胡端友,湖南宁乡人,刘光初仆也。顺治初,光初妻胡遇寇,以幼子付端友,端友负而逃,寇逐之,力奔得脱。至其家,释负,仆,久之乃苏。胡死於寇,其子得成立。至乾隆中,丁近二千,刘氏祀端友於祏。
硃永庆,字长源,顺天大兴人,故明宣府巡抚之冯子也。师入关,永庆见俘,隶汉军正黄旗,僦屋居。永庆修幹美髯,负气节,好佛,主者贤之,将赐以妇,命视诸俘,恣所择。武进杨兆升,仕明官给事中,起兵死。妾姚见俘,薙发矢守节。永庆夙闻之,乃自名故殉难宣府巡抚子,择姚以请,引归所居室。向夕,姚拜永庆乞哀,永庆曰:“吾将全夫人节,非特哀之而已。”乃诵佛至旦,凡三夕,居停觇知之,问曰:“君不近妇人,安用此赘疣?”永庆曰:“此缙绅妇,吾非欲妻之,欲完其节耳。恐机泄,故且同室,然非诵佛不可。乃为君侦得,幸终为吾讳。”居停感焉,乃治别室以居姚。久之,事闻於主者,主者益贤之,令姚寄书其家,以其母若弟来,予赀遣之还。
王某,江南如皋人,隶也。顺治初,县人许德溥坐不薙发死,妻当流,王欲脱之,思不得其策,夜不寐,其妻怪问之,语以故。其妻曰:“此义举也!然非得一人代不可。”王曰:
“安所得代者?”其妻曰:“吾当成子义举,原代行。”王伏地叩头谢。乃匿德溥妻,而以其妻行,行数千里,至流所。县人义之,敛金赎归,夫妇终老於家。
张瑛,字玉采,山西汾阳人,居西官村。顺治六年,姜瓖乱,众劫东官村赵氏,尽杀其人。独一子亡归瑛,瑛纳之,众索焉,瑛不与。瓖乱定,瑛助赵氏子讼於官,诛劫者。当乱急,村人将走避,瑛曰:“贼未至先走,能保必全乎?孰若为守计!”众曰:“如无砦堡何!”瑛曰:“砦堡诚不可猝为,环村而沟焉,其可。”遂为沟,务深广。瑛家有楼,贮村人财物其中。既而贼大至,逾沟,村人退保楼。瑛见贼渠据胡床坐而指挥,发石中之,立毙。馀贼怒攻楼,取薪将焚,众汲井以救。持数日,乃稍稍去。瑛率众出击之,贼奔溃,村以得全。瑛家饶,岁终,必出粟周邻里。康熙三十六年,饥,县民鬻田,贬其值,瑛辄收之,得田且千亩。明年大穰,瑛榜诸村曰:“原赎者听。”不十日尽赎去。瑛卒,年九十有一。
郭氏仆,失姓名,山西闻喜郭景汾家仆也。姜瓖反,县人章惇为乱,杀景汾祖及父。景汾方三岁,仆负之走,得免。瓖败,惇降,得官。景汾读书成进士,上仆义,被旌。景汾图复仇,顾惇已遇赦,知县邵伯麟为之解,令惇谒景汾祖、父墓,且诣景汾谢。居无何,景汾击杀
惇,断其首祭祖、父,而身诣狱。伯麟义景汾,具狱辞言惇谋反,景汾率众击杀之。大吏覆谳惇谋反事无有,乃坐景汾擅杀,伯麟意出入人罪,皆论死。逾年遇赦,减死,戍福建。耿精忠反,官景汾,事定,逮京师,以从逆见法。仆自闻喜走京师,为具敛。惇子讦仆不当收罪人尸,下刑部,仆言:“某负三岁主艰难万死中,辱以义被旌。景汾虽被罪死,固某主也。主死,仆不为之收,是为无义。某原死,不敢负前旌。”狱上,圣祖哀而宥之。当精忠官景汾。亦欲官伯麟,景汾言:“是不办一县令,何能为?”遂不用,以是免。
胡穆孟,福建人,失其县。顺治间武举。与连江沈廷栋同岁,相善。耿精忠反,徵穆孟,避匿廷栋家。廷栋寓书於其友,诋精忠,穆孟窃见之,虑书发且得祸,易书为隐语,逻者得书,犹以诋精忠见收。穆孟以语其妻王,王谓当自承以脱廷栋。穆孟乃诣吏,吏使与廷栋各具书,辨其迹,释廷栋而杀穆孟。穆孟死,王诣市,缀穆孟首,具衣冠为敛,嘱子於其叔,且及廷栋,遂缢於尸侧,市人皆感泣。师克福建,恤穆孟,廕其子焉。
苑亮,江南亳州人。事州人韩斌为仆。斌举武科,授福建兴化守备。耿精忠反,胁授副将,浙江总督李之芳讨焉。移江南,录斌子世晋。亮从之行,之芳授以札,使招斌。亮度精忠兵所置堠,为逻者所执。问谁何,亮自陈,言斌家被籍,南来投斌。主者监亮见斌,而不许交语。亮伪遗履,斌发视,得之芳札,乃单骑诣之芳降。亮陷贼中,被刑讯,终不言赍札事,遂死。之芳作传表之。
杨越,初名春华,字友声,浙江山阴人。所居曰安城,因以为号。为诸生,慷慨尚侠。康熙初,越友有与张煌言交通者,事发,辞连越,减死,流宁古塔。例佥妻,与其妻范偕行,留老母及二子家居。宁古塔地初辟,严寒,民朴鲁。越至,伐木构室,垒土石为炕,出馀物易菽粟。民与习,乃教之读书,明礼教,崇退让,躬养老抚孤。赎入官为奴者,萧山李兼汝、苏州书贾硃方初及黔沐氏之裔忠显、忠祯皆廪焉。又赎明大学士硃大典孙妇,河南李天然希声夫妇。凡贫不能举火及婚丧,倡出赀以周,民相助恐后。吝,则嗤之,曰:“何以见杨马法?”马法犹言长老,以敬越也。母终於家,年馀始闻丧,哀恸,杜门居三年。
子宾,出塞省越,越初戍年二十四,至是已六十八。宾还,叩阍乞赦越,事未行。子宝,复出塞省越。又二年,越卒於戍所,例不得归葬,宾、宝请不已,又二年乃得请。迎范奉越丧以归,民送者哭填路。宾撰柳边纪略,述塞外事甚详。
吴鸿锡,字允康,福建晋江人。父德佑,康熙初,客浙江,兵部郎中噶尼布奉命督造战舰,延德佑入幕。数月德佑卒,鸿锡方七岁,噶尼布携至京,将子之,鸿锡请呼以伯,曰:“父一而已。”噶尼布奇之,曰:“七岁兒能辨此耶?”噶尼布故廉,家渐困,鸿锡为督刍牧,私市书册、弓矢习之。通满、汉文,精骑射。噶尼布从兄云麟以平台湾功授温州参将,至京师,欲以鸿锡行,噶尼布诺之。鸿锡流涕曰:“我七岁育於公,今我壮而公老,父子幼,必俟其成立,我乃归。”镇国公海清,噶尼布壻也,义鸿锡俾入旗。
噶尼布卒,妻哀甚,得狂疾。子和顺、和鼐、和麟。和顺才七岁,鸿锡为治丧,持家政,延师教和顺兄弟,稍长,为娶妇。和顺年十六,有忌之者,授以护军,将困苦之。每值宿,鸿锡佩刀以从,露坐终夜。
大学士阿兰泰为噶尼布故交,鸿锡率和顺兄弟候其门,和顺试除中书。师征噶尔丹,和顺从军,以功擢礼部主事。有召和顺饮者,佐以博,鸿锡持刀迳入坐以和顺归。他日,或问鸿锡:“人可杀乎?”鸿锡曰:“杀人罪不过死,吾受抚孤讬,而坐视其溺於燕朋,诚生不如死。死而诸孤知勉,则死贤於生矣。”和顺自是不复与人饮。
山东饥,遣官治赈,和顺与焉,鸿锡从之。武城廪未发,出私钱散米,又虑饥者骤饱且致毙,瀹莱菔饮之,全活无算。和顺寻榷密云关,鸿锡曰:“负贩小民不得取其税,额不足,可以家财补焉。”民欢趋之,额亦足。
和鼐习举业,鸿锡督之,虑其怠,穴几贯铁索自系守之,和鼐惊谢,读益力,以副榜贡生得官。
和麟年十六,鸿锡偕诣永定河效力,水大至,巡抚于成龙夜行堤上,见有向河拜且泣者,问之,鸿锡也,解衣旌之。工竟,和麟议叙笔帖式,擢刑部郎中。
鸿锡不得归,募工写父母遗像,检父遗衣冠招魂葬之。年五十八,卒。和顺兄弟去缨席地,如父母丧。
韩瑜,字玉采,山东濰县人。少孤,事母孝。母殁,哭泣三年。既除丧,祭墓未尝不哀,年八十如故。冠时母有衣一袭,★M8箧中,宾祭则服之,衣敝不弃。将卒,命以敛,犹举孟郊诗曰:“此慈母手中线也。”事兄谨,兄弟皆八十,无改常度。产不过中人,好施予,多蓄书,遇寒士则遗之。族党长不能婚娶,丧不能葬,必佽以赀。族子贫,赠以秫十石,使居贾。得赢,倍以偿,不受。康熙四十三年,饥,民鬻子女,罄所蓄,得九人,不立券。岁丰,悉遣还之。卒时八十有六。
程增,字维高,江南歙县人。父朝聘,自歙移家安东。归省墓,病作。增冒风渡江,六日夜行千五百里,至则朝聘已殁。母唐病复作,急还,又已殁,乃绝意仕进。安东地卑,母柩在堂,水大至,增与一仆力升柩木案上。既葬,复移家山阳为贾,而使二弟就学。父母之党死而无归者毕葬焉,馀皆定其居,使有恆业。析田立塾,以养以教。友有急难,以千金脱之,后更相背,穷复来自解,待之如初。康熙初,河、淮溢,增出家财修邗沟两岸堤十里,河道总督张鹏翮以闻。康熙四十四年,圣祖巡视芒稻河,召增入见,书“旌劳”二字以赐。两江总督于成龙好微行,奸人因造言倾怨家,狱或失入。增谒成龙,力言其弊,指事为徵,成龙曰:“微子言,吾安知人心抗敝至此!”久之,卒。
李应卜,河南郏县人。早失父母,叔丕基遗侧室,事如母,寿百岁终。侄纬,孤,饮食教诲之。病作,必数视之,曰:“我夜不能起,然终宵未成寝也!”弟应会亡,病甚,一夕须发皆白。侄缉幼,食必呼共案,出必视而行,返必问在何所。施及於乡人,有典其田而远游者,以子讬焉,久之,为娶妇,且复其田。有丧其妻者,为之复娶,予田,俾资以生。有贫欲远徙者,予之粟,留勿徙。有佣於其肆,负金,病且死者,为之蠲其逋,厚给其妻子。有持金入其肆市粟者,视金有官封,与粟,遣之去。持金诣县庭,知县方以库失金笞吏,应卜以金上,具言始末,事乃白。乾隆二年,县举应卜行事上大吏,请旌表其门曰“义士”。
塞勒,满洲人。官苑副。与惠色友,塞勒老无子,时引以为戚。惠色曰:“我已有二子,今妇又有身,男也,为君子。”已而得男,命曰奇丰额。既免乳,以畀塞勒,塞勒与其妻抚以为子。年十六,将应童子试,当具三代,塞勒曰:“吾宁无子,不可改祖宗,欺君父!”乃携奇丰额还惠色。奇丰额初不自知惠色子,塞勒语以故,駷马去。奇丰额遂还为惠色子,乾隆三十四年成进士,授刑部主事,累迁江苏布政使。塞勒及其妻相继卒。五十七年,奇丰额擢江苏巡抚,入觐,涕泣陈本末,请以本身封典貤封塞勒,并以第三子广麟为塞勒后。上命具疏,下部议,皆不许,上特允之。
奇丰额,黄氏,先世朝鲜人,隶内务府满洲正白旗。坐事罢官,终内务府主事。
王联,字鹭亭,江苏泰州人。诸生。应乾隆四十五年江南乡试,联与友沈某偕。沈病於喉,欲归,联不入试,送之还。至龙潭,沈病益剧,联伴之寝,病者口腐,秽触鼻,不问。舆行虑其颠,徒步翼以行。沈遽死,舆者欲散,联以义感之,乃得至丹徒,殡於僧寺,以其柩归。论者谓新唐书以张道源送友尸归里,列诸忠义传,联亦其亚也。
黎屌,安南人,故安南国王黎维祁之族也。乾隆间,广南阮光平破安南,屌护维祁叩关乞援,上遣孙士毅率师送归国。既,复为光平袭破,维祁出走,屌赍上所赐国王印走,间道入关,与段旺等二十九人俱。上命薙发,分置江、浙诸地,独屌与李秉道等四人不肯从。其一为黎驷,亦维祁族,其一失姓名,四人者坚请得出关为维祁复仇。上已受光平降,不欲更为黎氏出兵。谓屌等忠於黎氏,不以盛衰为去就,谕福康安平心询问。士毅寻奏:“屌假讬忠义,意图构衅。”上命屌等从维祁至京师,令军机大臣传询。屌等力请还黎氏故土,誓以死殉。上曰:“屌等仍还安南,或为光平所戮,朕心所不忍。”命暂系刑部狱。维祁卒,葬京师郊外。
仁宗即位,命释四人者,使居外火器营。嘉庆八年,农耐阮福映并安南,使上表乞封,屌子光倬在行,屌与秉道至涿州迓焉。仁宗责其私出,下刑部。屌等初自承出谒维祁墓,既乃具言原得归国,并以维祁丧还葬。上许之,赉以银,并诸黎氏旧臣入汉军置内地者悉遣还。
赵珑,字雨亭,安徽桐城人。倜傥重然诺。有叶旸者,与有连,官大名同知,珑往客焉。甫逾月,旸坐事戍伊犁,童仆皆散走,旸父母老且病,日夜泣,珑请与俱行。既至,将军爱旸才,置幕中,珑乃辞归。旸泣,珑曰:“勿尔!吾且再来。”归一年,旸母卒,珑复往。比出关,闻旸从将军移驻塔尔巴哈台,改途赴之。将军闻,贤珑,称曰“义士”,以此赵义士名著关外。
有叶椿者,旸同族也,亦戍伊犁。珑再出关,椿母附寄子书致金。珑既改赴塔尔巴哈台,未至伊犁。归道呼图壁,遇巡检陈栻,亦皖人也,因迹椿,则死久矣。珑曰:“椿母日夜望子归,乃今死,当奈何?且以金附我者,为我能致之也,义不忍空返其金,令椿骨不还。顾金少,尽吾橐中赀,犹不足,又当奈何?”贷於栻,迂道八千里,载椿柩以归。
蒋坚,字非磷,江西铅山人。幼即有智数。七岁,从叔入寺,庑坐县役,值与语,谓某寺僧被杀,不得其主名。坚语其叔曰:“杀人者,堂上老僧也!”方诵经,屡顾,意乃不在经。役牵去,一讯而服。年十七,附舟经瑞洪,有少年同舟,当食必出避,坚疑而问之。少年自言贫不能偿舟值,舟人将不余食焉,故出避。坚邀与共食,资以金,其人后客死,又策返其骨及馀金。长习法家言,佐幕山西,屡雪疑狱。康熙五十二年,主泽州知州佟国珑,临汾民迫奸胥为变,巡抚檄国珑往按,坚从国珑以七骑往。至则众保山汹汹,坚以巡抚令箭先谕众。国珑入县,执胥扰民者五六,笞之流血,众就观,欢譟悉散。国珑乞休,坚归。数年,闻国珑以属吏亏帑逮下太原狱,责偿数千金。坚往省,为国珑徵债栾城,又至泽州,贷於州民,为国珑输偿,狱乃解。坚尝曰:“法所以救世,心求人之生,斯善用法矣。”著求生集。
子士铨,文苑有传。
李林孙,河南襄城人。乾隆末,教匪起,将攻河南会城。是时布政使马慧裕主城守,顾无兵,度无以御。有陈伯瑜者,郫县人,尝为河南巡抚客,先事言教匪且起,以妖言下狱。川、楚乱作,诸大吏礼为上客。友林孙,言於慧裕,使率乡兵五百人助守。教匪至,伯瑜以二百五十人面水肄战。匪易其少,就观之,林孙以二百五十人出其背夹击,大破之。知县林岚乞其兵守卢氏,教匪渠张潮兒来攻,号十万,岚兵不及二千,莫敢进。岚谢其众曰:“公等皆林孙人,徒死无益。”指大树曰:“我官也,死是间耳。”众怒曰:“谁无面目者,致公为此言?今日战,有不胜贼而生者,撞大石破脑死!”岚拜,众亦拜。遂战,贼几歼。人或以兵家言问林孙,林孙谢不省,曰:“豪杰无他,得人心耳。”
高大镐,湖南桃源人。父陛,临淄知县。嘉庆初,大镐将仆王明省父归,道荆门,遇教匪。大镐从容语,使引见其渠。渠疑为官军谍,欲杀之。大镐自言:“我盗也!奈何杀我?”渠使与其徒角,杀三人,乃录与其徒伍。渠令攻宜城,大镐从行,渡溪,匿桥下得脱。遇馀寇,又杀三人,乃走宜城白吏,言寇且至,为画城守策。大镐在贼中久,知贼畏飞石,令尽发市衢街道民家阶磩碎之,置城上。寇至,见有备乃走。吏欲叙大镐功,大镐辞归桃源。王明在贼中,不与大镐相闻,既为官兵所俘,谳非盗,释之,亦得归。
许所望,字叔翘,安徽怀远人。诸生。工为诗。嘉庆七年冬,宿州民王朝明、李胜才为乱,州破。所望与其戚王冠英出粟三千石佐军,且率其徒邱惠龄、张国纲、谢崇训等破贼陈家集。十八年秋,林清乱起,师围滑县,两江总督百龄驻徐州,安徽巡抚胡克家驻亳州,为备。归德盗杨七郎据引河集,其党洪广汉据保安山,与颍州乱民沙占魁等遥相结,观变。克家知所望,以书招之。所望率八百人至亳州,以惠龄等十人为队长。所望谋曰:“杨七郎猛且狡,宜以计诱之。”令国纲、崇训率健兒八人伪为逃卒诣七郎,越五日诱之出,以百馀人至邱家集。七郎忽疑曰:“若为许所望来耶?”崇训出不意断七郎臂,众大惊,国纲疾呼曰:“我张国纲也!”立击杀数人、国纲与惠龄同破宿州贼,以勇闻,贼素惮之,遂大溃。所望率兵至,七郎走死,广汉亦溃。占魁等走永城,会师克滑县,馀贼走与合,焚会亭。所望与战公基湖,列十火枪土埠上,令众伏地,曰:“贼至二百步,枪发,乘烟疾进击之。”贼溃奔,逐之数十里,亳州师乃罢。百龄在徐州,亦得河南张永祥者,以乡兵三百助守。事定,所望辞叙功,以诸生应试如故。永祥从巡抚阮元自河南移浙江,亦罢去,人呼为张铁枪云。
邢清源,曹州人。入镇标为兵数十年,老而退伍。咸丰十一年,长枪会为乱,围曹州。时亲王僧格林沁驻军济宁,欲乞援,无敢赍书往者,清源请行。乃裂帛为牍,置清源衣带,清源破衣持竹杖为丐者状,出围达王所。王即札示发兵状,仍置衣带还报,兵至,城得全。王元,杭州旗营牧马人也.粤寇陷省城,将军瑞昌守旗营,令元持书突围出乞援张玉良,大哭不食。玉良义之,立进兵。瑞昌夹击,遂复省城。明年,城再陷,元已保营官,战殁长安,附祀瑞昌祠。
凤瑞,字桐山,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人,乍浦驻防。粤寇来犯,与兄麟瑞战御。城陷,麟瑞阵殁,见忠义传。凤瑞改隶李鸿章军,转战江、浙,屡有功,而太仓一役尤著。
初,李军以乏饷不用命,凤瑞力保盗魁贺国贤,国贤本盐商,官诬杀其兄,乃为盗。凤瑞与其兄善,责以大义,立出十万金助饷,并率所部奋攻城,遂克太仓州。国贤后官至总兵,凤瑞以笔帖式积功累保副都统,赏花翎。
江南平,调归杭州,遂隐居不仕。时难民遍地,凤瑞先於上海、青浦设厂施衣食,为谋栖宿,分遣归里。复奉诏招集旗人归防安插,恢复营制。建昭忠祠,立忠义坟。凡杭、乍两营死者逾万人,尸骨狼藉,躬督检埋,分建两大冢於两地。勒碑致祭,列入祀典。又采访姓名,汇刻浙江八旗殉难录。
乍浦副都统锡龄阿全家同殉,其仆石某独负其幼子出,乞食养之。凤瑞见而言於巡抚薛焕,奏请抚恤,为赋义仆行,给赀送归。
凤瑞义侠,好行善,岁收租穀数百石,必尽散之穷乏,数十年如一日,众称善人。卒,年八十有二,赠将军。
凤瑞博学,工书画,游迹遍天下,尝自刊玉章,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著有老子解、如如老人诗草及殉难录等。
子四,文梁年十三,母病危,剖心以救,母愈,文梁竟卒。
方元衡,字莘田,安徽桐城人。以贡生官光禄寺署正。父病失明,晨夕调护,廁牏必躬亲之,终亲之身不稍怠。推产给弟,惟笔耕以奉甘旨。年五十,依母怀如婴兒。居丧不宴笑,不居内,日所行必告於主,葬则庐墓侧,岁时祭,必哀戚尽礼。俗惑於风水,常停柩久不葬,请设劝葬局,限期督葬,无后者则购地代葬之,先后逾五万具。复设采访局,采访全省节孝贞烈,历二十年,汇请得旌者凡十馀万人。建总祠总坊於省会,有司春秋致祭。著有续心学宗、孝经浅讠主。卒后,皖人上其孝义行,特赠五品卿。
叶成忠,字澄衷,浙江镇海人。世为农。六岁而孤,母洪抚以长。为农家佣,苦主妇苛,去之上海,棹扁舟江上,就来舶鬻杂具。西人有遗革囊路侧者,成忠守伺而还之,酬以金不受,乃为之延誉,多购其物,因渐有所蓄。西人制物以机器,凡杂具以铜铁及他金类造者,设肆以鬻,谓之五金。成忠肆虹口,数年业大盛,乃分肆遍通商诸埠。就上海、汉口设厂,缫丝、造火柴,赀益丰。乃置祠田,兴义塾,设医局。会朝议重学校,成忠出赀四十万建澄衷学堂,规制宏备,生徒景从。制字课图说、修身、舆地诸书,诸校用之,以为善本。又建怀德堂,佣於所设肆者死,育其孤,恤其嫠,困乏者岁时存问,毋俾冻馁。乡人为之谚曰:“依澄衷,不忧穷。”凡佣於叶氏,皆为尽力。成忠屡以出赀助赈,叙劳至候选道,加二品顶戴,卒。命诸子人择一业,行义竟其志,勿邀赏。
杨斯盛,字锦春,江苏川沙人。为圬者至上海,上海既通市,商於此者咸受廛焉。斯盛诚信为侪辈所重,三十后稍稍有所蓄,乃以廉值市荒土营室,不数年地贵,利倍蓰。善居积,择人而任,各从所长,设肆以取赢,迭以助赈叙官。光绪二十八年,诏废科举,设学校,出赀建广明小学、师范传习所。越三年,又建浦东中、小学,青墩小学,凡糜金十八万有奇。上海业土木者以万计,众议立公所,设义学,斯盛已病,力赞其成,事立举。海滨潮溢,居民多死者,斯盛出三千金以赈,又集赀数万,全活甚众。浦东路政局科渡捐急,民大譁,官至,群毁其舆。斯盛力疾往,挥众散,捐亦罢。又出赀规筑洋泾、陆家渡、六里桥南诸路,改建严家桥,创设上海南市医院,诸事毕举。建宗祠,置义田,佽故友族人,咸有恩纪。及卒,遗命散所蓄助诸不给,遗子孙者仅十一。
武训,山东堂邑人。乞者也,初无名,以其第曰武七。七孤贫,从母乞於市,得钱必市甘旨奉母。母既丧,稍长,且佣且乞。自恨不识字,誓积赀设义学,以所得钱寄富家权子母,积三十人,得田二百三十亩有奇,乞如故。蓝缕蔽骭,昼乞而夜织。或劝其娶,七谢之。又数年,设义塾柳林庄,筑塾费钱四千馀缗,尽出所积田以资塾。塾为二级,曰蒙学,曰经学。开塾日,七先拜塾师,次遍拜诸生,具盛馔飨师,七屏立门外,俟宴罢,啜其馀。曰:“我乞者,不敢与师抗礼也!”常往来塾中,值师昼寝,默跪榻前,师觉惊起;遇学生游戏,亦如之:师生相戒勉。於学有不谨者,七闻之,泣且劝。有司旌其勤,名之曰训。尝至馆陶,僧了证设塾鸦庄,赀不足,出钱数百缗助其成。复积金千馀,建义塾临清,皆以其姓名名焉。县有嫠张陈氏,家贫,刲肉以奉姑,训予田十亩助其养。遇孤寒,辄假以钱,终身不取,亦不以告人。光绪二十二年,殁临清义塾庑下,年五十九。病革,闻诸生诵读声,犹张目而笑。县人感其义,镌像於石,归田四十亩,以其从子奉祀。山东巡抚张曜、袁树勋先后疏请旌,祀孝义祠。
吕联珠,字星五,汉军正黄旗人,隶盛京内务府。所居村曰瓦子峪。贫,授徒为大父及父母养,一介不妄取。应乡试,徒步千馀里,有富家子招与同乘,坚卻之。光绪十四年,举於乡,授笔帖式,补催长,不改其狷。联珠有从叔,其一贫,无子,请兼祧侍养。叔严急,事之尽礼;其一出远游,以废疾归,奉於家,丧葬婚嫁力任之。有田招佃以耕,邻田鬻於人,占联珠田五尺,联珠言於官,让与之。田中有他氏墓,为之扫除岁祭焉。同学坐事系狱死,为之葬。姻家有以疑狱死京师者,赴会试,为携其骨还葬。
联珠笃行,式於乡人。治程、硃之学,乡人奉其教。久之,卒。
列传二百八十七 遗逸一
李清李模 梁以樟王世德 阎尔梅万寿祺 郑与侨
曹元方 庄元辰王玉藻 李长祥王正中 董守谕
陆宇弟宇巇 江汉 方以智子中德等 钱澄之
恽日初 郭金台 硃之瑜 沈光文陈士京 吴祖锡
太史公伯夷列传,忧愤悲叹,百世下犹想见其人。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既不能行其志,不得已乃遁西山,歌采薇,痛心疾首,岂果自甘饿死哉?清初,代明平贼,顺天应人,得天下之正,古未有也。天命既定,遗臣逸士犹不惜九死一生以图再造,及事不成,虽浮海入山,而回天之志终不少衰。迄於国亡已数十年,呼号奔走,逐坠日以终其身,至老死不变,何其壮欤!今为遗逸传,凡明末遗臣如李清等,逸士如李孔昭等,分著於篇,虽寥寥数十人,皆大节凛然,足风后世者也。至黄宗羲等已见儒林传,魏禧等已见文苑传,馀或分见于孝友及艺术诸传,则当比而观之,以见其全焉。
李清,字心水,号映碧,兴化人。天启辛酉举人,崇祯辛未进士,授宁波府推官。考最,擢刑科给事中,同日上两疏:一言御外敌当战守兼治,不当轻言款;御内寇当剿抚并用,不当专言抚。一言治狱不宜置失入,而独罪失出,因论尚书刘之凤不职状。寻以天旱,复疏言此用刑锻鍊刻深所致,语侵尚书甄淑,淑遂劾清把持,诏镌级,调浙江布政司照磨。无何,淑败,即家起吏科给事中。疾朝臣日竞门户,疏言:“国家门户有二:北门之锁钥,以三协为门户;陪京之扃键,以两淮为门户。置此不问,而閧堂斫穴,长此安底?”疏入,不报。
京师陷,福王建号南京,迁工科都给事中。见朝政日坏,官方大乱,乃疏言:“大仇未雪,凡乘国难以拜官者,义将惭恸入地,宜急更前辙,以图光复。”又愤时议以偏安自足,抗疏曰:“昔宋高之南渡也,说者谓其病於意足,若陛下於今日,其何足之有?以河、洛为丰、沛,则恭皇之旧封也,为恭皇所已有而不有,则不足;以金陵为长安,则高帝之始基也,为高帝所全有而不有,则不足。臣深望陛下无忘痛耻,以此志为中外倡也。傥陛下弛於上,则诸臣必逸於下,先帝之深仇,将安得而复哉?且宋之南渡,犹走李成,擒杨么,以靖内制外。今则献、瑶交炽,两川危於累卵,汀、潮、南赣,并以警闻。北有既毁之室,南无可怡之堂,臣窃为陛下危之!”疏上,报闻而已。
有司始谥庄烈帝为思宗,清言庙号同於汉后主禅,请易之。又请补谥太子、二王及开国、靖难并累朝死谏诸臣,或以为迂,叹曰:“士大夫廉耻丧尽矣!不於此时显微阐幽,激发忠义之气,更复何望耶?”清事两朝,凡三居谏职,章奏后先数十上,并寝阁不行。
寻迁大理寺左寺丞,遣祀南镇,行甫及杭,而南都失守矣。乃由间道趋隐松江,又渡江寓高邮,久乃归故园,杜门不与人事。当道屡荐不起,凡三十有八年而殁。清忠义盖出天性,庄烈帝之变,適在扬州,闻之,号恸几绝。自是每遇三月十九日,必设位以哭。尝曰:“吾家世受国恩,吾以外吏,蒙先帝简擢,涓埃未报。”国亡后,守其硜硜,有死无二,盖以此也。
晚著书自娱,尤潜心史学,为史论若干卷,又删注南、北二史,编次南渡录等书,藏於家。
李模,字子木,吴县人。天启乙丑进士,授东莞知县。考最,入为御史。因劾论中官,谪南京国子监典籍。福王立,封四镇为侯、伯,模上言:“拥立时,陛下不以得位为利,诸臣何敢以定策为功?甚至侯、伯之封,轻加镇将。夫诸将事先帝未收桑榆之效,事陛下未彰汗马之绩,方应戴罪,何有勋劳?使诸将果忠义者,必先慰先帝殉国之灵,而后可膺陛下延世之赏。”报闻。寻改为河南道御史。马、阮乱政,叹曰:“事无可为矣!”即请告,不复出。杜门里居,三十年如一日。幼与徐汧为总角交,汧死国事,为恤其家而存其孤,不渝旧好。年八十,卒於家。
梁以樟,字公狄,清苑人。与兄以棻、弟以桂,并知名,时号“三梁”。以樟负异才,八岁读书家塾中,值壁裂,作壁裂歌云:“壁猛裂,龙惊出。”见者大奇之。十六岁补弟子员,受知左光斗。崇祯己卯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命试骑射,进士皆书生,夙不习,以樟独跃马弯弓,矢三发,的皆应弦破,观者叹异。即授河南太康知县。
中原盗起十馀年,所在荼毒,督抚莫能办,率倡抚议,苟且幸无事,盗且服且叛。而河南比年大旱蝗,人相食,民益蜂起为盗。人为以樟危,佥都御史史可法以其有经世略,独劝之行。抵任,探知境内贼凡三十六窟,於是练乡勇,修城堡,严保甲;募死士,入贼巢。伺贼出入。尝夜半驰风雪中,帅健兒密捣贼垒,贼惊佚,擒其渠,毁巢而归。居半载,境内贼悉平。调商丘,时李自成犯开封,不能破,乃东攻归德。以樟婴城血战三日夜,城陷,妻张率家人三十口自焚死,事具明史。
以樟被重创,仆乱尸中,死复甦,商民救之出,奔淮上,被逮谳请室。贼入潼关,复渡河东犯,京师震动。以樟乃从狱中上疏:“请皇太子抚军南京,辅以重臣,假便宜从事,系人心。倡召豪杰义旅,大起勤王兵。择宗室贤才,分建要地,而重督抚权,行方镇遗意,合力拒。”疏上,执政尼之。
迨出狱,而都城陷。福王立,以樟自德州、临清南下,与各郡邑建义文武吏及诸豪士歃血盟,人皆感愤流涕,受约束待命。渡淮见可法,因建议:“山东、河北为江南籓蔽,若无山东、河北,是无中原、江北,无中原、江北,区区江南,岂能自守耶?今宜於河南北、山东,设三大镇,仿唐节度使、宋经制招讨使之制,以大臣文武兼资者为之。宽其文法,使自为战守,而阁部大治兵,居中驭之。”又言:“北方人心向顺,宜及时抚为我用,否则忠者不能支,黠者反戈相向矣。”前后奏记百数十。而马士英专政,货鬻官爵,用逆党阮大铖为兵部尚书,竞立门户,斥忠谠之士,君臣日夜酣乐。左良玉、高杰、刘泽清等各拥兵跋扈,莫能制。以樟知事不可为,愤郁成疾,辞去。可法仍举以樟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经理开、归。
未几,扬州破,可法死,南都相继溃。以樟遂与以棻遯迹宝应之葭湖,买田数十亩,躬耕自给。清初,召用胜国诸臣,以樟年才三十七,朝贵致书劝驾,不应。自筑忍冬轩,日与张★M9、孙尔静讲学其中,四方之士,若阎尔梅、王猷定、刘纯学、崔干城、僧松隐暨其乡人王世德父子,时时过以樟剧饮,慷慨激昂,继以涕泣。晚年偕乔出尘、陈钰、硃克生、刘中柱结文字社。康熙四年七月十五日,端坐作论学数百言,掷笔而卒,年五十八。世德之子洁、源,集其理学、经济诸书及诗、古文合为一编,曰梁鹪林先生全书,今传世者,惟卬否诗集而已。
世德,字克承,自号霜皋,北平人。少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部陷,拔刀将引决,为仆所夺,妻魏已率妇女赴井死,遂易僧服,与以樟偕隐。尝愤野史诬罔,不可传信后世,欷歔扼腕,作崇祯遗录一卷,自序之,康熙间修明史,有司录其副本上史馆。三十二年,卒,年八十有一。子源,以手藁殉葬。
阎尔梅,字用卿,号古古,沛县人。崇祯庚午举人。李自成陷北京,尔梅上书请兵北伐,并尽散家财,结死士,为前驱。自成党武愫至沛,屡使招尔梅,以碎牒大骂下狱,愫败,乃免。赴史可法之聘,参军事,首劝渡河复山东,不听。时高杰为许定国所杀,河南大乱,尔梅又说可法西行镇抚之。杰部将约束待命,可法为设提督统其众,而自退保扬州。尔梅力阻之,请开幕府徐州,号召河南北义勇,得以一成一旅规画中原。又请空名告身数百纸,乘时布发,视忠义为鼓励,俾逋寇叛帅不得以逾时涣散,少有睥睨。策皆不行,遂贻以书而去。
及可法殉节,尔梅走淮安,就刘泽清、田仰,画战守策,复不听。师入淮,尔梅率河北壮士伏城外,众惧阻,羽士陶万明特庇之。巡抚赵福星以书招,尔梅痛哭谢之。乃散其众,遁海上,祝发,称蹈东和尚。复走山东,联络四方魁杰,谋再举。又至河南,至京师,以山东事发被捕,下济南狱,脱走还沛。名捕急,弟尔羹、侄御九皆就逮,妻、妾同自缢。
尔梅乃讬死夜遁,变名翁深,字藏若,历游楚、蜀、秦、晋九省。过关中,与王弘撰等往还。北至榆林,从宁夏入兰州。凡十年,狱解,始还。未几,为仇家所攀,复出亡,龚鼎孳救之,得免。北谒思陵,又东出榆关。还京,会顾炎武,复游塞外。至太原,访傅山,结岁寒之盟。尔梅久奔走,历艰险,不少阻。后见大势已去,知不可为,乃还沛。寄於酒,醉则骂座。常慨然曰:“吾先世未有仕者,国亡,破家为报仇,天下震动。事虽终不成,疾风劲草,布衣之雄足矣!”遂高歌起舞。泣数行下。居数岁卒。年七十有七。
尔梅博学善诗,有白耷山人集。
万寿祺,字介若,世称年少先生,徐州人。与尔梅同郡,又同岁生,同举乡试,志节皆
同,既同举事。南都破,江以南义师云起。沈自炳、戴之俊、钱邦芑起陈湖,黄家瑞、陈子龙起泖,吴易起笠泽,皆与会师,谋恢复。兵溃,寿祺被执,不屈,将及难,有阴救之者,囚系月馀,得脱。乃渡江归隐,筑室浦西,妻徐、子睿,灌园以自给。髡首被僧衣,自称明志道人、沙门慧寿,而饮酒食肉如故。时渡江而南,访知旧,吊故垒。遗民故老过淮阴者,亦辄造草堂,流连歌哭,或淹留旬月。虽隐居,固未尝一日忘世也。顺治九年,卒。
寿祺善诗、文、书、画,旁及琴、剑、棋、曲、雕刻、刺绣,亦靡弗工妙。尔梅论有明一代书,推为第一。著有隰西草堂集。
初,尔梅、寿祺同谋举事,一起江北,一起江南,先后相呼应。及事败,尔梅出走,思得一当。寿祺留江、淮观世变,不幸先死。尔梅独奔走三十馀年,亦终无所就。后世称“徐州二遗民”,常为之太息云。
郑与侨,字惠人,号确菴,济宁人。五岁父殁,母张以祖遗田让之仲,独取遗书一箧授侨,曰:“兒读此,可饱也!”与侨发奋力学,崇祯丙子举於乡。时流寇充斥山左,与侨以济宁为漕艘咽喉地,倡义与城守张世臣、举人孟瑄并力杀贼,城赖以完。有贼郭升者,将至济宁州,吏议迎款,嘱与侨草表,力拒乃止。及贼至,与侨率乡人歼之,遂徙家淮阳。
史可法方开府淮上,闻与侨名,奏为仪真令,而吏部以其前守济宁功,改除扬州府推官。扬州为兴平伯高杰列籓地,其将卒多骄横,稍不当意,抽刀剚人,与侨悉裁之以法。巡按御史何纶荐以推官监江、海军,驻通州。
江南失守,与侨奉母之武林,总督张存仁、经略洪承畴奇其才,欲官之,皆谢不起。后归济上,立社教授生徒,绝口不谈时事。尝遍游秦、晋、川、蜀、荆、楚、吴、越诸胜,著有确菴稿、丹照集、争光集、济宁遗事、秦边记要等书。卒,年八十有四。自为壙志。
曹元方,字介皇,海盐人。父履泰,明兵部侍郎,以忠直著。元方,崇祯癸未进士,南京建号,授常熟知县。时大学士马士英擅国政,有荐元方署职方司事者,士英亦藉元方名,冀往谒附己,元方讫不往。上疏言原遵定制补外吏,语侵士英,士英怒,卒与令常熟。常熟为吴中烦剧邑最,当金陵草创,所在兵与民交狃无宁晷。元方措兵饷,惜民力,俱帖然,邑称治。
金陵败,弃官归,履泰先获谴谪戍,亦適归。父子相谓,於义不可晏然以居。元方先变姓名,间道入闽,至建宁,谒唐王。即授吏部文选司主事,晋验封司郎中。顷之,履泰亦由海道至,即授太常卿,晋兵部右侍郎。父子俱以忠义激发,间关来,一时咸伟之。
当是时,郑芝龙久以桀寇内附,崇其秩号,姑息为养骄,至是益甚,志叵测。元方抗疏,自请出视江上师,阅封守,欲从外为重内计。得召对,加御史衔,赐白金,挥涕以行。至浦城,则江上溃兵接踵狼狈下,元方仓卒走,计后图。履泰从唐王趋赣州,遇兵,投身崖石下,绝复甦。舁至僧舍,展转至浦城,父子得相见。
履泰疾甚,先归,旋卒於家。元方闻,乃亟归,微服挈母及妻子行,寄食旅舍中。久之,事稍定,卜居硖石村,筑草堂,自号耘庵。以老卒,年八十有二。
庄元辰,字起贞,晚字顽菴,鄞人,学者称汉晓先生。赋性严凝,不随人唯阿。崇祯丁丑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甲申之变,一日七至中枢史可法之门,促以勤王,福王立,议推科臣,总宪刘宗周、掌科章正宸皆举元辰为首,而马士英密遣私人致意曰:“博士曷不持门下刺上谒相公?掌科必无他属。”峻拒之。中旨仅授刑部主事。已而阮大铖欲兴同文之狱,元辰曰:“祸将烈矣!”遽行,未几而留都亡。
钱肃乐之起事也,元辰破家输饷,时降臣谢三宾为王之仁所胁,以饷自赎。及肃乐与之仁赴江上,三宾潜招兵,众疑之。明经王家勤谓肃乐曰:“浙东沿海皆可以舟师达盐官,倘彼乘风而渡,列城且立溃矣,非分兵留守不可。”肃乐曰:“是无以易吾庄公者。”於是共推元辰任城守事,分兵千人属之,以四明驿为幕府,家勤及林时跃参其事。元辰日耀兵巡诸堞里,人呼为“城门军”,三宾不敢动。乃迎鲁王於天台,鄞始解严。
晋吏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卿。上疏言:“殿下大仇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宣劳於外,编氓殚藏於内,卧薪尝之不遑,而数月来,颇安逸乐。釜鱼幕燕,抚事增忧,则晏安何可怀也?敌在门庭,朝不及夕,有深宫养优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讬命将相,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为昔时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则恩膏何可滥也?陛下试念两都黍离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长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越必不安;试念青宫二王之辱,则抚王子何以为情;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困,则衣食可以俱废。”疏入,报闻。已又言中旨用人之非,累有封驳,王不能用。
时三宾夤缘居要,而马士英又至,元辰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贻书同官黄宗羲、林时对云:“蕞尔气象,似惟恐其不速尽者,区区忧愤,无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原得以微罪,成其山野。”遂乞休。
未几,大兵东下,乃狂走深山中,朝夕野哭。元辰故美须眉,顾盼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头陀,一日数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复识。忽有老妇呼其小字曰:“子非念四郎邪?”因叹曰:“吾晦迹未深,奈何?”顺治四年,疽发背,戒勿药,曰:“吾死已晚,然及今死犹可。”遂卒。
王玉藻,字质夫,江都人。崇祯癸未进士,授慈溪知县。少詹项煜以从逆亡命,玉藻及慈民冯元飚均出其门,遂匿於冯氏。慈人毙煜於水,玉藻置不问。有明士习重闱谊,或以为过,玉藻曰:“吾岂能为向雄之待锺会哉!夫君臣之与师友,果孰重?”闻者悚然。
金陵破,鲁王监国,玉藻乃与沈宸荃起兵,晋御史,仍行县。复募义勇,请赴江上自劾,略谓:“今恃以自保者,惟钱唐一江,待北兵渡江而后御,曷若御之於未渡之先?臣原以身先之!”乃解县事,以兵科都给事往军前。时驻兵江上者,有方国安、王之仁、孙嘉绩、熊汝霖、章正宸、郑道谦、钱肃乐、沈光文、陈潜夫、黄宗羲,咸各自为军,兵饷交讧,莫敢先进。既不予玉藻以饷,复陈划地分饷,又不听,玉藻乃力请还朝。
既入谏垣,上封事十馀,略谓:“北兵之可畏者在勇,而我军之可虑者在怯,怯由於骄,兵骄由於将骄。今统兵之将,无汗马之劳,辄博五等之封,安得不启以骄心?骄则畏战,非稍加裁抑,恐无以戢其嚣陵之气。”又谓:“宜用海师窥吴淞,以分杭州北兵之势。又刘宗周、祁彪佳诸臣,宜加褒忠之典。”以是不为诸臣所喜,乃力求罢职。时元辰为太常,固乞留之,谓:“古人折槛旌直,今令直臣去国,岂国家之福!”玉藻感其言,供职如初。
浙东再破,玉藻追鲁王跸,弗及,自投於池,水涸,不得死,乃以黄冠遯於剡溪。资粮俱尽,采野葛为食。妻李,辽东巡抚植女,知书明大义,在浙右时,屡脱簪珥佐军兴;偕入剡溪,命二子方岐、方嶷拾堕樵,不以穷厄易操。適四明山寨竞起义军,以书致玉藻,玉藻思乘间入舟山,为侦骑所遏,不果往。每临流读所作诗,辄激励慷慨,仰天起舞,或朝夕悲歌,与门人熊亦方相和答。继亦方以癫死,玉藻归隐北湖,誓不易衣去发,作绝词以逝。遗命不冠而敛。
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人。崇祯癸未进士。初以诸生练乡勇助城守,后选庶吉士,吏部荐备将帅之选。或曰:“天子果用公,计安出?”叹曰:“不见孙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请便宜行事,虽有金牌,亦不受进止。平贼后,囚首阙下受斧钺耳!”闻者咋舌。贼日逼,上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镇津门,以提调勤王兵。不果行,而京师溃,为贼所掠,乘间南奔。
福王立,改监察御史,巡浙盐。鲁王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江上师又溃。鲁王航海去,长祥以馀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江诸寨林立,四出募饷,居民苦之。独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三营,且屯且耕,井邑不扰。监军鄞人华夏者,为之联络布置,请引舟山之兵,连大兰诸寨,以定鄞、慈五县,因下姚江,会师曹娥,合偁山诸寨以下西陵。佥议奉长祥为盟主,刻期将集,而为降绅谢三宾所发,引兵来攻。前军张有功被执,死。中军与百夫长十二人,期以次日缚长祥为献。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语:“奈何杀忠臣?”折矢扣刃,偕誓而遯。
长祥匿丐人舟中,入绍兴城。居数日,事益急,复遯至奉化,依平西伯朝先。朝先亦蜀人,得其助,复合众於夏盖山,晋兵部左侍郎。请合朝先之众,联络沿海,以为舟山卫。张名振忌之,袭杀朝先,长祥仅免。舟山破,亡命江、淮间,总督陈锦捕得之,安置江宁。未几,乘守者之怠,逸去。由吴门渡秦邮,奔河北,遍历宣府、大同,复南下百粤。晚岁,始还居毗陵,筑读易堂以老。
王正中,字仲扌为,保定人。崇祯丁丑进士。鲁王监国,以兵部职方司主事摄馀姚县事。时义军猝起,市魁、里正得一劄付,辄入民舍括金帛,郡县不敢谁何。正中既视事,令各营取饷必经县,否则以盗论。
总兵陈梧渡海掠馀姚,正中遣民兵击杀之,诸营大譁,责正中擅杀大将。黄宗羲言於监国曰:“梧借丧乱以济其私,致犯众怒,是贼也。正中守土,当为国保民,何罪之有?”议乃息。张国柱、田仰、荆本彻各率所部过姚江,舳舻蔽空而下,以正中严备,不敢犯,皆帖帖趣行。国柱后从定海入,纵兵焚掠,正中单骑入其军,呵止之,国柱迄不得逞。寻擢监察御史,诸军从浙西来会,一听约束,众倚之若严城焉。
寻以株连系狱,论死。狱中有闽人柯仲蜅者,精星象,正中欲从受业,援黄霸从夏侯胜授经事为说,数年讲习不怠,洞悉天官、律吕、度数诸书,复从黄宗羲学壬遁、孤虚之术。宗羲叹曰:“传吾绝学者,仲扌为一人耳!”遂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以进。浙东亡,避窜山中,贫不能自存,傍鉴湖佃田五亩,佐以医卜自给。康熙六年,卒,年六十九。著有周易註、律书详註。
董守谕,字次公,鄞县人。举人。鲁王监国,召为户部贵州司主事。时熊汝霖、孙嘉绩首事起兵,然皆书生,不知调度。乃迎方国安、王之仁,授之军政,凡原设营兵、卫军俱隶之。孙、熊所统,惟召募数百人。
方、王兵既盛,反恶当国者有所参决,因而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正兵食正饷,田贼之出也,方、王主之;义兵食义饷,劝捐无名之徵也,熊、孙诸军主之。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鲁王令廷臣集议,方、王司饷者,皆至殿陛譁争,守谕曰:“诸君起义旅,咫尺天威,不守朝廷法乎?”乃稍退。守谕又进曰:“义饷有名无实,以之馈义兵,必不继。即使能继,谁为管库?今请以一切税供悉归户部,计兵而后授饷,覈地之远近,酌给之后先,则兵不绌於食,而饷可以时给也。”方、王虽不从,然所议正,无以难也。
之仁请收渔船税,守谕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渔户巳办渔丁税矣,若再苛求,民不堪命,人心一摇,国何以立?”久之,又请行税人法,请塞金钱湖为田,官卖大户祀田赡军,三疏皆下部议,兵士露刃以待覆,守谕力持不可。之仁大怒,谓:“行朝大臣不敢裁量幕府,户曹小臣敢尔阻大事邪?”檄召守谕,将杀之,鲁王不能禁,令且避。守谕慷慨对曰:“司饷守正,臣分也。生杀出主上,武宁虽悍将,何为者?臣任死王前,听武宁以臣血溅丹墀可耳!”於是举朝忿怒,曰:“之仁反邪,何敢无王命而害饷臣!”之仁乃止。
明年,庄烈帝大祥,守谕请谒朝堂哭,三军缟素一日,迁经筵日讲官,兼理饷事。鲁王航海,守谕不及从,遂遯迹荒郊,旋卒。著有揽兰集。
陆宇,字周明,鄞县人。诸生。慷慨尚气节。时有弟子讼其师,师不得直。宇诣文庙,恸哭伐鼓,卒直其师而后止。明亡,尝与黄宗羲谋举事,其所与计画者,皆四方知名士。其城西田舍,衤复壁柳车,杂宾死友。计败,喜事乃益甚。江湖间多传其姓名,以为异人。
南都破,甬东师起,宇毁家纾饷。翁洲又破,宇捐金与谍者,令访死事消息。张肯堂之孙以俘至,亟治橐饘入狱视之,语其弟宇巇使为脱系。董志宁之丧在海上,宇致而葬之。旋为降卒所诬,捕入省狱,狱具,宇无所诖误,脱械出门,未至馆而卒。
宇以好事尽其家产,室中所有,惟草荐败絮及故书数百卷。讣闻,家人整理其室,得布囊於乱书之下,发而视之,则赫然人头也。宇巇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初,司马兵败,枭城阙,宇思收葬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室。宇曰:“子何人?”其人曰:“余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宇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子云名汉,钱肃乐部将也。失势家居,会端阳竞渡,游人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馀人登城遨戏。至枭头所,问守卒曰:“孰戴此头也者?”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堕地,宇、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者,宇以身蔽,明山拾头杂俦人而去。宇祀之书室,盖十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宇巇始瘗之。
宇巇,宇第五弟,字春明。负才自喜,俯视一切。宇风格棱棱不可犯,而宇巇稍济之以和,故世人亲之如夏日冬日之分。然其刻意励行,虽嚬笑皆归名节,则一也。丙戌后,弃诸生与诸遗民游,荒亭木末,时闻野哭。
同里秀才杜懋俊,仗义死难,藏其遗孤。桐城方授,避地来鄞,宇巇馆之湖楼中。授卒,宇巇经纪其丧,收拾遗文以致其家。性嗜异书,晚年,家既贫,不能具写官,乃手钞之,濒病不倦。从子官山左,令其访东莱赵士喆遗书,垂殁,尚以其书未至为恨。自弃诸生,即练衣蔬食,丛林以为佞佛,争劝之披缁,宇巇笑不答。及遗命不作佛事,众始瞿然。卒,年六十六。著观日堂集八卷。
汉,钱塘人。为肃乐所倚恃,授以都督佥事总兵官。师至闽,几下福州,汉功为多。侍郎冯景第之乞师日本也,请与偕行。及归,汉曰:“东师必不出也!”已而果然。肃乐既卒,汉侍母居鄞,种蔬自给,四壁无长物,惟馀肃乐所赠宝刀一而已。每语及肃乐,则泪淋淋下,抑郁终。
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父孔炤,明湖广巡抚,为杨嗣昌劾下狱,以智怀血疏讼冤,得释,事具明史。以智,崇祯庚辰进士,授检讨。会李自成破潼关,范景文疏荐以智,召对德政殿,语中机要,上抚几称善。以忤执政意,不果用。京师陷,以智哭临殡宫,至东华门,被执,加刑毒,两髁骨见,不屈。
贼败,南奔,值马、阮乱政,修怨欲杀之,遂流离岭表。自作序篇,上述祖德,下表隐志。变姓名,卖药市中。桂王称号肇庆,以与推戴功,擢右中允。扈王幸梧州,擢侍讲学士,拜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旋罢相。固称疾,屡诏不起。尝曰:“吾归则负君,出则负亲,吾其缁乎?”
行至平乐,被絷。其帅欲降之,左置官服,右白刃,惟所择,以智趋右,帅更加礼敬,始听为僧。更名弘智,字无可,别号药地。康熙十年,赴吉安,拜文信国墓,道卒,其闭关高座时也。友人钱澄之,亦客金陵,遇故中官为僧者,问以智,澄之曰:“君岂曾识耶?”曰:“非也。昔侍先皇,一日朝罢,上忽叹曰:‘求忠臣必於孝子!’如是者再。某跪请故,上曰:‘早御经筵,有讲官父巡抚河南,坐失机问大辟,某薰衣,饰容止如常时。不孝若此,能为忠乎?闻新进士方以智,父亦系狱,日号泣,持疏求救,此亦人子也。’言讫复叹,俄释孔炤,而辟河南巡抚,外廷亦知其故乎?”澄之述其语告以智,以智伏地哭失声。
以智生有异禀,年十五,群经、子、史,略能背诵。博涉多通,自天文、舆地、礼乐、律数、声音、文字、书画、医药、技勇之属,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著书数十万言,惟通雅、物理小识二书盛行於世。
子中德,字田伯,著古事比。以智构马、阮之难,中德年十三,挝登闻鼓,讼父冤。父出亡,偕诸弟徒步追从。中通,字位伯,精算术,著数度衍,见畴人传。中屦,字素伯,幼随父於方外,备尝险阻,著古今释疑。
钱澄之,字饮光,原名秉镫,桐城人。少以名节自励。有御史巡按至皖,盛仪从,谒孔子庙,诸生迎迓门外。澄之忽前扳车,御史大骇,止车,因抗声数其秽行。御史故阉党,方自幸脱“逆案”,内惧不敢究其事。澄之以此名闻。是时复社、几社始兴,比郡中主坛坫者,宣城沈寿民,池阳吴应箕,桐城则澄之及方以智,而澄之又与陈子龙、夏允彝辈联云龙社,以接武东林。澄之体貌伟然,好饮酒,纵谈经世之略。尝思冒危难,立功名。
阮大铖既柄用,刊章捕治党人,澄之先避吴中,妻方赴水死,事具明史。於是亡命走浙、闽,入粤,崎岖险绝,犹数从锋镝间支持名义不少屈。黄道周荐诸唐王,授吉安府推官,改延平府。桂王时,擢礼部主事,特试,授翰林院庶吉士,兼诰敕撰文。指陈皆切时弊,忌者众,乃乞假,间道归里。结庐先人墓旁,环庐皆田也,自号曰田间,著田间诗学、易学。
澄之尝问易道周,依京房、邵雍说,究极数学,后乃兼求义理。其治诗,遵用小序首句,於名物、训诂、山川、地理尤详。自谓著易、诗成,思所以翊二经者,而得庄周、屈原,乃复著庄屈合诂。盖澄之生值末季,离忧抑郁无所泄,一寓之於言,故以庄继易,以屈继诗也。又有藏山阁诗文集。卒,年八十二。
恽日初,字仲升,号逊菴,武进人。崇祯癸酉副榜。久留京师,应诏上备边五策,不报。知时事不可为,乃归隐天台山。两京亡,唐王立福州,鲁王亦监国绍兴,吏部侍郎姜垓荐日初知兵,鲁王遣使聘之,固辞不起。大兵下浙,避走福州;福州破,走广州;广州复破,乃祝发为浮图,复至建阳。
是时唐王被执死,鲁王亦败走海外,湖广何腾蛟、江西杨廷麟等皆前后覆灭,而明遗臣尚拥残旅,遥奉永历。金坛人王祈聚众入建宁,属县多响应。日初曰:“建宁,入闽门户,能守,则诸郡安,然不扼仙霞关,建宁终不守也。欲取仙霞,宜先取蒲城。”乃遣长子桢随副将谢南云先趋蒲城,失利,皆死。而御史徐云兵连入数州县,锐甚,日初说令夜入蒲城,自督兵继进。会大雷雨,人马冲泥淖,行不能速,军遂溃。建宁被围,王使兵部尚书揭重熙赴援。日初上书,请迳取蒲城,断仙霞岭饷道,徐与围中诸将夹击之。重熙巡至邵武,不能进,建宁遂破,王祈力战死。日初收残卒走广信,寻入封禁山中,数日粮尽,喟然曰:“天下事坏散已数十年,不可救正。然庄烈帝殉社稷,薄海茹痛,小臣愚妄,谓即此可延天命。今乃至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众,独行归常州。久之,张煌言与郑成功军薄江宁,败走。讹传张弟凤翼乃日初门人,从师匿,县官将收捕,日初色如常,曰:“吾当死久矣。”既而事解。卒,年七十有八。
少与杨廷枢等交,於百氏无所不窥,尤喜宋儒书。及从刘宗周游,学益进,尝上书申
救,义声震天下。丙戌后,累至山阴哭祭,为之行状,近十万言。晚服浮图服,而言学者多宗之。无锡高世泰重葺东林书院,日初与同志习礼其间。知常州府骆锺泰屡求见,不纳。去官后,与一见,言中庸要领,喜而去,曰:“不图今日得聆大儒绪论也!”
次子桓,在建宁被掠,不知所终;少子格,字寿平,见艺术传。
郭金台,字幼隗,湘潭人,本姓陈氏,名湜。年十五,遭家难,赖中表郭氏卵翼得脱,遂为继。弱冠有声黉序间,万历间,两中副车。崇祯朝,屡以名荐,不起;例授官,亦不拜。既南渡,隆武乡试登贤书,督师何腾蛟论荐,授职方郎中。再起监军佥事,有司敦迫,皆以母老病辞不就。避迹山中,然於时事多所论列。一二枕戈泣血之士,崎岖岭海,经营措置,不遗馀力。当是时,溃卒猖獗,积尸盈野,百里无人烟。金台请於督师,命偏裨主团练,力率乡勇,锻矛戟,峙刍糗,乡人全活者以数万计。
清初,当局特疏荐於朝,力请得免。晚授徒衡山,深衣幅巾,足不履户外,绝口不谈世事。惟论列当时殉难诸人,辄欷歔流涕。康熙十五年,以疾卒於家,年六十有七。自题其墓曰“遗民郭某之墓”。著有石村诗文集,五经骈语,博物汇编。
硃之瑜,字鲁兴,号舜水,馀姚人,寄籍松江。少有志概,九岁丧父,哀毁逾礼。及长,精研六经,特通毛诗。崇祯末,以诸生两奉徵辟,不就。福王建号江南,召授江西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司郎中,监方国安军,之瑜力辞。台省劾偃蹇不奉诏,将逮捕,乃走避舟山,与经略王翊相缔结,密谋恢复。渡海至日本,思乞师。鲁王监国,累徵辟,皆不就。又赴安南,见国王,强令拜,不为屈,转敬礼之。
复至日本,时舟山既失,之瑜师友拥兵者,如硃永祐、吴锺峦等皆已死节,乃决蹈海全节之志,遂留寓长崎。日人安东守约等师事之,束脩敬养,始终不衰。日本水户侯源光国厚礼延聘,待以宾师,之瑜慨然赴焉。每引见谈论,依经守义,曲尽忠告善道之意。教授学者,循循不倦。
日人重之瑜,礼养备至,特于寿日设养老之礼,奉几杖以祝。又为制明室衣冠使服之,并欲为起居第,之瑜再辞曰:“吾藉上公眷顾,孤踪海外,得养志守节,而保明室衣冠,感莫大焉!吾祖宗坟墓,久为发掘,每念及此,五内惨烈。若丰屋而安居,岂我志乎?”乃止。
之瑜为日人作学宫图说,商榷古今,剖微索隐,使梓人依其图而以木模焉,栋梁枅椽,莫不悉备。而殿堂结构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晓者,亲指授之。度量分寸,凑离机巧,教喻缜密,经岁而毕。文庙、启圣宫。明伦堂、尊经阁、学舍、进贤楼,廊庑射圃,门户墙垣,皆极精巧。又造古祭器,先作古升、古尺,揣其称胜,作簠、簋、笾、豆、登、鉶之属。如周庙欹器,唐、宋以来,图虽存而制莫传,乃依图考古,研覈其法,巧思默契,指画精到。授之工师,或未洞达。复为揣轻重,定尺寸,关机运动,教之经年,不厌烦数,卒成之。於是率儒学生,习释奠礼,改定仪注,详明礼节,学者皆通其梗概。日人文教,为之彬彬焉。之瑜居日本二十馀年,年八十三卒,葬於日本长崎瑞龙山麓。日人谥曰文恭先生,立祠祀之,并护其墓,至今不衰。
之瑜严毅刚直,动必以礼。平居不苟言笑,唯言及国难,常切齿流涕。鲁王敕书,奉持随身,未尝示人,殁后始出,人皆服其深密谨厚云。著有文集二十五卷,释奠仪注一卷,阳九述略一卷,安南供役纪事一卷。
沈光文,字文开,一字斯菴,鄞人。少以明经贡太学,福王授太常博士,浮海至长垣,晋工部郎。闽师溃而北,扈从不及。闻粤中建号,乃走肇庆,累迁太仆卿。由潮阳航海至金门,闽督李率泰方招徠故国遗臣,密遣使以书币招之,光文焚书返币。知粤事不可支,卜居於泉州海口,浮家泛宅。忽飓风大作,舟人失维,飘泊至台湾。时郑成功尚未至,而台湾为荷兰所据,光文受一廛以居,与中土音耗隔绝。成功克台湾,知光文在,大喜,以宾礼见。时海上诸遗老,多依成功入台,光文与握手相劳苦。成功致廪饩,且以田宅赡之。
成功卒,子锦嗣,改父之臣与政,军亦日削。光文作赋讽之,几不测。乃变服为浮屠,逃入台北鄙,结茅罗汉门山中以居,山旁有伽溜湾者,番社也。光文教授生徒自给,不足,则济以医。叹曰:“吾二十载飘零绝岛,弃坟墓不顾者,不过欲完发以见先皇帝於地下耳,而卒不克,命也夫!”已而锦卒,诸郑复礼之如故。
康熙癸丑年,王师下台湾,闽督姚启圣招之,光文辞。启圣贻书问讯曰:“管宁无恙?”且许遣人送归鄞,会启圣卒,不果。而诸罗令李麟光,贤者也,为粟肉之继,旬日一候门下。时耆宿已尽,而寓公渐集,乃与宛陵韩文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廷桂,榕城林奕丹,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等结诗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寻卒於诸罗。
陈士京,字佛庄,先世本奉化硃氏,迁鄞,改姓陈。熊汝霖荐授职方司郎中,监三衢总兵陈谦军。谦使闽,偕行,而唐、鲁方争颁诏事,谦死,遂遯之海上。郑芝龙闻名,令与其子成功游,芝龙以闽降,成功不肯从,异军特起,士京实赞之。已而汝霖奉鲁王室,复以公义说成功,始致寓公之敬。会鲁王上表粤中,成功亦欲启事於粤,使士京往,加都御史,归。
鲁王入浙,特留闽,与成功相结,以为后图。成功盛以恢复自任,宾礼遗臣,其最致敬者,尚书卢若腾,侍郎王忠孝,都御史章朝荐,及徐孚远、沈光文,与士京数人而已。久之,见海师无功,粤事亦日坏,乃筑鹿石山房於鼓浪屿中,感物赋诗以自遣。寻卒。
吴祖锡,字佩远,吴江人。崇祯壬午副贡。时中原大乱,料京师必危,预谋勤王。欲身任浙西,以浙东属之许都,约未定而变作,故镇臣陈洪范随王师下江南,与有旧,自言其降出於不得已,而以奇策告祖锡,立出遗产四万金畀之。已而薙发令下,遽委之去,改名鉏,字稽田。从陈子龙、徐孚远谋恢复。侦事杭州,为仇家缚送江宁,羁系狱中,复髡而纵之。鲁王授职方郎中,桂王亦官之如鲁,仍往来吴、越间。
副将冯源淮驻军嘉兴,乃与结纳,冀有所为。其部属董某司诇察,冯耳目也,亦故与厚善。比孚远归自海外,有所谋,密馆之。事稍闻於冯,冯遣董诣问,祖锡遽前握其手曰:“徐公在此,若欲见之乎?”董惊曰:“徐公果在此,顾肯令我见耶?”即引见,董叩头泣下,道其乡慕,矢不相负。因以譌言报冯,而阴遣弋船卫孚远浮海去。
海师入江,祖锡实导之,且连岁在金陵,隐为之助。乃复遭刊章,事解,志不稍挫。将诣滇南,而先之郧阳。时郧阳十三营,尚保残寨,乃劝出师挠楚以救滇。顾十三营已疲敝,不能用其策也。
桂王既入缅甸,思追从,道阻,不得达。复返吴。游中州,更由秦入楚,卒无所遇。康熙己未,客胶州大竹山,郁郁靡所骋。会怀宗忌日,恸哭呕血死,遗命藁葬山中,年六十有二。距明亡已三十有五年矣。
凡明末三王遗臣逸士,其初或起义,或言事,各有所谋,其后或蹈海,或居夷,志不少沮,皆先后云亡。及祖锡死,徐枋为之传曰:“自吴子殁,而天下绝援溺之望。”亦可悲矣!故以附於明末遗臣之末。
列传二百八十八 遗逸二
李孔昭单者昌 崔周田 刘继宁 刘永锡彭之灿
徐枋戴易 李天植 理洪储 顾柔谦子祖禹 冒襄陈贞慧
祁班孙兄理孙 汪沨 余增远周齐曾 傅山子眉 费密
王弘撰 杜濬弟岕 郭都贤陶汝鼐 李世熊 谈迁
李孔昭,字光四,蓟州人。性孤介,平居教授生徒,倡明理学。崇祯十五年进士,见世事日非,不赴廷对,以所给牌坊银留助军饷。奉母隐盘山中,躬执樵采自给。母病,刲股疗之。北都陷,素服哭於野者三载。蓟州城破,妻王殉难死,终身不再娶。形迹数易,人无识者。
清初,诏求遗老,抚按交章荐,不出。一日,当道遣吏持书币往,遇负薪者,呼而问之,曰:“若识李进士耶?”负薪者诘得其故,以手遥指而去。吏至其室,虚矣。邻叟曰:“汝面失之。向所负薪者,李进士也!”后屡物色之,卒不得。时有某孝廉,当上公车,辄止不行,曰:“吾出郭门一步,何面目见李光四乎?”
会值邑中方兴役,按户签夫,驱孔昭,孔昭曰:“吾力不能任,原出赀以代。”吏持去。阅数日,大学士杜立德闻孔昭在邑,急往候之,吏闻,趋谢罪。孔昭曰:“此间不知有李进士,若勿误也。”由是迹愈密,或黄冠,或儒服,见者甚稀。惟宝坻单者昌、崔周田、刘继宁皆高士,与之友善,往来无虚岁。
者昌,字蔚起。才名埒孔昭。早饩於庠,入清不复应试。杜立德招之,不能致,独与孔昭徜徉田野间,悲歌慨愤,有所作,辄焚之,不以示人。竟以忧死。
周田,字锡龄。顺治中,充岁贡,不与试。建一楼,贮古本书及金石刻万卷,日吟啸其中。尝过盘山,与孔昭坐林石间相笑语。孔昭亦时下榻於其家,周田命其子执弟子礼,且迎孔昭母,事之如所生。
继宁,字兑菴。少负义气,有古侠士风。尝出重金赎难女二,为之择配。岁饥,煮粥食饿者。视周田如手足,有缓急恆资之,周田亦弗谢也。晚年为子择师游盘山,迹孔昭,得之。邀至其家,令其三子从受业。暇则与周田聚宴歌呼以为乐,然每一念母,虽深夜必驰归,弗能禁也。晚好陶诗,因又自号潜翁。一日,为门人讲孟子尽心章,曰:“此传心法也!”言讫而卒。其弟子私谥曰安节先生。
刘永锡,字钦尔,号賸菴,魏县人。崇祯乙亥举人,官长洲教谕。南都败,率妻栗隐居相城,大吏造其室,欲强之出,永锡袒裼疾视,曰:“我中原男子,年二十,渡漳河,登大伾,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知我者!欲见辱耶?”取壁上剑自刎。门下士抱持之,得解,谓其妻曰:“彼再至,我与若立决矣!”皆裂尺帛握之。寻移居阳城湖滨,与妻及子临、女贞织席以食。市中见永锡携席至,皆呼席先生。食不继,时不举火,有遗之粟者,非其人不受,益困惫。其女已许字,未嫁,乱后恐遭辱,绝粒死。其妻哭之成疾,亦死。其僮仆遇水灾乏食,相继饿死,或散走。有老奴从魏县来,劝之归,曰:“室庐故在也!”永锡曰:“我非不欲归,然昔奉君命来,义不可离此一步。”命其子与妇携老奴还里,曰:“祖宗丘墓责在汝!”麾之去。时岁荒,得食愈艰,每杂糠籺作饭。临既归,思父不置,假贷得百金驰献,中途马惊,堕地死。
永锡容貌甚伟,至是,毁形骨立,既自悼无家,买一破船往来江湖间。尝泛舟中流,鼓枻而歌曰:“溯彼中流兮,采其荇矣。呼君与父兮,莫之应矣。身为饿夫兮,天所命矣。中心殷殷兮,涕斯迸矣。”又歌曰;“白日堕兮野荒荒,逐凫雁兮侣牛羊,壮士何心兮归故乡。”歌声悲烈,闻者哀之。尚书钱谦益念其穷,招之往,永锡曰:“尚书为党魁,受主眷,枚卜时天子期以伊、傅,彼岂忘之邪?”卻不往,卒穷饿至不能起。一夕,大呼“烈皇帝”者三,遂卒,时顺治十一年秋也。弟子长洲徐晟、陈三岛,友人常熟陆泓,经纪其丧,葬之於虎丘山塘,以妻、女祔之。
彭之灿,字了凡,蠡县诸生。甲申后携妻寓饶阳作村塾师。未几,妻、子相继死,至苏门,与孙奇逢游。然性不谐俗,爱静坐。有人延於家,以市嚣,辄避去。尝渡河南游,韩鼎业为馆之僧舍,年馀,又弃去。独担瓢笠图书,遍游嵩、少、王屋诸名胜。在九山绝粒数日,奇逢挽之夏峰,劝归老先人墓旁。之灿曰:“某出门时,已誓告先垅不再返,不能蹈东海、入西山而死,即沟壑道路,无恨也!”顺治十五年六月,竟死啸台东北石柱下。奇逢为镌石记其事,立墓上,曰“饿夫之墓”。之灿与容城张果中、西华理鬯和,并称“苏门三贤。”
徐枋,字昭法,长洲人。父汧,明少詹事,殉国难,事具明史。枋,崇祯壬午举人。汧殉国时,枋欲从死,汧曰;“吾不可以不死,若长为农夫以没世可也!”自是遁迹山中,布衣草履,终身不入城市。及游灵岩山,爱其旷远,卜涧上居之,老焉。枋与宣城沈寿民、嘉兴巢鸣盛,称“海内三遗民”。枋书法孙过庭,画宗巨然,间法倪、黄,自署秦馀山人。尝寄灵芝一贞於王士祯,士祯与金孝章画梅、王玠草书作斋中三咏以记之。然性峻介,键户勿与人接。睢州汤斌巡抚江南,屏驺从,往访之,枋避不见。斌登其堂,坚坐移晷,为诵白驹之诗,周览太息而去。川湖总督蔡毓荣自荆州致书求其画,枋答书而返币,竟不为作。曰:“明府是殷荆州,吾薄顾长康不为耳。”所往来惟沈寿民与莱阳姜垓、同里杨无咎、门人吴江潘耒及南岳僧洪储而已。
家贫绝粮,耐饥寒,不受人一丝一粟。洪储时其急而周之,枋曰:“此世外清净食也。”无不受。豢一驴,通人意。日用间有所需,则以所作书画卷置簏於驴背,驱之。驴独行,及城闉而止,不阑入一步。见者争趣之,曰:“高士驴至矣!”亟取卷,以日用所需物,如其指,备而纳诸簏,驴即负以返,以为常。卒,年七十三。
时商丘宋荦抚吴,枋预戒曰;“宋中丞甚知我,若我死,勿受其赙也。”荦果使人赠棺槥赀如枋命,终不受。卒,以贫不能葬。一日,有高士从武林来吊,请任窀穹,其人亦贫,而特工篆、隶,乃赁居郡中。鬻字以庀葬具,纸得百钱。积二年,乃克葬枋於青芝山下,而以羡归其家。语之曰:“吾欲称贷富家,惧先生吐之,故劳吾腕,知先生所心许也。”葬毕即去,不言名氏。或有识之者,曰:“此山阴戴易也!”
易,字南枝。少从刘宗周学,游吴门,年七十馀矣。有六子,不受其养,独携一子及残书百卷自随。其售字也,铢积寸累,不妄费一钱。一苍头饥不能忍,辄逃去。己寄食僧舍中,语及枋,必流涕。尝浮七里濑,登严子陵钓台,赋诗,且歌且泣。或竟日不得食,采野蕨充膳。操瓢量水,坐长松古石间饮之。
李天植,字因仲,平湖人。崇祯癸酉举人。改名确,字潜夫。甲申后,馀田四十亩、宅一区,乃并家具分与所后子震及女,而与妻别隐陈山,绝迹不入城市,训山中童子自给。居十年,以僧开堂,始避喧,返蜃园,卖文自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椶奚竹筥以佐之。好事者约月供薪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往访之,辄逾垣避。所著诗文,皆吊甲申以来殉节者。蜃园者,乍浦胜地,可望见海市者也。
又十年,家益困,鬻其园,寄身僧舍,戚友赎而归之,始复与妻居,时年七十矣。子震,亦弃诸生,非义一介不取。老夫妇白头相对,时绝食,则叹曰:“吾生本赘耳,待尽而已。”有餽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身后,曰:“杨王孙之葬,何必棺也!”
又十年,蜃园仅存二楹,两耳聋,又苦腹疾,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书相问荅。魏禧来自江西,造其庐,天植与之粉版,书竟,天植视姓字,则强起张目视之,泣,禧亦泣。时方绝粮,禧探囊得银半两赠之,五反不受,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始纳之。买米为炊,共食而别。禧嘱布衣周筼、侍郎曹溶纠同志为继粟,且谋身后事,徐枋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以饿死可也。”已而筼赍粟往,天植果坚拒。禧闻之,曰:“吾浅之乎为丈夫已。”乍浦有郑婴垣者,孤介绝俗,与天植称金石交,先二年,冻死雪中,至是天植亦饥死。临歾,曰:“吾无愧於老友矣!”时康熙十一年也。年八十有二。葬牛桥。所著有蜃园集、乍浦九山志。
理洪储,字继起,兴化人。本姓李。父嘉兆与中州理鬯和耻与贼同姓,皆改理氏,天下称“二理”。洪储早岁出家,南都覆,明之遗臣多举兵,洪储左右之,被逮,获免,好事如故。人戒之,则曰:“吾苟自反无媿,即有意外风波,久当自定。”又曰:“忧患得其宜,汤火亦乐国也。”枋闻之,叹曰:“是真能以忠孝作佛事者也!”洪储在沙门,宏暢宗风,笃好人物,海内皆能道之。枋曰:“此其迹也,但观其每年三月十九日素服焚香,北面挥涕,二十八年如一日,是何为者?”
顾柔谦,字刚中,无锡人,迁常熟。幼遭家难,赀产皆尽。尝同兄出门游,有数人拥之行,行乃挤大泽中。母忽心动,急呼老仆往迹之,得不死。补弟子员。甲申之变,柔谦哀愤,往往形诸诗歌,读者悲之。不妄交游,以父执师事马士奇,而江阴黄毓祺、嘉定黄淳耀皆一见定交。诸人殉国难,柔谦皆设位以哭尽哀。子祖禹,见父尝闭门嘿坐,或竟日不食,祖禹叩头宽譬,柔谦乃曰:“汝能终身穷饿,不思富贵乎?”祖禹跪应曰:“能。”柔谦曰:“汝能以身为人机上肉,不思报复乎?”祖禹复应曰:“能。”柔谦喜曰:“吾与汝偕隐耳!”遂更名隐,署其室曰伐檀。常夜蹴祖禹曰:“汝他日得志,如旧怨何?”祖禹曰:“每忆幼时祖母抱兒置膝上,为言家难,及堕大泽中事,祖禹不敢忘。”柔谦曰:“嘻,汝何见之隘?吾家数传以来,颇盈盛,以祖、父之才,而竟中折,天也!於彼何尤?同室之中,宁彼以非礼来,吾不可以非礼报,汝谨识之!”著有补韵略、六书考定、山居赘论。
祖禹,字复初。柔谦精於史学,尝谓:“明一统志於战守攻取之要,类皆不详山川,条列又复割裂失伦,源流不备。”祖禹承其志,撰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凡职方、广舆诸书,承譌袭谬,皆为駮正。详於山川险易,及古今战守成败之迹,而景物名胜皆在所略。创稿时年二十九,及成书,年五十矣。宁都魏禧见之,叹曰:“此数千百年绝无仅有之书也!”以其书与梅文鼎历算全书、李清南北史合钞称三大奇书。祖禹与禧为金石交,禧客死,祖禹经纪其丧。徐乾学奉敕修一统志,延致祖禹,将荐起之,力乱罢。后终於家。
冒襄,字辟疆,别号巢民,如皋人。父起宗,明副使。襄十岁能诗,董其昌为作序。崇祯壬午副榜贡生,当授推官,会乱作,遂不出。与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商丘侯方域,并称“四公子”。襄少年负盛气,才特高,尤能倾动人。尝置酒桃叶渡,会六君子诸孤,一时名士咸集。酒酣,辄发狂悲歌,訾詈怀宁阮大铖,大铖故奄党也。时金陵歌舞诸部,以怀宁为冠,歌词皆出大铖。大铖欲自结诸社人,令歌者来,襄与客且骂且称善,大铖闻之益恨。甲申党狱兴,襄赖救仅免。家故有园池亭馆之胜,归益喜客,招致无虚日,家自此中落,怡然不悔也。
襄既隐居不出,名益盛。督抚以监军荐,御史以人才荐,皆以亲老辞。康熙中,复以山林隐逸及博学鸿词荐,亦不就。著述甚富,行世者,有先世前徽录,六十年师友诗文同人集,朴巢诗文集,水绘园诗文集。书法绝妙,喜作擘大字,人皆藏★M8珍之。康熙三十二年,卒,年八十有三。私谥潜孝先生。
陈贞慧,字定生,宜兴人,明都御史陈于廷子。于廷,东林党魁。贞慧与吴应箕草留都防乱檄,摈阮大铖。党祸起,逮贞慧至镇抚司,事虽解,已濒十死。国亡,埋身土室,不入城市者十馀年。遗民故老时时向阳羡山中一问生死,流连痛饮,惊离吊往,闻者悲之。顺
治十三年,卒,年五十三。著有皇明语林、山阳录、雪岑集、交游录、秋园杂佩诸书。子维崧,见文苑传。
祁班孙,字奕喜,山阴人。父彪佳,明苏松巡抚。班孙次六,人称六公子,彪佳尝受业於刘宗周,宗周将兵江上,班孙与其兄理孙罄家饷之。祁氏藏书甲江左,班孙兄弟以故国乔木自任。豪宕喜结客,家居山阴之梅墅,园林深茂。登其堂,衤复壁大隧,莫能诘也。慈谿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当。班孙兄弟与之誓天,称莫逆。或告变於浙大吏,四道捕耕,并缚班孙兄弟去。既谳,兄弟争承,祁氏客乃纳赂而宥其兄。班孙遣戍辽左,理孙竟以痛弟郁郁死,而祁氏家亦破。
旋班孙遁归,祝发於吴之尧峰,寻主毗陵马鞍山寺,所称咒林明大师者也。班孙好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语及先朝,则掩面哭,然终莫有知之者。康熙十二年,卒。发其箧,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且得其遗教,命归祔,乃知为山阴祁六公子,遂得返葬云。
班孙娶少师硃燮元女孙,硃工诗。其来归也,与其姑商、姒张、小姑湘君,时相唱和。商氏字冢妇曰楚纕,字介妇曰赵璧,以志闺门之盛。班孙既被难,硃盛年,孤灯缁帐,数十年未尝一出屏。自班孙兄弟歾,淡生堂书星散,论者谓江东文献一大厄运也。
汪沨,字魏美,钱塘人。少孤贫,力学,与人落落寡谐,人号曰汪冷。举崇祯己卯乡试,与同县陆培齐名。甲申后,培自经死,沨为文祭之,一恸几绝,遂弃科举。★L5党欲强之试礼部,出千金兒其妻,俾劝驾,妻曰:“吾夫子不可劝,吾亦不屑此金也。”尝独身提药裹往来山谷间,宿食无定处。沨故城居,母老,欲时时见沨,其兄澄、弟澐亦弃诸生服,奉母徙城外。沨时来定省,然沨能自来,家人欲往迹之,不可得。
嗣因兵乱,奉母入天台。海上师起,群盗满山谷,复返钱塘。当是时,湖上有三孝廉,皆高士,沨其一也,当事皆重之。监司卢高尤下士,一日,遇沨於僧舍,问:“汪孝廉何在?”沨应曰:“適在此,今已去矣。”高怅然,不知应者即沨也。高尝舣舟载酒西湖上,约三高士以世外礼相见,惟沨不至。已,知其在孤山,以船就之,排墙遁去。沨不入城市,有司或以俸金为寿,不得卻,坎而埋之。里贵人请墓铭,馈百金,拒弗纳。徙居孤山,匡床布被外,残书数卷,键户出,或返或不返,莫可踪迹。遇好友,饮酒一斗不醉。
晚好道,夜观天象,昼习壬遁,能数日不食,了不问世事。黄宗羲遇之於孤山,讲龙溪调息法。尝坐月至三更,夜寒甚,止布被一,沨与宗羲背相摩,得少暖气。魏禧自江西来访,谢弗见。禧留书曰:“吾宁都魏禧也,欲与子握手一痛哭耳!”沨省书大惊,一见若平生欢。临别,执手涕下。沨尝从愚菴和尚究出世法,禧曰:“君事愚菴谨,岂有意为其弟子耶?”沨曰:“吾甚敬愚菴,然今之志士,多为释氏牵去,此吾所以不屑也。”康熙四年秋,终於宝石山僧舍,年四十有八。临歾,举书卷焚之,诗文无一存者。起视日影,曰:“可矣!”书五言诗一章,投笔就寝而逝。沨与陈廷会、柴绍炳、沈昀、孙治人,称“西陵五君子”。
余增远,字谦贞,世称若水先生,会稽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除宝应知县。南都授礼部主事,迁郎中。事败,逃之山中。郡县逼之出见,乃舆疾城南,以死拒。久之,事得解。草屋三间,不蔽风雨,以鳖甲承漏。聚村童五六人,授以三字经。卧榻之下,牛宫鸡,无下足处。晨则秉耒出,与老农杂作。同年生王天锡为海防道,欲与话旧,以疾辞。天锡披帷直入,增远拥衾不起,曰:“不幸有狗马疾,不得与故人为礼。”天锡执手劳苦,出间未数武,则已与一婢子担粪灌园矣。天赐遥望见之,叹息去。冬夏一皁帽,虽至昵者,不见其科头。增远慨世路偪仄,遂疑荀卿性恶之说为确,至欲著论以非孟。康熙八年,卒,年六十有五。盖二十有四年不出城南一步也。疾革,黄宗羲造其榻前,欲为切脉,增远笑曰:“某祈死二十年前,反祈生二十年后乎?”宗羲泫然而别。
同时有周齐曾者,字思沂,号唯一,鄞人,增远同年进士也。知广东顺德县事,变社仓为义田,而以社仓之法行之。国变后,弃官遯入剡源,尽去其发为发冢,架险立飘榜,曰“囊云”,自称无发居士。剡源饶水石,与山僧樵子出没瀑声虹影间。天锡访之,拒曰:“咫尺清辉,举目有山河之异,不原见也。”为诗文,机锋电激,汪洋自恣,寓言十九。然清苦自立,胸中兀然有所不可,与增远无二也。黄宗羲尝为两人合志其墓云。
傅山,字青主,阳曲人。六岁,啖黄精,不穀食,强之,乃饭。读书过目成诵。明季天下将乱,诸号为搢绅先生者,多迂腐不足道,愤之,乃坚苦持气节,不少媕冘。提学袁继咸为巡按张孙振所诬,孙振,阉党也。山约同学曹良直等诣通政使,三上书讼之,巡抚吴甡亦直袁,遂得雪。山以此名闻一下,甲申后,山改黄冠装,衣硃衣,居土穴,以养母。继咸自九江执归燕邸,以难中诗遗山,且曰:“不敢媿友生也!”山省书,恸哭,曰:“呜呼!吾亦安敢负公哉!”
顺治十一年,以河南狱牵连被逮,抗词不屈,绝粒九日,几死。门人中有以奇计救之,得免。然山深自咤恨,谓不若速死为安,而其仰视天、俯视地者,未尝一日止。比天下大定,始出与人接。
康熙十七年,诏举鸿博,给事中李宗孔荐,固辞。有司强迫,至令役夫舁其床以行。至京师二十里,誓死不入。大学士冯溥首过之,公卿毕至,山卧床不具迎送礼。魏象枢以老病上闻,诏免试,加内阁中书以宠之。冯溥强其入谢,使人舁以入,望见大清门,泪涔涔下,仆於地。魏象枢进曰:“止,止,是即谢矣!”翼日归,溥以下皆出城送之。山叹曰:“今而后其脱然无累哉!”既而曰:“使后世或妄以许衡、刘因辈贤我,且死不瞑目矣!”闻者咋舌。至家,大吏咸造庐请谒。山冬夏著一布衣,自称曰“民”。或曰:“君非舍人乎?”不应也。卒,以硃衣、黄冠敛。
山工书画,谓:“书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人谓此言非止言书也。诗文初学韩昌黎,崛强自喜,后信笔抒写,俳调俗语,皆入笔端,不原以此名家矣。著有霜红龛集十二卷。子眉,先卒,诗亦附焉。
眉,字寿髦。每日出樵,置书担上,休则把读。山常卖药四方,与眉共挽一车,暮抵逆旅,篝灯课经,力学,继父志。与客谈中州文献,滔滔不尽。山喜苦酒,自称老糵禅,眉乃称小糵禅。
费密,字此度,新繁人。父经虞,明云南昆明县知县。密年十四,父病,医言尝粪甘苦,可知生死,密尝而苦,父病果起。未几,流贼张献忠犯蜀,密上书巡按御史刘之勃,陈战守策,不省。已而全蜀皆陷,密展转穷山中,会有人传其父滇中消息,闻之痛哭,遂去家入滇。经历蛮峒中,奉父自滇归蜀。至建昌卫,为凹者蛮所得,父赂蛮人,始脱归。
明将杨展闻密名,遣使致聘,密乃说展曰:“贼乱数年,民且无食,今非屯田,无以救蜀民,且兵不能自立。”展纳其言,命子总兵官璟偕密屯田於荣经瓦屋山之杨村,以次举其法,行诸州县。后展为袁韬、武大定所杀,密与璟整师为复仇计,尝与贼战,躬自擐甲,左手为刃所伤。时璟营於峨眉,裨将有与花溪民殴争者,言“花溪居民下石击吾营,势且反”以怒璟。璟欲引兵诛之,密力争曰:“花溪,吾民也。方与贼战而杀吾民,彼变从贼,是益贼也。”璟乃止,全活数百家。
后密还成都省墓,至新津,为武大定兵所掠。知密尝参展军事,欲杀之,以计得免。密叹曰:“既不能报国,又不能庇亲及身,不如舍而他去!”遂奉父由成都北行入秦,溯汉江,下吴、越,流寓泰州,老焉。
经虞邃於经学,尝著毛诗广义、雅论诸书,以汉儒注说为宗。密尽传父业,又博证学士大夫,与王复礼、毛甡、阎若璩交,密一足跛,后往苏门谒孙奇逢,称弟子。工诗、古文,俯仰取给於授徒、卖文,人咸重其品,悲其遇。州守为之除徭役,杜门三十年,著书甚多。
密谓宋人以周、程接孔、孟,尽黜二千馀年儒者为未闻道,乃上稽古经、正史,旁及群书,作中传正纪百二十卷,序儒者授受源流,自子夏始。又作弘道书十卷、古今笃论四卷、中旨定录四卷、中旨辨录四卷、中旨申感四卷,皆申明弘道书之旨。又有尚书说、周官注论、二南偶说、中庸大学駮议、四礼补篇、史记笺、古史正、历代贡举合议、费氏家训及诗文集。卒,年七十七。子锡琮、锡璜,世其学。
王弘撰,字无异,号山史,华阴人。明诸生。博雅能古文,嗜金石,藏古书画金石最富。又通濂、洛、关、闽之学,好易,精图象。学者翕然宗之,关中入士领袖也。与李颙、李柏、李因笃齐名,时以得一言为荣。凡碑版铭志非三李则弘撰,而弘撰工书法,故求者多於三李。弘撰交游遍天下,甲申后,奔走结纳,尤著志节。
顾炎武遍观四方,至华阴,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他邦所少;华阴绾毂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欲定居,弘撰为营斋舍居之。炎武尝曰:“好学不倦,笃於朋友,吾不如王山史。”当时儒硕遗逸皆与弘撰往还,颇推重之。弘撰尝集炎武及孙枝蔚、阎尔梅等数十人所与书札,合为一册,手题曰友声集,各注姓氏。中有为谋炎武卜居华下事,言:“此举大有关系,世道人心,实皆攸赖,唯速图之!”盖当日华下集议,实有所为也。
康熙间,以鸿博徵,不赴。初与因笃同学,甚密,及因笃就徵,遂与之绝。弘撰所居华山下,有读易庐,与华峰相向,称绝胜。卒,年七十有五。著有易象图说、山志、砥斋集。
杜濬,字于皇,号茶村,黄冈人。明季为诸生,避乱居金陵。少倜傥,尝欲著奇节,既不得试,遂刻意为诗,然不欲以诗人自名也。於并世人独重宣城沈寿民、吴中徐枋,自媿不如。其在金陵,与方仲舒善,仲舒,苞父也。金陵冠盖辐辏,诸公贵人求诗者踵至,多谢绝。钱谦益尝造访,至闭门不与通,惟故旧徒步到门,则偶接焉。门内为竹关,关外设坐,约客至,视键闭,则坐而待,不得叩关,虽大府至,亦然。及功令有挑门之役,有司按籍欲优免,濬曰:“是吾所服也!”躬杂厮舆夜巡绰,众莫能止。嗜茗饮,尝言吾有绝粮,无绝茶。既有花冢,因拾残茗聚封之,谓之“茶丘”。年七十七,卒於扬州。
丧归,故人谋卜兆,子世济曰:“吾有亲,而以葬事辱二三君乎?是谓我非人也。”亡何,世济卒。又数年,陈鹏年来守金陵,始葬诸蒋山北梅花村。
濬诗最富,世所传不及十一,手定者四十七册。吴伟业尝云:“吾五言律得茶村焦山诗而始进。”阎若璩於时贤多所訾謷,独许濬五律,称为“诗圣”。已刻者曰变雅堂集。
弟岕,字苍略,号些山。诸生。与兄同避乱金陵。昆弟行身略同,而趣各异。濬峻廉隅,孤特自遂。遇名贵人,必以气折之,於众人未尝接语言,用此丛忌嫉。然名在天下,诗每出,远近争传诵之。岕则退然自同於众,所著诗歌、古文,虽子弟弗示也。方壮丧偶,不复娶。所居室漏且穿,木榻敝帷,数十年未尝易。室中终岁不扫除,每日中不得食,兒女啼号,客至无酒浆,意色间无几微不自適者。行於途,常避人,不中道与人言,虽兒童厮舆,惟恐或伤之也。后兄七年卒,年七十七。有些山集。
郭都贤,字天门,益阳人。天启壬戌进士,授行人。分校顺天乡试,得史可法等六人。历官员外郎,出为四川参议,督江西学政,分守岭北道,巡抚江西。时张献忠已逼境,贼骑充斥。都贤昼夜缮守御,兵饷无措,乃大会属僚,凡官司一应供给,皆捐以助饷。左良玉屯兵九江,骄蹇观望,都贤恶其淫掠,檄归之,而募士兵为戍。会有尼之者,遂乞病,弃官入庐山。逾年,北京陷,悲愤不食。南都建号,史可法开阃扬州,荐授以官,辞不赴。桂王立肇庆,以兵部尚书召,而都贤已祝发为僧矣。先是洪承畴坐事落职,都贤奏请起用,至是承畴经略西南,以故旧谒都贤於山中,餽以金,不受;奏携其子监军,亦坚辞。都贤见承畴时,故作目眯状,承畴惊问何时得目疾,都贤曰:“始吾识公时,目故有疾。”承畴默然。
都贤笃至性,哀乐过人,严而介,风骨崭然。博学强识,工诗文,书法瘦硬,兼善绘事,写竹尤入妙。僧号顽石,又号些菴。茹苦,无定居。初依熊开元、尹民兴於嘉鱼,住梅熟菴;已,流寓海阳,筑补山堂:前后十九年。归结草庐桃花江。客死江宁承天寺。
有女名纯贞,许字黔国公沐氏,变后,音问梗绝,遂终於家。纯贞能诗,自署曰郭贞女。
都督所著有衡岳集、止菴集、秋声吟、西山片石集、破草奚集、补山堂集、些菴杂著等书。
陶汝鼐,字仲调,一字密菴,宁乡人。与都贤交最笃。崇祯初,充拔贡生。会帝幸太学,群臣请复高皇积分法,祭酒顾锡畴奏荐汝鼐才,特赐第一,诏题名勒石太学。除五品官,不拜,乞留监肄业。癸酉举於乡,两中会试副榜。南渡后,薙发溈山,号忍头陀。生平内行笃,父歾,哀慕终身。事母曲尽孝养,处族党多厚德,尝为人雪奇冤,冒险难,活千馀人,然不自言也。诗古文有奇气,著有广西涯乐府、古集、寄云楼集、褐玉堂集、嘉树堂集,都贤为序而行之。有“生同里、长同学、出处患难同时同志”之语。
李世熊,字元仲,宁化人。明诸生。少负奇气,植大节,更危险,死生弗渝。笃交游,敢任难事。生平喜读异书,博闻强记。年八十,读书恆至夜分始休。六经、诸子百家靡不贯究,然独好韩非、屈原、韩愈之书。其为文,沉深峭刻,奥博离奇,悲愤之音,称其所遇。纵
论古今兴亡,儒生出处,及江南北利害,备兵屯田水利诸大政,辄慷慨欷歔,涔涔泣下不止。年十六,补弟子员,旋中天启元年副榜,以兴化司李佘昌祚得其文,争元於主司弗得,袖其卷去,曰:“须后作元也。”典闽试者,争欲物色之为重。
甲申后,自号寒支道人,屏居不见客。徵书累下,固谢卻之。凡守、令、监司、镇将至其门者,罕能一识面。闽中拥唐王监国,用大学士黄道周、礼部侍郎曹学佺、都察院何楷荐,徵拜翰林博士,辞不赴。尝上书道周,感愤时事。及道周殉节,走福州请褒恤,时恤问其孤嫠。
顺治初,师入闽,有齮龁於郡帅者,帅遣某生移书,逼入都,且言:“不出山,祸不测。”世熊复之曰:“死生有命,岂遂悬於要津之手?且某年四十八矣,诸葛瘁躬之日,仅少一年;文山尽节之辰,已多一岁。何能抑情违性,重取羞辱哉!”时蜚语腾沸,世熊矢死不为动,疑谤旋亦释。
世熊既以文章气节著一时,名大震。辛卯、壬辰间,建昌溃贼黄希孕剽掠过宁化,有卒摘其园中二橘,希孕立鞭之,驻马园侧,视卒尽过乃行。粤寇至,燔民屋,火及其园,贼魁刘大胜遣卒扑救之,曰:“奈何坏李公居?”当时虽匹夫匹妇,无不知有寒支子者。
世熊积垒塊胸中,每放浪山水,以写其牢骚不平之概。尝诣西江,交魏禧、魏礼、彭士望诸子,相与泛彭蠡,登庐山绝顶。追维闯贼横行时事,痛悼如绝,泪下如泉涌,不能禁也。耿精忠反,遣伪使敦聘,世熊严拒之。自春徂冬,坚卧不起,乃得免。世熊山居四十馀年,乡人宗之,争趋决事。有为不善者,曰:“不使李公知也。”晚自号媿菴,颜其斋曰“但月”。所著有寒支集、宁化县志、本行录、经正录、狗马史记等。年八十五,卒於家。
世熊有三弟,早世,遗子女,抚育装遣之。馈遗其亲戚终身。又独建祖祠,修祖墓,编述九世以来宗谱。凡祭祀,必亲必谨。父母忌日,则减餐绝宴会。元旦,展先人遗像,则泣下沾襟,拜伏不能起,盖其孝友出於天性云。
谈迁,字孺木,原名以训,海宁人。初为诸生。南都立,以中书荐,召入史馆,皆辞,曰:“余岂以国家之不幸博一官耶?”未几,归里。迁肆力经史百家言,尤注心於明朝典故。尝谓:“史之所凭者,实录耳。实录见其表,其在里者,已不可见。况革除之事,杨文贞未免失实;泰陵之盛,焦泌阳又多丑正;神、熹之载笔者,皆逆奄之舍人。至於思陵十七年之忧勤惕厉,而太史遯荒,皇宬烈焰,国灭而史亦随灭,普天心痛,莫甚於此!”乃汰十五朝实录,正其是非。访崇祯十七年邸报,补其缺文,成书,名曰国榷。
当是时,人士身经丧乱,多欲追叙缘因,以显来世,而见闻窄狭,无所凭藉。闻迁有是书,思欲窃之为己有。迁家贫,不见可欲者,夜有盗入其室,尽发藏橐以去。迁喟然曰:“吾手尚在,宁遂已乎?”从嘉善钱氏借书复成之。阳城张慎言目为奇士,折节下之。慎言卒,迁方北走昌平,哭思陵,复欲赴阳城哭慎言,未至而卒,顺治十二年冬十一月也。黄宗羲为表其墓。
明末遗逸,守志不屈,身虽隐而心不死,至事不可为,发愤著书,欲讬空文以见志,如迁者,其忧愤岂有已耶?故以附於各省遗逸之末。
列传二百八十九 艺术一
吴有性戴天章 余霖 刘奎喻昌徐彬张璐高斗魁 周学海
张志聪高世栻 张锡驹 陈念祖 黄元御 柯琴尤怡
叶桂薛雪 吴瑭 章楠 王士雄徐大椿王维德吴谦
绰尔济伊桑阿 张朝魁陆懋修王丙 吕震 邹澍 费伯雄
蒋平阶 章攀桂 刘禄张永祚 戴尚文
自司马迁传扁鹊、仓公及日者、龟策,史家因之,或曰方技,或曰艺术。大抵所收多医、卜、阴阳、术数之流,间及工巧。夫艺之所赅,博矣众矣,古以礼、乐、射、御、书、数为六艺,士所常肄,而百工所执,皆艺事也。近代方志,於书画、技击、工巧并入此类,实有合於古义。
圣祖天纵神明,多能艺事,贯通中、西历算之学,一时鸿硕,蔚成专家,国史跻之儒林之列。测绘地图,铸造枪砲,始仿西法。凡有一技之能者,往往召直蒙养斋。其文学侍从之臣,每以书画供奉内廷。又设如意馆,制仿前代画院,兼及百工之事。故其时供御器物,雕、组、陶埴,靡不精美,传播寰瀛,称为极盛。
沿及高宗之世,风不替焉。钦定医宗金鉴,荟萃古今学说,宗旨纯正。於阴阳术数家言,亦有协纪辨方一书,颁行沿用,从俗从宜,隐示崇实黜虚之意,斯徵微尚矣。
中叶后,海禁大开,泰西艺学诸书,灌输中国,议者以工业为强国根本,於是研格致,营制造者,乘时而起。或由旧学以扩新知,或抒心得以济实用,世乃愈以艺事为重。采其可传者著於篇,各以类为先后。卓然成家者,具述授受源流;兼有政绩、文学列入他传者,附存梗概;凡涉荒诞俳谐之说,屏勿载。后之览者,庶为论世之资云。
吴有性,字又可,江南吴县人。生於明季,居太湖中洞庭山。当崇祯辛巳岁,南北直隶、山东、浙江大疫,医以伤寒法治之,不效。有性推究病源,就所历验,著瘟疫论,谓:“伤寒自毫窍入,中於脉络,从表入里,故其传经有六。自阳至阴。以次而深。瘟疫自口鼻入,伏於膜原,其邪在不表不里之间。其传变有九,或表或里,各自为病。有但表而不里者,有表而再表者,有但里而不表者,有里而再里者,有表里分传者,有表里分传而再分传者,有表胜於里者,有先表后里者,有先里后表者。”其间有与伤寒相反十一事,又有变证、兼证,种种不同。并著论制方,一一辨别。古无瘟疫专书,自有性书出,始有发明。
其后有戴天章、余霖、刘奎,皆以治瘟疫名。
天章,字麟郊,江苏上元人。诸生。好学强记,尤精於医。所著伤寒、杂病诸书,及咳论注、疟论注、广瘟疫论,凡十馀种。其论瘟疫,一宗有性之说。谓瘟疫之异於伤寒,尤慎辨於见证之始。辨气、辨色、辨舌、辨神、辨脉,益加详焉。为人疗病,不受谢。子瀚,成雍正元年一甲第二名进士。
霖,字师愚,安徽桐城人。乾隆中,桐城疫,霖谓病由热淫,投以石膏,辄愈。后数年,至京师,大暑,疫作,医以张介宾法者多死,以有性法亦不尽验。鸿胪卿冯应榴姬人呼吸将绝,霖与大剂石膏,应手而痊,踵其法者,活人无算。霖所著曰疫疹一得,其论与有性有异同,取其辨证,而以用达原饮及三消、承气诸方,犹有附会表里之意云。
奎,字文甫,山东诸城人。乾隆末,著瘟疫论类编及松峰说疫二书,松峰者,奎以自号也。多为穷乡僻壤艰觅医药者说法。有性论瘟疫,已有大头瘟、疙瘩瘟疫、绞肠瘟、软脚瘟之称,奎复举北方俗谚所谓诸疫证名状,一一剖析之。又以贫寒病家无力购药,取乡僻恆有之物可疗病者,发明其功用,补本草所未备,多有心得。同时昌邑黄元御治疫,以浮萍代麻黄,即本奎说。所著书流传日本,医家著述,亦有取焉。
喻昌,字嘉言,江西新建人。幼能文,不羁,与陈际泰游。明崇祯中,以副榜贡生入都上书言事,寻诏徵,不就,往来靖安间。披为僧,复蓄发游江南。顺治中,侨居常熟,以医名,治疗多奇中。才辩纵横,不可一世。著伤寒尚论篇,谓林亿、成无已过於尊信王叔和,惟方有执作条辨,削去叔和序例,得尊经之旨;而犹有未达者,重为编订,其渊源虽出方氏,要多自抒所见。惟温证论中,以温药治温病,后尤怡、陆锂修并著论非之。
又著医门法律,取风、寒、暑、湿、燥、火六气及诸杂证,分门著论。次法,次律。法者,治疗之术,运用之机;律者,明著医之所以失,而判定其罪,如折狱然。昌此书,专为庸医误人而作,分别疑似,使临诊者不敢轻尝,有功医术。
后附寓意草,皆其所治医案。凡诊病,先议病,后用药,又与门人定议病之式,至详审。所载治验,反覆推论,务阐审证用药之所以然,异於诸家医案但泛言某病用某药愈者,并为世所取法。
昌通禅理,其医往往出於妙悟。尚论后篇及医门法律,年七十后始成。昌既久居江南,从学者甚多。
徐彬,字忠可,浙江嘉兴人。昌之弟子。著伤寒一百十三方发明及金匮要略论注,其说皆本於昌。四库著录金匮要略,即用彬论注本。凡疏释正义,见於注;或賸义及总括诸证不可专属者,见於论。彬谓:“他方书出於凑集,就采一条,时亦获验。若金匮之妙,统观一卷,全体方具。不独察其所用,并须察其所不用。”世以为笃论。
张璐,字路玉,自号石顽老人,江南长洲人。少颖悟,博贯儒业,专心医药之书。自轩、岐迄近代方法,无不搜览。遭明季之乱,隐於洞庭山中十馀年,著书自娱,至老不倦。仿明王肯堂证治准绳,汇集古人方论、近代名言,荟萃折衷之,每门附以治验医案,为医归一书,后易名医通。
璐谓仲景书衍释日多,仲景之意转晦。后见尚论、条辨诸编,又广搜秘本,反覆详玩,始觉向之所谓多歧者,渐归一贯,著伤寒缵论、绪论。缵者,祖仲景之文;绪者,理诸家之纷纭而清出之,以翼仲景之法。
其注本草,疏本经之大义,并系诸家治法,曰本经逢原;论脉法大义,曰诊宗三昧:皆有心得。又谓唐孙思邈治病多有奇异,逐方研求药性,详为疏证,曰千金方释义,并行於世。
璐著书主博通,持论平实,不立新异。其治病,则取法薛已、张介宾为多。年八十馀卒。圣祖南巡,璐子以柔进呈遗书,温旨留览焉。子登、倬,皆世其业。
登,字诞先,著伤寒舌鉴;
倬,字飞畴,著伤寒兼证析义:并著录四库。
高斗魁,字旦中,又号鼓峰,浙江鄞县人。诸生。兄斗枢,明季死国难。斗魁任侠,於遗民罹难者,破产营救。妻因事连及,勒自裁。素精医,游杭,见舁棺者血沥地,曰:“是未死!”启棺,与药而甦。江湖间传其事,求治病者无宁晷。著医学心法;又吹毛编,则自记医案也。其论医宗旨,亦近於张介宾。
周学海,字澂之,安徽建德人,总督馥子。光绪十八年进士,授内阁中书,官至浙江候补道。潜心医学,论脉尤详,著脉义简摩、脉简补义、诊家直诀、辨脉平脉章句。引申旧说,参以实验,多心得之言。博览群籍,实事求是,不取依讬附会。慕宋人之善悟,故於史堪、张元素、刘完素、滑寿及近世叶桂诸家书,皆有评注。自言於清一代名医,服膺张璐、叶桂两家。证治每取璐说,盖其学颇与相近。宦游江、淮间,时为人疗治,常病不异人,遇疑难,辄有奇效。刻古医书十二种,所据多宋、元旧椠藏家秘笈,校勘精审,世称善本云。
张志聪,字隐庵,浙江钱塘人。明末,杭州卢之颐、繇父子著书,讲明医学,志聪继之。构侣山堂,招同志讲论其中,参考经论,辨其是非。自顺治中至康熙之初,四十年间,谈轩、岐之学者咸归之。注素问、灵枢二经,集诸家之说,随文衍义,胜明马元台本。
又注伤寒论、金匮要略,於伤寒论致力尤深,历二十年,再易稿始成。用王叔和原本,略改其编次。首列六经病,次列霍乱易复并湿、暍汗、吐下,后列辨脉、平脉,而删叔和序例,以其与本论矛盾,故去之以息辨。驳辨成无已旧注,谓:“风伤卫,寒伤营,脉缓为中风,脉紧为伤寒。伤寒,恶寒无汗,宜麻黄汤;中风,恶风有汗,宜桂枝汤:诸说未尽当。而风、寒两感,营、卫俱伤,宜大青龙汤为尤谬。其注,分章以明大旨,节解句释,兼晰阴阳血气之生始出入,经脉藏府之贯通循行,使读论者取之有本,用之无穷,不徒求之糟粕,庶免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也。”
又注本草,诠释本经,阐明药性,本五运六气之理。后人不经臆说,概置勿录。
其自著曰侣山堂类辨、针灸秘传。志聪之学,以素、灵、金匮为归,生平著书,必守经法,遗书并行於世,惟针灸祕传佚。
高世栻,字士宗。与志聪同里。少家贫,读时医通俗诸书,年二十三即出疗病,颇有称。后自病,时医治之,益剧;久之,不药,幸愈。翻然悔曰:“我治人,殆亦如是,是草菅人命也。”乃从志聪讲论轩、岐、仲景之学,历十年,悉窥精奥。遇病必究其本末,处方不同流俗。志聪著本草崇原,未竟,世栻继成之。又注伤寒论。晚著医学真传,示门弟子。自述曰:“医理如剥蕉,剥至无可剥,方为至理。以之论病,大中至正,一定不移。世行分门别类之方书,皆医门糟粕,如薛已、赵献可辈,虽有颖悟变通,非轩、岐、仲景一脉相传之大道。古人云:‘不知十二经络,开口举手便错;不明五运六气,读尽方书无济。病有标有本,求其标,只取本,治千人,无一损。’故示正道,以斥旁门,使学者知所慎。”
后有张锡驹,字令韶,亦钱塘人。著伤寒论直解、胃气论,其学本於志聪。
陈念祖,字修园,福建长乐人。乾隆五十七年举人。著伤寒金匮浅注,本志聪、锡驹之说,多有发明,世称善本。嘉庆中,官直隶威县知县,有贤声。值水灾,大疫,亲施方药,活人无算。晚归田,以医学教授,门弟子甚众,著书凡十馀种,并行世。
黄元御,字坤载,山东昌邑人。诸生。因庸医误药损目,发愤学医,於素问、灵枢、难经、伤寒论、金匮玉函经皆有注释,凡数十万言。自命甚高,喜更改古书,以伸己说。其论治病,主於扶阳以抑阴。
柯琴,字韵伯,浙江慈谿人。博学多闻,能诗、古文辞。弃举子业,矢志医学。家贫,游吴,栖息於虞山,不以医自鸣,当世亦鲜知者。著内经合璧,多所校正,书佚不传。
注伤寒论,名曰来苏集。以方有执、喻昌等各以己意更定,有背仲景之旨,乃据论中有太阳证、桂枝证、柴胡证诸辞以证名篇,汇集六经诸论,各以类从。自序略曰:“伤寒论经王叔和编次,已非仲景之旧,读者必细勘何者为仲景言,何者为叔和笔。其间脱落、倒句、讹字、衍文,一一指破,顿见真面。且笔法详略不同,或互文见意,或比类相形,因此悟彼,见微知著,得於语言文字之外,始可羽翼仲景。自来注家,不将全书始终理会,先后合参,随文敷衍,彼此矛盾,黑白不分。三百九十七法,不见於仲景序文,又不见於叔和序例,林氏倡於前,成氏和於后,其不足取信,王安道已辨之矣。继起者,犹琐琐於数目,亦何补於古人?何功於后学哉?大青龙汤,仲景为伤寒中风无汗而兼烦燥者设,即加味麻黄汤耳。而谓其伤寒见风、伤风见寒,因以麻黄汤主寒伤营、桂枝汤主风伤卫、大青龙汤主风寒两伤营卫,曲成三纲鼎立之说,此郑声之乱雅乐也。且以十存二三之文,而谓之全篇,手足厥冷之厥,或混於两阴交尽之厥,其间差谬,何可殚举?此愚所以执卷长吁,不能已也!”
又著伤寒论翼,自序略曰:“仲景著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法大备。其常中之变,变中之常,靡不曲尽。使全书俱在,尽可见论知源。自叔和编次伤寒、杂病,分为两书,然本论中杂病留而未去者尚多,虽有伤寒论之专名,终不失杂病合论之根蒂也。名不副实,并相淆混,而旁门歧路,莫知所从,岂非叔和之谬以祸之欤?夫仲景之言六经为百病之法,不专为伤寒一科,伤寒、杂病,治无二理,咸归六经之节制。治伤寒者,但拘伤寒,不究其中有杂病之理;治杂病者,复以伤寒论无关於杂病,而置之不问。将参赞化育之书,悉归狐疑之域,愚甚为斯道忧之。”论者谓琴二书,大有功於仲景。
尤怡,字在泾,江苏吴县人。父有田千亩,至怡中落。贫甚,鬻字於佛寺。业医,人未之异也。好为诗,与同里顾嗣立、沈德潜游。晚年,学益深造,治病多奇中,名始著。性淡荣利,隐於花溪,自号饲鹤山人,著书自得。其注伤寒论,名曰贯珠集。谓后人因王叔和编次错乱,辨驳改订,各成一家言,言愈多而理愈晦。乃就六经,各提其纲,於正治法之外,太阳有权变法,斡旋法,救逆法,类病法;阳明有明辨法,杂治法;少阳有权变法;太阴有藏病、经病法,经、藏俱病法;少阴、厥阴有温法、凊法。凡病机进退微权,各有法以为辨,使读者先得其法,乃能用其方。分证甚晰,於少阴、厥阴、温凊两法,尤足破世人之惑。注金匮要略,名曰心典。别撰集诸家方书、杂病治要,足以羽翼仲景者,论其精蕴,曰金匮翼。又著医学读书记,於轩、岐以下诸家,多有折衷,徐大椿称为得古人意。怡著述并笃雅,世以贯珠集与柯琴来苏集并重焉。
叶桂,字天士,江苏吴县人。先世自歙迁吴,祖时、父朝采,皆精医。桂年十四丧父,从学於父之门人,闻言即解,见出师上,遂有闻於时。切脉望色,如见五藏。治方不出成见,尝曰:“剂之寒温视乎病,前人或偏寒凉,或偏温养,习者茫无定识。假兼备以幸中,借和平以藏拙。朝用一方。晚易一剂,讵有当哉?病有见证,有变证,必胸有成竹,乃可施之以方。”
其治病多奇中,於疑难证,或就其平日嗜好而得救法;或他医之方,略与变通服法;或竟不与药,而使居处饮食消息之;或於无病时预知其病;或预断数十年后:皆验。当时名满天下,传闻附会,往往涉於荒诞,不具录。卒,年八十。临殁,戒其子曰:“医可为而不可为。必天资敏悟,读万卷书,而后可以济世。不然,鲜有不杀人者,是以药饵为刀刃也。吾死,子孙慎勿轻言医!”
桂神悟绝人,贯彻古今医术,而鲜著述。世传所注本草,多心得。又许叔微本事方释义、景岳发挥。殁后,门人集医案为临证指南,非其自著。附幼科心法一卷,传为桂手定,徐大椿谓独精卓,后章楠改题曰三时伏气外感篇;又附温证证治一卷,传为口授门人顾景文者,楠改题曰外感温证篇。二书最为学者所奉习。
同里薛雪,名亚於桂,而大江南、北,言医辄以桂为宗,百馀年来,私淑者众。最著者,吴瑭、章楠、王士雄。
雪,字生白,自号一瓢。少学诗於同郡叶燮。乾隆初,举鸿博,未遇。工画兰,善拳勇,博学多通,於医时有独见。断人生死不爽,疗治多异迹。生平与桂不相能,自名所居曰扫叶庄,然每见桂处方而善,未尝不击节也。著医经原旨,於灵、素奥旨,具有发挥。世传湿温篇,为学者所宗,或曰非雪作。其医案与桂及缪遵义合刻。
遵义,亦吴人。乾隆二年进士,官知县。因母病,通方书,弃官为医,用药每出创意,吴中称三家焉。
瑭,字鞠通,江苏淮阴人。乾、嘉之间游京师,有名。学本於桂,以桂立论甚简,但有医案散见於杂证之中,人多忽之。著温病条辨,以暢其义,其书盛行。
同时归安吴贞,著伤寒指掌,亦发明桂医案之旨,与瑭相同。
楠,字虚谷,浙江会稽人。著医门棒喝。谓桂、雪最得仲景遗意,而他家不与。
士雄,字孟英,浙江海宁人。居於杭,世为医。士雄读书砺行,家贫,仍以医自给。咸丰中,杭州陷,转徙上海。时吴、越避寇者麕集,疫疠大作,士雄疗治,多全活。旧著霍乱论,致慎於温补,至是重订刊行,医者奉为圭臬。又著温热经纬,以轩、岐、仲景之文为经,叶、薛诸家之辨为纬,大意同章楠注释。兼采昔贤诸说,择善而从,胜楠书。所著凡数种,以二者为精详。
同时浙西论医者,平湖陆以湉、嘉善汪震、乌程汪曰桢,宗旨略同。
阳湖张琦、曜孙,父子皆通儒,以医鸣,取黄元御扶阳之说,偏於温。曜孙至上海,或劝士雄往就正,士雄谢之。号叶氏学者,要以士雄为巨擘,惟喜用辛凉,论者谓亦稍偏云。
徐大椿,原名大业,字灵胎,晚号洄溪,江苏吴江人,翰林检讨釚孙。生有异禀,长身广颡,聪强过人。为诸生,勿屑,去而穷经,探研易理,好读黄老与阴符家言。凡星经、地志、九宫、音律、技击、句卒、嬴越之法,靡不通究,尤邃於医,世多传其异迹。然大椿自编医案,惟剖析虚实寒温,发明治疗之法,归於平实,於神异者仅载一二。其书世多有,不具录。
乾隆二十四年,大学士蒋溥病,高宗命徵海内名医,以荐召入都。大椿奏溥病不可治,上嘉其朴诚,命入太医院供奉,寻乞归。后二十年复诏徵,年已七十九,遂卒於京师,赐金治丧。
大椿学博而通,注神农本草经百种,以旧注但言其当然,不言其所以然,采掇常用之品,备列经文,推阐主治之义,於诸家中最有启发之功。
注难经曰经释,辨其与灵枢、素问说有异同。注伤寒曰类方,谓:“医家刊定伤寒论,如治尚书者之争洪范、武成,注大学者之争古本、今本,终无定论。不知仲景本论,乃救误之书,当时随证立方,本无定序。”於是削除阴阳六经门目,但使方以类从,证随方定,使人可案证以求方,而不必循经以求证。一切葛藤,尽芟去之。所著兰台轨范,凡录病论,惟取灵枢、素问、难经、金匮要略、伤寒论、隋巢元方病源、唐孙思邈千金方、王焘外台秘要而止。录方亦多取诸书,宋以后方,则采其义可推寻、试多获效者,去取最为谨严。於疑似出入之间,辨别尤悉。
其论医之书曰医学源流论,分目九十有三。谓:“病之名有万,而脉之象不过数十,是必以望、闻、问三者参之。如病同人异之辨,兼证兼病之别,亡阴亡阳之分。病有不愈不死,有虽愈必死,又有药误不即死。药性有古今变迁,内经司天运气之说不可泥。针灸之法失传。”诸说并可取。
又慎疾刍言,为溺於邪说俗见者痛下针砭,多惊心动魄之语。医贯砭,专斥赵献可温补之弊。诸书并行世。
大椿与叶桂同以医名吴中,而宗旨异。评桂医案,多所纠正。兼精疡科,而未著专书,谓世传外科正宗一书,轻用刀针及毒药,往往害人,详为批评,世并奉为善本。
同郡吴县王维德,字洪绪,自号林屋山人。曾祖字若谷,精疡医,维德传其学,著外科全生集。谓:“痈疽无死证,痈乃阳实,气血热而毒滞;疽乃阴虚,气血寒而毒凝。皆以开腠理为要,治者但当论阴阳虚实。初起色红为痈,色白为疽,截然两途。世人以痈疽连呼并治,误矣。”其论为前人所未发。凡治初起以消为贵,以托为畏,尤戒刀针毒药,与大椿说略同,医者宗之。维德兼通阴阳家言,著永宁通书、卜筮正宗。
吴谦,字六吉,安徽歙县人。官太医院判,供奉内廷,屡被恩赉。乾隆中,敕编医书,太医院使钱斗保请发内府藏书,并徵集天下家藏秘籍,及世传经验良方,分门聚类,删其驳杂,采其精粹,发其馀蕴,补其未备,为书二部。小而约者,以为初学诵读;大而博者,以为学成参考。既而徵书之令中止,议专编一书,期速成,命谦及同官刘裕铎为总修官。
谦以古医书有法无方,惟伤寒论、金匮要略、杂病论始有法有方。灵、素而后,二书实一脉相承。义理渊深,方法微奥,领会不易,遂多譌错。旧注随文附会,难以传信。谦自为删定,书成八九,及是,请就谦未成之书,更加增减。於二书譌错者,悉为订正,逐条注释,复集诸家旧注实足阐发微义者,以资参考,为全书之首,标示正轨。次删补名医方论,次四诊要诀,次诸病心法要诀,次正骨心法要旨。书成,赐名医宗金鉴,虽出众手编辑,而订正伤寒、金匮,本於谦所自撰。
其采引清代乾隆以前医说凡二十馀家,张璐、喻昌、徐彬、张志聪、高世式、张锡驹、柯琴、尤怡,事具本传。
其次者:林澜,著伤寒折衷、灵素合钞,兼通星象、堪舆之学;汪琥,著伤寒论辨注;魏荔彤,著伤寒金匮本义;沈明宗,著伤寒金匮编注;程应旄,著伤寒后条辨;郑重光,著伤寒论条辨续注;周扬俊,著伤寒三注、金匮二注;程林,著金匮直解、圣济总录纂要;闵芝庆,著伤寒阐要编。而遗书湮没无考者,尚六七家云。
绰尔济,墨尔根氏,蒙古人。天命中,率先归附。善医伤。时白旗先锋鄂硕与敌战,中矢垂毙,绰尔济为拔镞,傅良药,伤寻愈。都统武拜身被三十馀矢,昏绝,绰尔济令剖白驼腹,置武拜其中,遂甦。有患臂屈不伸者,令先以热镬熏蒸,然后斧椎其骨,揉之有声,即愈。
觉罗伊桑阿,乾隆中,以正骨起家,至钜富。其授徒法,削笔管为数段,包以纸,摩挲之,使其节节皆接合,如未断者然,乃如法接骨,皆奏效。故事,选上三旗士卒之明骨法者,每旗十人,隶上驷院,名蒙古医士。凡禁庭执事人有跌损者,命医治,限日报痊,逾期则惩治之。侍郎齐召南坠马,伤首,脑出。蒙古医士以牛脬蒙其首,其创立愈。时有秘方,能立奏效,伊桑阿名最著。当时湖南有张朝魁者,亦以治伤科闻。
朝魁,辰谿人,又名毛矮子。年二十馀,遇远来乞者,朝魁厚待之,乞者授以异术,治痈疽、瘰疬及跌打、损伤、危急之证,能以刀剖皮肉,去淤血於脏腑。又能续筋正骨,时有刘某患腹痛,仆地濒死,朝魁往视曰:“病在大小肠。”剖其腹二寸许,伸指入腹理之,数日愈。辰州知府某乘舆越银壶山,忽堕岩下,折髃骨,朝魁以刀刺之,拨正,傅以药,运动如常。
陆懋修,字九芝,江苏元和人。先世以儒显,皆通医。懋修为诸生,世其学。咸丰中,粤匪扰江南,转徙上海,遂以医名。研精素问,著内经运气病释。后益博通汉以后书,恪守仲景家法,於有清一代医家,悉举其得失。所取法在柯琴、尤怡两家,谓得仲景意较多。吴中叶桂名最盛,传最广,懋修谓桂医案出门弟子,不尽可信。所传温病证治,亦门人笔述。开卷揭“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一语,不应经法,误以胃热为肺热,由於不识阳明病,故著阳明病释一篇,以阐明之。又据难经“伤寒有五”之文,谓:“仲景撰用难经,温病即在伤寒中,治温病法不出伤寒论外。”又谓:“瘟疫有温、有寒,与温病不同,医者多混称。吴有性、戴天章为治疫专家,且不免此误。”著论辨之,并精确,有功学者。
懋修既弃举业,不求仕进,及子润庠登第,就养京邸,著述至老不倦。光绪中,卒。润庠亦通医,官至大学士,自有传。
王丙,字朴庄,吴县人,懋修之外曾祖也。著伤寒论注,以唐孙思邈千金方仅采王叔和伤寒论序例,全书载翼方中,序次最古,据为定本。谓:“方中行、喻昌等删驳序例,乃欲申己见,非定论。”著回澜说,争之甚力。又著古今权量考,古一两准今六分七釐,一升准今七勺七秒,承学者奉以为法。
吕震,字茶村,浙江钱塘人。道光五年举人,官湖北荆门州判。晚寓吴,酷嗜医,诊疗辄有奇效。其言曰:“伤寒论使学者有切实下手工夫,不止为伤寒立法。能从六经辨证,虽繁剧如伤寒,不为多歧所误,杂证一以贯之。”著内经要论、伤寒寻源。懋修持论多本丙、震云。
邹澍,字润安,江苏武进人。有孝行,家贫绩学,隐於医。道光初,诏举山林隐逸,乡人议以澍名上,固辞。澍通知天文推步、地理形势沿革,诗古文亦卓然成家,不自表襮。所著书,医家言为多。伤寒通解、伤寒金匮方解、医理摘要、医经书目,并不传。所刊行者,本经疏证、续疏证、本经序疏要。谓明潜江刘氏本草述,贯串金、元诸家说,反多牵掣,故所注悉本伤寒、金匮,疏通证明,而以千金、外台副之。深究仲景制方精意,成一家之言。
费伯雄,字晋卿。与澍同邑,居孟河,滨江。咸、同间以医名远近,诣诊者踵相接,所居遂成繁盛之区。持脉知病,不待问。论医,戒偏戒杂。谓古医以“和缓”命名,可通其意。著书曰医醇,毁於寇。撮其要,成医醇賸义,附方论。大旨谓常病多,奇病少,医者执简,始能驭繁,不可尚异。享盛名数十年,家以致富,子孙皆世其业。伯雄所著,详於杂病,略於伤寒,与懋修、澍宗旨并不同。清末江南诸医,以伯雄为最著,用附载焉。
清代医学,多重考古,当道光中,始译泰西医书,王清任著医林改错。以中国无解剖之学,宋、元后相传脏腑诸图,疑不尽合,於刑人时,考验有得,参证兽畜。未见西书,而其说与合。光绪中,唐宗海推广其义,证以内经异同,经脉奇经各穴,及营卫经气,为西医所未及。著中西汇通医经精义,欲通其邮而补其缺。两人之开悟,皆足以启后者。
蒋平阶,字大鸿,江南华亭人。少孤,其祖命习形家之学,十年,始得其传。遍证之大江南、北古今名墓,又十年,始得其旨;又十年,始穷其变。自谓视天下山川土壤,虽大荒内外如一也。遂著地理辨正,取当世相传之书,订其纰缪,析其是非,惟尊唐杨筠松一人,曾文辿仅因筠松以传。其於廖瑀、赖文俊、何溥以下,视之蔑如。以世所惑溺者,莫甚於平砂玉尺一书,斥其伪尤力。自言事贵心授,非可言罄,古书充栋,半属伪造。其昌言救世,惟在地理辨正一书。后复自抒所得,作天元五歌,谓此皆糟粕,其精微亦不在此,他无秘本。三吴两浙,有自称得平阶真传及伪撰成书指为平阶秘本者,皆假讬也。
从之学者,丹阳张仲馨,丹徒骆士鹏,山阴吕相烈,会稽姜尧,武陵胡泰徵,淄川毕世持,他无所传授。姜尧注青囊奥语及平砂玉尺辨伪,总括歌,即附地理辨正中。
平阶生於明末,兼以诗鸣。清初诸老,多与唱和。地学为一代大宗,所造罗经,后人多用之,称为“蒋盘”云。
章攀桂,字淮树,安徽桐城人。乾隆中,官甘肃知县,累擢江苏松太兵备道。有吏才,多术艺,尤精形家言。谓近世形家诸书,理当辞显者,莫如明张宗道地理全书,为之作注,稍辨正其误失。大旨本元人山阳指迷之说,专主形势。攀桂既仕显,不以方技为业,自喜其术,每为亲族交友择地,贫者助之财以葬。妻吴故农家,自恨门第微,攀桂为购佳壤葬其亲,择子弟秀异者抚教之,遂登进士第,为望族。
高宗数南巡,自镇江至江宁,江行险,每由陆。诏改通水道,议凿句容故破冈渎,攀桂相其地势,谓茅山石巨势高,纵成渎,非设闸不可成,储水多劳费。请从上元东北摄山下,凿金乌珠刀枪河故道,以达丹徒,工省修易。遂监其役,渎成,谓之新河,百年来赖其利便,攀桂亦因获优擢。
大学士于敏中於金坛里第筑园,攀桂为之相度营建,敏中殁后,事觉,高宗恶之,褫职居江宁。晚耽禅理,殁时预知期日。兼通日者术,括协纪辨方精要为一书,曰选择正宗,行於世。
刘禄,河南人。善风角。圣祖召直蒙养斋,欲授以官,屡辞。从上北征,会粮饷乏济,命卜之,曰:“不出三日必至。”果如其言。后从幸热河,一日,踉跄至宫门,请上速徙高阜以避水厄。时方晴霁,夜山水涨发,果冲没行宫。又善相人,谓张廷玉、史贻直皆异日太平宰相。六十一年冬,乞假归,至十一月望日,忽命家人制缞服,北向哭,未几,哀诏至,正圣祖崩之后二日也。后卒於家。
张永祚,字景韶,浙江钱塘人。幼即喜仰观五纬,长通晓星学,究悉天象。年近三十,督学王兰生稔其学,录为诸生。闽浙总督嵇曾筠求通知星象者,试永祚策,立成数千言。荐於朝,授钦天监博士。屡引见,占候悉验。诏刊二十二史,永祚校勘天文、律历两志。及书成,告归。晚著书,曰天象原委。卒后,有女传其学。壻沈度,亦善推步,守其书。
戴尚文,湖南溆浦人。诸生。从鸿胪卿罗典学,凡天官星卜诸书,无不究览。尝曰:“吾治经,师罗先生。吾术数,未知孰可吾师者?”闻江南某僧精六壬、奇门,往师焉,尽得其秘。归,应乡试长沙,同舍生失金,尚文为占曰:“君金若干,盗者青衣,手鱼肉,前行,后一白衣随之,肩荷重物。以某时,候驿步门外,可获也。”如其言往,果验。尝侍母夜坐,心动,知偷兒入宅。取井泥涂灶门,书符封之,偷不得去。
嘉庆初,福康安征苗,招致才异,罗典荐溆浦两生,一严如煜,一即尚文。谓曰:“严生负经济才,应禄仕;汝疏散,为幕客,慎勿官职自羁也。”
尚文见福康安,长揖不拜,福康安欲试其术,握丝带问曰:“君神算,知吾握中何物?”乃请一字析其数,以五行推之,曰:“丝缕耳。”大惊异,礼遇之,凡事必谘。时苗猖獗,恆夜扑营,尚文辄预卜知之。当五月,进攻旗鼓寨,占:“有大雹,贼伏林莽,师出不利。”勿听。日午,将抵寨,忽大风,雷雨雹交下,如卵如拳,击伤士卒,伏苗乘之,果败。军中呼曰“神仙”。又大军在乾州,营龙头,为苗所围,断水,军不得食。尚文设坛凿池,以法禳之,剧地,清泉滃出。四年,驻天心寨,尚文夜观天象,知有咎,作书置幕府,辞归。数日,福康安遽卒。尚文归未几,亦病,自知死日。卒后,其母伤之,焚所传书。
列传二百九十 艺术二
王澍蒋衡 徐用锡王文治 梁巘 梁同书
邓石如钱伯坰 吴育 杨沂孙吴熙载梅植之 杨亮
王澍,字若林,号虚舟,江南金坛人。绩学工文,尤以书名。康熙五十一年进士,入翰林,累迁户科给事中。雍正初,诏以六科隶都察院。澍谓科臣掌封驳,品卑任重,傥隶台臣,将废科参,偕同官崔致远、康五端抗疏力争。世宗怒。立召诘之,从容奏对,上意稍解,遂改吏部员外郎。越二年,告归,益耽书,名播海内。摹古名搨殆遍,四体并工。於唐贤欧、褚两家,致力尤深,辄跋尾自道所得。后内阁学士翁方纲持论与异,谓其篆书得古法,行书次之,正书又次之。所著题跋及淳化阁帖考正,并行於世。
自明、清之际,工书者,河北以王铎、傅山为冠,继则江左王鸿绪、姜宸英、何焯、汪士鋐、张照等,接踵而起,多见他传。大抵渊源出於明文徵明、董其昌两家,鸿绪、照为董氏嫡派,焯及澍则於文氏为近。澍论书尤详,一时所宗。
蒋衡,改名振生,字湘帆,晚号拙老人。与澍同里。键户十二年,写十三经。乾隆中,进上,高宗命刻石国学,授衡国子监学正,终不出。衡早岁好游,足迹半海内,观碑关中,获晋、唐以来名迹,临摹三百馀种,曰拙存堂临古帖。晚与澍相期斫胜,每临一书,相从质证。子骥,孙和,并以书世其家。
骥尤精分隶,著汉隶譌体集、古帖字体、续书法论各一卷,兼工画。其言曰:“汉、魏字体不同,性情各异。书须悬臂中锋,而用力以和平为主。作画之提顿逆折,参差映带,其理一尔。”皆阐明其先说。
徐用锡,字坛长,宿迁人,占籍大兴。登乡举,康熙四十八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从李光地游,究心乐律、音韵、历数、书法。五十四年,分校会试,严绝请讬,衔之者反嗾言官劾其把持闱事,圣祖原之,终以浮议罢归。乾隆初,起授翰林院侍读,年已八十。寻告归,卒於家。用锡乡举出姜宸英之门,与何焯同为光地客,论书多与二家相出入。精於鉴别古人,言笔法亦多心得,著字学劄记二卷,载圭美堂集中。
王文治,字禹卿,江苏丹徒人。生有夙慧,十二岁能诗,即工书。长游京师,从翰林院侍读全魁使琉球,文字播於海外。乾隆三十五年,成一甲三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逾三年,大考第一,擢侍读。出为云南临安知府,因事镌级,乞病归。后当复官,厌吏事,遂不出,往来吴、越间,主讲杭州、镇江书院。高宗南巡,至钱塘僧寺,见文治书碑,大赏爱之。内廷有以告,招之出者,亦不应。
喜声伎,行辄以歌伶一部自随,辨论音律,穷极幽渺。客至张乐,穷朝暮不倦。海内求书者,多有餽遗,率费於声伎。然客散,默然禅定,夜坐,肋未尝至席。持佛戒,自言吾诗与书皆禅理也。卒,年七十三。
所著诗集外有快雨堂题跋,略见论书之旨。文治书名并时与刘墉相埒,人称之曰“浓墨宰相,淡墨探花”。与姚鼐交最深,论最契,当时书名,鼐不及文治之远播;后包世臣极推鼐书,与刘墉并列上品,名转出文治上。
梁巘,字闻山,安徽亳州人。乾隆二十七年举人,官四川巴县知县。晚辞官,主讲寿春书院,以工李北海书名於世。初为咸安宫教习,至京师,闻钦天监正何国宗曾以事系刑部,时尚书张照亦以他事在系,得其笔法,因诣家就问。国宗年已八十馀,病不能对客,遣一孙传语。巘质以所闻,国宗答曰:“君已得之矣。”赠以所临米、黄二帖。
后巘以语金坛段玉裁曰:“执笔之法,指以运臂,臂以运身。凡捉笔,以大指尖与食指尖相对,笔正直在两指尖之间,两指尖相接如环,两指本以上平,可安酒杯。平其肘,腕不附几,肘圆而两指与笔正当胸,令全身之力,行於臂而凑於两指尖。两指尖不圆如环,或如环而不平,则捉之也不紧,臂之力尚不能出,而况於身?紧则身之力全凑於指尖,而何有於臂?古人知指之不能运臂也,故使指顶相接以固笔,笔管可断,指锲痛不可胜,而后字中有力。其以大指与食指也,谓之单勾;其以大指与食指中指也,谓之双勾;中指者,所以辅食指之力也,总谓之‘拨镫法’。王献之七、八岁时学书,右军从旁掣其笔不得,即谓此法。舍此法,皆旁门外道。二王以后,至唐、宋、元、明诸大家,口口相传如是,董宗伯以授王司农鸿绪,司农以授张文敏,吾闻而知之。本朝但有一张文敏耳,他未为善。王虚舟用笔祗得一半,蒋湘帆知握笔而少作字乐趣。世人但言无火气,不知火气使尽,而后可言无火气也。如此捉笔,则笔心不偏,中心透纸,纸上飒飒有声。直画粗者浓墨两分,中如有丝界,笔心为之主也。如此捉笔,则必坚纸作字,輭薄纸当之易破。其横、直、撇、捺皆与今人殊,笔锋所指,方向迥异,笔心总在每笔之中,无少偏也。古人所谓屋漏痕、折钅义股、锥画沙、印印泥者,於此可悟入。”巘少著述,所传绪论仅此。当时与梁同书并称,巘曰“北梁”,同书曰“南梁”。
梁同书,字元颖,晚号山舟,浙江钱塘人,大学士诗正子。乾隆十七年,会试未第,高宗特赐与殿试,入翰林,大考,擢侍讲。淡於荣利,未老,因疾不出。晚年重宴鹿鸣,加侍讲学士衔。卒,年九十三。好书出天性,十二岁能为擘窠大字。初法颜、柳,中年用米法,七十后乃变化。名满天下,求书者纸日数束,日本、琉球皆重之。
尝与张燕昌论书,略曰:“古人云‘笔力直透纸背’,当与天马行空参看。今人误认透纸,便如药山所云‘看穿牛皮’,终无是处。盖透纸者,状其精气结撰墨光浮溢耳,彼用笔如游丝者,何尝不透纸背耶?用腕力使极輭之笔自见,譬如人持一彊者,使之直,则无所用力;持一弱者,欲不使之偃,则全腕之力,自然集於两指端。其实书者只知指运,而不知有腕力也。藏锋之说,非笔如钝锥之谓,自来书家从无不出锋者,只是处处留得笔住,不使直走。笔耍輭,輭则遒;笔要长,长则灵;笔耍饱,饱则腴;落笔耍快,快则意出。书家燥锋曰渴笔,画家亦有枯笔,二字判然不同。渴则不润,枯则死矣。今人喜用硬笔故枯。帖教人看,不教人摹。今人只是刻舟求剑,将古人书摹画如小兒写仿本,就便形似,岂复有我?字耍有气,气须从熟得来。有气则有势,大小、长短、高下、欹整,随笔所至,自然贯注,成一片段,却著不得丝毫摆布,熟后自知。中锋之法,笔提得起,自然中,亦未尝无兼用侧锋处,总为我一缕笔尖所使,虽不中亦中。乱头粗服非字也,求逸则野,求旧则拙,此处不可有半点名心在。”同书平生书旨,与梁巘之异同,具见於此。
邓石如,初名避仁宗讳,遂以字行,改字顽伯,安徽怀宁人。居皖公山下,又号完白山人。少产僻乡,鲜闻见,独好刻石,仿汉人印篆甚工。弱冠孤贫,游寿州,梁巘见其篆书,惊为笔势浑鸷,而未尽得古法。介谒江宁梅镠,都御史成子也。家多■L3藏金石善本,尽出示之,为具衣食楮墨,使专肄习。
好石鼓文,李斯峄山碑、泰山刻石,汉开母石阙,燉煌太守碑,吴苏建国山碑,皇象天发神谶碑,唐李阳冰城隍庙碑、三坟记,每种临摹各百本。又苦篆体不备,写说文解字二十本。帝搜三代钟鼎,秦、汉瓦当、碑额。五年,篆书成。乃学汉分,临史晨前、后碑,华山碑,白石神君,张迁,潘校官,孔羡,受禅,大飨诸碑,各五十本。三年,分书成。石如篆法以二李为宗,纵横辟阖,得之史籀,稍参隶意,杀锋以取劲折,字体微方,与秦、汉当额为近。分书结体严重,约峄山、国山之法而为之。自谓:“吾篆未及阳冰,而分不减梁鹄。”
客梅氏八年,学既成,遍游名山水,以书刻自给。游黄山,至歙,鬻篆於贾肆。编修张惠言故深究秦篆,时馆修撰金榜家,偶见石如书,语榜曰:“今日得见上蔡真迹。”乃冒雨同访於荒寺,榜备礼客之於家。荐於尚书曹文埴,偕至京师,大学士刘墉、副都御史陆锡熊皆惊异曰:“千数百年无此作矣!”时京师论篆、分者,多宗内阁学士翁方纲,方纲以石如不至其门,力诋之。石如乃去,客两湖总督毕沅,沅故好客,吴中名士多集节署,裘马都丽,石如独布衣徒步。居三年,辞归,沅为置田宅,俾终老。濒行,觞之,曰:“山人,吾幕府一服清凉散也!”石如年四十六始娶,常往来江、淮间,卒,年六十三。
子传密,初名廷玺,字守之。从李兆洛学,晚客曾国籓幕。能以篆书世其家。
当乾、嘉之间,嘉定钱坫、阳湖钱伯坰,皆以书名。坫自负其篆直接阳冰,尝游焦山,见壁间篆书心经,叹为阳冰之亚。既而知为石如所作,摭其不合六书者以为诋。伯坰故服石如篆、分为绝业,及见其行、草,叹曰:“此杨少师神境也!”复与论笔法不合,遂助坫诋之尤力。坫见儒林传。
伯坰,字鲁斯,自号仆射山人,尚书维城从子。少孤,力学,工诗嗜酒,广交游,以国子监生终。书学颜平原、李北海,尝曰:“古人用兔毫,故书有中线,今用羊毫,其精者乃成双钩。吾躭此五十年,才十得三四。”论者谓自刘墉殁,正、行书以伯坰为第一。其执笔,虚小指,以三指包管外,与大指相拒,侧毫入纸,助怒张之势。指腕皆不动,以肘来去,斥古今相承拨镫之说。石如作书,则悬腕双钩,管随指转,两家法大殊。
吴育,字山子,江苏吴江人。与包世臣、李兆洛游,能文,工书。谓:“下笔须使笔毫平铺纸上,乃四面圆足,此阳冰篆法,书家真秘密语。”世臣取其说。育篆书尤工,法与石如差近。
杨沂孙,字咏春,江苏常熟人。道光二十三年举人,官安徽凤阳知府。父忧归,遂不出,自号濠叟,少学於李兆洛,治周、秦诸子。耽书法,尤致力於篆、籀,著文字解说问譌,欲补苴段玉裁、王筠所未备。又考上古逮史籀、李斯,折衷於许慎,作在昔篇。篆、隶宗石如,而多自得。尝曰:“吾书篆、籀,颉颃邓氏,得意处或过之;分、隶则不能及也。”光绪七年,卒,年六十九。沂孙同时工篆、籀者,又推吴大澂,自有传。
吴熙载,初名廷飏,以字行,后又字让之,江苏仪徵人。先世居江宁,父明煌,始游扬州,善相人术。熙载为诸生,博学多能,从包世臣学书。世臣创明北朝书派,溯源穷流,为一家之学。其笔法兼采同时黄乙生、王良士、吴育、硃昂之、邓石如诸人之说。执笔,食指高钩,大指加食指、中指之间,中指内钩,小指贴名指外拒,管向左迤,后稍偃,若指鼻准。运锋,使笔毫平铺纸上,笔笔断而后起。结字计白当黑,使左右牝牡相得,自谓合古人八法、九宫之旨。熙载恪守师法,世臣真、行、藁草无不工,嗜篆、分而未致力,熙载篆、分功力尤深。复纵笔作画,亦有士气。咸丰中,卒。
与熙载同受包氏法者,江都梅植之蕴生,甘泉杨亮季子,高凉黄洵修存,馀姚毛长龄仰苏,旌德姚配中仲虞,松桃杨承汪挹之。配中详儒林传。
植之,道光十九年举人。通经,以诗鸣,世臣尤称其书。谓其跌宕遒丽,段炼旧搨,血脉精气,奔赴腕下,熙载未之敢先。又得琴法於吴思伯之女弟子颜夫人,独具神解。纠正思伯传谱,於古操制曲之故,辄能知之。自署所居曰嵇庵。配中与有同嗜,著琴学二卷。植之五十而卒,琴法未有传书。
亮,世为将家,袭骑都尉世职。笃学敦行,江、淮间士大夫多称之。书亚於熙载。
合肥沈用熙最后出,至光绪末始卒,年近八十。毕生守师法,最为包门老弟子。
世臣叙次清一代书人为五品,分九等:“平和简静,遒丽天成,曰神品;醖酿无迹,横直相安,曰妙品;逐迹寻源,思力交至,曰能品;楚调自歌,不谬风雅,曰逸品;墨守迹象,雅有门庭,曰佳品。神品一人,邓石如隶及篆书。妙品上一人,邓石如分及真书;妙品下二人,刘墉小真书,姚鼐行草书。能品上七人,释邱山真及行书,宋玨分榜书,傅山草书,姜宸英行书,邓石如草书,刘墉榜书,黄乙生行榜书;能品下二十三人,王铎草书,周亮工草书,笪重光行书,吴大来草书,赵润草榜书,张照行书,刘绍庭草榜书,吴襄行书,翟赐履草书,王澍行书,周於礼行书,梁巘真及行书,翁方纲行书,于令行书,巴慰祖分书,顾光旭行书,张惠言篆书,王文治方寸真书,刘墉行书,汪庭桂分书,钱伯坰行及榜书,陈希祖行书,黄乙生小真行书。逸品上十五人,顾炎武正书,萧云从行书,释雪浪行书,郑簠分及行书,高其佩行书,陈洪绶行书,程邃行书,纪映锺行书,金农分书,张鹏翀行书,袁枚行书,硃筠藁书,硃珪真书,邓石如行书,宋镕行书;逸品下十六人,王时敏行及分书,硃彝尊分及行书,程京萼行书,释道济行书,赵青藜真及行书,钱载行书,程瑶田小真书,巴慰祖行书,汪中行书,毕涵行书,陈淮行书,姚鼐小真书,程世淳行书,李天澂行书,伊秉绶行书,张桂岩行书。佳品上二十二人,沈荃真书,王鸿绪行书,先著行书,查士标行书,汪士鋐真书,何焯小真书,陈奕禧行书,陈鹏年行书,徐良行书,蒋衡真书,于振行书,赵知希草书,孔继涑行书,稽璜真书,钱澧行书,桂馥分书,翁方纲小真书,张燕昌小真书,康基田行书,钱坫篆书,谷际岐行书,洪梧小真书;佳品下十人,郑来行书,林佶小真书,方观承行书,董邦达行书,华嵒行书,秦大士行书,高方小真书,金榜真书,吴俊行书,陈崇本小真书。”九品共九十七人,重见者六人,实九十一人。复增能品上一人,张琦真、行及分书;能品下三人,于书佃行书,段玉立小真及草书,吴德旋行书。佳品上六人,吴育篆及行书,方履籛分书,梅植之行书,硃昂之行书,李兆洛行书,徐准宜真书。
其后包氏之学盛行,咸、同以来,以书名者,何绍基、张裕钊、翁同龢三家最著,并见他传。绍基宗颜平原法,晚复出入汉分;裕钊源出於包氏;同龢规模闳变,不为诸家所囿,为一代后劲云。
列传二百九十一 艺术三
王时敏族侄鉴 子撰 孙原祁 原祁曾孙宸
陈洪绶崔子忠 禹之鼎 余集 改琦 费丹旭
释道济髡残 硃耷 弘仁王翚吴历 杨晋 黄鼎 方士庶
恽格马元驭 王武 沈铨龚贤赵左 项圣谟 查士标
高其佩李世倬 硃伦瀚张鹏翀
唐岱焦秉贞 郎世宁 张宗苍 余省 金廷标 丁观鹏 缪炳泰
华嵒高凤翰 郑燮 金农 罗聘 奚冈 钱杜 方薰
王学浩黄均
王时敏,字逊之,号烟客,江南太仓人,明大学士锡爵孙。以廕官至太常寺少卿。时敏系出高门,文采早著。鼎革后,家居不出,奖掖后进,名德为时所重。明季画学,董其昌有开继之功,时敏少时亲炙,得其真传。锡爵晚而抱孙,弥锺爱,居之别业,广收名迹,悉穷秘奥。於黄公望墨法,尤有深契,暮年益臻神化。爱才若渴,四方工画者踵接於门,得其指授,无不知名於时,为一代画苑领袖。康熙十九年,卒,年八十有九。
鉴,字圆照,明尚书世贞曾孙。与时敏同族,为子侄行,而年相若。崇祯中,官廉州知府,甫强仕,谢职归。就弇园故址,营构居之,萧然世外。与时敏砥砺画学,以董源、巨然为宗,沈雄古逸,虽青绿重色,书味盎然。后学尊之,与时敏匹。康熙十六年,卒,年八十。
孙原祁,字茂京,号麓台。幼作山水,张斋壁,时敏见之,讶曰:“吾何时为此耶?”问知,乃大奇曰:“此子业且出我右!”康熙九年成进士,授任县知县。行取给事中,寻改中允,直南书房。累擢户部侍郎,历官有声。时海内清晏,圣祖右文,几馀怡情翰墨,常召入便殿,从容奏对。或於御前染翰,上凭几观之,不觉移晷。命鉴定内府名迹,充书画谱总裁、万寿盛典总裁,恩礼特异。五十四年,卒於官,年七十四。
原祁画为时敏亲授,於黄公望浅绛法,独有心得,晚复好用吴镇墨法。时敏尝曰:“元季四家,首推子久,得其神者,惟董宗伯;得其形者,予不敢让;若形神俱得,吾孙其庶几乎?”王翚名倾一时,原祁高旷之致突过之。每画必以宣德纸,重毫笔,顶烟墨,曰:“三者一不备,不足以发古隽浑逸之趣。”或问王翚,曰“太熟”;复问查士标,曰“太生”。盖以不生不熟自居。中年后,供奉内廷,乞画者多出代笔,而自署名。每岁晏,与门下宾客画,人一幅,为制裘之需,好事者缄金以待。弟子最著者黄鼎、唐岱,并别有传。
原祁曾孙宸,字子凝,号蓬心。乾隆二十五年举人,官湖南永州知府。原祁诸孙,多以画世其家,惟宸最工。枯毫重墨,气味荒古。爱永州山水,自号潇湘子,有终焉之志。罢官后,贫不能归,毕沅为总督,遂往依之武昌。以诗画易酒,湖湘间尤重其画。著绘林伐材十卷,王昶称为“画史总龟”云。
陈洪绶,字章侯,浙江诸暨人。幼適妇翁家,登案画关壮缪像於素壁,长八九尺,妇翁见之惊异,扃室奉之。洪绶画人物,衣纹清劲,力量气局,在仇、唐之上。尝至杭州,摹府学石刻李公麟七十二贤像,又摹周昉美人图,数四不已,人谓其胜原本,曰:“此所以不及也。吾画易见好,则能事犹未尽。”尝为诸生,崇祯间,游京师,召为舍人,摹历代帝王像,纵观御府图画,艺益进。寻辞归。鼎革后,混迹浮屠间,初号老莲,至是自号悔迟。纵酒不羁,语及乱离,辄恸哭。后数年卒。子字,号小莲。画亦有名。
洪绶在京师与崔子忠齐名,号“南陈北崔”云。
子忠,一名丹,字道母,别号青蚓,山东莱阳人,寄籍顺天。为诸生,负异才。作画意趣在晋、唐之间,不屑袭宋、元窠臼。人物士女尤胜,董其昌称之,谓非近代所有。以金帛请者不应,家居常绝食。史可法赠以马,售得金,呼友痛饮,一日而金尽。为诗古文,奥博奇崛。遭乱,走居土室中,遂穷饿以死。其后画人物士女最著者,曰禹之鼎、余集、改琦、费丹旭。
之鼎,字尚吉,号慎斋,江苏江都人。幼师蓝瑛,后出入宋、元诸家,尤擅人物,绘王会图传世。其写真多白描,不袭李公麟之旧,而用吴道子兰叶法,两颧微用脂赭染之,弥复古雅。康熙中,授鸿胪寺序班。爱洞庭山水,欲居之,遂归。朝贵名流,多属绘图像,世每传之。
集,字秋室,浙江钱塘人。乾隆三十一年进士。工画士女,时称曰“余美人”,廷试,当得大魁,因此抑之。寻充四库全书纂修,荐授翰林院编修,累擢侍读。所作风神静朗,无画史气,为世所重,比诸仇、唐遗迹。
琦,字伯蕴,号七芗,先世为西域人,寿春镇总兵光宗孙,因家江南,居华亭。琦通敏多能,工诗词。嘉、道后画人物,琦号最工。出入李公麟、赵孟頫、唐寅及近代陈洪绶诸家。花草兰竹小品,迥出尘表,有恽格遗意。
丹旭,字子苕,号晓楼,浙江乌程人。工写真,如镜取影,无不曲肖。所作士女,娟秀有神,景物布置皆潇洒,近世无出其右者。
释道济,字石涛,明楚籓裔,自号清湘老人。题画自署或曰大涤子,或曰苦瓜和尚,或曰瞎尊者,无定称。国变后为僧,画笔纵恣,脱尽窠臼,而实与古人相合。晚游江、淮,人争重之。著论画一卷,词议玄妙。与髡残齐名,号“二石”。
髡残,字石溪,湖南武陵人。幼孤,自翦发投龙三三家菴。遍游名山,后至江宁,住牛首,为堂头和尚。画山水奥境奇辟,缅邈幽深,引人入胜。道济排奡纵横,以奔放胜;髡残沉著痛快,以谨严胜;皆独绝。
硃耷,字雪个,江西人,亦明宗室。崇祯甲申后,号八大山人,尝为僧。其书画题款“八大”二字每联缀,“山人”二字亦然,类“哭”类“笑”,意盖有在。画简略苍劲,生动尽致,山水精密者尤妙绝,不概见。慷慨啸歌,世以狂目之。
弘仁,字渐江,安徽休宁人,姓江,字亦奇。明诸生,亦甲申后为僧。工诗古文,画师倪瓚,新安画家皆宗之。然弘仁所作层崖陡壑,伟俊沈厚,非若世之以疏竹枯株摹拟高士者比。殁后,墓上种梅数百本,因称梅花古衲云。
自道济以下,皆明之遗民,隐於僧,而以画著。其后画僧,上睿、明中、达受最有名。
上睿,字目存,吴人。尝从王翚游,得其指授。
明中,字大恆,浙江桐乡人。晚主杭州南屏净慈。高宗南巡,赐紫衣。山水得元人法。
达受,字六舟,浙江海宁人。故名家子。耽翰墨,书得徐渭、陈道复纵逸之致。善别古器。精摹搨,或点缀折枝於其间,多古趣。阮元呼曰“金石僧”。
王翚,字石谷,号耕烟,江南常熟人。太仓王鉴游虞山,见其画,大惊异,索见,时年甫冠。载归,谒王时敏,馆之西田。尽出唐以后名迹,俾坐卧其中,时敏复挈之游江南北,尽得观收藏家秘本。如是垂二十年,学遂成。康熙中诏徵,以布衣供奉内廷。绘南巡图,集海内能手,逡巡莫敢下笔,翚口讲指授,咫尺千里,令众分绘而总其成。图成,圣祖称善,欲授官,固辞,厚赐归。公卿祖饯,赋诗赠行。翚天性孝友,笃於风义,时敏、鉴既殁,岁时犹省其墓。康熙五十六年,卒,年八十六。翚论画曰:“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
气韵,乃为大成。”称之者曰:“古今笔墨之龃不相入者,翚罗而置之笔端,融冶以出。画有南、北宗,至翚而合。”
吴历,又名子历,字渔山,号墨井道人,亦常熟人。学画於王时敏,心思独运,气韵厚重沈郁,迥不犹人。晚年弃家从天主教,曾再游欧罗巴。作画每用西洋法,云气绵渺凌虚,迥异平时。康熙五十七年,卒,年八十七。当时或言其浮海不归,后於上海南郭得其墓碣,题曰“天学修士”云。翚初与友善,后绝交。王原祁论画。右历而左翚,曰:“迩时画手,惟吴渔山而已。”世以时敏、鉴、翚、原祁、历及恽格,并称为六大家。同县又有杨晋、黄鼎。
晋,字子鹤。翚弟子,山水清秀,尤以画牛名。翚作图,凡有人物与轿驼马牛羊,皆命晋写之。从翚绘南巡图,因摹内府名迹进御。
鼎,字尊古。学於王原祁,而私淑翚,得其意。临摹古人辄逼真,尤擅元王蒙法。遍游名山,号独往客。论者谓翚看尽古今名画,下笔具有渊源;鼎看尽九州山水,下笔具有生气。常客宋荦家,梁、宋间其迹独多。
方士庶,字循远,号小师道人,安徽歙县人,家於扬州。鼎弟子,早有出蓝之目。年甫逾四十,卒,论者惜之。翚画派为一代所宗,世比之王士祯之诗,当时门弟子甚盛,传衍其法者益众,附著其尤者。
恽格,字寿平,后以字行,改字正叔,号南田,江南武进人。父日初,见隐逸传。格年十三,从父至闽。时王祈起兵建宁,日初依之。总督陈锦兵克建宁,格被掠,锦妻抚以为子。从游杭州灵隐寺,日初侦遇之,绐使出家为僧,乃得归。格以父忠於明,不应举,擅诗名,鬻画养父。画出天性,山水学元王蒙。既与王翚交,曰:“君独步矣!吾不为第二手。”遂兼用徐熙、黄筌法作花鸟,天机物趣,毕集豪端,比之天仙化人。画成,辄自题咏书之,世号“南田三绝”。虽自专意写生,间作山水,皆超逸,得元人冷淡幽隽之致。王时敏闻其名,招之,不时至。至,则时敏已病,榻前一握手而已。家酷贫,风雨常闭门饿,以金币乞画者,非其人不与。康熙二十九年,卒,年五十四。子不能具丧,王翚葬之。
从父向,字道生。自明季以画著,山水得董源法,格少即师之。及格负重名,群从子弟多工画。其著者源濬,字哲长,官天津县丞。能传徐熙法,笔有生气。族曾孙锺廕之女曰冰,尤有名,详列女传。
其弟子尤著者:马元驭,字扶曦,常熟人。家贫,好读书。幼即工画,王翚称之。后学於格,得其逸笔,颇称入室。孙女荃,传其学,名与恽冰相匹。元驭尝以画法授同县蒋廷锡,后廷锡宫禁近,以书招之,谢不往。
格人品绝高,写生为一代之冠,私淑者众,然不能得其机趣神韵。惟乾隆中华嵒号为继迹。后改琦亦差得其意云。
王武,字勤中,吴县人。画花草,流丽多风,王时敏亦称为妙品,学者宗之。及格出,遂掩其上。
沈铨,字南蘋,浙江德清人。工写花鸟,专精设色,妍丽绝人。雍正中,日本国王聘往授画,三年乃归,故其国尤重铨画,於格为别派。
龚贤,字半千,江南昆山人。寓江宁,结庐清凉山下,葺半亩园,隐居自得。性孤僻,诗文不苟作。画得董源法,埽除蹊径,独出幽异,自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同时与樊圻、高岑、邹喆、吴弘、叶欣、胡造、谢荪号“金陵八家”。圻,字会公;造,字石公,与荪,皆江宁人。岑,字蔚生,杭州人。喆。字方鲁,吴人。弘,字远度,金谿人。欣,字荣木,华亭人。诸家皆擅雅笔,负时誉,要以贤为称首。
清初画学蔚盛,大江以南,作者尤多,各成派别,以娄东王时敏为大宗。若金陵、云间、嘉禾、新安,皆闻人迭起。
赵左,字文度,华亭人。画出於宋旭,为云间派之首,吴、松间多宗之。
项圣谟,字孔彰,嘉兴人,元汴之孙。初学文徵明,后益进於古,董其昌称其与宋人血战,又得元人气韵。子奎,字东井,世其学。
同县李琪枝,字云连,日华之孙。山水淡逸,传世者梅竹为多。项、李皆名族,濡染有绪,群从多以画名。
其后雍、乾中钱纶光妻陈书,花鸟人物并工,详列女传。钱氏子孙及闺秀传其法者众,更盛於项、李二家。
张庚,字浦山,亦嘉兴人。学於书,深通画理,著画徵录及续录,自明末至乾、嘉中,所载四百馀人。
查士标,字二瞻,号梅壑,安徽歙县人。明诸生,后弃举子业,专精书画。家饶於赀,多藏鼎彝古器,及宋、元名迹。初学倪瓚,后参以吴镇、董其昌法,称逸品。晚益以幽淡为宗,疏嬾罕接宾客,盖讬以逃世。与同县孙逸,休宁汪之瑞、释弘仁,号“新安四家”。久寓扬州,康熙三十七年,卒,年八十四。
逸,字无逸。流寓芜湖,曾绘歙山二十四图。
之瑞,字无瑞。豪迈自喜,渴笔焦墨,酒酣挥洒如风雨。
时当涂萧云从,字尺木。与逸齐名,山水不专宗法,兼长人物。於采石太白楼下四壁画五岳图,又画太平山水及离骚图,好事者并镌刻以传。
高其佩,字韦之,号且园,奉天辽阳人,隶籍汉军。父殉耿籓之难,其佩以廕官至户部侍郎。画有奇致,人物山水,并苍浑沉厚,衣纹如草篆,一袖数折。尤善指画,尝画黄初平叱石成羊,或已成羊而起立,或将成而未起,或半成而未离为石,风趣横生。画龙、虎,皆极其态。世既重其指墨,晚年以便於挥洒,遂不复用笔。其笔画之佳,几无人知之。雍正十二年,卒。甥李世倬、硃伦瀚皆学於其佩。
世倬,字汉章,总督如龙子。官至右通政。少至江南,从王翚游,得其传。后官山西,观吴道子水陆道场图,悟人物之法。花鸟写生,得其佩指墨之趣,易以笔运,各名一家。
伦瀚,字涵斋,明裔也,隶籍汉军。官至都统,直内廷。指画师其佩,丘壑奇而正,色淡味厚。喜作巨障,元气淋漓。指上生有肉锥,故作人物,须眉尤有神,出於天授。其后传其佩法者,有傅雯、瑛宝。
雯,字凯亭。奉天布衣,为诸王邸客,京师多其遗迹。
瑛宝,字梦禅,满洲人,大学士永贵子。以疾辞廕不仕,诗画自娱。指墨以简贵胜,深自矜许。
张鹏翀,字天飞,自号南华山人,江苏嘉定人。雍正五年进士,入翰林,官至詹事府詹事。天才超迈,诗画皆援笔立就,潇酒自適,类其为人。高宗爱其才,不次拔擢。进奉诗文,多寓规於颂。画无师承,自然入古。虽应制之作,萧散若不经意,愈见神韵。绘春林澹霭图,题诗进上,上赐和,鹏翀即於宫门叠韵陈谢。尝从驾西苑液池,一渡之顷,得诗八首。屡敕御舟作画,赐御笔枇杷折枝及松竹双清图,又赐双清阁书额,迭拜笔砚、文绮之赐无算。乾隆十年,乞假归,卒於途次。上眷之,久不忘,对群臣辄曰:“张鹏翀可惜!”
自康熙至乾隆朝,当国家全盛,文学侍从诸臣,每以艺事上邀宸眷。大学士蒋廷锡及子溥,董邦达及子诰,尚书钱维城,侍郎邹一桂,与鹏翀为尤著。
廷锡以逸笔写生,奇正、工率、浓淡,一幅间恆间出,无不超脱。源出於恽格,而不为所囿。邦达山水源於董源、巨然、黄公望,墨法得力於董其昌,自王原祁后推为大家。久直内廷,进御之作,大幅寻丈,小册寸许,不下数百。溥、诰各承其家法。维城山水苍秀,花卉傅色尤有神采。一桂以百花卷被宸赏,世谓恽格后罕匹者。诸人所绘并入石渠宝笈,御题褒美,传为盛事。
嘉庆中,尚书黄钺由主事改官翰林,入直,画为仁宗所赏。道、咸以后,侍郎戴熙、大学士张之万,并官禁近,以画名。然国家浸以多故,视承平故事稍异焉。
唐岱,字毓东,满洲人。康熙中,以廕官参领。从王原祁学画,丘壑似原祁。供奉内廷,圣祖品题当时以为第一手,称“画状元”。历事世宗、高宗。高宗在潜邸,即喜其画,数有题咏,后益被宠遇。唐岱专工山水,以宋人为宗。少时名动公卿。直内廷久,笔法益进,人间传播者转稀。著绘事发微行世。
清制,画史供御者无官秩,设如意馆於启祥宫南,凡绘工、文史及雕琢玉器、装潢帖轴皆在焉。初类工匠,后渐用士流,由大臣引荐,或献画称旨召入,与词臣供奉体制不同。间赐出身官秩,皆出特赏。高宗万几之暇,尝幸馆中,每亲指授,时以为荣。其画之精美者,一体编入石渠宝笈、秘殿珠林二书。嘉庆中,编修胡敬撰国朝院画录,凡载八十馀人,其尤卓著可传者十馀人。
焦秉贞,山东济宁人。康熙中,官钦天监五官正。工人物楼观,通测算,参用西洋画法,剖析分刌,量度阴阳向背,分别明暗,远视之,人畜、花木、屋宇皆植立而形圆。圣祖嘉之,命绘耕织图四十六幅,镌版印赐臣工。自秉贞创法,画院多相沿袭。
其弟子冷枚,胶州人,为最肖。与绘万寿盛典图。
陈枚,江苏娄县人。官内务府郎中。初法宋人,折衷唐寅,后亦参西洋法。寸纸尺缣,图群山万壑,人物胥备。
郎世宁,西洋人。康熙中入直,高宗尤赏异。凡名马、珍禽、琪花、异草,辄命图之,无不奕奕如生。设色奇丽,非秉贞等所及。
艾启蒙,亦西洋人。其艺亚於郎世宁。
张宗苍,字默存,江苏吴县人。学画於黄鼎。初官河工主簿。乾隆十六年南巡,献册,受特知,召入直。数年,授户部主事,以老乞归。宗苍山水,气体深厚,多以皴擦取韵,一洗画院甜熟之习,被恩遇特厚。所画著录石渠者,百十有六,多荷御题。
弟子徐扬、方琮最得其法,亦邀宸赏,赐扬举人,授内阁中书。
余省,字曾三,江苏常熟人。善写生,能得花外之趣。同时杨大章,亦赋色修洁,可与邹一桂颉颃,花鸟以二人为最工。
金廷标,字士揆,浙江桐乡人。南巡进白描罗汉,称旨,召入祇候。廷标画不尚工緻,以机趣传神。高宗题所作琵琶行图曰:“唐寅旧图,有琵琶伎在别船,廷标祇绘白居易一人侧耳而听,别有会心。古人画意为先,非画院中人所及。”会爱乌罕进四骏,郎世宁绘之,复命廷标别作,仿李公麟法,增写执靮人,古趣出彼上。及廷标卒,上命旧黏殿壁者悉付装池,收入石渠宝笈。
丁观鹏,工人物,效明丁云鹏,以宋人为法,不尚奇诡。画仙佛神像最擅长,著录独多。
时有严弘滋者,南巡两次献画,所作三官神像,秀发飞扬,称为绝作,屡命画院诸人摹之。
姚文瀚,亦以人物仙佛名,亚於观鹏。
缪炳泰,字象宾,江苏江阴人。初以国子监生召绘御容。南巡,应召试,赐举人,授中书,官至兵部郎中。乾隆五十年以后御容,皆出所绘。又命绘紫光阁功臣像,人人逼肖,写真之最工者。
画院盛於康、乾两朝,以唐岱、郎世宁、张宗苍、金廷标、丁观鹏为最,宗苍所作,尤有士气,道光以后无闻焉。至光绪中,孝钦皇后喜艺事,稍复如意馆旧规,画史皆凡材,无可纪者。
华嵒,字秋岳,号新罗山人,福建临汀人。慕杭州西湖之胜,家焉。画山水、人物、花鸟、草蟲无不工,脱去时蹊,力追古法。有时过求超脱,然其率略处,愈不可及。工诗,有离垢集,古质清峭。书法脱俗,世称“三绝”,可继恽格。侨居扬州最久,晚归杭州,卒年近八十。
乾、嘉之间,浙西画学称盛,而扬州游士所聚,一时名流竞逐。其尤著者,为高凤翰、郑燮、金农、罗聘、奚冈、黄易、钱杜、方薰等。
凤翰,字西园,山东胶州人。雍正初,以荐得官,署安徽绩溪知县,被劾罢。久寓江、淮间,病偏痺,遂以左手作书画,纵逸有奇气。尝登焦山观瘗鹤铭,寻宋陆游题名,亲埽积藓,燃烛扪图,以败笔清墨为图,传为杰作。性豪迈不羁,藏砚千,手自镌铭,著砚史。又藏司马相如玉印,秘为至宝。卢见曾为两淮运使,欲观之,长跪谢不可,其癖类此。
燮,字板桥,江苏兴化人。乾隆元年进士,官山东濰县知县,有惠政。辞官鬻画,作兰竹,以草书中竖长撇法为兰叶,书杂分隶法,自号“六分半书”。诗词皆别调,而有挚语。慷慨啸傲,慕明徐渭之为人。
燮同县李鱓,字复堂。举人。官山东滕县知县。花鸟学林良,多得天趣。
陈撰,字楞山,浙江鄞县人,亦居扬州。举鸿博,不就试。与鱓齐名,写梅尤隽逸。
农,字寿门,号冬心,浙江仁和人。布衣,荐鸿博,好学癖古,储金石千卷。中岁,游迹半海内,寄居扬州,遂不归。分隶小变汉法,又师禅国山及天发谶两碑。截毫端,作擘窠大字。年五十,始从事於画。初写竹,师石室老人,号稽留山民。继画梅,师白玉蟾,号昔耶居士。又画马,自谓得曹、韩法。复画佛,号心出家盦粥饭僧。其点缀花木,奇柯异叶,皆意为之。问之,则曰:“贝多龙窠之类也。”性逋峭,世以迂怪目之。诗亦鑱削苦硬。无子,晚手录以付其女。殁后,罗聘搜辑杂文编为集。
聘,字两峰,江都人。淹雅工诗,从农游,称高足弟子,画无不工。躭禅悦,梦入招提曰花之寺,仿佛前身,自号花之寺僧。多摹佛像,又画鬼趣图,不一本。游京师,跌宕诗酒,老而益贫。曾燠为两淮运使,资之归,未几卒。妻方婉仪,亦工诗画,好禅,号白莲居士。
冈,字铁生,号蒙泉,旧为歙县人,居钱塘,遂隶籍。负奇,不得志,寄於诗画。山水取法娄东,自成逸韵;竹石花木,超隽得元人意;四十后名益噪。曾游日本,海外估舶,悬金购其画。徵孝廉方正,辞不就。
冈与同县黄易齐名。易父树穀,亦工书画。易详文苑传,笃嗜金石,每以访碑纪游作图,为世所重。画境简淡,山左多宗之。
杜字,叔美,号松壶,仁和人。屈於下僚,曾官云南经历,足迹逾万里。深揅画学,摹赵伯驹、孟頫、王蒙皆神似。间为金碧云山,妍雅绝俗。画梅疏冷出赵孟坚。兼擅诗名。著松壶画赘、画忆,多名论。
从兄东,字袖海,画近恽格,名亚於杜。
薰,字兰坻,浙江石门人。父,故善画,薰幼从父游吴、越间,多见名迹,接耆宿,遂兼众长。论画曰:“写生以意胜形似。”又曰:“不拘难易,须雅驯。”著山静居论画,以布衣终。
王学浩,字椒畦,江苏昆山人。乾隆五十一年举人。幼学画於同县李豫德,豫德为王原祁外孙,得南宗之传。学浩溯源倪、黄,笔力苍劲。论画曰:“六法,一写字尽之。写者,意在笔先,直追所见,虽乱头粗服,而意趣自足。或极工丽,而气味古雅,所谓士大夫画也。否则与俗工何异?”又曰:“画以简为上,虽烟客、麓台,犹未免繁碎,如大痴,真未易到。大痴法固在荒率苍古中求之,尤须得其不甚著力处。”时论学浩用墨,能入绢素之骨,比人深一色。晚好用破笔,脱尽窠臼,画格一变。著南山论画。卒,年七十九。学浩享大年,道光之季,画苑推为尊宿。馆吴中寒碧山庄刘氏,坛坫甚盛。其时吴、越作者虽众,足继前哲名一家者,盖寥寥焉。
黄均,字穀原,元和人。守娄东之法,尽其能事。游京师,法式善、秦瀛为之延誉,得官,补湖北潜江主簿,未之任。於武昌臙脂山麓筑小园,居之二十年,以吏为隐。画晚而益工,於吴中称后劲。
清画家闻人多在乾隆以前,自道光后,卓然名家者,惟汤贻汾、戴熙二人,并自有传。昭文蒋宝龄著墨林今话,继张庚画徵录之后,子茝生为续编,至咸丰初,视庚录数几倍之。其后光绪中,无锡秦祖咏著桐阴论画,论次一代作者,分三编,评骘较严,称略备焉。今特著其尤工者,宝龄、祖咏画亦并有法。
列传二百九十二 艺术四
王来咸 褚士宝 冯行贞 甘凤池 曹竹斋潘佩言
江之桐 梁九 张涟叶陶 刘源 唐英 戴梓
丁守存 徐寿子建寅 华封
王来咸,字征南,浙江鄞县人。先世居奉化,自祖父居鄞,至来咸徙同,从同里单思南受内家拳法。内家者,起於宋武当道士张三峰,其法以静制动,应手即仆,与少林之主於搏人者异,故别少林为外家。其后流传於秦、晋间,至明中叶,王宗岳为最著,温州、陈州同受之,遂流传於温州。嘉靖间,张松溪最著,松溪之徒三四人,宁波叶继美为魁,遂流传於宁波。得继美之传者,曰吴昆山、周云泉、陈贞石、孙继槎及思南,各有授受。思南从征关白,归老於家,以术教,颇惜其精微。来咸从楼上穴板窥之,得其梗概。以银卮易美槚奉思南,始尽以不传者传之。
来咸为人机警,不露圭角,非遇甚困不发。凡搏人皆以其穴,死穴、晕穴、哑穴,一切如铜人图法。有恶少侮之,为所击,数日不溺,谢过,乃得如故。牧童窃学其法,击伴侣,立死。视之,曰:“此晕穴。”不久果甦。任侠,尝为人报仇,有致金以雠其弟者,绝之,曰:“此以禽兽待我也!”明末,尝入伍为把总,从钱肃乐起兵浙东,事败,隐居於家。慕其艺者,多通殷勤,皆不顾。锄地担粪,安於食贫。未尝读书,与士大夫谈论蕴藉,不知为粗人。黄宗羲与之游,同入天童,僧少焰有膂力,四五人不能掣其手,稍近来咸,蹶然负痛。来咸尝曰:“今人以内家无可炫耀,於是以外家羼之,此学行衰矣!”因为宗羲论述其学源流。康熙八年,卒,年五十三。宗羲子百家从之学,演其说为内家拳法一卷,百家后无所传焉。
清中叶,河北有太极拳,云其法出於山西王宗岳,其法式论解,与百家之言相出入。至清末,传习者颇众云。
褚士宝,字复生,江南上海人。家素封,膂力过人,好技击,游学四方。与毕昆阳、武君卿为友,遂精枪法,名曰四平枪,旋转如风,人莫能近。同邑有张擎者,虎颈板肋,力举百钧,横行为闾里患,众请士宝除之。同饮酒,擎自讠夸其勇,酒酣,攘臂作势,士宝徐以箸点其胸,曰:“子盍坐而言乎?”擎遂默然,少顷辞去,越日,死於桥亭。明季福王南渡,兵部员外郎何刚荐士宝为伏波营游击。未之官,南都陷,终老於家。所传弟子有王圣蕃、池天荣。天荣又传浙江提督乔照。其枪谱二种及治伤药酒方,世犹有藏之者。
冯行贞,字服之,江南常熟人。父班,以文学者。兄行贤,传其学。行贞少亦喜读书,工小词,性倜傥不羁。善射,能以后矢落前矢,投石子於百步外无不中。实鸡卵壳以矿灰,遇剧盗,辄先发鸡卵中其目。山东响马老瓜贼为行旅患,闻冯氏名,莫敢撄。从休宁程打虎及张老受枪法,驰突无敌。山行遇虎,以短枪毙之。尝为客报仇。康熙中,从康亲王杰书军南征,有功,当得官,寻弃归。侨居吴中娄门外村落,以经书教授,诗画自娱。年七十馀,卒。以枪法授同县陶元淳,元淳后无传者。
甘凤池,江南江宁人。少以勇闻。康熙中,客京师贵邸。力士张大义者慕其名,自济南来见。酒酣,命与凤池角,凤池辞,固强之。大义身长八尺馀,胫力强大,以铁裹拇,腾跃若风雨之骤至。凤池卻立倚柱,俟其来,承以手,大义大呼仆,血满鞾,解视,拇尽嵌铁中。即墨马玉麟,长躯大腹,以帛约身,缘墙升木,捷於猱。客扬州巨贾家,凤池后至,居其上。玉麟不平,与角技,终日无胜负。凤池曰:“此劲敌,非张大义比!”明日又角,数蹈其瑕,玉麟直前擒凤池,以骈指卻之,玉麟仆地,惭遁。凤池尝语人曰:“吾力不逾中人,所以能胜人者,善借其力以制之耳。”手能破坚,握铅锡化为水。又善导引术,同里谭氏子病瘵,医不效,凤池於静室窒牖户,夜与合背坐,四十九日而痊。
喜任侠,接人和易,见者不知为贲、育。雍正中,浙江总督李卫捕治江宁顾云如邪术不轨狱,株连百数十人,凤池亦被逮,谳拟大辟。世宗於此狱从宽,未尽骈诛。或云凤池年八十馀,终於家。江湖间流传其佚事多荒诞,著其可信者。
曹竹斋,以字行,佚其名,福建人。老而贫,卖卜扬州市。江、淮间健者,莫能当其一拳,故称曹一拳。少年以重币请其术,不可。或怪之,则曰:“此皆无赖子,岂当授艺以助虐哉?拳棒,古先舞蹈之遗也,君子习之,所以调血脉,养寿命,其粗乃以御侮。必彼侮而我御之,若以之侮人,则反为人所御而自败矣。无赖子以血气事侵凌,其气浮於上,而立脚虚,故因其奔赴之势,略藉手而仆耳。一身止两拳,拳之大才数寸,焉足卫五尺之躯,且以接四面乎?惟养吾正气,使周於吾身,彼之手足近吾身,而吾之拳,即在其所近之处。以彼虚嚣之气,与吾静定之气接,则自无幸矣。故至精是术者,其徵有二:一则精神贯注,而腹背皆乾滑如腊肉;一则气体健举,而额颅皆肥泽如粉粢。是皆血脉流行,应乎自然,内充实而外和平,犯而不校者也。”嘉庆末,殁於扬州,年八十馀。
潘佩言,亦以字行,安徽歙县人。以枪法著称,称潘五先生。其言:“枪长九尺,而杆圆四五寸,然枪入手,则全身悉委於杆。故必以小腹贴杆,使主运;后手必尽錞,以虎口实擫之;前手必直,令尽势。以其掌根与后手虎口反正拧绞,而虚指使主导。两足亦左虚右实,进退相任以趋势。使枪尖、前手尖、前足尖、鼻尖五尖相对,而五尺之身,自讬廕於数寸之杆,遮闭周匝,敌仗无从入犯矣。其用,有戳、有打;其法,曰二、曰叉。二以取人,叉以拒人。此叉则彼二,此二则彼叉。叉二循环,两枪尖交如绕指,分寸间,出入百合,不得令相附。杆一附,则有仆者,故曰‘千金难买一声响’。手同则争目,目同则争气。气之运也,久暂稍殊,而胜败分焉。故其术为至静。”“吾授徒百数,而莫能传吾术。吾之术,受於师者才十之三,其十之七,则授徒时被其非法相取之势迫而得之於无意者也。是故名师易求,佳徒难访。佳徒意在得师,以天下之大,求之无不如意者。至名师求徒,虽遇高资妙质,足以授道,而非其志之所存,不能耐劳苦以要之永久,则百贡而百见却矣。”
佩言与竹斋同时处扬州,后归歙,不知所终。
江之桐,字兰崖,安徽和州人。年十馀岁,佣於江宁卖饼家,嗜读书,其主人异之。招至家,居之楼上数年,读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三国志毕。乃谢主人去,自设小肆於市。更习武艺,手臂刀矛,皆务实用,变通成法。且读书,且习艺,读稍倦,则趫举翕张,以作其气。已而默坐,以凝其神,昼夜无间。至百日乃睡,睡十馀日,复如之。读史善疑,质之儒生,往往无以答。其艺通绵长、俞刀、程棓、瓘嵋十八棍,多取洪门,敌硬斗强,以急疾为用。复及阵图、形势、器械,皆有理解。
年六十馀,始遇荆溪周济。济故绩学,自负经世之略,通武艺,好谈兵。与语大悦,延教其孙,三年而之桐卒。济之言曰:“兵事至危,非得练士能临敌苦斗历三十刻,及选锋一可当三者,虽上有致果之志,下有死长之心,遇强敌不能必克。以力为本,以技济之,谓之练士;作其勇者,谓之选锋。世之便骑射、习火器,以为士卒程,事取捷速,恆不能持久。洎乎接刃,则霍然而去。故曰‘巧不胜拙’。若之桐,庶为知务。”
梁九,顺天人。自明末至清初,大内兴造匠作,皆九董其役。初,明时京师有工师冯巧者,董造宫殿,至崇祯间老矣。九往执业门下,数载,终不得其传,而服事左右,不懈益恭。一日九独侍,巧顾曰:“子可教矣!”於是尽授其奥。巧死,九遂隶籍工部,代执营造之事。康熙三十四年,重建太和殿,九手制木殿一区,以寸准尺,以尺准丈,大不逾数尺许,四阿重室,规模悉其,工作以之为准,无爽。
张涟,字南垣,浙江秀水人,本籍江南华亭。少学画,谒董其昌,通其法,用以叠石堆土为假山。谓世之聚危石作洞壑者,气象蹙促,由於不通画理。故涟所作,平冈小阪,陵阜陂纮,错之以石,就其奔注起伏之势,多得画意,而石取易致,随地材足,点缀飞动,变化无穷。为之既久,土石草树,咸识其性情,各得其用。创手之始,乱石林立,踌蹰四顾,默识在心。高坐与客谈笑,但呼役夫,某树下某石置某处,不假斧凿而合。及成,结构天然,奇正罔不入妙。以其术游江以南数十年,大家名园,多出其手。东至越,北至燕,多慕其名来请者,四子皆衣食其业。晚岁,大学士冯铨聘赴京师,以老辞,遣其仲子往。康熙中,卒。后京师亦传其法,有称山石张者,世业百馀年未替。吴伟业、黄宗羲并为涟作传,宗羲谓其“移山水画法为石工,比元刘元之塑人物像,同为绝技”云。
叶陶,字金城,江南青浦人,本籍新安。善画山水,康熙中,祇候内廷。奉敕作暢春园图本称旨,即命佐监造,园成,赐金驰驿归。寻复召,卒於途。
刘源,字伴阮,河南祥符人,隶汉军旗籍。康熙中,官刑部主事,供奉内廷,监督芜湖、九江两关,技巧绝伦。少工画,曾绘唐凌烟阁功臣像,镌刻行世,吴伟业赠诗纪之。及在内廷,於殿壁画竹,风枝雨叶,极生动之致,为时所称。手制清烟墨,在“寥天一”、“青麟髓”之上。於一笏上刻滕王阁序、心经,字画崭然。奉敕制太皇太后及皇贵妃宝范,拨蜡精绝。时江西景德镇开御窑,源呈赩样数百种。参古今之式,运以新意,备诸巧妙。於彩绘人物山水花鸟,尤各极其胜。及成,其精美过於明代诸窑。其他御用木漆器物,亦多出监作,圣祖甚眷遇之。及卒,无子,命官奠茶酒,侍卫护柩,驰驿归葬,恩礼特异焉。
唐英,字俊公,汉军旗人。官内务府员外郎,直养心殿。雍正六年,命监江西景德镇窑务,历监粤海关、淮安关。乾隆初,调九江关,复监督窑务,先后在事十馀年。明以中官督造,后改巡道,督府佐司其事,清初因之。顺治中,巡抚郎廷佐所督造,精美有名,世称“郎窑”。其后御窑兴工,每命工部或内务府司官往,专任其事。年希尧曾奉使造器甚夥,世称“年窑”。
英继其后,任事最久,讲求陶法,於泥土、釉料、坯胎、火候,具有心得,躬自指挥。又能恤工慎帑,撰陶成纪事碑,备载经费、工匠解额,胪列诸色赩釉,仿古采今,凡五十七种。自宋大观,明永乐、宣德、成化、嘉靖、万历诸官窑,及哥窑、定窑、均窑、龙泉窑、宜兴窑、西洋、东洋诸器,皆有仿制。其釉色,有白粉青、大绿、米色、玫瑰紫、海棠红、茄花紫、梅子青、骡肝、马肺、天蓝、霁红、霁青、鳝鱼黄、蛇皮绿、油绿、欧红、欧蓝、月白、翡翠、乌金、紫金诸种。又有浇黄、浇紫、浇绿、填白、描金、青花、水墨、五彩、锥花、拱花、抹金、抹银诸名。
奉敕编陶冶图,为图二十:曰采石制泥,曰淘炼泥土,曰炼灰配釉,曰制造匣钵,曰圆器修模,曰圆器拉坯,曰琢器做坯,曰采取青料,曰炼选青料,曰印坯乳料,曰圆器青花,曰制画琢器,曰蘸釉吹釉,曰钅旋坯挖足,曰成坯入窑,曰烧坯开窑,曰圆琢洋采,曰明炉暗炉,曰束草装桶,曰祀神酬原。各附详说,备著工作次第,后之治陶政者取法焉。英所造者,世称“唐窑”。
戴梓,字文开,浙江钱塘人。少有机悟,自制火器,能击百步外。康熙初,耿精忠叛,犯浙江,康亲王杰书南征,梓以布衣从军,献连珠火铳法。下江山有功,授道员劄付。师还,圣祖召见,知其能文,试春日早朝诗,称旨,授翰林院侍讲。偕高士奇入直南书房,寻改直养心殿。梓通天文算法,预纂修律吕正义,与南怀仁及诸西洋人论不合,咸忌之。陈弘勋者,张献忠养子,投诚得官,向梓索诈,互殴构讼。忌者中以蜚语,褫职,徙关东。后赦还家,留於铁岭,遂隶籍。
所造连珠铳,形如琵琶,火药铅丸,皆贮於铳脊,以机轮开闭。其机有二,相衔如牝牡,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第二机随之并动,石激火出而铳发,凡二十八发乃重贮。法与西洋机关枪合,当时未通用,器藏於家,乾隆中犹存。西洋人贡蟠肠鸟枪,梓奉命仿造,以十枪赉其使臣。又奉命造子母砲,母送子出坠而碎裂,如西洋炸砲,圣祖率诸臣亲临视之,锡名为“威远将军”,镌制者职名於砲后。亲征噶尔丹,用以破敌。
丁守存,字心斋,山东日照人。道光十五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充军机章京。守存通天文、历算、风角、壬遁之术,善制器。时英吉利兵犯沿海数省,船砲之利,为中国所未有。守存慨然讲求制造,西学犹未通行,凡所谓力学、化学、光学、重学,皆无专书,覃思每与闇合。大学士卓秉恬荐之,命缮进图说,偕郎中文康、徐有壬赴天津,监造地雷、火机等器,试之皆验。
咸丰初,从大学士赛尚阿赴广西参军事,会获贼党胡以旸,使招降其兄以晄,守存制一
匣曰手捧雷,伪若缄书其中,俾以晄致之贼酋,酋启匣炸首死。寻槛送贼渠洪大全还京,迁员外郎。
从尚书孙瑞珍赴山东治沂州团防,造石雷、石砲以御贼。寻调直隶襄办团练,上战守十六策。十年,回山东,创议筑堡日照要塞,曰涛雒。贼大举来犯,发石砲,声震山谷,贼辟易,相戒无犯。丁家堡附近之民归之,数年遂成都聚。
同治初,复至直隶,留治广平防务,筑堡二百馀所。军事竣,授湖北督粮道,署按察使。充乡试监试,创法,以竹筒引江水注闱中,时以为便。濒江诸省,率仿行之。寻罢归。所著书曰丙丁秘籥,进御不传於外;所传者曰造化究原,曰新火器说。
徐寿,字雪村,江苏无锡人。生於僻乡,幼孤,事母以孝闻。性质直无华。道、咸间,东南兵事起,遂弃举业,专研博物格致之学。时泰西学术流传中国者,尚未昌明,试验诸器绝鲜。寿与金匮华蘅芳讨论搜求,始得十一,苦心研索,每以意求之,而得其真。尝购三棱玻璃不可得,磨水晶印章成三角形,验得光分七色。知枪弹之行抛物线,疑其仰攻俯击有异,设远近多靶以测之,其成学之艰类此。久之,於西学具窥见原委,尤精制器。咸丰十一年,从大学士曾国籓军,先后於安庆、江宁设机器局,皆预其事。
寿与蘅芳及吴嘉廉、龚芸棠试造木质轮船,推求动理,测算汽机,蘅芳之力为多;造器罝机,皆出寿手制,不假西人,数年而成。长五十馀尺,每一时能行四十馀里,名之曰黄鹄。国籓激赏之,招入幕府,以奇才异能荐。既而设制造局於上海,百事草创,寿於船砲枪弹,多所发明。自制强水棉花药、汞爆药。
创议繙译西书,以求制造根本。於是聘西士伟力亚利、傅兰雅、林乐知、金楷理等,寿与同志华蘅芳、李凤苞、王德均、赵元益孳孳研究,先后成书数百种。寿所译述者,曰西艺知新及续编,化学鉴原及续编、补编,化学考质,化学求数,物体遇热改易说,汽机发軔,营阵揭要,测地绘图,宝藏兴焉。法律、医学,刊行者凡十三种,西艺知新、化学鉴原二书,尤称善本。
同治末,与傅兰雅设格致书院於上海,风气渐开,成就甚众,寿名益播。山东、四川仿设机器局,争延聘寿主其事,以译书事尤急,皆谢不往,而使其子建寅、华封代行。大冶煤铁矿、开平煤矿、漠河金矿经始之际,寿皆为擘画规制。购器选匠,资其力焉。无锡产桑宜蚕,西商购茧夺民利,寿考求烘茧法,倡设烘灶,及机器缫丝法,育蚕者利骤增。
寿狷介,不求仕进,以布衣终。光绪中,卒,年六十七。子建寅、华封,皆世其学。
建寅,字仲虎。从父於江宁、上海,助任制造。寻充山东机器局总办,福建船政提调,出使德国二等参赞,洊擢直隶候补道。光绪末,张之洞调至湖北监造无烟火药,已成,药炸裂,殒焉,赐优恤。
华封,字祝三。性敏,为父所爱,秘说精器多授之,以制造为治生。建寅、华封并从父译书行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