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

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儿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

一場。”說到那里,拿眼滿地下瞅著.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床前.賈母從被窩里

伸出手來拉著寶玉道:“我的儿,你要爭气才好!"寶玉嘴里答應,心里一酸,

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著,听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

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儿在那里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著賈

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

"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赶忙走到眼前說:“在這里呢。”賈母道:“我的儿,

你是太聰明了,將來修修福罷.我也沒有修什么,不過心實吃虧,那些吃齋念佛

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

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舍完了才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儿是在外

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 怎么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

不言語.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 歎了口气,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回光返照,

即忙進上參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著滿屋里瞧了一瞧.王

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著,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床安設停當,

舖了被褥,听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 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眾

婆子疾忙停床.于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著,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著,一齊舉起哀

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听里頭信儿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

扇大開, 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

成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

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眾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圣恩隆

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為長,寶玉,賈環,

賈蘭是親孫, 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著賈蓉尚可分派家人

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 內里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

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向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

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了. 惜春年小,雖在這里長的,他于家事全

不知道.所以內里竟無一人支持,只有鳳姐可以照管里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

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鳳姐先前仗著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

等本知他曾辦過秦氏的事,必是妥當,于是仍叫鳳姐總理里頭的事.鳳姐本不應

辭,自然應了,心想:“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

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難使喚些,如今他們都去了.銀項雖沒有了對牌,這种銀子

是現成的.外頭的事又是他辦著. 雖說我現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致落褒貶,

必是比宁府里還得辦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

傳出話去,將花名冊取上來.鳳姐一一的瞧了,統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

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難以點派差使.心

里想道:“這回老太太的事倒沒有東府里的人多。”又將庄上的弄出几個,也不

敷差遣.正在思算,只見一個小丫頭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只得過

去.只見鴛鴦哭得淚人一般,一把拉著鳳姐儿說道:“二奶奶請坐,我給二奶奶

磕個頭.雖說服中不行禮,這個頭是要磕的。”鴛鴦說著跪下.慌的鳳姐赶忙拉

住,說道:這是什么禮,有話好好的說.二爺和二奶奶辦,這种銀子是老太太留

下的.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沒有糟踏過什么銀錢, 如今臨了這件大事,必得求二

奶奶体体面面的辦一辦才好.我方才听見老爺說什么詩云子曰, 我不懂,又說

什么`喪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問寶二奶奶,說是老爺的意思老太太

的喪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費圖好看的念頭. 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

怎么不該体面些!我雖是奴才丫頭,敢說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一場,

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我想二奶奶是能辦大事的,故此我請二奶奶來求作

個主. 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見老太

太的事怎么辦,將來怎么見老太太呢!"鳳姐听了這話來的古怪,便說:“你放

心,要体面是不難的.況且老爺雖說要省,那勢派也錯不得.便拿這項銀子都花

在老太太身上, 也是該當的。”鴛鴦道:“老太太的遺言說,所有剩下的東西

是給我們的,二奶奶倘或用著不夠, 只管拿這個去折變補上.就是老爺說什么,

我也不好違老太太的遺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時候不是老爺在這里听見的么。”

鳳姐道:“你素來最明白的,怎么這會子那樣的著急起來了。”鴛鴦道:“不是

我著急,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爺是怕招搖的, 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

爺的想頭,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是這么好,將來又要抄起來, 也就不顧起老

太太來,怎么處!在我呢是個丫頭,好歹礙不著,到底是這里的聲名. "鳳姐道:

“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鴛鴦千恩万謝的托了鳳姐.

那鳳姐出來想道:“鴛鴦這東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論理老太太身

上本該体面些.噯,不要管他,且按著咱們家先前的樣子辦去。”于是叫了旺儿

家的來把話傳出去請二爺進來.不多時,賈璉進來,說道:“怎么找我?你在里

頭照應著些就是了.橫豎作主是咱們二老爺,他說怎么著咱們就怎么著。”鳳姐

道:“你也說起這個話來了,可不是鴛鴦說的話應驗了么。”賈璉道:“什么鴛

鴦的話?"鳳姐便將鴛鴦請進去的話述了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么.才

剛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固要認真辦理,但是知道的呢, 說是老太太自

己結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說咱們都隱匿起來了,如今很寬裕. 老太太的這种銀

子用不了誰還要么,仍舊該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邊的墳地雖有, 陰

宅卻沒有.老太太的柩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 再

余下的置買几頃祭田.咱們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這些貧窮族中住著,也

好按時按節早晚上香,時常祭掃祭掃.你想這些話可不是正經主意?据你這個

話,難道都花了罷? "鳳姐道:“銀子發出來了沒有?"賈璉道:“誰見過銀子!

我听見咱們太太听見了二老爺的話,极力的竄掇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是好主

意.叫我怎么著!現在外頭棚杠上要支几百銀子,這會子還沒有發出來.我要去,

他們都說有,先叫外頭辦了回來再算.你想這些奴才們有錢的早溜了,按著冊子

叫去,有的說告病,有的說下庄子去了. 走不動的有几個,只有賺錢的能耐,

還有賠錢的本事么!"鳳姐听了,呆了半天,說道:“這還辦什么!"正說著,見

來了一個丫頭說:“大太太的話問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頭還很亂,供了飯

還叫親戚們等著嗎?叫了半天,來了菜,短了飯,這是什么辦事的道理!"鳳姐

急忙進去,吆喝人來伺候,胡弄著將早飯打發了.偏偏那日人來的多,里頭的人

都死眉瞪眼的. 鳳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會子,又惦記著派人,赶著出來叫了

旺儿家的傳齊了家人女人們,一一分派了.眾人都答應著不動.鳳姐道:“什么

時候,還不供飯!"眾人道:“傳飯是容易的,只要將里頭的東西發出來,我們

才好照管去。”鳳姐道:“糊涂東西,派定了你們少不得有的。”眾人只得勉強

應著.鳳姐即往上房取發應用之物, 要去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看那

時候已經日漸平西了,只得找了鴛鴦,說要老太太存的這一分家伙.鴛鴦道:“你

還問我呢,那一年二爺當了贖了來了么!"鳳姐道:“不用銀的金的,只要這一

分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來的! "鳳姐一想不

差,轉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彩云,才拿了一分出來,急忙叫彩明

登帳,發与眾人收管.

鴛鴦見鳳姐這樣慌張, 又不好叫他回來,心想:“他頭里作事何等爽利周

到,如今怎么掣肘的這個樣儿.我看這兩三天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是老太太白

疼了他了嗎!"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賈政的話, 正合著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

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作主, 賈赦雖不在家,賈政又是

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說請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

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 故見鳳姐掣肘如此,

便疑為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 邢夫人等听了話中有話,

不想到自己不令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

了鳳姐過來說:“咱們家雖說不濟,外頭的体面是要的.這兩三日人來人往,我

瞧著那些人都照應不到,想是你沒有吩咐.還得你替我們操點心儿才好。”鳳姐

听了,呆了一會,要將銀兩不湊手的話說出,但是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的

是照應不到, 鳳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語.邢夫人在旁說道:“論理該是我們

做媳婦的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的事.但是我們動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

不得撒手的。”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說,只听外頭鼓樂一奏,是燒黃昏紙的時

候了,大家舉起哀來, 又不得說,鳳姐原想回來再說,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

說道:“這里有我們的,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罷。”

鳳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來,又叫人傳齊了眾人,又吩咐了一會,

說:“大娘嬸子們可怜我罷!我上頭捱了好些說,為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

明儿你們豁出些辛苦來罷。”那些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今儿個一遭儿了,我

們敢違拗嗎.只是這回的事上頭過于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罷,有的在這里吃,

有的要在家里吃,請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來.諸如此類,那得齊全.還

求奶奶勸勸那些姑娘們不要挑飭就好了。”鳳姐道:“頭一層是老太太的丫頭們

是難纏的,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我說誰去呢。”眾人道:“從前奶奶在東府里

還是署事,要打要罵,怎么這樣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

"鳳姐歎道:“東府里的事雖說托辦的,太太雖在那里,不好意思說什么. 如今

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再者外頭的銀錢也叫不靈,即如棚里

要一件東西,傳了出來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什么法儿呢。”眾人道:“二爺在

外頭倒怕不應付么? "鳳姐道:“還提那個,他也是那里為難.第一件銀錢不在

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 那里湊手。”眾人道:“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

手里嗎?"鳳姐道:“你們回來問管事的便知道了。”眾人道:“怨不得我們听

見外頭男人抱怨說:`這么件大事, 咱們一點摸不著,淨當苦差!'叫人怎么能齊

心呢?"鳳姐道:“如今不用說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罷.倘或鬧的上頭有

了什么說的,我和你們不依的。”眾人道:“奶奶要怎么樣他們敢抱怨嗎, 只

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周到的。”鳳姐听了沒法,只得央說道:“好

大娘們!明儿且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鬧明白了再說罷咧。”眾人听命而去.

鳳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處的人整理整理,

又恐邢夫人生气, 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們見邢夫人等不

助著鳳姐的威風, 更加作踐起他來.幸得平儿替鳳姐排解,說是"二奶奶巴不得

要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了外頭, 不許糜費,所以我們二奶奶不能應付到了。”

說過几次才得安靜些.雖說僧經道忏,上祭挂帳,絡繹不絕,終是銀錢吝嗇,誰

肯踊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也來得不少, 鳳姐也不能上去照應,只

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 央及一會,胡弄過了一起,

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象樣,連鳳姐自己心里也過不去了.

邢夫人雖說是冢婦, 仗著"悲戚為孝"四個字,倒也都不理會.王夫人落得

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說了.獨有李紈瞧出鳳姐的苦處,也不敢替他說話,

只自歎道:“俗話說的, `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虧了鳳丫頭,那

些人還幫著嗎!若是三姑娘在家還好,如今只有他几個自己的人瞎張羅,面前背

后的也抱怨說是一個錢摸不著,臉面也不能剩一點儿.老爺是一味的盡孝,庶務

上頭不大明白,這樣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個錢就辦的開了嗎!可怜鳳丫頭鬧了

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臉了. "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來吩咐

道:“你們別看著人家的樣儿,也糟踏起璉二奶奶來. 別打量什么穿孝守靈就

算了大事了,不過混過几天就是了.看見那些人張羅不開, 便插個手儿也未為

不可,這也是公事,大家都該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紈的人都答應著說:“大奶

奶說得很是.我們也不敢那么著,只听見鴛鴦姐姐們的口話儿好象怪璉二奶奶的

似的. "李紈道:“就是鴛鴦我也告訴過他,我說璉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

上不用心, 只是銀子錢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婦還作的上沒米的粥來嗎?如

今鴛鴦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鴛鴦的樣子竟是不象從前了,這也奇怪,

那時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沒有作過什么威福, 如今老太太死了,沒有了仗腰子的

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質不大好了. 我先前替他愁,這會子幸喜大老爺不在家才

躲過去了,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說著,只見賈蘭走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罷.

我這几天總沒有摸摸書本儿,今儿爺爺叫我家里睡,我喜歡的很,要理個一兩本

書才好.別等脫了孝再都忘了.李紈道:媽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窩里頭想想也罷

了。”眾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這點年紀得了空儿就想到書上!不象寶

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么孩子气,這几日跟著老爺跪著,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

老爺一動身就跑過來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說些什么, 甚至弄的二奶奶都

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遠避他. 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說話.倒是

咱們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長哥哥短的和他親蜜. 我們看那寶二

爺除了和奶奶姑糧們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沒有別的事,白過費了老太太的心,疼

了他這么大,那里及蘭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將來是不愁的了. "李紈道:

“就好也還小,只怕到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么樣了呢!環哥儿你們瞧著怎么

樣? "眾人道:“這一個更不象樣儿了!兩個眼睛倒象個活猴儿似的,東溜溜,

西看看, 雖在那里嚎喪,見了奶奶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子里頭淨偷著眼儿瞧

人呢。”李紈道:“他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听見說還要給他說親呢,如今

又得等著了.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來也是說不清的,且不

必說閒話,——后日送殯各房的車輛是怎么樣了? "眾人道:“璉二奶奶這几天

鬧的象失魂落魄的樣儿了,也沒見傳出去.昨儿听見我的男人說,璉二爺派了薔

二爺料理,說是咱們家的車也不夠,赶車的也少, 要到親戚家去借去呢。”李

紈笑道:“車也都是借得的么?"眾人道:“奶奶說笑話儿了,車怎么借不得?

只是那一日所有的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雇呢。”李紈道:“底下人

的只得雇,上頭白車也有雇的么?"眾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里的大奶奶小蓉

奶奶都沒有車了, 不雇那里來的呢?"李紈听了歎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儿的

太太奶奶們坐了雇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了.你明儿去告訴你的

男人,我們的車馬早早儿的預備好了,省得擠。”眾人答應了出去.不題.

且說史湘云因他女婿病著,賈母死后只來的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殯,不能

不去.又見他女婿的病已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

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

冤孽症候,不過捱日子罷了. 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等再三勸慰不

止.寶玉瞅著也不胜悲傷,又不好上前去勸,見他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

出嫁的時候猶胜几分.轉念又看寶琴等淡素裝飾, 自有一种天生丰韻.獨有寶

釵渾身孝服,那知道比尋常穿顏色時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紅万紫

終讓梅花為魁,殊不知并非為梅花開的早,竟是`洁白清香' 四字是不可及的了.

但只這時候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又不知怎樣的丰韻了!"想到這里,不覺

的心酸起來,那淚珠便直滾滾的下來了,趁著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 眾人

正勸湘云不止,外間又添出一個哭的來了.大家只道是想著賈母疼他的好處,所

以傷悲,豈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這場大哭,不禁滿屋的人無不下淚.

還是薛姨媽李嬸娘等勸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 更加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用盡

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過了半日. 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

瞻前不能顧后.正在著急, 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里呢,怪不

得大太太說,里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听了這話,

一口气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噴出鮮

紅的血來,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虧平儿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吐

個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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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听了小丫頭的話,又气又急又傷心,不覺吐了一口血,便昏暈過去,

坐在地下.平儿急來靠著,忙叫了人來攙扶著,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將鳳姐輕

輕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紅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唇邊.鳳姐呷了一口,昏迷

仍睡.秋桐過來略瞧了一瞧,卻便走開,平儿也不叫他.只見丰儿在旁站著,平

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發暈不能照應的話, 告訴了邢王二夫人.

邢夫人打諒鳳姐推病藏躲,因這時女親在內不少, 也不好說別的,心里卻不全

信,只說:“叫他歇著去罷。”眾人也并無言語.只說這晚人客來往不絕,幸得

几個內親照應.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已鬧的七顛

八倒,不成事体了.到二更多天遠客去后,便預備辭靈.孝幕內的女眷大家都哭

了一陣.只見鴛鴦已哭的昏暈過去了,大家扶住捶鬧了一陣才醒過來, 便說"

老太太疼我一場我跟了去"的話.眾人都打諒人到悲哭俱有這些言語,也不理會.

到了辭靈之時,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鴛鴦不在.眾人忙亂之時,誰去撿點.

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時,卻不見鴛鴦,想來是他哭乏了,暫在別處歇著,

也不言語.辭靈以后,外頭賈政叫了賈璉問明送殯的事,便商量著派人看家.賈

璉回說:“上人里頭派了芸儿在家照應,不必送殯,下人里頭派了林之孝的一家

子照應拆棚等事.但不知里頭派誰看家?"賈政道:“听見你母親說是你媳婦病

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說你媳婦病得利害,還叫四丫頭陪著,

帶領了几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 "賈璉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頭

兩個不合,所以攛掇著不叫他去,若是上頭就是他照應,也是不中用的.我們那

一個又病著,也難照應。”想了一回,回賈政道:“老爺且歇歇儿,等進去商量

定了再回。”賈政點了點頭,賈璉便進去了.

誰知此時鴛鴦哭了一場,想到"自己跟著老太太一輩子,身子也沒有著落.

如今大老爺雖不在家, 大太太的這樣行為我也瞧不上.老爺是不管事的人,以

后便亂世為王起來了,我們這些人不是要叫他們掇弄了么.誰收在屋子里,誰配

小子,我是受不得這樣折磨的, 倒不如死了干淨.但是一時怎么樣的個死法呢?

"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間屋內.剛跨進門,只見燈光慘淡,隱隱有個女

人拿著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樣子.鴛鴦也不惊怕, 心里想道:“這一個是誰?

和我的心事一樣,倒比我走在頭里了。”便問道:“你是誰?咱們兩個人是一樣

的心,要死一塊儿死。”那個人也不答言.鴛鴦走到跟前一看, 并不是這屋子

的丫頭,仔細一看,覺得冷气侵人時就不見了.鴛鴦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

下,細細一想道:“哦,是了,這是東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

么到這里來?必是來叫我來了.他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

教給我死的法儿. "鴛鴦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來,一面哭,一面開了妝

匣,取出那年絞的一綹頭發,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條汗巾,按著秦氏方才

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見外頭人客散去,恐有人進來,急忙關上屋

門,然后端了一個腳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腳凳蹬開.可

怜咽喉气絕,香魂出竅,正無投奔,只見秦氏隱隱在前,鴛鴦的魂魄疾忙赶上說

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個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

妹可卿是也。”鴛鴦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說不是呢? "那人道:“這

也有個緣故,待我告訴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宮中原是個鐘情的首坐,管

的是風情月債,降臨塵世,自當為第一情人,引這些痴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 所

以該當懸粱自盡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歸入情天,所以太虛幻境痴情一

司竟自無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經將你補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來引你前

去的。”鴛鴦的魂道:“我是個最無情的,怎么算我是個有情的人呢?"那人道:

“你還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當作`情'字,所以作出傷風敗化的事來,

還自謂風月多情,無關緊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喜

怒哀樂已發便是情了.至于你我這個情,正是未發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樣,

欲待發泄出來,這情就不為真情了。”鴛鴦的魂听了點頭會意,便跟了秦氏可卿

而去.

這里琥珀辭了靈, 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著去問鴛鴦明日怎樣坐

車的,在賈母的外間屋里找了一遍不見,便找到套間里頭.剛到門口,見門儿掩

著,從門縫里望里看時, 只見燈光半明不滅的,影影綽綽,心里害怕,又不听

見屋里有什么動靜,便走回來說道:“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劈頭見了珍珠,

說:“你見鴛鴦姐姐來著沒有?"珍珠道:“我也找他,太太們等他說話呢.必

在套間里睡著了罷。”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沒有. 那燈也沒人夾蜡花儿,

漆黑怪怕的,我沒進去.如今咱們一塊儿進去瞧,看有沒有。”琥珀等進去正夾

蜡花,珍珠說:“誰把腳凳撂在這里,几乎絆我一跤。”說著往上一瞧, 唬的

噯喲一聲,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見了,便大嚷起來,

只是兩只腳挪不動.

外頭的人也都听見了, 跑進來一瞧,大家嚷著報与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

人寶釵等听了,都哭著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鴛鴦倒有這樣志气,快叫人去

告訴老爺。”只有寶玉听見此信,便唬的雙眼直豎.襲人等慌忙扶著,說道:“你

要哭就哭,別憋著气。”寶玉死命的才哭出來了,心想"鴛鴦這樣一個人偏又這

樣死法,"又想"實在天地間的靈气獨鐘在這些女子身上了. 他算得了死所,我

們究竟是一件濁物,還是老太太的儿孫, 誰能赶得上他。”复又喜歡起來.那

時寶釵听見寶玉大哭,也出來了,及到跟前,見他又笑. 襲人等忙說:“不好

了,又要瘋了。”寶釵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寶玉听了, 更喜歡寶

釵的話,"倒是他還知道我的心,別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亂想,賈政等進來,

著實的嗟歎著,說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即命賈璉出去吩咐人

連夜買棺盛殮,"明日便跟著老太太的殯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

志。”賈璉答應出去.這里命人將鴛鴦放下,停放里間屋內.平儿也知道了,過

來同襲人鶯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絕.內中紫鵑也想起自己終身一無著落,"

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義,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懸在寶玉屋內,雖

說寶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傳了鴛鴦的嫂子進來, 叫他看著入殮.逐与邢夫人商量了,在老

太太項內賞了他嫂子一百兩銀子,還說等閒了將鴛鴦所有的東西俱賞他們.他嫂

子磕了頭出去,反喜歡說:“真真的我們姑娘是個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

好名聲,又得了好發送."旁邊一個婆子說道:“罷呀嫂子,這會子你把一個活

姑娘賣了一百銀子便這么喜歡了,那時候儿給了大老爺,你還不知得多少銀錢

呢,你該更得意了。”一句話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紅了臉走開了.剛走到二門上,

見林之孝帶了人抬進棺材來了,他只得也跟進去幫著盛殮,假意哭嚎了几聲.賈

政因他為賈母而死,要了香來上了三炷,作了一個揖,說:“他是殉葬的人,不

可作丫頭論.你們小一輩都該行個禮。”寶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來恭恭敬敬

磕了几個頭.賈璉想他素日的好處,也要上來行禮,被邢夫人說道:“有了一個

爺們便罷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賈璉就不便過來了.寶釵听了,心中好不

自在,便說道:“我原不該給他行禮,但只老太太去世,咱們都有未了之事,不

敢胡為,他肯替咱們盡孝,咱們也該托托他好好的替咱們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

盡一點子心哪。”說著扶了鶯儿走到靈前,一面奠酒,那眼淚早扑簌簌流下來了,

奠畢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場. 眾人也有說寶玉的兩口子都是傻子,也有

說他兩個心腸儿好的,也有說他知禮的. 賈政反倒合了意.一面商量定了看家

的仍是鳳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靈. 一夜誰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見外面齊人.

到了辰初發引,賈政居長,衰麻哭泣,极盡孝子之禮. 靈柩出了門,便有各家

的路祭,一路上的風光不必細述.走了半日,來至鐵檻寺安靈,所有孝男等俱應

在廟伴宿,不題.

且說家中林之孝帶領拆了棚, 將門窗上好,打掃淨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

到晚打更上夜.只是榮府規例,一二更,三門掩上,男人便進不去了,里頭只有

女人們查夜.鳳姐雖隔了一夜漸漸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動得.只有平儿同

著惜春各處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歸房.卻說周瑞的干儿子何三,

去年賈珍管事之時,因他和鮑二打架, 被賈珍打了一頓,攆在外頭,終日在賭

場過日.近知賈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領辦,豈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沒有想頭,

便噯聲歎气的回到賭場中,悶悶的坐下.那些人便說道:“老三,你怎么樣?不

下來撈本了么?"何三道:“倒想要撈一撈呢,就只沒有錢么. "那些人道:“你

到你們周大太爺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錢你也不知弄了多少來, 又來和我們裝

窮儿了。”何三道:“你們還說呢,他們的金銀不知有几百万,只藏著不用. 明

儿留著不是火燒了就是賊偷了,他們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撒謊,他家

抄了家, 還有多少金銀?"何三道:“你們還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

今老太太死還留了好些金銀,他們一個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擱著,等送了殯

回來才分呢。” 內中有一個人听在心里,擲了几骰,便說:“我輸了几個錢,

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說著, 便走出來拉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說句

話。”何三跟他出來.那人道:“你這樣一個伶俐人, 這樣窮,為你不服這口

气。”何三道:“我命里窮,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你才說榮府的銀子

這么多,為什么不去拿些使喚使喚?"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銀雖多,

你我去白要一二錢他們給咱們嗎!"那人笑道:“他不給咱們,咱們就不會拿嗎!

"何三听了這話里有話,便問道:“依你說怎么樣拿呢?"那人道:“我說你沒

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來了。”何三道:“你有什么本事?"那人便輕輕的說

道:“你若要發財,你就引個頭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說他們

送殯去了,家里剩下几個女人, 就讓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沒這么大膽子

罷咧。”何三道:“什么敢不敢!你打諒我怕那個干老子么,我是瞧著干媽的情

儿上頭才認他作干老子罷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剛才的話,就只怕弄不來倒招了

饑荒.他們那個衙門不熟?別說拿不來,倘或拿了來也要鬧出來的。”那人道:

“這么說你的運气來了.我的朋友還有海邊上的呢,現今都在這里看個風頭,等

個門路.若到了手,你我在這里也無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 你若撂

不下你干媽,咱們索性把你干媽也帶了去,大家伙儿樂一樂好不好?"何三道:

“老大,你別是醉了罷,這些話混說的什么。”說著,拉了那人走到一個僻靜地

方,兩個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頭而去.暫且不題.

且說包勇自被賈政吆喝派去看園, 賈母的事出來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

他也不理會, 總是自做自吃,悶來睡一覺,醒時便在園里耍刀弄棍,倒也無拘

無束.那日賈母一早出殯,他雖知道,因沒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閒游.只見一個

女尼帶了一個道婆來到園內腰門那里扣門, 包勇走來說道:“女師父那里去?"

道婆道:“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見四姑娘送殯,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

寂寞,我們師父來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園門是我看的,請你

們回去罷.要來呢,等主子們回來了再來。”婆子道:“你是那里來的個黑炭頭,

也要管起我們的走動來了。”包勇道:“我嫌你們這些人,我不叫你們來, 你

們有什么法儿!"婆子生了气,嚷道:“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連老太太在日還

不能攔我們的來往走動呢, 你是那里的這么個橫強盜,這樣沒法沒天的.我偏

要打這里走! "說著,便把手在門環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已气的不言語,正

要回身便走,不料里頭看二門的婆子听見有人拌嘴似的,開門一看,見是妙玉,

已經回身走去, 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們都知道上頭太太們四姑

娘都親近得很,恐他日后說出門上不放他進來, 那時如何擔得住,赶忙走來說:

“不知師父來,我們開門遲了.我們四姑娘在家里還正想師父呢,快請回來.看

園子的小子是個新來的,他不知咱們的事,回來回了太太,打他一頓攆出去就完

了。”妙玉雖是听見,總不理他.那經得看腰門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來才說

出怕自己擔不是,几乎急的跪下,妙玉無奈,只得隨了那婆子過來.包勇見這般

光景,自然不好攔他,气得瞪眼歎气而回.

這里妙玉帶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 道了惱,敘了些閒話.說起"在家看家,

只好熬個几夜.但是二奶奶病著,一個人又悶又是害怕,能有一個人在這里我就

放心.如今里頭一個男人也沒有,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們下棋說話儿,

可使得么?"妙玉本自不肯, 見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時高興應了,打發道

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過來,大家坐談一夜.惜春欣幸异常,便

命彩屏去開上年□的雨水,預備好茶. 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時,

又來了個侍者,帶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親自烹茶.兩人言語投机,說了半天,

個子儿,惜春方贏了半子.這時已到四更,天空地闊,万籟無聲.妙玉道:“我

到五更須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惜春猶是不舍,見妙玉要

自己養神,不便扭他.正要歇去,猛听得東邊上屋內上夜的人一片聲喊起,惜春

那里的老婆子們也接著聲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膽

俱裂,听見外頭上夜的男人便聲喊起來. 妙玉道:“不好了,必是這里有了賊

了。”正說著,這里不敢開門,便掩了燈光.在窗戶眼內往外一瞧,只是几個男

人站在院內,唬得不敢作聲, 回身擺著手輕輕的爬下來說:“了不得,外頭有

几個大漢站著。”說猶未了,又听得房上響聲不絕,便有外頭上夜的人進來吆喝

拿賊.一個人說道:“上屋里的東西都丟了,并不見人.東邊有人去了,咱們到

西邊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見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間屋里說道:“這里有好些人

上了房了。”上夜的都道:“你瞧,這可不是嗎。”大家一齊嚷起來. 只听房

上飛下好些瓦來,眾人都不敢上前.正在沒法,只听園門腰門一聲大響,打進門

來,見一個梢長大漢,手執木棍.眾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說道:“不要

跑了他們一個! 你們都跟我來。”這些家人听了這話,越發唬得骨軟筋酥,連

跑也跑不動了.只見這人站在當地只管亂喊,家人中有一個眼尖些的看出來了,

你道是誰,正是甄家荐來的包勇. 這些家人不覺膽壯起來,便顫巍巍的說道:

“有一個走了,有的在房上呢. "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聳身上房追赶那賊.這些

賊人明知賈家無人,先在院內偷看惜春房內, 見有個絕色女尼,便頓起淫心,

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懼,正要踹進門去,因听外面有人進來追赶,所以賊

眾上房.見人不多,還想抵擋,猛見一人上房赶來,那些賊見是一人,越發不理

論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經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將賊打下房來.那些賊飛奔而

逃,從園牆過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豈知園內早藏下了几個在那里接贓,已經

接過好些,見賊伙跑回,大家舉械保護,見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敵眾,反倒

迎上來. 包勇一見,生气道:“這些毛賊!敢來和我斗斗!"那伙賊便說:“我

們有一個伙計被他們打倒了, 不知死活,咱們索性搶了他出來。”這里包勇聞

聲即打,那伙賊便掄起器械,四五個人圍住包勇亂打起來.外頭上夜的人也都仗

著膽子,只顧赶了來.眾賊見斗他不過, 只得跑了.包勇還要赶時,被一個箱

子一絆,立定看時,心想東西未丟,眾賊遠逃,也不追赶.便叫眾人將燈照著,

地下只有几個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徑不熟,走到鳳姐那邊,

見里面燈燭輝煌,便問:“這里有賊沒有?"里頭的平儿戰兢兢的說道:“這里

也沒開門,只听上屋叫喊說有賊呢.你到那里去罷。”包勇正摸不著路頭,遙見

上夜的人過來,才跟著一齊尋到上屋.見是門開戶啟,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時賈芸林之孝都進來了,見是失盜.大家著急進內查點,老太太的房門大

開,將燈一照,鎖頭擰折,進內一瞧,箱柜已開,便罵那些上夜女人道:“你們

都是死人么!賊人進來你們不知道的么! "那些上夜的人啼哭著說道:“我們几

個人輪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們都沒有住腳前后走的.他們是四更五更,我

們的下班儿.只听見他們喊起來,并不見一個人,赶著照看,不知什么時候把東

西早已丟了.求爺們問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們個個要死,回來再說.

咱們先到各處看去。”上夜的男人領著走到尤氏那邊,門儿關緊,有几個接音說:

“唬死我們了。”林之孝問道:“這里沒有丟東西?"里頭的人方開了門道:“這

里沒丟東西。”林之孝帶著人走到惜春院內,只听得里面說道:“了不得了!唬

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罷。”林之孝便叫人開門,問是怎樣了.里頭婆子開門說:

“賊在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虧得妙師父和彩屏才將姑娘救醒.東西是沒

失。”林之孝道:“賊人怎么打仗?"上夜的男人說:“幸虧包大爺上了房把賊

打跑了去了,還听見打倒一個人呢. "包勇道:“在園門那里呢。”賈芸等走到

那邊,果見一人躺在地下死了. 細細一瞧,好象周瑞的干儿子.眾人見了詫异,

派一個人看守著,又派兩個人照看前后門,俱仍舊關鎖著.

林之孝便叫人開了門,報了營官,立刻到來查勘.踏察賊跡是從后夾道上屋

的,到了西院房上,見那瓦破碎不堪,一直過了后園去了.眾上夜的齊聲說道:

“這不是賊,是強盜。”營官著急道:“并非明火執杖,怎算是盜。”上夜的道:

“我們赶賊,他在房上擲瓦,我們不能近前,幸虧我們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

到園里,還有好几個賊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過姓包的才都跑了。”營官道:“可

又來,若是強盜,倒打不過你們的人么.不用說了,你們快查清了東西,遞了失

單,我們報就是了。”

賈芸等又到上屋,已見鳳姐扶病過來,惜春也來.賈芸請了鳳姐的安,問了

惜春的好. 大家查看失物,因鴛鴦已死,琥珀等又送靈去了,那些東西都是老

太太的,并沒見數, 只用封鎖,如今打從那里查去.眾人都說:“箱柜東西不

少,如今一空,偷的時候不小, 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況且打死的賊是周瑞

的干儿子,必是他們通同一气的。”鳳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說:“把那

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來,交給營里審問。”眾人叫苦連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

發放,并失去的物有無著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話說鳳姐命捆起上夜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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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送營審問,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賈芸道:“你們求也無益.老爺派我們

看家,沒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擔不是,誰救得你.若說是周瑞的干

儿子,連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淨。”鳳姐喘吁吁的說道:“這都是命里所

招,和他們說什么,帶了他們去就是了.這丟的東西你告訴營里去說,實在是老

太太的東西, 問老爺們才知道.等我們報了去,請了老爺們回來,自然開了失

單送來.文官衙門里我們也是這樣報。”賈芸林之孝答應出去. 惜春一句話也

沒有,只是哭道:“這些事我從來沒有听見過,為什么偏偏碰在咱們兩個人身上!

明儿老爺太太回來叫我怎么見人!說把家里交給咱們,如今鬧到這個分儿,還

想活著么!"鳳姐道:“咱們愿意嗎!現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

還能說,況且你又病著.我是沒有說的.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攛掇著太

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臉擱在那里呢!"說著,又痛哭起來.鳳姐道:“姑娘,

你快別這么想,若說沒臉,大家一樣的. 你若這么糊涂想頭,我更擱不住了。”

二人正說著,只听見外頭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說道:“我說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

的,我們甄府里從來是一概不許上門的,不想這府里倒不講究這個呢.昨儿老太

太的殯才出去,那個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們這里來,我吆喝著不准他們進

來,腰門上的老婆子倒罵我,死央及叫放那姑子進去.那腰門子一會儿開著,一

會儿關著,不知做什么,我不放心沒敢睡,听到四更這里就嚷起來. 我來叫門

倒不開了,我听見聲儿緊了,打開了門,見西邊院子里有人站著,我便赶走打死

了.我今儿才知道,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個姑子就在里頭,今儿天沒亮溜出

去了, 可不是那姑子引進來的賊么。”平儿等听著,都說:“這是誰這么沒規

矩?姑娘奶奶都在這里,敢在外頭混嚷嗎。”鳳姐道:“你听見說`他甄府里',

別就是甄家荐來的那個厭物罷。”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過不的.鳳姐接著問

惜春道:“那個人混說什么姑子,你們那里弄了個姑子住下了?"惜春便將妙玉

來瞧他留著下棋守夜的話說了.鳳姐道:“是他么,他怎么肯這樣,是再沒有的

話.但是叫這討人嫌的東西嚷出來,老爺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

來要走.鳳姐雖說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來,只得叫他先別走. "且看著

人把偷剩下的東西收起來,再派了人看著才好走呢。”平儿道:“咱們不敢收,

等衙門里來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們只好看著.但只不知老爺那里有人去了沒

有? "鳳姐道:“你叫老婆子問去。”一回進來說:“林之孝是走不開,家下人

要伺候查驗的,再有的是說不清楚的,已經芸二爺去了。”鳳姐點頭,同惜春坐

著發愁. 且說那伙賊原是何三等邀的, 偷搶了好些金銀財寶接運出去,見人追

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 要往西邊屋內偷去,在窗外看見里面燈光底下

兩個美人:一個姑娘, 一個姑子.那些賊那顧性命,頓起不良,就要踹進來,

因見包勇來赶,才獲贓而逃.只不見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窩家.到第二天打听動

靜,知是何三被他們打死,已經報了文武衙門.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規

入海洋大盜一處,去若遲了,通緝文書一行,關津上就過不去了.內中一個人膽

子极大,便說:“咱們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個姑子,長的實在好看.不知是

那個庵里的雛儿呢?"一個人道:“啊呀,我想起來了,必就是賈府園里的什么

櫳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頭說他和他們家什么寶二爺有原故,后來不知怎么

又害起相思病來了,請大夫吃藥的就是他。”那一個人听了,說:“咱們今日躲

一天, 叫咱們大哥借錢置辦些買賣行頭,明儿亮鐘時候陸續出關.你們在關外

二十里坡等我。”眾賊議定,分贓蓬瓷D不題. 且說賈政等送殯,到了寺內安

厝畢,親友散去.賈政在外廂房伴靈,邢王二夫人等在內,一宿無非哭泣.到了

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擺飯時,只見賈芸進來,在老太太靈前磕了個頭, 忙忙

的跑到賈政跟前跪下請了安,喘吁吁的將昨夜被盜,將老太太上房的東西都偷

去,包勇赶賊打死了一個,已經呈報文武衙門的話說了一遍.賈政听了發怔.邢

王二夫人等在里頭也听見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無一言,只有啼哭.賈政過了

一會子問失單怎樣開的, 賈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道,還沒有開單。”賈

政道:“還好,咱們動過家的, 若開出好的來反擔罪名.快叫璉儿。”賈璉領

了寶玉等去別處上祭未回,賈政叫人赶了回來. 賈璉听了,急得直跳,一見芸

儿,也不顧賈政在那里,便把賈芸狠狠的罵了一頓說:“不配抬舉的東西,我將

這樣重任托你,押著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么! 虧你還有臉來告訴!"說著,往

賈芸臉上啐了几口.賈芸垂手站著,不敢回一言.賈政道:“你罵他也無益了。”

賈璉然后跪下說:“這便怎么樣?"賈政道:“也沒法儿,只有報官緝賊.但只

有一件:老太太遺下的東西咱們都沒動,你說要銀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 誰

忍得動他那一項銀子.原打諒完了事算了帳還人家,再有的在這里和南邊置墳產

的, 再有東西也沒見數儿.如今說文武衙門要失單,若將几件好的東西開上恐

有礙, 若說金銀若干,衣飾若干,又沒有實在數目,謊開使不得.倒可笑你如

今竟換了一個人了, 為什么這樣料理不開!你跪在這里是怎么樣呢!"賈璉也不

敢答言,只得站起來就走. 賈政又叫道:“你那里去?"賈璉又跪下道:“赶回

去料理清楚再來回。”賈政哼的一聲,賈璉把頭低下.賈政道:“你進去回了你

母親,叫了老太太的一兩個丫頭去,叫他們細細的想了開單子。”賈璉心里明知

老太太的東西都是鴛鴦經管,他死了問誰?就問珍珠, 他們那里記得清楚.只

不敢駁回,連連的答應了,起來走到里頭.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頓, 叫賈璉快

回去,問他們這些看家的說"明儿怎么見我們!"賈璉也只得答應了出來,一面命

人套車預備琥珀等進城,自己騎上騾子,跟了几個小廝,如飛的回去.賈芸也不

敢再回賈政,斜簽著身子慢慢的溜出來,騎上了馬來赶賈璉.一路無話. 到回

了家中,林之孝請了安,一直跟了進來.賈璉到了老太太上屋,見了鳳姐惜春在

那里,心里又恨又說不出來,便問林之孝道:“衙門里瞧了沒有?"林之孝自知

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門都瞧了,來蹤去跡也看了,尸也驗了。”賈璉吃

惊道:“又驗什么尸? "林之孝又將包勇打死的伙賊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話回了賈

璉.賈璉道:“叫芸儿。”賈芸進來也跪著听話. 賈璉道:“你見老爺時怎么

沒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賊被包勇打死的話?"賈芸說道:“上夜的人說象他

的,恐怕不真,所以沒有回。”賈璉道:“好糊涂東西!你若告訴了我,就帶了

周瑞來一認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如今衙門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認

去了。”賈璉道:“這又是個糊涂東西,誰家的人做了賊,被人打死,要償命么!

"林之孝回道:“這不用人家認,奴才就認得是他。”賈璉听了想道:“是啊,

我記得珍大爺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 "林之孝回說:“他和鮑二打架

來著,還見過的呢. "賈璉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請

二爺息怒,那些上夜的人, 派了他們,還敢偷懶?只是爺府上的規矩,三門里

一個男人不敢進去的,就是奴才們,里頭不叫,也不敢進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

刻刻查點,見三門關的嚴嚴的,外頭的門一重沒有開.那賊是從后夾道子來的。”

賈璉道:“里頭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將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著等爺審問的

話回了.賈璉又問"包勇呢?"林之孝說:“又往園里去了。”賈璉便說:“去叫

來。”小廝們便將包勇帶來.說:“還虧你在這里,若沒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

的東西都搶了去了呢。”包勇也不言語.惜春恐他說出那話,心下著急.鳳姐也

不敢言語.只見外頭說:“琥珀姐姐等回來了。”大家見了,不免又哭一場. 賈

璉叫人檢點偷剩下的東西, 只有些衣服尺頭錢箱未動,余者都沒有了.賈璉心

里更加著急,想著"外頭的棚杠銀,廚房的錢都沒有付給,明儿拿什么還呢!"

便呆想了一會.只見琥珀等進去,哭了一會,見箱柜開著,所有的東西怎能記憶,

便胡亂想猜,虛擬了一張失單,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門.賈璉复又派人上夜.鳳姐

惜春各自回房.賈璉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鳳姐,竟自騎馬赶出城外.這里

鳳姐又恐惜春短見,又打發了丰儿過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這里賊去關門,

眾人更加小心,誰敢睡覺.且說伙賊一心想著妙玉,知是孤庵女眾,不難欺負.

到了三更夜靜,便拿了短兵器,帶了些悶香,跳上高牆.遠遠瞧見櫳翠庵內燈光

猶亮,便潛身溜下,藏在房頭僻處.等到四更,見里頭只有一盞海燈,妙玉一人

在蒲團上打坐.歇了一會,便噯聲歎气的說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傳個名的,

為這里請來,不能又栖他處.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這蠢人的气,夜里

又受了大惊.今日回來,那蒲團再坐不穩,只覺肉跳心惊。”因素常一個打坐的,

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豈知到了五更,寒顫起來.正要叫人,只听見窗外一響,

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 不免叫人.豈知那些婆子都不答應.自己坐著,覺

得一股香气透入鹵門,便手足麻木,不能動彈,口里也說不出話來,心中更自著

急.只見一個人拿著明晃晃的刀進來.此時妙玉心中卻是明白, 只不能動,想

是要殺自己,索性橫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個人把刀插在背后,騰出手來將妙

玉輕輕的抱起,輕薄了一會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時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

可怜一個极洁极淨的女儿,被這強盜的悶香熏住,由著他掇弄了去了. 卻說這

賊背了妙玉來到園后牆邊,搭了軟梯,爬上牆跳出去了.外邊早有伙計弄了車輛

在園外等著,那人將妙玉放倒在車上,反打起官銜燈籠,叫開柵欄,急急行到城

門, 正是開門之時.門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詰.赶出城去,那伙

賊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眾強徒打了照面, 各自分頭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

或是甘受污辱,還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難妄擬. 只言櫳翠庵一個跟妙玉

的女尼, 他本住在靜室后面,睡到五更,听見前面有人聲響,只道妙玉打坐不

安.后來听見有男人腳步,門窗響動,欲要起來瞧看,只是身子發軟懶怠開口,

又不听見妙玉言語,只睜著兩眼听著.到了天亮,終覺得心里清楚,披衣起來,

叫了道婆預備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來看妙玉.豈知妙玉的蹤跡全無,門窗大開.

心里詫异,昨晚響動甚是疑心,說:“這樣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門一看,

有一個軟梯靠牆立著,地下還有一把刀鞘,一條搭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

賊燒了悶香了!"急叫人起來查看, 庵門仍是緊閉.那些婆子女侍們都說:“昨

夜煤气熏著了,今早都起不起來, 這么早叫我們做什么。”那女尼道:“師父

不知那里去了。”眾人道:“在觀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們還做夢呢,你

來瞧瞧。”眾人不知,也都著忙,開了庵門,滿園里都找到了,"想來或是到四

姑娘那里去了。” 眾人來叩腰門, 又被包勇罵了一頓.眾人說道:“我們妙師

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來找.求你老人家叫開腰門,問一問來了沒來就是了。”

包勇道:“你們師父引了賊來偷我們, 已經偷到手了,他跟了賊受用去了。”

眾人道:“阿彌陀佛,說這些話的防著下割舌地獄! "包勇生气道:“胡說,你

們再鬧我就要打了。”眾人陪笑央告道:“求爺叫開門我們瞧瞧,若沒有,再不

敢惊動你太爺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沒有,回來問你們。”包勇說

著叫開腰門,眾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悶, 惦著"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

見我們姓包的話了沒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總不肯來.我的知己是沒有了.

況我現在實難見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頭里有老太太,到底還疼我些,如今

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 史姐姐守

著病人,三姐姐遠去,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獨有妙玉如閒云野鶴,無拘

無束.我能學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這回看家已大擔

不是, 還有何顏在這里.又恐太太們不知我的心事,將來的后事如何呢?"想到

其間, 便要把自己的青絲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見,急忙來勸,豈知已將

一半頭發絞去.彩屏愈加著忙,說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這可怎么好呢!"

正在吵鬧,只見妙玉的道婆來找妙玉.彩屏問起來由,先唬了一跳,說是昨日一

早去了沒來.里面惜春听見,急忙問道:“那里去了?"道婆們將昨夜听見的響

動,被煤气熏著,今早不見有妙玉,庵內軟梯刀鞘的話說了一遍. 惜春惊疑不

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話來,必是那些強盜看見了他,昨晚搶去了也未可知.但是

他素來孤洁的很,豈肯惜命?"怎么你們都沒听見么?"眾人道:“怎么不听見!

只是我們這些人都是睜著眼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必是那賊子燒了悶香. 妙姑一

人想也被賊悶住,不能言語,況且賊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著,他還敢聲喊么?

"正說著,包勇又在腰門那里嚷,說:“里頭快把這些混帳的婆子赶了出來罷,

快關腰門!"彩屏听見恐擔不是,只得叫婆子出去,叫人關了腰門.惜春于是更

加苦楚,無奈彩屏等再三以禮相勸, 仍舊將一半青絲籠起.大家商議不必聲張,

就是妙玉被搶也當作不知,且等老爺太太回來再說.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個出家

的念頭,暫且不提. 且說賈璉回到鐵檻寺, 將到家中查點了上夜的人,開了失

單報去的話回了.賈政道:“怎樣開的?"賈璉便將琥珀所記得的數目單子呈出,

并說:“這上頭元妃賜的東西已經注明. 還有那人家不大有的東西不便開上,

等侄儿脫了孝出去托人細細的緝訪,少不得弄出來的。”賈政听了合意,就點頭

不言.賈璉進內見了邢王二夫人,商量著"勸老爺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亂

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們在這里也是惊心吊膽. "賈璉道:“這是

我們不敢說的,還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爺是依的。”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議妥了.

過了一夜,賈政也不放心,打發寶玉進來說:“請太太們今日回家,過兩三日

再來.家人們已經派定了,里頭請太太們派人罷。”邢夫人派了鸚哥等一干人伴

靈,將周瑞家的等人派了總管,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時忙亂套車備馬.賈政

等在賈母靈前辭別,眾人又哭了一場. 都起來正要走時,只見趙姨娘還爬在地

下不起.周姨娘打諒他還哭,便去拉他.豈知趙姨娘滿嘴白沫, 眼睛直豎,把

舌頭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賈環過來亂嚷.趙姨娘醒來說道:“我是不回

去的,跟著老太太回南去。”眾人道:“老太太那用你來!"趙姨娘道:“我跟

了一輩子老太太,大老爺還不依,弄神弄鬼的來算計我.——我想仗著馬道婆要

出出我的气,銀子白花了好些,也沒有弄死了一個.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誰來

算計我. "眾人听見,早知是鴛鴦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語瞅著.只有

彩云等代他央告道:“鴛鴦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趙姨娘什么相干,放了

他罷。”見邢夫人在這里,也不敢說別的.趙姨娘道:“我不是鴛鴦,他早到仙

界去了.我是閻王差人拿我去的, 要問我為什么和馬婆子用魘魔法的案件。”

說著便叫"好璉二奶奶,你在這里老爺面前少頂一句儿罷,我有一千日的不好還

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親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 我一時糊涂,听了那

個老娼婦的話。”正鬧著,賈政打發人進來叫環儿.婆子們去回說:“趙姨娘中

了邪了,三爺看著呢。”賈政道:“沒有的事,我們先走了。”于是爺們等先回.

這里趙姨娘還是混說,一時救不過來.邢夫人恐他又說出什么來,便說:“多

派几個人在這里瞧著他,咱們先走,到了城里打發大夫出來瞧罷。”王夫人本嫌

他, 也打撒手儿.寶釵本是仁厚的人,雖想著他害寶玉的事,心里究竟過不去,

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這里照應.周姨娘也是個好人,便應承了.李紈說道:“我

也在這里罷。”王夫人道:“可以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賈環急忙道:“我

也在這里嗎?"王夫人啐道:“糊涂東西!你姨媽的死活都不知,你還要走嗎!"

賈環就不敢言語了.寶玉道:“好兄弟, 你是走不得的.我進了城打發人來瞧

你。”說畢,都上車回家.寺里只有趙姨娘,賈環,鸚鵡,等人. 賈政邢夫人

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場.林之孝帶了家下眾人請了安,跪著.賈政喝道:

“去罷!明日問你!"鳳姐那日發暈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見了,覺得

滿面慚愧.邢夫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紈,寶釵拉著手說了几句話.

獨有尤氏說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應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漲紫

了臉.寶釵將尤氏一拉,使了個眼色,尤氏等各自歸房去了.賈政略略地看了看,

歎了口气,并不言語,到書房席地坐下,叫了賈璉,賈蓉,賈芸吩咐了几句話.

寶玉要在書房來陪賈政,賈政道:“不必。”蘭儿仍跟著他母親,一宿無話. 次

日,林之孝一早進書房跪著,賈政將前后被盜的事問了一遍,并將周瑞供了出來,

又說:“衙門拿住了鮑二,身邊搜出了失單上的東西,現在夾訊,要在他身上要

這一伙賊呢。”賈政听了,大怒道:“家奴負恩,引賊偷竊家主,真是反了!" 立

刻叫人到城外將周瑞捆了,送到衙門審問.林之孝只管跪著,不敢起來.賈政道:

“你還跪著干什么!"林之孝到:“奴才該死,求老爺開恩。” 正說著,賴大等

一干辦事家人上來請安,呈上喪事帳薄.賈政道:“交給璉二爺算明了來回。”

吆喝著林之孝起來出去了. 賈璉一腿跪著,在賈政身邊說了一句話.賈政把眼

一瞪道:“胡說!老太太的事,銀兩被賊偷去,難道就該罰奴才拿出來么?"賈

政紅了臉,不敢言語,站起來也不敢動.賈政道:“你媳婦怎么樣了?"賈璉又

跪下說:“看來是不中用了。”賈璉歎了口气道:“我不料家運衰敗,一至如此!

況且環哥他媽尚在廟中病著,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們知道不不知道?"賈璉也

不敢言語.賈政道:“傳出話去,讓人帶了大夫瞧瞧去。”賈璉急忙答應著出來,

叫人帶了大夫到鐵檻寺去瞧趙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鳳姐托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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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趙姨娘在寺內得了暴病,見人少了,更加混說起來,唬得眾人都恨,就

說:“打殺我了!紅胡子的老爺, 我再不敢了。”有一時雙手合著,也是叫疼.

眼睛突出,嘴里鮮血直流,頭發披散, 人人害怕,不敢近前.那時又將天晚,

趙姨娘的聲音只管喑啞起來了,居然鬼嚎一般.無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了几個

有膽量的男人進來坐著,趙姨娘一時死去,隔了些時又回過來, 整整的鬧了一

夜.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語,只裝鬼臉,自己拿手撕開衣服,露出胸膛,好象有

人剝他的樣子.可怜趙姨娘雖說不出來,其痛苦之狀實在難堪.正在危急,大夫

來了,也不敢診,只囑咐"辦理后事罷",說了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

告說:“請老爺看看脈,小的好回稟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已無脈息.賈環

听了, 然后大哭起來.眾人只顧賈環,誰料理趙姨娘.只有周姨娘心里苦楚,

想到:“做偏房側室的下場頭不過如此!況他還有儿子的,我將來死起來還不知

怎樣呢!"于是反哭的悲切. 且說那人赶回家去回稟了.賈政即派家人去照例料

理,陪著環儿住了三天,一同回來.

那人去了, 這里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知道趙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陰司

里拷打死了. 又說是"璉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說璉二奶奶告的呢。”這些

話傳到平儿耳內,甚是著急,看著鳳姐的樣子實在是不能好的了,看著賈璉近日

并不似先前的恩愛,本來事也多, 竟象不与他相干的.平儿在鳳姐跟前只管勸

慰,又想著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只打發人來問問,并不親身來看.鳳姐心里更

加悲苦.賈璉回來也沒有一句貼心的話.鳳姐此時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

至.只見尤二姐從房后走來,漸近床前說:“姐姐,許久的不見了.做妹妹的想

念的很,要見不能,如今好容易進來見見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盡了,咱們的二

爺糊涂,也不領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作事過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

今見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鳳姐恍惚說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

妹妹不念舊惡,還來瞧我。”平儿在旁听見,說道:“奶奶說什么?"鳳姐一時

蘇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來索命.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肯說出,

只得勉強說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說夢話.給我捶捶。”平儿上去捶著,見個

小丫頭子進來,說是"劉姥姥來了,婆子們帶著來請奶奶的安。”平儿急忙下來

說:“在那里呢?"小丫頭子說:“他不敢就進來,還听奶奶的示下。”平儿听

了點頭,想鳳姐病里必是懶待見人,便說道:“奶奶現在養神呢,"暫且叫他等

著.你問他來有什么事么?"小丫頭子說道:“他們問過了,沒有事.說知道老

來,人家好心來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請了劉姥姥進來,我和他說說話儿。”

平儿只得出來請劉姥姥這里坐.

鳳姐剛要合眼,又見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走向炕前,就象要上炕似的.鳳姐著

忙,便叫平儿說:那里來了一個男人跑到這里來了!一瞧,不見有人,心里明白,

不肯說出來,便問丰儿道:“平儿這東西那里去了?"丰儿道:“不是奶奶叫去

請劉姥姥去了么。”鳳姐定了一會神,也不言語.

只見平儿同劉姥姥帶了一個小女孩儿進來, 說:“我們姑奶奶在那里?"

平儿引到炕邊,劉姥姥便說:“請姑奶奶安。”鳳姐睜眼一看,不覺一陣傷心,

說:“姥姥你好?怎么這時候才來?你瞧你外孫女儿也長的這么大了。”劉姥姥

看著鳳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 心里也就悲慘起來,說:“我的奶奶,怎么這

几個月不見,就病到這個分儿.我糊涂的要死, 怎么不早來請姑奶奶的安!"

便叫青儿給姑奶奶請安.青儿只是笑,鳳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歡, 便叫小紅招呼

著.劉姥姥道:“我們屯鄉里的人不會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許愿,從不知道

吃藥的.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著什么了罷?"平儿听著那話不在理, 便在背地

里扯他.劉姥姥會意,便不言語.那里知道這句話倒合了鳳姐的意,扎掙著說:

“姥姥你是有年紀的人,說的不錯.你見過的趙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劉姥

姥詫异道:“阿彌陀佛!好端端一個人怎么就死了?我記得他也有一個小哥儿,

這便怎么樣呢? "平儿道:“這怕什么,他還有老爺太太呢。”劉姥姥道:“姑

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了是親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這句話又招起

鳳姐的愁腸,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眾人都來勸解.

巧姐儿听見他母親悲哭, 便走到炕前用手拉著鳳姐的手,也哭起來.鳳姐

一面哭著道:“你見過了姥姥了沒有?"巧姐儿道:“沒有。”鳳姐道:“你的

名字還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樣,你給他請個安。”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劉姥

姥忙著拉著道:“阿彌陀佛,不要折殺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來,你還認得

我么?"巧姐儿道:“怎么不認得.那年在園里見的時候我還小,前年你來,我

還合你要隔年的蟈蟈儿,你也沒有給我,必是忘了。”劉姥姥道:“好姑娘,我

是老糊涂了.若說蟈蟈儿,我們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們那里去,若去了,要

一車也容易。”鳳姐道:“不然你帶了他去罷。”劉姥姥笑道:“姑娘這樣千金

貴体, 綾羅裹大了的,吃的是好東西,到了我們那里,我拿什么哄他頑,拿什

么給他吃呢?這倒不是坑殺我了么。”說著,自己還笑,他說:“那么著,我給

姑娘做個媒罷.我們那里雖說是屯鄉里,也有大財主人家,几千頃地,几百牲口,

銀子錢亦不少,只是不象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這种人家,我們

庄家人瞧著這樣大財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鳳姐道:“你說去,我愿意就給。”

劉姥姥道:“這是頑話儿罷咧.放著姑奶奶這樣,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還不肯給,

那里肯給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頭太太們也不給. "巧姐因他這話不好听,

便走了去和青儿說話.兩個女孩儿倒說得上,漸漸的就熟起來了.

這里平儿恐劉姥姥話多, 攪煩了鳳姐,便拉了劉姥姥說:“你提起太太來,

你還沒有過去呢.我出去叫人帶了你去見見,也不枉來這一趟。”劉姥姥便要走.

鳳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問你近來的日子還過的么?"劉姥姥千恩万謝的

說道:“我們若不仗著姑奶奶" ,說著,指著青儿說:“他的老子娘都要餓死了.

如今雖說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掙了好几畝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

年賣的錢也不少,盡夠他們嚼吃的了.這兩年姑奶奶還時常給些衣服布匹,在我

們村里算過得的了.阿彌陀佛,前日他老子進城, 听見姑奶奶這里動了家,我

就几乎唬殺了.虧得又有人說不是這里,我才放心.后來又听見說這里老爺升了,

我又喜歡,就要來道喜,為的是滿地的庄家來不得.昨日又听說老太太沒有了,

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見了這話,唬得連豆子都拿不起來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

一大場.我和女婿說,我也顧不得你們了,不管真話謊話,我是要進城瞧瞧去的.

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沒良心的,听見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儿天沒亮就赶著我進城

來了.我也不認得一個人,沒有地方打听,一徑來到后門,見是門神都糊了,我

這一唬又不小. 進了門找周嫂子,再找不著,撞見一個小姑娘,說周嫂子他得

了不是了,攆了. 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見了熟人,才得進來.不打諒姑奶奶也

是那么病。”說著,又掉下淚來. 平儿等著急,也不等他說完拉著就走,說:

“你老人家說了半天,口干了,咱們喝碗茶去罷. "拉著劉姥姥到下房坐著,青

儿在巧姐儿那邊.劉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 叫人帶了我去請太太的安,

哭哭老太太去罷。”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 方才我是怕

你說話不防頭招的我們奶奶哭,所以催你出來的.別思量。”劉姥姥道:“阿彌

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平儿道:“你瞧去妨

礙不妨礙? "劉姥姥道:“說是罪過,我瞧著不好。”正說著,又听鳳姐叫呢.

平儿及到床前,鳳姐又不言語了.平儿正問丰儿,賈璉進來,向炕上一瞧,也不

嘁嘁喳喳的說些什么.回來賈璉叫平儿來問道:“奶奶不吃藥么?"平儿道:“不

吃藥.怎么樣呢?"賈璉道:“我知道么! 你拿柜子上的鑰匙來罷。”平儿見賈

璉有气,又不敢問,只得出來鳳姐耳邊說了一聲.鳳姐不言語,平儿便將一個匣

子擱在賈璉那里就走.賈璉道:“有鬼叫你嗎!你擱著叫誰拿呢?"平儿忍气打

開,取了鑰匙開了柜子,便問道:“拿什么?"賈璉道:“咱們有什么嗎?"平儿

气得哭道:“有話明白說,人死了也愿意!"賈璉道:“還要說么!頭里的事是

你們鬧的. 如今老太太的還短了四五千銀子,老爺叫我拿公中的地帳弄銀子,

你說有么? 外頭拉的帳不開發使得么?誰叫我應這個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給我

的東西折變去罷了.你不依么?"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語,將柜里東西搬出.只

見小紅過來說:“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儿也顧不得賈璉,急忙過來,

見鳳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著哭叫. 賈璉也過來一瞧,把腳一跺道:“若是

這樣,是要我的命了。”說著,掉下淚來.丰儿進來說:“外頭找二爺呢。”賈

璉只得出去.

這里鳳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不免哭起來.巧姐听見赶來.劉姥姥也急忙走到

炕前,嘴里念佛,搗了些鬼,果然鳳姐好些.一時王夫人听了丫頭的信,也過來

了,先見鳳姐安靜些,心下略放心,見了劉姥姥,便說:“劉姥姥你好?什么時

候來的?"劉姥姥便說:“請太太安. "不及細說,只言鳳姐的病.講究了半天,

彩云進來說:“老爺請太太呢。”王夫人叮嚀了平儿几句話,便過去了.鳳姐鬧

了一回,此時又覺清楚些,見劉姥姥在這里,心里信他求神禱告,便把丰儿等支

開,叫劉姥姥坐在頭邊,告訴他心神不宁如見鬼怪的樣.劉姥姥便說我們屯里什

么菩薩靈,什么廟有感應.鳳姐道:“求你替我禱告,要用供獻的銀錢我有。”

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鐲子來交給他.劉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個.我們村

庄人家許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錢就是了,那用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

是許愿. 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罷。”鳳姐明知劉姥姥一片好心,

不好勉強,只得留下,說:“姥姥,我的命交給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災百病

的,也交給你了。”劉姥姥順口答應,便說:“這么著,我看天气尚早,還赶得

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 再請還愿去。”鳳姐因被眾冤魂纏繞害

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說:“你若肯替我用心, 我能安穩睡一覺,我就感激你

了.你外孫女儿叫他在這里住下罷。”劉姥姥道:“庄家孩子沒有見過世面, 沒

的在這里打嘴.我帶他去的好。”鳳姐道:“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們一家, 這

怕什么.雖說我們窮了,這一個人吃飯也不礙什么。”劉姥姥見鳳姐真情, 落

得叫青儿住几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來問問,若是他

肯, 就留下.于是和青儿說了几句.青儿因与巧姐儿頑得熟了,巧姐又不愿他

去,青儿又愿意在這里.劉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辭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

題.

且說櫳翠庵原是賈府的地址, 因蓋省親園子,將那庵圈在里頭,向來食用

香火并不動賈府的錢糧.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報到官,一則候官府緝盜的下

落,二則是妙玉基業不便离散,依舊住下.不過回明了賈府.那時賈府的人雖都

知道,只為賈政新喪,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將這些沒要緊的事回稟.只有惜春

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漸漸傳到寶玉耳邊, 說妙玉被賊劫去,又有的說妙玉凡

心動了跟人而走.寶玉听得十分納悶,想來必是被強徒搶去,這個人必不肯受,

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無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長噓短歎.還說:“這樣一

個人自稱為`檻外人',怎么遭此結局!"又想到:“當日園中何等熱鬧,自從二姐

姐出閣以來,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塵不染是保得住的了, 豈知風波頓起,

比林妹妹死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來,想到《庄子> >上的話,

虛無縹緲,人生在世,難免風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來.襲人等又道是他的瘋病

發作, 百般的溫柔解勸.寶釵初時不知何故,也用話箴規.怎奈寶玉抑郁不解,

又覺精神恍惚. 寶釵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傷

感,只為寶玉愁煩,便用正言解釋.因提起"蘭儿自送殯回來,雖不上學,聞得

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孫,老太太素來望你成人,老爺為你日夜焦心,你為

閒情痴意糟蹋自己,我們守著你如何是個結果!"說得寶玉無言可答,過了一回

才說道:“我那管人家的閒事,只可歎咱們家的運气衰頹。”寶釵道:“可又來,

老爺太太原為是要你成人,接續祖宗遺緒.你只是執迷不悟,如何是好。”寶玉

听來,話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寶釵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著,自己卻去

睡了.

寶玉見屋里人少, 想起:“紫鵑到了這里,我從沒合他說句知心的話儿,

冷冷清清撂著他,我心里甚不過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紋,我可以安放得的.

想起從前我病的時候, 他在我這里伴了好些時,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鏡子還在我

這里,他的情義卻也不薄了.如今不知為什么,見我就是冷冷的.若說為我們這

一個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 我看他待紫鵑也不錯.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

鵑原与他有說有講的,到我來了,紫鵑便走開了. 想來自然是為林妹妹死了我

便成了家的原故.噯,紫鵑,紫鵑,你這樣一個聰明女孩儿,難道連我這點子苦

處都看不出來么!"因又一想:“今晚他們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著這個

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話.倘或我還有得罪之處,便陪個不是也使得。”想

定主意,輕輕的走出了房門,來找紫鵑.

那紫鵑的下房也就在西廂里間. 寶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見里面尚有燈光,

便用舌頭舔破窗紙往里一瞧,見紫鵑獨自挑燈,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著.寶

玉便輕輕的叫道:“紫鵑姐姐還沒有睡么?"紫鵑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

說:“是誰?"寶玉道:“ 是我。”紫鵑听著,似乎是寶玉的聲音,便問:“是

寶二爺么?"寶玉在外輕輕的答應了一聲. 紫鵑問道:“你來做什么?"寶玉道:

“我有一句心里的話要和你說說,你開了門,我到你屋里坐坐. "紫鵑停了一會

儿說道:“二爺有什么話,天晚了,請回罷,明日再說罷. "寶玉听了,寒了半

截.自己還要進去,恐紫鵑未必開門,欲要回去,這一肚子的隱情,越發被紫鵑

這一句話勾起.無奈,說道:“我也沒有多余的話,只問你一句。”紫鵑道:“既

是一句,就請說。”寶玉半日反不言語.紫鵑在屋里不見寶玉言語,知他素有痴

病,恐怕一時實在搶白了他, 勾起他的舊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來細听了一听,

又問道:“是走了, 還是傻站著呢?有什么又不說,盡著在這里慪人.已經慪

死了一個,難道還要慪死一個么!這是何苦來呢!"說著,也從寶玉舔破之處往

外一張,見寶玉在那里呆听.紫鵑不便再說, 回身剪了剪燭花.忽听寶玉歎了

一聲道:“紫鵑姐姐,你從來不是這樣鐵心石腸, 怎么近來連一句好好儿的話

都不和我說了?我固然是個濁物,不配你們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

說明了,那怕姐姐一輩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個明白鬼呀!"紫鵑听了,冷笑道:

“二爺就是這個話呀,還有什么?若就是這個話呢,我們姑娘在時我也跟著听俗

了! 若是我們有什么不好處呢,我是太太派來的,二爺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

們丫頭們更算不得什么了。”說到這里,那聲儿便哽咽起來,說著又醒鼻涕,寶

玉在外知他傷心哭了,便急的跺腳道:“這是怎么說,我的事情你在這里几個月

還有什么不知道的. 就便別人不肯替我告訴你,難道你還不叫我說,叫我憋死

了不成!"說著,也嗚咽起來了.

寶玉正在這里傷心, 忽听背后一個人接言道:“你叫誰替你說呢?誰是誰

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賞臉不賞在人家,何苦來拿我們這些沒

要緊的墊喘儿呢."這一句話把里外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你道是誰,原來卻是麝

月.寶玉自覺臉上沒趣.只見麝月又說道:“到底是怎么著?一個陪不是,一個

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噯,我們紫鵑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頭這么怪

冷的,人家央及了這半天,總連個活動气儿也沒有. "又向寶玉道:“剛才二奶

奶說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卻一個人站在這房檐底下做什么! "

紫鵑里面接著說道:“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請二爺進去, 有話明日說罷.

這是何苦來!"寶玉還要說話,因見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說別的,只得一面同麝

月走回,一面說道:“罷了,罷了!我今生今世也難剖白這個心了!惟有老天知

道罷了!"說到這里,那眼淚也不知從何處來的,滔滔不斷了.麝月道:“二爺,

依我勸你死了心罷,白陪眼淚也可惜了儿的。”寶玉也不答言,遂進了屋子.只

見寶釵睡了,寶玉也知寶釵裝睡.卻是襲人說了一句道:“有什么話明日說不得,

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鬧, 鬧出——說到這里也就不肯說,遲了一遲才接著道:人

一面才打發睡下.一夜無眠,自不必說.

這里紫鵑被寶玉一招,越發心里難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寶玉

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眾人弄鬼弄神的辦成了.后來寶玉明白了,舊

病复發,常時哭想,并非忘情負義之徒.今日這种柔情,一發叫人難受,只可怜

我們林姑娘真真是無福消受他. 如此看來,人生緣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頭時,

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無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會了,那情深義重的也不

過臨風對月,洒淚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 這活的真真是苦惱傷心,無

休無了.算來竟不如草木石頭,無知無覺,倒也心中干淨! "想到此處,倒把一

片酸熱之心一時冰冷了.才要收拾睡時,只听東院里吵嚷起來.未知何事,下回

分解.

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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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寶玉寶釵听說鳳姐病的危急,赶忙起來.丫頭秉燭伺候.正要出院,只

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不好了,還沒有咽气,二爺二奶奶且慢些

過去罷.璉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從三更天起到四更時候,璉二奶奶沒有住嘴說

些胡話,要船要轎的,說到金陵歸入冊子去.眾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璉

二爺沒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轎,還沒拿來,璉二奶奶喘著气等呢.叫我們過來

說,等璉二奶奶去了再過去罷。”寶玉道:“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襲人

輕輕的和寶玉說道:“你不是那年做夢,我還記得說有多少冊子,不是璉二奶奶

也到那里去么?"寶玉听了點頭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記得那上頭的話了.這

么說起來,人都有個定數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說,

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這個夢時,我得細細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

襲人道:“你這樣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說話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認起真來了嗎?

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寶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

犯不著為你們瞎操心了。”

兩個正說著,寶釵走來問道:“你們說什么?"寶玉恐他盤詰,只說:“我

們談論鳳姐姐。”寶釵道:“人要死了,你們還只管議論人.舊年你還說我咒人,

那個簽不是應了么?" 寶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這么說起來,

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問問你,你知道我將來怎么樣? "寶釵笑道:“這是又胡

鬧起來了.我是就他求的簽上的話混解的, 你就認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樣

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來的眾人不解,他還背地里和我說妙玉

怎么前知,怎么參禪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難,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 這可是算

得前知嗎?就是我偶然說著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實知道他是怎么樣了, 只怕我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這樣下落可不是虛誕的事,是信得的么!"寶玉道:“別

提他了.你只說邢妹妹罷,自從我們這里連連的有事,把他這件事竟忘記了.你

們家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沒請親喚友的。”寶釵道:“你這話又

是迂了.我們家的親戚只有咱們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沒了什么正經人了.咱們

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沒請,就是璉二哥張羅了張羅.別的親戚雖也有一

兩門子,你沒過去,如何知道. 算起來我們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

許了我二哥哥,我媽媽原想体体面面的給二哥哥娶這房親事的. 一則為我哥哥

在監里,二哥哥也不肯大辦,二則為咱家的事, 三則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邊

忒苦,又加著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點的,他也實在難受:所以我和媽媽說了,

便將將就就的娶了過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樂意的孝敬我媽媽, 比親媳

婦還強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盡婦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兩

個和和气气的過日子.雖說是窮些,我媽媽近來倒安逸好些. 就是想起我哥哥

來不免悲傷.況且常打發人家里來要使用,多虧二哥哥在外頭帳頭儿上討來應付

他的. 我听見說城里有几處房子已經典去,還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著搬去住.

"寶玉道:“為什么要搬?住在這里你來去也便宜些,若搬遠了,你去就要一天

了。”寶釵道:“雖說是親戚,倒底各自的穩便些.那里有個一輩子住在親戚家

的呢。”

寶玉還要講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

的人多過去了,請二爺二奶奶就過去。”寶玉听了,也掌不住跺腳要哭.寶釵雖

也悲戚,恐寶玉傷心, 便說:“有在這里哭的,不如到那邊哭去。”于是兩人

一直到鳳姐那里.只見好些人圍著哭呢.寶釵走到跟前,見鳳姐已經停床,便大

放悲聲.寶玉也拉著賈璉的手大哭起來.賈璉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見無人勸解,

只得含悲上來勸止了.眾人都悲哀不止.賈璉此時手足無措,叫人傳了賴大來,

叫他辦理喪事.自己回明了賈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頭不濟,諸事拮据,又想

起鳳姐素日來的好處,更加悲哭不已,又見巧姐哭的死去活來,越發傷心.哭到

天明,即刻打發人去請他大舅子王仁過來.那王仁自從王子騰死后, 王子胜又

是無能的人,任他胡為,已鬧的六親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著過來哭了一

場. 見這里諸事將就,心下便不舒服,說:“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當了好几

年家,也沒有什么錯處,你們家該認真的發送發送才是.怎么這時候諸事還沒有

齊備!" 賈璉本与王仁不睦,見他說些混帳話,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

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過來說:“你娘在時,本來辦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

的奉承老太太,把我們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見我曾經

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親的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別人,那年什么尤姨

娘死了,我雖不在京,听見人說花了好些銀子. 如今你娘死了,你父親倒是這

樣的將就辦去嗎!你也不快些勸勸你父親。”巧姐道:“我父親巴不得要好看,

只是如今比不得從前了.現在手里沒錢,所以諸事省些是有的. "王仁道:“你

的東西還少么!"巧姐儿道:“舊年抄去,何嘗還了呢。”王仁道:“你也這樣

說. 我听見老太太又給了好些東西,你該拿出來。”巧姐又不好說父親用去,

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過是你要留著做嫁妝罷咧。”巧姐

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難鳴的哭起來了.平儿生气說道:“舅老爺有話,

等我們二爺進來再說,姑娘這么點年紀,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們是巴不

得二奶奶死了,你們就好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們的臉面。”說

著,賭气坐著.巧姐滿怀的不舒服,心想:“ 我父親并不是沒情,我媽媽在時

舅舅不知拿了多少東西去,如今說得這樣干淨。”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

豈知王仁心里想來,他妹妹不知攢積了多少,雖說抄了家,那屋里的銀子還怕少

嗎。”必是怕我來纏他們,所以也幫著這么說,這小東西儿也是不中用的。”從

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賈璉并不知道,只忙著弄銀錢使用.外頭的大事叫賴大辦了,里頭也要用好

些錢,一時實在不能張羅.平儿知他著急,便叫賈璉道:“二爺也別過于傷了自

己的身子。”賈璉道:“什么身子,現在日用的錢都沒有,這件事怎么辦!偏有

個糊涂行子又在這里蠻纏, 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爺也不用著急,若

說沒錢使喚,我還有些東西舊年幸虧沒有抄去,在里頭.二爺要就拿去當著使喚

罷。”賈璉听了,心想難得這樣,便笑道:“這樣更好,省得我各處張羅.等我

銀子弄到手了還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給的, 什么還不還,只要這件

事辦的好看些就是了。”賈璉心里倒著實感激他,便將平儿的東西拿了去當錢使

用, 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著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頭便說:

“平儿沒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爺的人,他怎么就越過我去了呢。”平

儿也看出來了,只不理他.倒是賈璉一時明白,越發把秋桐嫌了,一時有些煩惱

便拿著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說賈璉不好.賈璉忍气.不題.

再說鳳姐停了十余天,送了殯.賈政守著老太太的孝,總在外書房.那時清

客相公漸漸的都辭去了, 只有個程日興還在那里,時常陪著說說話儿.提起"

家運不好,一連人口死了好些, 大老爺和珍大爺又在外頭,家計一天難似一天.

外頭東庄地畝也不知道怎么樣,總不得了呀!"程日興道:“我在這里好些年,

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個不是肥己的. 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

年不夠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爺珍大爺那邊兩處的費用,外頭又有些債務,前儿又

破了好些財,要想衙門里緝賊追贓是難事.老世翁若要安頓家事, 除非傳那些

管事的來,派一個心腹的人各處去清查清查,該去的去,該留的留,有了虧空著

在經手的身上賠補,這就有了數儿了.那一座大的園子人家是不敢買的.這里頭

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鬧

的一個人不敢到園里.這都是家人的弊.此時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著,不好的

的侄儿也靠不住. 若要我查起來,那能一一親見親知.況我又在服中,不能照

管這些了.我素來又兼不大理家, 有的沒的,我還摸不著呢。”程日興道:“老

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別家的, 這樣的家計,就窮起來,十年五載還不怕,

便向這些管家的要也就夠了.我听見世翁的家人還有做知縣的呢.賈政道:若是

實有還好,生怕有名無實了。”程日興道:“老世翁所見极是.晚生為什么說要

查查呢!"賈政道:“先生必有所聞。”程日興道:“我雖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

通,晚生也不敢言語的。”賈政听了,便知話里有因,便歎道:“我自祖父以來

都是仁厚的,從沒有刻薄過下人.我看如今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

出主子樣儿來,又叫人笑話。”

兩人正說著, 門上的進來回道:“江南甄老爺到來了。”賈政便問道:“甄

老爺進京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說是蒙圣恩起复了。”賈政道:

“不用說了,快請罷。”那人出去請了進來.那甄老爺即是甄寶玉之父,名叫甄

應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勳之后.原与賈府有親,素來走動的.因前

年挂誤革了職,動了家產.今遇主上眷念功臣, 賜還世職,行取來京陛見.知

道賈母新喪,特備祭禮擇日到寄靈的地方拜奠,所以先來拜望. 賈政有服不能

遠接,在外書房門口等著.那位甄老爺一見,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禮,

便拉著了手敘了些闊別思念的話,然后分賓主坐下,獻了茶,彼此又將別后事情

的話說了.賈政問道:“老親翁几時陛見的?"甄應嘉道:“前日。”賈政道:

“ 主上隆恩,必有溫諭。”甄應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還高,下了好些

旨意。”賈政道:“什么好旨意?"甄應嘉道:“近來越寇猖獗,海疆一帶小民

不安,派了安國公征剿賊寇. 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撫,但是即日就

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謹備瓣香至靈前拜奠, 稍盡微忱。”賈政即忙叩

首拜謝,便說:“老親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誠哉莫大之功,

正在此行.但弟不克親睹奇才,只好遙聆捷報.現在鎮海統制是弟舍親, 會時

務望青照。”甄應嘉道:“老親翁与統制是什么親戚?"賈政道:“弟那年在江

西糧道任時,將小女許配与統制少君,結楔w經三載.因海口案內未清,繼以海

寇聚奸, 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親翁安撫事竣后,拜懇便中請為一

視.弟即修數行煩尊紀帶去, 便感激不盡了。”甄應嘉道:“儿女之情,人所

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親翁的事. 日蒙圣恩召取來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

將賤眷全帶來京.我因欽限迅速,晝夜先行,賤眷在后緩行,到京尚需時日.弟

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將來賤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見.如可進

教,遇有姻事可圖之處,望乞留意為感。”賈政一一答應.那甄應嘉又說了几句

話,就要起身,說:“明日在城外再見。”賈政見他事忙,諒難再坐,只得送出

書房.

賈璉寶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賈政未叫,不敢擅入.甄應嘉出來,兩人

上去請安.應嘉一見寶玉,呆了一呆,心想:“這個怎么甚象我家寶玉?只是渾

身縞素。”因問:“至親久闊, 爺們都不認得了。”賈政忙指賈璉道:“這是

家兄名赦之子璉二侄儿。”又指著寶玉道:“這是第二小犬,名叫寶玉。”應嘉

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見說老親翁有個銜玉生的愛子, 名叫寶玉.因与小儿同

名,心中甚為罕异.后來想著這個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 豈知今日一見,

不但面貌相同,且舉止一般,這更奇了。”問起年紀,比這里的哥儿略小一歲.

賈政便因提起承屬包勇,問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話述了一遍.應嘉因屬意寶

玉,也不暇問及那包勇的得妥,只連連的稱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寶玉的

手, 极致殷勤.又恐安國公起身甚速,急須預備長行,勉強分手徐行.賈璉寶

玉送出,一路又問了寶玉好些的話.及至登車去后,賈璉寶玉回來見了賈政,便

將應嘉問的話回了一遍.

賈政命他二人散去. 賈璉又去張羅算明鳳姐喪事的帳目.寶玉回到自己房

中,告訴了寶釵,說是:“常提的甄寶玉,我想一見不能,今日倒先見了他父親

了.我還听得說寶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來拜望我老爺呢.又人人說和我一模一

樣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們這里來, 你們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

象不象。”寶釵听了道:“噯,你說話怎么越發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樣都

說出來了,還叫我們瞧去嗎!"寶玉听了,知是失言,臉上一紅,連忙的還要解

說.不知何話,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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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為自己失言被寶釵問住,想要掩飾過去,只見秋紋進來說:“外頭

老爺叫二爺呢。”寶玉巴不得一聲,便走了.去到賈政那里,賈政道:“我叫你

來不為別的,現在你穿著孝,不便到學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將你念過的文章溫

習溫習.我這几天倒也閒著, 隔兩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這些時進益

了沒有。”寶玉只得答應著.賈政又道:“你環兄弟蘭侄儿我也叫他們溫習去了.

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們,那可就不成事了. "寶玉不敢言語,答應

了個"是",站著不動.賈政道:“去罷。”寶玉退了出來,正撞見賴大諸人拿著

些冊子進來.

寶玉一溜煙回到自己房中, 寶釵問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歡,惟有寶

玉不愿意, 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靜靜心,見有兩個姑子進來,寶玉看是地藏

庵的,來和寶釵說:“請二奶奶安。”寶釵待理不理的說:“你們好?"因叫人

來:“倒茶給師父們喝。”寶玉原要和那姑子說話,見寶釵似乎厭惡這些,也不

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寶釵是個冷人,也不久坐, 辭了要去.寶釵道:“再坐坐

去罷。”那姑子道:“我們因在鐵檻寺做了功德,好些時沒來請太太奶奶們的安,

今日來了,見過了奶奶太太們,還要看四姑娘呢。”寶釵點頭,由他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 見了彩屏,說:“姑娘在那里呢?"彩屏道:“不用

提了.姑娘這几天飯都沒吃,只是歪著。”那姑子道:“為什么?"彩屏道:“說

也話長.你見了姑娘只怕他便和你說了。”惜春早已听見,急忙坐起來說:“你

們兩個人好啊?見我們家事差了,便不來了。”那姑子道:“阿彌陀佛!有也是

施主,沒也是施主,別說我們是本家庵里的, 受過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

太太的事,太太奶奶們都見了,只沒有見姑娘,心里惦記,今儿是特特的來瞧姑

娘來的。”惜春便問起水月庵的姑子來,那姑子道:“他們庵里鬧了些事, 如

今門上也不肯常放進來了。”便問惜春道:“前儿听見說櫳翠庵的妙師父怎么跟

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話!說這個話的人□防著割舌頭.人家遭了強盜

搶去, 怎么還說這樣的坏話。”那姑子道:“妙師父的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

惺罷.在姑娘面前我們也不好說的.那里象我們這些粗夯人,只知道諷經念佛,

給人家忏悔,也為著自己修個善果。”惜春道:“怎么樣就是善果呢?"那姑子

道:“除了咱們家這樣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別人家,那些誥命夫人小姐也保不

住一輩子的榮華.到了苦難來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個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

遇見人家有苦難的就慈心發動,設法儿救濟. 為什么如今都說大慈大悲救苦救

難的觀世音菩薩呢.我們修了行的人,雖說比夫人小姐們苦多著呢,只是沒有險

難的了.雖不能成佛作祖,修修來世或者轉個男身,自己也就好了. 不象如今

脫生了個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煩難都說不出來.姑娘你還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

娘們出了門子,這一輩子跟著人是更沒法儿的.若說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

師父自為才情比我們強,他就嫌我們這些人俗,豈知俗的才能得善緣呢.他如今

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話說得合在机上,也顧不得丫頭們在這

里, 便將尤氏待他怎樣,前儿看家的事說了一遍.并將頭發指給他瞧道:“你

打諒我是什么沒主意戀火坑的人么? 早有這樣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儿來。”那

姑子听了,假作惊慌道:“姑娘再別說這個話!珍大奶奶听見還要罵殺我們,攆

出庵去呢!姑娘這樣人品,這樣人家,將來配個好姑爺,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惜春不等說完,便紅了臉說:“珍大奶奶攆得你, 我就攆不得么?"那姑子知是

真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說道:“姑娘別怪我們說錯了話, 太太奶奶們那里就

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時鬧出沒意思來倒不好.我們倒是為姑娘的話. "惜春

道:“這也瞧罷咧。”彩屏等听這話頭不好,便使個眼色儿給姑子叫他去.那姑

子會意,本來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辭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

“打諒天下就是你們一個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見事不妥,恐擔不是,悄悄的去告訴了尤氏說:“四姑娘絞頭發的念頭

還沒有息呢. 他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防些,別鬧出事來,那會子

歸罪我們身上。”尤氏道:“他那里是為要出家,他為的是大爺不在家,安心和

我過不去,也只好由他罷了。”彩屏等沒法,也只好常常勸解.豈知惜春一天一

天的不吃飯,只想絞頭發.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處告訴.邢王二夫人等也都

勸了好几次,怎奈惜春執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訴賈政, 只听外頭傳進來說:“甄家的太太帶了他們家

的寶玉來了. "眾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處坐下.眾人行禮,敘些溫寒,不必

細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寶玉与自己的寶玉無二, 要請甄寶玉一見.傳話出去,

回來說道:“甄少爺在外書房同老爺說話,說的投了机了,打發人來請我們二爺

三爺,還叫蘭哥儿,在外頭吃飯.吃了飯進來。”說畢,里頭也便擺飯.不題.

且說賈政見甄寶玉相貌果与寶玉一樣,試探他的文才,竟應對如流,甚是心

敬,故叫寶玉等三人出來警勵他們.再者倒底叫寶玉來比一比.寶玉听命,穿了

素服,帶了兄弟侄儿出來, 見了甄寶玉,竟是舊相識一般.那甄寶玉也象那里

見過的,兩人行了禮,然后賈環賈蘭相見.本來賈政席地而坐,要讓甄寶玉在椅

子上坐.甄寶玉因是晚輩,不敢上坐,就在地下舖了褥子坐下.如今寶玉等出來

,又不能同賈政一處坐著,為甄寶玉又是晚一輩,又不好叫寶玉等站著.賈政知

是不便,站著又說了几句話,叫人擺飯,說:“我失陪,叫小儿輩陪著,大家說說

話儿,好叫他們領領大教。”甄寶玉遜謝道:“老伯大人請便. 侄儿正欲領世

兄們的教呢。”賈政回复了几句,便自往內書房去.那甄寶玉反要送出來,賈政

攔住.寶玉等先搶了一步出了書房門檻,站立著看賈政進去,然后進來讓甄寶玉

坐下.彼此套敘了一回,諸如久慕竭想的話,也不必細述.

且說賈寶玉見了甄寶玉, 想到夢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寶玉為人必是和他同

心,以為得了知己.因初次見面,不便造次.且又賈環賈蘭在坐,只有极力夸贊

說:“久仰芳名,無由親炙.今日見面,真是謫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寶玉素來

也知賈寶玉的為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差,"只是可与我共學,不可与你适道,

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舊精魂了.既我略知了些道理,怎么不和他

講講.但是初見,尚不知他的心与我同不同, 只好緩緩的來。”便道:“世兄

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數万人的里頭選出來最清最雅的, 在弟是庸庸

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覺玷辱了這兩個字。”賈寶玉听了,心想:“這個

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樣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們清洁,怎么他拿我

當作女孩儿看待起來? "便道:“世兄謬贊,實不敢當.弟是至濁至愚,只不過

一塊頑石耳, 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實稱此兩字。”甄寶玉道:“弟少時不知

分量,自謂尚可琢磨.豈知家遭消索,數年來更比瓦礫猶殘,雖不敢說歷盡甘苦

,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好些.世兄是錦衣玉食,無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經濟

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鐘愛, 將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說尊名方稱。”賈寶玉听

這話頭又近了碌蠹的舊套,想話回答.賈環見未与他說話,心中早不自在.倒

是賈蘭听了這話甚覺合意,便說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謙, 若論到文章經濟,

實在從歷練中出來的,方為真才實學.在小侄年幼,雖不知文章為何物, 然將

讀過的細味起來,那膏粱文繡比著令聞廣譽,真是不啻百倍的了。”甄寶玉未

及答言,賈寶玉听了蘭儿的話心里越發不合,想道:“這孩子從几時也學了這

一派酸論。”便說道:“弟聞得世兄也詆盡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見解.今日

弟幸會芝范,想欲領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從此可以淨洗俗腸,重開眼界,

不意視弟為蠢物,所以將世路的話來酬應。”甄寶玉听說,心里曉得"他知我

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為假.我索性把話說明,或者与我作個知心朋友也是好

的。”便說道:“世兄高論,固是真切.但弟少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只是

一年長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懶于酬應,委弟接待.后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

都是顯親揚名的人,便是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

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時,也不致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把少時那一派迂

想痴情漸漸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訪師覓友,教導愚蒙,幸會世兄, 定當有以教

我.适才所言,并非虛意。”賈寶玉愈听愈不耐煩,又不好冷淡,只得將言語支

吾.幸喜里頭傳出話來說:“若是外頭爺們吃了飯,請甄少爺里頭去坐呢。”寶

玉听了,趁勢便邀甄寶玉進去.

那甄寶玉依命前行, 賈寶玉等陪著來見王夫人.賈寶玉見是甄太太上坐,便

先請過了安,賈環賈蘭也見了.甄寶玉也請了王夫人的安.兩母兩子互相廝認.

雖是賈寶玉是娶過親的,那甄夫人年紀已老,又是老親,因見賈寶玉的相貌身材

与他儿子一般,不禁親熱起來.王夫人更不用說,拉著甄寶玉問長問短,覺得比

自己家的寶玉老成些.回看賈蘭, 也是清秀超群的,雖不能象兩個寶玉的形像,

也還隨得上.只有賈環粗夯,未免有偏愛之色.眾人一見兩個寶玉在這里,都來

瞧看,說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罷,怎么相貌身材都是一樣的.虧得是我

們寶玉穿孝,若是一樣的衣服穿著,一時也認不出來. "內中紫鵑一時痴意發作,

便想起黛玉來,心里說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時, 就將那甄寶玉配了

他,只怕也是愿意的。”正想著,只听得甄夫人道:“前日听得我們老爺回來說

,我們寶玉年紀也大了,求這里老爺留心一門親事。”王夫人正愛甄寶玉, 順口

便說道:“我也想要与令郎作伐.我家有四個姑娘,那三個都不用說,死的死,

嫁的嫁了,還有我們珍大侄儿的妹子,只是年紀過小几歲,恐怕難配.倒是我

們大媳婦的兩個堂妹子生得人才齊整,二姑娘呢,已經許了人家,三姑娘正好

与令郎為配.過一天我給令郎作媒,但是他家的家計如今差些。”甄夫人道:

“太太這話又客套了.如今我們家還有什么,只怕人家嫌我們窮罷了。”王夫

人道:“現今府上复又出了差,將來不但复舊,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來。”甄

夫人笑著道:“但愿依著太太的話更好.這么著就求太太作個保山. "甄寶玉听

他們說起親事,便告辭出來.賈寶玉等只得陪著來到書房,見賈政已在那里, 复

又立談几句.听見甄家的人來回甄寶玉道:“太太要走了,請爺回去罷。”于是甄

寶玉告辭出來.賈政命寶玉環蘭相送.不題.

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甄寶玉之父, 知道甄寶玉來京,朝夕盼望.今儿見面

原想得一知己,豈知談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悶悶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

,也不笑,只管發怔.寶釵便問:“那甄寶玉果然象你么?"寶玉道:“相貌倒還

是一樣的.只是言談間看起來并不知道什么,不過也是個祿蠹。”寶釵道:“你

又編派人家了.怎么就見得也是個祿蠹呢? "寶玉道:“他說了半天,并沒個明

心見性之談,不過說些什么文章經濟,又說什么為忠為孝,這樣人可不是個祿蠹

么!只可惜他也生了這樣一個相貌.我想來,有了他,我竟要連我這個相貌都不

要了。”寶釵見他又發呆話,便說道:“你真真說出句話來叫人發笑, 這相貌怎

么能不要呢.況且人家這話是正理,做了一個男人原該要立身揚名的, 誰象

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說自己沒有剛烈,倒說人家是祿蠹。”寶玉本听了甄寶玉

的話甚不耐煩,又被寶釵搶白了一場,心中更加不樂,悶悶昏昏,不覺將舊病又

勾起來了,并不言語,只是傻笑.寶釵不知,只道是"我的話錯了,他所以冷笑",

也不理他. 豈知那日便有些發呆,襲人等慪他也不言語.過了一夜,次日起來

只是發呆,竟有前番病的樣子.

一日, 王夫人因為惜春定要絞發出家,尤氏不能攔阻,看著惜春的樣子是

若不依他必要自盡的, 雖然晝夜著人看著,終非常事,便告訴了賈政.賈政歎

气跺腳,只說:“東府里不知干了什么, 鬧到如此地位。”叫了賈蓉來說了一

頓,叫他去和他母親說,認真勸解勸解。”若是必要這樣,就不是我們家的姑娘

了。”豈知尤氏不勸還好,一勸了更要尋死, 說:“做了女孩儿終不能在家一

輩子的,若象二姐姐一樣,老爺太太們倒要煩心,況且死了.如今譬如我死了似

的,放我出了家,干干淨淨的一輩子,就是疼我了.況且我又不出門, 就是櫳

翠庵,原是咱們家的基趾,我就在那里修行.我有什么,你們也照應得著. 現

在妙玉的當家的在那里.你們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沒法,

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愿,那時哥哥回來我和他說,并不是你們逼

著我的. 若說我死了,未免哥哥回來倒說你們不容我。”尤氏本与惜春不合,听

他的話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已到寶釵那里,見寶玉神魂失所,心下著忙,便說襲人道:“你們忒

不留神,二爺犯了病也不來回我. "襲人道:“二爺的病原來是常有的,一時好,

一時不好.天天到太太那里仍舊請安去,原是好好儿的,今儿才發糊涂些.二奶

奶正要來回太太,恐防太太說我們大惊小怪. "寶玉听見王夫人說他們,心里一

時明白,恐他們受委屈,便說道:“太太放心,我沒什么病,只是心里覺著有些

悶悶的。”王夫人道:“你是有這病根子,早說了好請大夫瞧瞧,吃兩劑藥好了

不好!若再鬧到頭里丟了玉的時候似的,就費事了. "寶玉道:“太太不放心便

叫個人來瞧瞧,我就吃藥。”王夫人便叫丫頭傳話出來請大夫.這一個心思都在

寶玉身上,便將惜春的事忘了.遲了一回,大夫看了,服藥.王夫人回去.

過了几天, 寶玉更糊涂了,甚至于飯食不進,大家著急起來.恰又忙著脫

孝,家中無人,又叫了賈芸來照應大夫.賈璉家下無人,請了王仁來在外幫著料

理.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榮府中又鬧得馬仰人翻.

一日又當脫孝來家,王夫人親身又看寶玉,見寶玉人事不醒,急得眾人手足

無措.一面哭著,一面告訴賈政說:“大夫回了,不肯下藥,只好預備后事。”

賈政歎气連連,只得親自看視, 見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賈璉辦去.賈璉不

敢違拗,只得叫人料理.手頭又短,正在為難,只見一個人跑進來說:“二爺

,不好了,又有饑荒來了。”賈璉不知何事, 這一唬非同小可,瞪著眼說道:

“什么事?"那小廝道:“門上來了一個和尚,手里拿著二爺的這塊丟的玉,

說要一万賞銀。”賈璉照臉啐道:“我打量什么事,這樣慌張.前番那假的

你不知道么! 就是真的,現在人要死了,要這玉做什么!"小廝道:“奴才也

說了, 那和尚說

給他銀子就好了。”又听著外頭嚷進來說:“這和尚撒野,各自跑進來了,眾人

攔他攔不住。”賈璉道:“那里有這樣怪事,你們還不快打出去呢。”正鬧著,

賈政听見了, 也沒了主意了.里頭又哭出來說:“寶二爺不好了!"賈政益發著

急.只見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銀子來!"賈政忽然想起,頭里寶玉的病是和尚

治好的,這會子和尚來,或者有救星. 但是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銀子來怎么

樣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說.

賈政叫人去請,那和尚已進來了,也不施禮,也不答話,便往里就跑.賈璉

拉著道:“里頭都是內眷,你這野東西混跑什么!"那和尚道:“遲了就不能救

了。”賈璉急得一面走一面亂嚷道:“里頭的人不要哭了,和尚進來了。”王夫

人等只顧著哭,那里理會.賈璉走近來又嚷, 王夫人等回過頭來,見一個長大

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寶玉炕前,寶釵避過一邊,襲人見

王夫人站著,不敢走開.只見那和尚道:“施主們, 我是送玉來的。”說著,

把那塊玉擎著道:“快把銀子拿出來,我好救他。”王夫人等惊惶無措, 也不

擇真假,便說道:“若是救活了人,銀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來。”王

夫人道:“你放心,橫豎折變的出來。”和尚哈哈大笑,手拿著玉在寶玉耳邊叫

道:“寶玉,寶玉,你的寶玉回來了。”說了這一句,王夫人等見寶玉把眼一睜

.襲人說道:“好了。”只見寶玉便問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遞給他手

里.寶玉先前緊緊的攥著,后來慢慢的得過手來,放在自己眼前細細的一看說“噯

呀,久違了!"里外眾人都喜歡的念佛, 連寶釵也顧不得有和尚了.賈璉也走過

來一看,果見寶玉回過來了,心里一喜,疾忙躲出去了.

那和尚也不言語,赶來拉著賈璉就跑.賈璉只得跟著到了前頭,赶著告訴賈

政.賈政听了喜歡, 即找和尚施禮叩謝.和尚還了禮坐下.賈璉心下狐疑:“必

是要了銀子才走. "賈政細看那和尚,又非前次見的,便問:“寶剎何方?法師

大號?這玉是那里得的?怎么小儿一見便會活過來呢? "那和尚微微笑道:“我

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銀子來就完了. "賈政見這和尚粗魯,也不敢得罪,便說:

“有。”和尚道:“有便快拿來罷,我要走了。”賈政道:“略請少坐,待我進

內瞧瞧。”和尚道:“你去快出來才好。”

賈政果然進去,也不及告訴便走到寶玉炕前.寶玉見是父親來,欲要爬起,

因身子虛弱起不來. 王夫人按著說道:“不要動。”寶玉笑著拿這玉給賈政瞧

道:“寶玉來了。”賈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細看,便和王夫人

道:“寶玉好過來了.這賞銀怎么樣?"王夫人道:“盡著我所有的折變了給他

就是了。”寶玉道:“只怕這和尚不是要銀子的罷. "賈政點頭道:“我也看來

古怪,但是他口口聲聲的要銀子。”王夫人道:“老爺出去先款留著他再說。”

賈政出來,寶玉便嚷餓了,喝了一碗粥,還說要飯.婆子們果然取了飯來,王夫

人還不敢給他吃.寶玉說:“不妨的,我已經好了。”便爬著吃了一碗,漸漸的

神气果然好過來了,便要坐起來.麝月上去輕輕的扶起,因心里喜歡,忘了情說

道:“真是寶貝,才看見了一會儿就好了.虧的當初沒有砸破。”寶玉听了這話,

神色一變,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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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一听麝月的話,身往后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

月自知失言致禍,此時王夫人等也不及說他.那麝月一面哭著,一面打定主意,

等見叫不回來,赶著叫人出來找和尚救治.豈知賈政進內出去時,那和尚已不見

了.賈政正在詫异,听見里頭又鬧,急忙進來.見寶玉又是先前的樣子,口關緊

閉,脈息全無.用手在心窩中一摸,尚是溫熱.賈政只得急忙請醫灌藥救治.

那知那寶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竅了. 你道死了不成?卻原來恍恍惚惚赶到前

廳,見那送玉的和尚坐著, 便施了禮.那知和尚站起身來,拉著寶玉就走.寶

玉跟了和尚,覺得身輕如葉, 飄飄搖搖,也沒出大門,不知從那里走了出來.

行了一程,到了個荒野地方,遠遠的望見一座牌樓,好象曾到過的.正要問那和

尚時,只見恍恍惚惚來了一個女人.寶玉心里想道:“這樣曠野地方,那得有如

此的麗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寶玉想著,走近前來細細一看, 竟有些認得的,

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見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個照面就不見了.寶玉一想,竟是尤

三姐的樣子,越發納悶:“怎么他也在這里?"又要問時,那和尚拉著寶玉過了那

牌樓, 只見牌上寫著"真如福地"四個大字,兩邊一幅對聯,乃是:

假去真來真胜假,無原有是有非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門上橫書四

個大字道"福善禍淫".又有一副對子,大書云:

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

前因后果,須知親近不相逢.寶玉看了,心下想道:“原來如此.我倒要問

問因果來去的事了.這么一想,只見鴛鴦站在那里招手儿叫他.寶玉想道:樣子

了呢?"赶著要和鴛鴦說話,豈知一轉眼便不見了,心里不免疑惑起來. 走到鴛

鴦站的地方儿,乃是一溜配殿,各處都有匾額.寶玉無心去看,只向鴛鴦立的所

在奔去. 見那一間配殿的門半掩半開,寶玉也不敢造次進去,心里正要問那和

尚一聲,回過頭來,和尚早已不見了.寶玉恍惚,見那殿宇巍峨,絕非大觀園景

象.便立住腳,抬頭看那匾額上寫道:“引覺情痴".兩邊寫的對聯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痴.寶玉看了,便點頭歎息.想要進去找鴛

鴦問他是什么所在, 細細想來甚是熟識,便仗著膽子推門進去.滿屋一瞧,并

不見鴛鴦,里頭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見有十數個大櫥,櫥門半

掩.

寶玉忽然想起:“我少時做夢曾到過這個地方.如今能夠親身到此,也是大

幸。”恍惚間,把找鴛鴦的念頭忘了.便壯著膽把上首的大櫥開了櫥門一瞧,見

有這事.我常說還要做這個夢再不能的,不料今儿被我找著了.但不知那冊子是

那個見過的不是?"伸手在上頭取了一本, 冊上寫著"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拿

著一想道:“我恍惚記得是那個,只恨記不得清楚。”便打開頭一頁看去,見上

頭有畫,但是畫跡模糊,再瞧不出來.后面有几行字跡也不清楚, 尚可摹擬,

便細細的看去,見有什么"玉帶",上頭有個好象"林"字,心里想道:“不要是說

林妹妹罷?"便認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里"四字,詫异道"怎么又象他的名字

呢. "复將前后四句合起來一念道:“也沒有什么道理,只是暗藏著他兩個名字,

并不為奇.獨有那`怜'字`歎'字不好.這是怎么解?"想到那里,又自啐道:“我

是偷著看,若只管呆想起來,倘有人來,又看不成了。”遂往后看去,也無暇細

玩那圖畫,只從頭看去.看到尾儿有几句詞,什么"相逢大夢歸"一句,便恍然大

悟道:“是了,果然机關不爽,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這樣明白,我要抄了

看卻不是別人,就是尤三姐.寶玉見了,略定些神,央告道:“姐姐怎么你也來

逼起我來了。”那人道:“你們兄弟沒有一個好人,敗人名節, 破人婚姻.今

儿你到這里,是不饒你的了!"寶玉听去話頭不好,正自著急,只听后面有人叫

道:“姐姐快快攔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侯已久,

今儿見了,必定要一劍斬斷你的塵緣。”寶玉听了益發著忙,又不懂這些話到底

是什么意思,只得回頭要跑.豈知身后說話的并非別人,卻是晴雯.寶玉一見,

悲喜交集,便說:“我一個人走迷了道儿, 遇見仇人,我要逃回,卻不見你們

一人跟著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帶我回家去罷。”晴雯道:“侍者不

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來請你一會, 并不難為你。”寶玉滿腹

狐疑,只得問道:“姐姐說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 "晴雯道:“此時不

必問,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寶玉沒法,只得跟著走.細看那人背后舉動恰是晴

雯, 那面目聲音是不錯的了,"怎么他說不是?我此時心里模糊.且別管他, 到

了那邊見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時再求他,到底女人的心腸是慈悲的,必是恕我

冒失. "正想著,不多時到了一個所在.只見殿宇精致,色彩輝煌,庭中一叢翠

竹,戶外數本蒼松.廊檐下立著几個侍女,都是宮妝打扮,見了寶玉進來,便悄

悄的說道:“這就是神瑛侍者么?"引著寶玉的說道:“就是.你快進去通報罷。”

有一侍女笑著招手,寶玉便跟著進去.過了几層房舍,見一正房,珠帘高挂.那

侍女說:“站著候旨。”寶玉听了,也不敢則聲,只得在外等著.那侍女進去不

多時,出來說:“請侍者參見。”又有一人卷起珠帘.只見一女子,頭戴花冠,

身穿繡服,端坐在內.寶玉略一抬頭,見是黛玉的形容, 便不禁的說道:“妹

妹在這里!叫我好想。”那帘外的侍女悄吒道:“這侍者無禮,快快出去。”說

猶未了,又見一個侍儿將珠帘放下.寶玉此時欲待進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

要問明,見那些侍女并不認得,又被驅逐,無奈出來.心想要問晴雯,回頭四顧,

并不見有晴雯. 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來,又無人引著,正欲找原路而去,卻

又找不出舊路了.正在為難,見鳳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寶玉看見喜歡道:“可

好了,原來回到自己家里了.我怎么一時迷亂如此。”急奔前來說:“姐姐在這

里么,我被這些人捉弄到這個分儿.林妹妹又不肯見我,不知何原故。”說著,

走到鳳姐站的地方,細看起來并不是鳳姐, 原來卻是賈蓉的前妻秦氏.寶玉只

得立住腳要問"鳳姐姐在那里",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寶玉恍恍惚

惚的又不敢跟進去,只得呆呆的站著,歎道:“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眾人都不

理我。”便痛哭起來.見有几個黃巾力士執鞭赶來,說是"何處男人敢闖入我們

這天仙福地來,快走出去!"寶玉听得,不敢言語.正要尋路出來,遠遠望見一

迷住在這里,你們快來救我!"正嚷著,后面力士赶來.寶玉急得往前亂跑,忽

見那一群女子都變作鬼怪形像,也來追扑.

寶玉正在情急,只見那送玉來的和尚手里拿著一面鏡子一照,說道:“我奉

元妃娘娘旨意,特來救你。”登時鬼怪全無仍是一片荒郊.寶玉拉著和尚說道:

“我記得是你領我到這里, 你一時又不見了.看見了好些親人,只是都不理我,

忽又變作鬼怪,到底是夢是真,望老師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這里曾偷

看什么東西沒有?"寶玉一想道:“他既能帶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

如何瞞得他.況且正要問個明白。”便道:“我倒見了好些冊子來著。”那和尚

道:“可又來,你見了冊子還不解么!世上的情緣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歷過的

事情細細記著,將來我与你說明。”說著,把寶玉狠命的一推,說:“回去罷!

"寶玉站不住腳,一交跌倒,口里嚷道:“阿喲!”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 听見寶玉蘇來,連忙叫喚.寶玉睜眼看時,仍躺在炕

上,見王夫人寶釵等哭的眼泡紅腫. 定神一想,心里說道:“是了,我是死去

過來的。”遂把神魂所歷的事呆呆的細想, 幸喜多還記得,便哈哈的笑道:“是

了,是了。”王夫人只道舊病复發, 便好延醫調治,即命丫頭婆子快去告訴賈

政,說是"寶玉回過來了,頭里原是心迷住了, 如今說出話來,不用備辦后事了。”

賈政听了,即忙進來看視,果見寶玉蘇來,便道:“沒的痴儿你要唬死誰么!"

說著,眼淚也不知不覺流下來了.又歎了几口气,仍出去叫人請醫生診脈服藥.

這里麝月正思自盡,見寶玉一過來,也放了心.只見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圓湯叫他

喝了几口,漸漸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沒有說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給

寶釵給他帶上, "想起那和尚來,這玉不知那里找來的,也是古怪.怎么一時要

銀一時又不見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寶釵道:“說起那和尚來的蹤跡去的影響,

那玉并不是找來的.頭里丟的時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

里怎么能取的了去?"寶釵道:“既可送來,就可取去。”襲人麝月道:“那年

丟了玉,林大爺測了個字,后來二奶奶過了門,我還告訴過二奶奶,說測的那字

是什么`賞'字.二奶奶還記得么? "寶釵想道:“是了.你們說測的是當舖里找

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個和尚的`尚'字在上頭,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王

夫人道:“那和尚本來古怪.那年寶玉病的時候,那和尚來說是我們家有寶貝可

解,說的就是這塊玉了.他既知道,自然這塊玉到底有些來歷.況且你女婿養下

來就嘴里含著的.古往今來,你們听見過這么第二個么.只是不知終久這塊玉到

底是怎么著, 就連咱們這一個也還不知是怎么著.病也是這塊玉,好也是這塊

玉, 生也是這塊玉——"說到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淚來.寶玉听了,心里

卻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語,心里細細的記憶.那時惜春便說

道:“那年失玉,還請妙玉請過仙,說是`青埂峰下倚古松',還有什么`入我門來

一笑逢'的話, 想起來`入我門'三字大有講究.佛教的法門最大,只怕二哥不能

入得去。”寶玉听了,又冷笑几聲.寶釵听了,不覺的把眉頭儿□揪著發起怔來.

尤氏道:“偏你一說又是佛門了.你出家的念頭還沒有歇么?"惜春笑道:“不

瞞嫂子說,我早已斷了葷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彌陀佛,這個念頭是起

不得的。”惜春听了,也不言語.寶玉想"青燈古佛前"的詩句,不禁連歎几聲.

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詩句來,拿眼睛看著襲人, 不覺又流下淚來.眾人都

見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舊病.豈知寶玉触處机來, 竟能把

偷看冊上詩句俱牢牢記住了,只是不說出來,心中早有一個成見在那里了.暫且

不題.

且說眾人見寶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連日服藥,一天好似一天,漸漸

的复原起來.便是賈政見寶玉已好,現在丁憂無事,想起賈赦不知几時遇赦,老

太太的靈柩久停寺內,終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賈璉來商議.賈璉

便道:“老爺想得极是,如今趁著丁憂干了一件大事更好.將來老爺起了服,生

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親不在家,侄儿呢又不敢僭越.老爺的主意很好,只

是這件事也得好几千銀子.衙門里緝贓那是再緝不出來的。”賈政道:“我的主

意是定了,只為大爺不在家,叫你來商議商議怎么個辦法.你是不能出門的.現

在這里沒有人,我為是好几口材都要帶回去的,一個怎么樣的照應呢, 想起把

蓉哥儿帶了去.況且有他媳婦的棺材也在里頭.還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

遺言說跟著老太太一塊儿回去的.我想這一項銀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 也就

夠了。”賈璉道:“如今的人情過于淡薄.老爺呢,又丁憂,我們老爺呢,又在

外頭,一時借是借不出來的了.只好拿房地文書出去押去。”賈政道:“住的房

子是官蓋的, 那里動得。”賈璉道:“住房是不能動的.外頭還有几所可以出

脫的,等老爺起复后再贖也使得. 將來我父親回來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贖

的.只是老爺這么大年紀,辛苦這一場, 侄儿們心里實不安。”賈政道:“老

太太的事,是應該的.只要你在家謹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賈璉道:“老爺這

倒只管放心,侄儿雖糊涂,斷不敢不認真辦理的.況且老爺回南少不得多帶些人

去, 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這點子費用還可以過的來.就是老爺路上短少些,

必經過賴尚榮的地方,可也叫他出點力儿。”賈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

人家幫什么。”賈璉答應了"是",便退出來打算銀錢.

賈政便告訴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己便擇了發引長行的日子,就要起身.

寶玉此時身体复元, 賈環賈蘭倒認真念書,賈政都交付給賈璉,叫他管教,"

今年是大比的年頭. 環儿是有服的,不能入場,蘭儿是孫子,服滿了也可以考

的,務必叫寶玉同著侄儿考去. 能夠中一個舉人,也好贖一贖咱們的罪名。”

賈璉等唯唯應命.賈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 說了好些話,才別了宗祠,便在城

外念了几天經,就發引下船,帶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沒有惊動親友,惟有自家男

女送了一程回來.

寶玉因賈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時催逼查考起他的工課來.那寶釵襲人時

常勸勉,自不必說.那知寶玉病后雖精神日長,他的念頭一發更奇僻了,竟換了

一种.不但厭棄功名仕進, 竟把那儿女情緣也看淡了好些.只是眾人不大理會,

寶玉也并不說出來.一日,恰遇紫鵑送了林黛玉的靈柩回來,悶坐自己屋里啼哭,

想道:“寶玉無情,見他林妹妹的靈柩回去并不傷心落淚,見我這樣痛哭也不來

勸慰,反瞅著我笑.這樣負心的人,從前都是花言巧語來哄著我們!前夜虧我想

得開,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當.只是一件叫人不解, 如今我看他待襲人等也是

冷冷儿的.二奶奶是本來不喜歡親熱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 我想女孩

子們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時的心,看將來怎樣結局!"正想著,只見五儿

走來瞧他,見紫鵑滿面淚痕,便說:“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個人聞名不如眼

見,頭里听著寶二爺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親再三的把我弄進來.豈知我進

來了,盡心竭力的伏侍了几次病,如今病好了,連一句好話也沒有剩出來,如今

索性連眼儿也都不瞧了。”紫鵑听他說的好笑,便噗嗤的一笑,啐道:“呸,你

這小蹄子, 你心里要寶玉怎么個樣儿待你才好?女孩儿家也不害臊,連名公正

气的屋里人瞧著他還沒事人一大堆呢, 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著拿個指頭往臉

上抹著問道:“你到底算寶玉的什么人哪? "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飛紅了

臉.待要解說不是要寶玉怎么看待, 說他近來不怜下的話,只听院門外亂嚷說:

爺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頭說些瘋話,太太叫請二奶奶過去商量。”不知怎樣打

發那和尚,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党惡子獨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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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叫寶釵過去商量,寶玉听見說是和尚在外頭,赶忙的獨

自一人走到前頭, 嘴里亂嚷道:“我的師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見有和尚,

只得走到外面. 見李貴將和尚攔住,不放他進來.寶玉便說道:“太太叫我請

師父進去。”李貴听了松了手, 那和尚便搖搖擺擺的進去.寶玉看見那僧的形

狀与他死去時所見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 便上前施禮,連叫:“師父,

弟子迎候來遲。”那僧說:“我不要你們接待,只要銀子,拿了來我就走。”寶

玉听來又不象有道行的話,看他滿頭癩瘡,混身腌□破爛,心里想道:“自古說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當面錯過,我且應了他謝銀,并探探他的口

气。”便說道:“師父不必性急,現在家母料理,請師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請

問,師父可是從`太虛幻境'而來?"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過是來處來去處去

罷了!我是送還你的玉來的.我且問你,那玉是從那里來的?"寶玉一時對答不

來.那僧笑道:“你自己的來路還不知,便來問我!"寶玉本來穎悟,又經點化,

早把紅塵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聞那僧問起玉來,好象當頭一棒,便說

道:“你也不用銀子了,我把那玉還你罷。”那僧笑道:“也該還我了。”

寶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內,見寶釵襲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

了,忙向自己床邊取了那玉便走出來.迎面碰見了襲人,撞了一個滿怀,把襲人

唬了一跳,說道:“太太說,你陪著和尚坐著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銀兩.

你又回來做什么?"寶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說不用張羅銀兩了,我把這玉還

了他就是了。”襲人听說,即忙拉住寶玉道:“這斷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

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著了。”寶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經有了心了,

要那玉何用!"摔脫襲人,便要想走.襲人急得赶著嚷道:“你回來,我告訴你

一句話。”寶玉回過頭來道:“沒有什么說的了。”襲人顧不得什么,一面赶著

跑,一面嚷道:“上回丟了玉,几乎沒有把我的命要了!剛剛儿的有了,你拿了

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還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說著,赶上一

把拉住.寶玉急了道:“你死也要還,你不死也要還!"狠命的把襲人一推,抽

身要走.怎奈襲人兩只手繞著寶玉的帶子不放松,哭喊著坐在地下.里面的丫頭

听見連忙赶來, 瞧見他兩個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見襲人哭道:“快告訴太太去,

寶二爺要把那玉去還和尚呢! "丫頭赶忙飛報王夫人.那寶玉更加生气,用手來

掰開了襲人的手,幸虧襲人忍痛不放. 紫鵑在屋里听見寶玉要把玉給人,這一

急比別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寶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連忙跑出來幫著抱住

寶玉.那寶玉雖是個男人,用力摔打,怎奈兩個人死命的抱住不放, 也難脫身,

歎口气道:“為一塊玉這樣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個人走了,又待怎么樣呢?"

襲人紫鵑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來.正在難分難解,王夫人寶釵急忙赶來,

見是這樣形景,便哭著喝道:“寶玉,你又瘋了嗎!"寶玉見王夫人來了,明知

不能脫身,只得陪笑說道:“這當什么,又叫太太著急.他們總是這樣大惊小怪

的,我說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銀子,少一個不能.我生气進來拿這玉還

他,就說是假的,要這玉干什么.他見得我們不希罕那玉,便隨意給他些就過去

了。”王夫人道:我打諒真要還他,這也罷了.為什么不告訴明白了他們,叫他

們哭哭喊喊的象什么.道:“這么說呢倒還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給他,那和尚有

些古怪,倘或一給了他, 又鬧到家口不宁,豈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銀錢呢,

就把我的頭面折變了,也還夠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罷了,且就這么辦罷。”

寶玉也不回答.只見寶釵走上來在寶玉手里拿了這玉,說道:“你也不用出去,

我合太太給他錢就是了。”寶玉道:“玉不還他也使得, 只是我還得當面見他

一見才好。”襲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寶釵明決,說:“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

襲人只得放手.寶玉笑道:“你們這些人原來重玉不重人哪.你們既放了我, 我

便跟著他走了,看你們就守著那塊玉怎么樣!"襲人心里又著急起來,仍要拉他,

只礙著王夫人和寶釵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輕薄.恰好寶玉一撒手就走了.襲人忙

叫小丫頭在三門口傳了焙茗等, "告訴外頭照應著二爺,他有些瘋了。”小丫頭

答應了出去.

王夫人寶釵等進來坐下, 問起襲人來由,襲人便將寶玉的話細細說了.王

夫人寶釵甚是不放心, 又叫人出去吩咐眾人伺候,听著和尚說些什么.回來小

丫頭傳話進來回王夫人道:“二爺真有些瘋了.外頭小廝們說,里頭不給他玉,

他也沒法,如今身子出來了,求著那和尚帶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說道:“這還

了得!那和尚說什么來著?"小丫頭回道:“和尚說要玉不要人。”寶釵道:“不

要銀子了么?"小丫頭道:“沒听見說,后來和尚和二爺兩個人說著笑著,有好

些話外頭小廝們都不大懂。”王夫人道:“糊涂東西,听不出來, 學是自然學

得來的。”便叫小丫頭:“你把那小廝叫進來。”小丫頭連忙出去叫進那小廝,

站在廊下,隔著窗戶請了安.王夫人便問道:“和尚和二爺的話你們不懂,難道

學也學不來嗎?"那小廝回道:“我們只听見說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

說什么`太虛境',`斬斷塵緣'這些話。”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寶釵听了,唬得兩眼

直瞪,半句話都沒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寶玉進來,只見寶玉笑嘻嘻的進來說:

“好了,好了。”寶釵仍是發怔.王夫人道:“你瘋瘋顛顛的說的是什么?"寶

玉道:“正經話又說我瘋顛.那和尚与我原是認得的, 他不過也是要來見我一

見.他何嘗是真要銀子呢,也只當化個善緣就是了. 所以說明了他自己就飄然

而去了.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著窗戶問那小廝. 那小廝連忙出

去問了門上的人,進來回說:“果然和尚走了.說請太太們放心,我原不要銀子,

只要寶二爺時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諸事只要隨緣,自有一定的道理. "王夫

人道:“原來是個好和尚,你們曾問住在那里?"門上道:“奴才也問來著, 他

說我們二爺是知道的。”王夫人問寶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寶玉笑道:“這

個地方說遠就遠,說近就近。”寶釵不待說完,便道:“你醒醒儿罷,別盡著迷

在里頭.現在老爺太太就疼你一個人, 老爺還吩咐叫你干功名長進呢。”寶玉

道:“我說的不是功名么!你們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听

到那里,不覺傷心起來,說:“我們的家運怎么好,一個四丫頭口口聲聲要出家,

如今又添出一個來了.我這樣個日子過他做什么!"說著,大哭起來.寶釵見王

夫人傷心,只得上前苦勸.寶玉笑道:“我說了這一句頑話,太太又認起真來了。”

王夫人止住哭聲道:“這些話也是混說的么!"正鬧著, 只見丫頭來回話:“璉

二爺回來了,顏色大變,說請太太回去說話。”王夫人又吃了一惊, 說道:“將

就些,叫他進來罷,小嬸子也是舊親,不用回避了。”賈璉進來,見了王夫人請

了安.寶釵迎著也問了賈璉的安.回說道:“剛才接了我父親的書信,說是病重

的很,叫我就去,若遲了恐怕不能見面。”說到那里,眼淚便掉下來了.王夫人

道:“書上寫的是什么病? "賈璉道:“寫的是感冒風寒起來的,如今成了癆病

了.現在危急,專差一個人連日連夜赶來的, 說如若再耽擱一兩天就不能見面

了.故來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沒人照管.薔儿芸儿雖說糊涂,

到底是個男人,外頭有了事來還可傳個話.侄儿家里倒沒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

哭著喊著不愿意在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來領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

雖是巧姐沒人照應,還虧平儿的心不很坏.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還

剛硬些,求太太時常管教管教他。”說著眼圈儿一紅, 連忙把腰里拴檳榔荷包

的小絹子拉下來擦眼.王夫人道:“放著他親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賈璉

輕輕的說道:“太太要說這個話,侄儿就該活活儿的打死了.沒什么說的,總求

太太始終疼侄儿就是了。”說著,就跪下來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紅了,說:“你

快起來, 娘儿們說話儿,這是怎么說.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親有

個一差二錯又耽擱住了, 或者有個門當戶對的來說親,還是等你回來,還是你

太太作主?"賈璉道:“現在太太們在家,自然是太太們做主,不必等我。”王

夫人道:“你要去,就寫了稟帖給二老爺送個信, 說家下無人,你父親不知怎

樣,快請二老爺將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結, 快快回來。”賈璉答應了"是",

正要走出去,复轉回來回說道:“咱們家的家下人家里還夠使喚, 只是園里沒

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們老爺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爺已搬到自己的

房子內住了.園里一帶屋子都空著,忒沒照應,還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櫳

翠庵原是咱們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當家女尼不敢

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個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還鬧不清,還擱

得住外頭的事么. 這句話好歹別叫四丫頭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著出家

的念頭出來了. 你想咱們家什么樣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還了得!"賈璉

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說,四妹妹到底是東府里的,又沒有父母,他親哥

哥又在外頭,他親嫂子又不大說的上話. 侄儿听見要尋死覓活了好几次.他既

是心里這么著的了,若是牛著他,將來倘或認真尋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

夫人听了點頭道:“這件事真真叫我也難擔.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

了。”

賈璉又說了几句才出來,叫了眾家人來交待清楚,寫了書,收拾了行裝,平

儿等不免叮嚀了好些話.只有巧姐儿慘傷的了不得,賈璉又欲托王仁照應,巧姐

到底不愿意,听見外頭托了芸薔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卻說不出來,只得送

了他父親,謹謹慎慎的隨著平儿過日子.丰儿小紅因鳳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

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個姑娘來,一則給巧姐作伴,二則可以帶量他.

遍想無人,只有喜鸞四姐儿是賈母舊日鐘愛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鸞

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閣,也只得罷了.

且說賈芸賈薔送了賈璉, 便進來見了邢王二夫人.他兩個倒替著在外書房

住下,日間便与家人廝鬧,有時找了几個朋友吃個車箍轆會,甚至聚賭,里頭那

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來, 瞧見了賈芸賈薔住在這里,知他熱鬧,也就借著

照看的名儿時常在外書房設局賭錢喝酒.所有几個正經的家人,賈政帶了几個

去,賈璉又跟去了几個,只有那賴林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著老子娘的福

吃喝慣了的,那知當家立計的道理.況且他們長輩都不在家,便是沒籠頭的馬了,

又有兩個旁主人慫恿,無不樂為.這一鬧,把個榮國府鬧得沒上沒下,沒里沒外.

那賈薔還想勾引寶玉,賈芸攔住道:“寶二爺那個人沒運气的,不用惹他.那一

年我給他說了一門子絕好的親,父親在外頭做稅官,家里開几個當舖, 姑娘長

的比仙女儿還好看.我巴巴儿的細細的寫了一封書子給他,誰知他沒造化,——

"說到這里,瞧了瞧左右無人,又說:“他心里早和咱們這個二嬸娘好上了.你

沒听見說,還有一個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誰不知道.這也罷了,各

自的姻緣罷咧. 誰知他為這件事倒惱了我了,總不大理.他打諒誰必是借誰的

光儿呢。”賈薔听了點點頭,才把這個心歇了.

他兩個還不知道寶玉自會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斷塵緣.一則在王夫人跟前不

敢任性,已与寶釵襲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頭不知道,還要逗他,寶玉那里

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將家事放在心里.時常王夫人寶釵勸他念書,他便假作攻

書,一心想著那個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關.心目中触處皆為俗人,卻在家難受,

閒來倒与惜春閒講.他們兩個人講得上了, 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還管賈

環賈蘭等.那賈環為他父親不在家,趙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會他,便入了賈

薔一路.倒是彩云時常規勸,反被賈環辱罵.玉釧儿見寶玉瘋顛更甚,早和他娘

說了要求著出去.如今寶玉賈環他哥儿兩個各有一种脾气, 鬧得人人不理.獨

有賈蘭跟著他母親上緊攻書,作了文字送到學里請教代儒.因近來代儒老病在

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紈是素來沉靜,除了請王夫人的安, 會會寶釵,余者一

步不走,只有看著賈蘭攻書.所以榮府住的人雖不少,竟是各自過各自的,誰也

不肯做誰的主.賈環賈薔等愈鬧的不象事了,甚至偷典偷賣,不一而足.賈環更

加宿娼濫賭,無所不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賈家外書房喝酒,一時高興,叫了几個陪酒的來唱著喝

著勸酒.賈薔便說:“你們鬧的太俗.我要行個令儿。”眾人道:“使得。”賈

薔道:“咱們`月'字流觴罷. 我先說起`月'字,數到那個便是那個喝酒,還要酒

面酒底.須得依著令官,不依者罰三大杯。”眾人都依了.賈薔喝了一杯令酒,

便說:“飛羽觴而醉月。”順飲數到賈環. 賈薔說:“酒面要個`桂'字。”賈環

便說道"`冷露無聲濕桂花'.酒底呢?"賈薔道:“說個` 香'字。”賈環道:“天

香云外飄。”大舅說道:“沒趣,沒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來!這

不是取樂,竟是慪人了.咱們都□了,倒是□□拳,輸家喝輸家唱,叫做` 苦中

苦'.若是不會唱的,說個笑話儿也使得,只要有趣。”眾人都道:“使得。”

于是亂□起來. 王仁輸了,喝了一杯,唱了一個.眾人道好,又□起來了.是

個陪酒的輸了,唱了一個什么" 小姐小姐多丰彩".以后邢大舅輸了,眾人要他

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來的,我說個笑話儿罷。”賈薔道:“若說不笑仍要

罰的。”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說道:“諸位听著: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廟,旁邊有

個土地祠.那元帝老爺常叫土地來說閒話儿.一日元帝廟里被了盜,便叫土地去

查訪.土地稟道:`這地方沒有賊的,必是神將不小心,被外賊偷了東西去.'元

帝道:`胡說,你是土地,失了盜不問你問誰去呢?你倒不去拿賊,反說我的神

將不小心嗎?'土地稟道:`雖說是不小心,到底是廟里的風水不好.'元帝道:

你倒會看風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處瞧了一會,便來回稟道:

`老爺坐的身子背后兩扇紅門就不謹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牆,自然東西丟不

了. 以后老爺的背后亦改了牆就好了.'元帝老爺听來有理,便叫神將派人打牆.

眾神將歎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沒有,那里有磚灰人工來打牆!'元帝老爺沒

法,叫眾神將作法,卻都沒有主意.那元帝老爺腳下的龜將軍站起來道:`你們

不中用,我有主意.你們將紅門拆下來,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墊住這門口,難道

當不得一堵牆么?'眾神將都說道:`好,又不花錢,又便當結實.'于是龜將軍便

當這個差使,竟安靜了.豈知過了几天, 那廟里又丟了東西.眾神將叫了土地

來說道:`你說砌了牆就不丟東西,怎么如今有了牆還要丟? '那土地道:`這牆

砌的不結實.'眾神將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牆,怎么還有失事?

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諒是真牆,那里知道是個假牆!'"眾人听了大笑起來. 賈

薔也忍不住的笑,說道:“傻大舅,你好!我沒有罵你,你為什么罵我! 快拿

杯來罰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眾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來.邢大舅

說他姐姐不好,王仁說他妹妹不好,都說的狠狠毒毒的.賈環听了,趁著酒興也

說鳳姐不好, 怎樣苛刻我們,怎么樣踏我們的頭.眾人道:“大凡做個人,原

要厚道些.看鳳姑娘仗著老太太這樣的利害, 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

個姐儿,只怕也要現世現報呢. "賈芸想著鳳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見他就

哭,也信著嘴儿混說.還是賈薔道:“喝酒罷,說人家做什么。”那兩個陪酒的

道:“這位姑娘多大年紀了?長得怎么樣? "賈薔道:“模樣儿是好的很的.年

紀也有十三四歲了。”那陪酒的說道:“可惜這樣人生在府里這樣人家, 若生

在小戶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還發了財呢。”眾人道:“怎么樣?"那陪酒

的說:“現今有個外藩王爺,最是有情的,要選一個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

都跟了去. 可不是好事儿嗎?"眾人都不大理會,只有王仁心里略動了一動,仍

舊喝酒.

只見外頭走進賴林兩家的子弟來, 說:“爺們好樂呀!"眾人站起來說道:

“老大老三怎么這時候才來?叫我們好等!"那兩個人說道:“今早听見一個謠

言,說是咱們家又鬧出事來了,心里著急,赶到里頭打听去,并不是咱們。”眾

人道:“不是咱們就完了,為什么不就來? "那兩個說道:“雖不是咱們,也有

些干系.你們知道是誰,就是賈雨村老爺.我們今儿進去,看見帶著鎖子,說要

解到三法司衙門里審問去呢.我們見他常在咱們家里來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

去打听。”賈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該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說. "

兩人讓了一回,便坐下,喝著酒道:“這位雨村老爺人也能干,也會鑽營,官也

不小了,只是貪財,被人家參了個婪索屬員的几款.如今的万歲爺是最圣明最仁

慈的, 獨听了一個`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勢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

旨意便叫拿問. 若是問出來了,只怕擱不住.若是沒有的事,那參的人也不便.

如今真真是好時候,只要有造化做個官儿就好。”眾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

化的,現做知縣還不好么. "賴家的說道:“我哥哥雖是做了知縣,他的行為只

怕也保不住怎么樣呢。”眾人道:“手也長么?"賴家的點點頭儿,便舉起杯來

喝酒.眾人又道:“里頭還听見什么新聞?"兩人道:“別的事沒有,只听見海

疆的賊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門里審問. 還審出好些賊寇,也有藏在城

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搶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爺們都是能文能武,

出力報效,所到之處早就消滅了。”眾人道:“你听見有在城里的,不知審出咱

們家失盜了一案來沒有?"兩人道:“倒沒有听見.恍惚有人說是有個內地里的

人, 城里犯了事,搶了一個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這賊寇殺了.那賊

寇正要跳出關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獲的地方正了法了。”眾人道:“咱們

櫳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搶去, 不要就是他罷?"賈環道:“必是他!"眾人

道:“你怎么知道?"賈環道:“妙玉這個東西是最討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

見了寶玉就眉開眼笑了.我若見了他,他從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

趁愿呢!"眾人道:“搶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賈芸道:夢話算不得。”邢

大舅道:“管他夢不夢,咱們快吃飯罷.今夜做個大輸贏。”眾人愿意,便吃畢

了飯,大賭起來.

賭到三更多天,只听見里頭亂嚷,說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頭發都絞

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頭, 說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個地

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兩位太太沒主意,叫請薔大爺芸二爺進去.

賈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時候起的念頭,想來是勸不過來的了,便合賈薔商

議道:“太太叫我們進去,我們是做不得主的. 況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勸去.

若勸不住,只好由他們罷.咱們商量了寫封書給璉二叔,便卸了我們的干系了。”

兩人商量定了主意,進去見了邢王兩位太太,便假意的勸了一回.無奈惜春立意

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兩間淨屋子給他誦經拜佛.尤氏見他兩個不肯

作主,又怕惜春尋死,自己便硬做主張,說是:“這個不是索性我耽了罷. 說

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說到外頭去呢, 斷斷使不

爺璉二叔就是了。”賈薔等答應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謎語妻妾諫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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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話, 明知也難挽回.王夫人只得說道:“姑娘

要行善,這也是前生的夙根, 我們也實在攔不住.只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出

了家,不成了事体. 如今你嫂子說了准你修行,也是好處.卻有一句話要說,

那頭發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頭發上頭呢.你想妙玉也是帶發修行

的,不知他怎樣凡心一動,才鬧到那個分儿. 姑娘執意如此,我們就把姑娘住

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靜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們來問:他若愿意跟的,

就講不得說親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听了,收了淚,拜謝了邢

王二夫人,李紈,尤氏等.王夫人說了,便問彩屏等誰愿跟姑娘修行. 彩屏等

回道:“太太們派誰就是誰。”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襲人立在寶玉身

后, 想來寶玉必要大哭,防著他的舊病.豈知寶玉歎道:“真真難得。”襲人

心里更自傷悲. 寶釵雖不言語,遇事試探,見是執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淚.王

夫人才要叫了眾丫頭來問. 忽見紫鵑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剛

才太太問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著怎么樣?"王夫人道:“這個如何強派得人

的,誰愿意他自然就說出來了。”紫鵑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別

的姐姐們的意思.我有句話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開姐姐們,各人有各人的心.

我服侍林姑娘一場,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們知道的, 實在恩重如山,無以可報.

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難以

從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們將我派了跟著姑娘,服侍姑娘一輩子

.不知太太們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 只見

寶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陣心酸,眼淚早下來了.眾人才要問他時,他又哈哈

的大笑,走上來道:“我不該說的.這紫鵑蒙太太派給我屋里,我才敢說.求太

太准了他罷, 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頭里姊妹出了嫁,還哭得死去

活來,如今看見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勸,倒說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個意思,

我索性不明白了. "寶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經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

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話告訴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說了。”惜春道:

“二哥哥說話也好笑,一個人主意不定便扭得過太太們來了? 我也是象紫鵑的

話,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還有一個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話,

只管說。”寶玉道:“我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這也是一定的. 我念一首詩給

你們听听罷!"眾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時侯,你倒來做詩.慪人! "寶玉道:

“不是做詩,我到一個地方儿看了來的.你們听听罷。”眾人道:“使得.你就

念念,別順著嘴儿胡謅。”寶玉也不分辯,便說道: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怜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李紈寶釵听了,詫异道:“不好了,這

人入了迷了。”王夫人听了這話,點頭歎息,便問寶玉:“你到底是那里看來的?

"寶玉不便說出來,回道:“太太也不必問,我自有見的地方。”王夫人回過味

來,細細一想,便更哭起來道:“你說前儿是頑話,怎么忽然有這首詩?罷了,

我知道了,你們叫我怎么樣呢!我也沒有法儿了, 也只得由著你們罷!但是要

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寶釵一面勸著,這個心比刀絞更甚,也

掌不住便放聲大哭起來.襲人已經哭的死去活來,幸虧秋紋扶著.寶玉也不啼

哭,也不相勸,只不言語.賈蘭賈環听到那里,各自走開.李紈竭力的解說:

“總是

寶兄弟見四妹妹修行,他想來是痛极了,不顧前后的瘋話,這也作不得准的.獨

有紫鵑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來。”王夫人道:“什么依不依,橫豎一個人

的主意定了, 那也扭不過來的.可是寶玉說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鵑听了磕頭.

惜春又謝了王夫人.紫鵑又給寶玉寶釵磕了頭.寶玉念聲"阿彌陀佛!難得,難

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寶釵雖然有把持,也難掌住.只有襲人,也顧不得王夫

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說:“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寶玉笑道:“你也

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這個清福的。”襲人哭道:“這么說,我是要死的了!"

寶玉听到那里,倒覺傷心,只是說不出來.因時已五更,寶玉請王夫人安歇,李

紈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暫且伏侍惜春回去,后來指配了人家.紫鵑終身伏侍,

毫不改初.此是后話.

且言賈政扶了賈母靈柩一路南行, 因遇著班師的兵將船只過境,河道擁擠,

不能速行,在道實在心焦.幸喜遇見了海疆的官員,聞得鎮海統制欽召回京,想

來探春一定回家, 略略解些煩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煩燥.想到

盤費算來不敷,不得已寫書一封,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借銀五百,叫人沿途迎上來

應需用.那人去了几日,賈政的船才行得十數里.那家人回來,迎上船只,將賴

尚榮的稟啟呈上.書內告了多少苦處,備上白銀五十兩.賈政看了生气,即命家

人立刻送還,將原書發回,叫他不必費心.那家人無奈,只得回到賴尚榮任所.

賴尚榮接到原書銀兩, 心中煩悶,知事辦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來

人帶回,幫著說些好話. 豈知那人不肯帶回,撂下就走了.賴尚榮心下不安,

立刻修書到家,回明他父親,叫他設法告假贖出身來.于是賴家托了賈薔賈芸等

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賈薔明知不能,過了一日,假說王夫人不依的話回复了.

賴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叫他告病辭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賈芸听見賈薔的假話,心里便沒想頭,連日在外又輸了好些銀錢,無所抵

償,便和賈環相商.賈環本是一個錢沒有的,雖是趙姨娘積蓄些微,早被他弄光

了,那能照應人家. 便想起鳳姐待他刻薄,要趁賈璉不在家要擺布巧姐出气,

遂把這個當叫賈芸來上, 故意的埋怨賈芸道:“你們年紀又大,放著弄銀錢的

事又不敢辦,倒和我沒有錢的人相商。”賈芸道:“三叔,你這話說的倒好笑,

咱們一塊儿頑,一塊儿鬧,那里有銀錢的事. "賈環道:“不是前儿有人說是外

藩要買個偏房,你們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呢? "賈芸道:“叔叔,我

說句招你生气的話,外藩花了錢買人,還想能和咱們走動么。”賈環在賈芸耳邊

說了些話,賈芸雖然點頭,只道賈環是小孩子的話,也不當事.恰好王仁走來說

道:“你們兩個人商量些什么,瞞著我么?"賈芸便將賈環的話附耳低言的說了.

王仁拍手道:“這倒是一种好事,又有銀子.只怕你們不能,若是你們敢辦,

我是親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環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說,我找邢大舅再一說,

太太們問起來你們齊打伙說好就是了。”賈環等商議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

賈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說得錦上添花.

王夫人听了雖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

發人找了邢大舅來問他. 那邢大舅已經听了王仁的話,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

跟前說道:“若說這位郡王, 是极有体面的.若應了這門親事,雖說是不是正

配,保管一過了門,姊夫的官早复了, 這里的聲勢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沒主

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話,哄得心動,請了王仁來一問,更說得熱鬧.于是邢夫

人倒叫人出去追著賈芸去說.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館說了.那外藩不知底

細,便要打發人來相看.賈芸又鑽了相看的人,說明"原是瞞著合宅的,只是王

府相親.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親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應了.

賈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紈寶釵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

也都歡喜.

那日果然來了几個女人,都是艷妝麗服.邢夫人接了進去,敘了些閒話.那

來人本知是個誥命, 也不敢待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沒有和巧姐說明,只說

有親戚來瞧,叫他去見.那巧姐到底是個小孩子,那管這些,便跟了奶媽過來.

平儿不放心,也跟著來.只見有兩個宮人打扮的,見了巧姐便渾身上下一看,更

又起身來拉著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 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

回到房中納悶,想來沒有這門親戚,便問平儿.平儿先看見來頭,卻也猜著八九

必是相親的。”但是二爺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說是對

頭親,不該這樣相看.瞧那几個人的來頭,不象是本支王府,好象是外頭路數如

今且不必和姑娘說明,且打听明白再說。”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 那些丫頭婆子都是平儿使過的,平儿一問,所有听見

外頭的風聲都告訴了.平儿便嚇的沒了主意,雖不和巧姐說,便赶著去告訴了李

紈寶釵,求他二人告訴王夫人.王夫人知道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說知.怎奈邢

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話,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說:“孫女儿也大了,現

在璉儿不在家,這件事我還做得主. 況且是他親舅爺爺和他親舅舅打听的,難

道倒比別人不真么!我橫豎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璉儿也抱怨不著別

人!”

王夫人听了這些話, 心下暗暗生气,勉強說些閒話,便走了出來,告訴了

寶釵,自己落淚.寶玉勸道:“太太別煩惱,這件事我看來是不成的.這又是巧

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開口就是瘋話.人家

說定了就要接過去.若依平儿的話,你璉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別說自己的侄孫女

儿,就是親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們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

今和和順順的過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見說是丰衣足食的很好.

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頭里原好,如今姑爺癆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

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錯給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正說著,平儿過來瞧

寶釵,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將邢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 跪

下求道:“巧姐儿終身全仗著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話,不但姑娘一輩子受了苦,

便是璉二爺回來怎么說呢!"王夫人道:“你是個明白人,起來,听我說.巧姐

儿到底是大太太孫女儿, 他要作主,我能夠攔他么?"寶玉勸道:“無妨礙的,

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寶玉瘋顛嚷出來,也并不言語,回了王夫人竟自去

了.

這里王夫人想到煩悶, 一陣心痛,叫丫頭扶著勉強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

叫寶玉寶釵過來,說睡睡就好的.自己卻也煩悶,听見說李嬸娘來了也不及接待.

只見賈蘭進來請了安, 回道:“今早爺爺那里打發人帶了一封書子來,外頭小子

們傳進來的.我母親接了正要過來,因我老娘來了,叫我先呈給太太瞧,回來

我母親就過來來回太太.還說我老娘要過來呢. "說著,一面把書子呈上.王夫

人一面接書,一面問道:“你老娘來作什么?"賈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見

我老娘說,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來了. "王夫人听了,想起來還是前次

給甄寶玉說了李綺,后來放定下茶,想來此時甄家要娶過門,所以李嬸娘來商量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凱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聞探姐隨翁婿來都,不知曾有

信否?前接到璉侄手稟,知大老爺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寶玉蘭哥場期

已近,務須實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靈柩抵家,尚需日時.我身体平善,不

必挂念.此諭寶玉等知道.月日手書.蓉儿另稟.王夫人看了,仍舊遞給賈蘭,

說:“你拿去給你二叔瞧瞧,還交給你母親罷。”正說著,李紈同李嬸過來.請

一會子.李紈因問王夫人道:“老爺的書子太太看過了么? "王夫人道:“看過

了。”賈蘭便拿著給他母親瞧.李紈看了道:“三姑娘出門了好几年,總沒有來,

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見探丫頭要

回來了, 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時才到。”李嬸娘便問了賈政在路好.李紈

因向賈蘭道:“哥儿瞧見了?場期近了,你爺爺掂記的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給

二叔叔瞧去罷. "李嬸娘道:“他們爺儿兩個又沒進過學,怎么能下場呢?"王

夫人道:“他爺爺做糧道的起身時,給他們爺儿兩個援了例監了。”李嬸娘點頭.

賈蘭一面拿著書子出來,來找寶玉.

卻說寶玉送了王夫人去后, 正拿著《秋水》一篇在那里細玩.寶釵從里間

走出,見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過來一看,見是這個,心里著實煩悶.細想他只

顧把這些出世离群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終久不妥.看他這种光景,料勸不過來,

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的坐著. 寶玉見他這般,便道:“你這又是為什么?"寶釵

道:“我想你我既為夫婦,你便是我終身的倚靠,卻不在情欲之私.論起榮華富

貴,原不過是過眼煙云,但自古圣賢, 以人品根柢為重。”寶玉也沒听完,把

那書本擱在旁邊,微微的笑道:“据你說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賢,你可知古

圣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處,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 我

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痴愛中,猶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這般塵网. 如今才曉

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說了,不曾提醒一個.既要講到人品根柢,誰是到那太

初一步地位的! "寶釵道:“你既說`赤子之心',古圣賢原以忠孝為赤子之心并

不是遁世离群無關無系為赤子之心.堯舜禹湯周孔時刻以救民濟世為心,所謂赤

子之心,原不過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說的,忍于拋棄天倫,還成什么道理?

"寶玉點頭笑道:“堯舜不強巢許,武周不強夷齊。”寶釵不等他說完,便道:

“你這個話益發不是了. 古來若都是巢許夷齊,為什么如今人又把堯舜周孔稱

為圣賢呢!況且你自比夷齊, 更不成話,伯夷叔齊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許多難

處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當此圣世,咱們世受國恩,祖父錦衣玉食,況你自有

生以來,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爺太太視如珍寶.你方才所說,自己想一想是与

不是。”寶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頭微笑.寶釵因又勸道:“你既理屈詞窮,

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從此而止, 也不

枉天恩祖德了。”寶玉點了點頭,歎了口气說道:“一第呢,其實也不是什么難

事,倒是你這個`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离其宗。”寶釵未及答言, 襲

人過來說道:“剛才二奶奶說的古圣先賢,我們也不懂.我只想著我們這些人從

小儿辛辛苦苦跟著二爺, 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論起理來原該當的,但只二爺也

該体諒体諒. 況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爺不以夫

妻為事,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 至于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誰見過有走到凡間

來的神仙呢!那里來的這么個和尚,說了些混話,二爺就信了真.二爺是讀書的

人,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重么!"寶玉听了,低頭不語.

襲人還要說時,只听外面腳步走響,隔著窗戶問道:“二叔在屋里呢么?"

寶玉听了, 是賈蘭的聲音,便站起來笑道:“你進來罷。”寶釵也站起來.賈

蘭進來笑容可掬的給寶玉寶釵請了安,問了襲人的好,——襲人也問了好——便

把書子呈給寶玉瞧.寶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來了。”賈蘭道:

“爺爺既如此寫,自然是回來的了。”寶玉點頭不語,默默如有所思.賈蘭便問:

“叔叔看見爺爺后頭寫的叫咱們好生念書了?叔叔這一程子只怕總沒作文章

罷?"寶玉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誆這個功名。”賈蘭道:“叔

叔既這樣,就擬几個題目,我跟著叔叔作作,也好進去混場,別到那時交了白卷

子惹人笑話.不但笑話我,人家連叔叔都要笑話了。”寶玉道:“你也不至如此.

"說著,寶釵命賈蘭坐下.寶玉仍坐在原處,賈蘭側身坐了.兩個談了一回文,

不覺喜動顏色.寶釵見他爺儿兩個談得高興,便仍進屋里去了.心中細想寶玉此

時光景,或者醒悟過來了, 只是剛才說話,他把那"從此而止"四字單單的許可,

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 寶釵尚自猶豫,惟有襲人看他愛講文章,提到下場,

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彌陀佛!好容易講四書似的才講過來了!"這里寶玉

和賈蘭講文,鶯儿沏過茶來,賈蘭站起來接了. 又說了一會子下場的規矩并請

甄寶玉在一處的話,寶玉也甚似愿意.一時賈蘭回去,便將書子留給寶玉了.

那寶玉拿著書子, 笑嘻嘻走進來遞給麝月收了,便出來將那本《庄子》收

了,把几部向來最得意的,如《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叫出麝月

秋紋鶯儿等都搬了擱在一邊.寶釵見他這番舉動,甚為罕异,因欲試探他,便笑

問道:“不看他倒是正經, 但又何必搬開呢。”寶玉道:“如今才明白過來了.

這些書都算不得什么,我還要一火焚之,方為干淨。”寶釵听了更欣喜异常.只

听寶玉口中微吟道:“內典語中無佛性, 金丹法外有仙丹。”寶釵也沒很听真,

只听得"無佛性”“有仙丹"几個字,心中轉又狐疑, 且看他作何光景.寶玉便

命麝月秋紋等收拾一間靜室,把那些語錄名稿及應制詩之類都找出來擱在靜室

中,自己卻當真靜靜的用起功來.寶釵這才放了心.

那襲人此時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便悄悄的笑著向寶釵道:“到底奶奶

說話透徹,只一路講究,就把二爺勸明白了.就只可惜遲了一點儿,臨場太近了。”

寶釵點頭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數,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遲早.但愿他從此

一心巴結正路,把從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說到這里,見房里無人,

便悄說道:“這一番悔悟回來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頭的舊病,和女

孩儿們打起交道來,也是不好。”襲人道:“奶奶說的也是.二爺自從信了和尚,

才把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頭的舊病呢.我想奶奶和

我二爺原不大理會,紫鵑去了,如今只他們四個,這里頭就是五儿有些個狐媚子,

听見說他媽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說要討出去給人家儿呢. 但是這兩天到底在這

里呢.麝月秋紋雖沒別的,只是二爺那几年也都有些頑頑皮皮的. 如今算來只

有鶯儿二爺倒不大理會,況且鶯儿也穩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鶯儿帶著小丫頭們

伏侍就夠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樣。”寶釵道:“我也慮的是這些,你說的倒也

罷了。”從此便派鶯儿帶著小丫頭伏侍.

那寶玉卻也不出房門, 天天只差人去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听見他這番光

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這一日正是賈母的冥壽.寶

玉早晨過來磕了頭,便回去,仍到靜室中去了.飯后,寶釵襲人等都和姊妹們跟

著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說閒話儿.寶玉自在靜室冥心危坐,忽見鶯儿端了一盤

瓜果進來說:“太太叫人送來給二爺吃的. 這是老太太的克什。”寶玉站起來

答應了,复又坐下,便道:“擱在那里罷. "鶯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寶玉

道:“太太那里夸二爺呢。”寶玉微笑.鶯儿又道:“太太說了,二爺這一用功,

明儿進場中了出來,明年再中了進士,作了官,老爺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爺了.

"寶玉也只點頭微笑.鶯儿忽然想起那年給寶玉打絡子的時候寶玉說的話來, 便

道:“真要二爺中了,那可是我們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爺還記得那一年在園子里,

不是二爺叫我打梅花絡子時說的,我們姑奶奶后來帶著我不知到那一個有造化的

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爺可是有造化的罷咧。”寶玉听到這里,又覺塵心一動, 連

忙斂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說來,我是有造化的,你們姑娘也是有造化的,

你呢?"鶯儿把臉飛紅了,勉強道:“我們不過當丫頭一輩子罷咧,有什么造化

呢!"寶玉笑道:“果然能夠一輩子是丫頭,你這個造化比我們還大呢!"鶯儿听

見這話似乎又是瘋話了,恐怕自己招出寶玉的病根來,打算著要走.只見寶玉笑

著說道:“傻丫頭,我告訴你罷。”未知寶玉又說出什么話來,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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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鶯儿見寶玉說話摸不著頭腦, 正自要走,只听寶玉又說道:“傻丫頭,

我告訴你罷.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著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襲人姐姐

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盡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處,也不枉你跟著他熬

了一場。”鶯儿听了前頭象話,后頭說的又有些不象了,便道:“我知道了.姑

娘還等我呢.二爺要吃果子時,打發小丫頭叫我就是了。”寶玉點頭,鶯儿才去

了.一時寶釵襲人回來,各自房中去了.不題.

且說過了几天便是場期,別人只知盼望他爺儿兩個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

了,只有寶釵見寶玉的功課雖好, 只是那有意無意之間,卻別有一种冷靜的光

景.知他要進場了, 頭一件,叔侄兩個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馬擁擠有什么失閃,

第二件,寶玉自和尚去后總不出門,雖然見他用功喜歡,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

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變故.所以進場的頭一天,一面派了襲人帶了小

丫頭們同著素云等給他爺儿兩個收拾妥當,自己又都過了目,好好的擱起預備

著,一面過來同李紈回了王夫人,揀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個,只說怕人馬

擁擠碰了.

次日寶玉賈蘭換了半新不舊的衣服,欣然過來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囑咐道:

“你們爺儿兩個都是初次下場,但是你們活了這么大,并不曾离開我一天.就是

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婦們圍著, 何曾自己孤身睡過一夜.今日各自進去,

孤孤凄凄,舉目無親,須要自己保重. 早些作完了文章出來,找著家人早些回

來,也叫你母親媳婦們放心。”王夫人說著不免傷心起來. 賈蘭听一句答應一

句.只見寶玉一聲不哼,待王夫人說完了, 走過來給王夫人跪下,滿眼流淚,

磕了三個頭,說道:“母親生我一世,我也無可答報,只有這一入場用心作了文

章,好好的中個舉人出來.那時太太喜歡喜歡,便是儿子一輩的事也完了, 一

輩子的不好也都遮過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覺傷心起來,便道:“你有這個心

自然是好的, 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見你的面了!"一面說,一面拉他起來.那寶玉

只管跪著不肯起來,便說道:“老太太見与不見,總是知道的,喜歡的,既能知

道了,喜歡了,便不見也和見了的一樣.只不過隔了形質,并非隔了神气啊。”

李紈見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則怕勾起寶玉的病來,二則也覺得光景不大吉祥,連

忙過來說道:“太太,這是大喜的事,為什么這樣傷心?況且寶兄弟近來很知好

歹,很孝順,又肯用功,只要帶了侄儿進去好好的作文章, 早早的回來,寫出

來請咱們的世交老先生們看了,等著爺儿兩個都報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攙起

寶玉來.寶玉卻轉過身來給李紈作了個揖,說:“嫂子放心.我們爺儿兩個都是

必中的.日后蘭哥還有大出息,大嫂子還要帶鳳冠穿霞帔呢. "李紈笑道:“但

愿應了叔叔的話,也不枉——"說到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傷心來, 連忙咽

住了.寶玉笑道:“只要有了個好儿子能夠接續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見, 也

此時寶釵听得早已呆了,這些話不但寶玉,便是王夫人李紈所說,句句都是不祥

之兆, 卻又不敢認真,只得忍淚無言.寶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眾

人見他行事古怪,也摸不著是怎么樣,又不敢笑他.只見寶釵的眼淚直流下來.

眾人更是納罕.又听寶玉說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著太太听我的喜信

儿罷。”寶釵道:“是時候了,你不必說這些嘮叨話了。”寶玉道:“你倒催的

我緊,我自己也知道該走了。”回頭見眾人都在這里, 只沒惜春紫鵑,便說道:

“四妹妹和紫鵑姐姐跟前替我說一句罷,橫豎是再見就完了. "眾人見他的話又

象有理,又象瘋話.大家只說他從沒出過門,都是太太的一套話招出來的, 不

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說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鬧就誤了時辰了.

"寶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鬧了,完了事了!"眾人也都笑道:

“快走罷。”獨有王夫人和寶釵娘儿兩個倒象生离死別的一般,那眼淚也不知從

那里來的, 直流下來,几乎失聲哭出.但見寶玉嘻天哈地,大有瘋傻之狀,遂

從此出門走了.正是:

走求名利無雙地,打出樊籠第一關.

不言寶玉賈蘭出門赴考. 且說賈環見他們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為

王說:“我可要給母親報仇了.家里一個男人沒有,上頭大太太依了我,還怕誰!

"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邊請了安, 說了些奉承的話.那邢夫人自然喜歡,

便說道:“你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 象那巧姐儿的事,原該我做主的,你璉二

哥糊涂,放著親奶奶,倒托別人去! "賈環道:“人家那頭儿也說了,只認得這

一門子.現在定了,還要備一分大禮來送太太呢. 如今太太有了這樣的藩王孫

女婿儿,還怕大老爺沒大官做么!不是我說自己的太太,他們有了元妃姐姐,便

欺壓的人難受.將來巧姐儿別也是這樣沒良心,等我去問問他。”邢夫人道:“你

也該告訴他,他才知道你的好處.只怕他父親在家也找不出這么門子好親事來!

但只平儿那個糊涂東西,他倒說這件事不好,說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來恐怕我

們得了意. 若遲了你二哥回來,又听人家的話,就辦不成了。”賈環道:“那

邊都定了, 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規矩,三天就要來娶的.但是一件,只

怕太太不愿意,那邊說是不該娶犯官的孫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爺免了

罪做了官,再大家熱鬧起來。”邢夫人道:“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禮上應該的。

賈環道:“既這么著,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這孩子又糊涂了,

里頭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寫了一個就是了。”賈環听說,喜歡的了不得,連忙

答應了出來,赶著和賈芸說了,邀著王仁到那外藩公館立文書兌銀子去了.

那知剛才所說的話, 早被跟邢夫人的丫頭听見.那丫頭是求了平儿才挑上

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 一五一十的都告訴了.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

巧姐細細的說明. 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親回來作主,大太太的話不能遵.

今儿又听見這話,便大哭起來,要和太太講去.平儿急忙攔住道:“姑娘且慢著.

大太太是你的親祖母,他說二爺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況且還有舅舅做保山.

他們都是一气,姑娘一個人那里說得過呢.我到底是下人,說不上話去.如今只

可想法儿,斷不可冒失的。”邢夫人那邊的丫頭道:“你們快快的想主意,不然

可就要抬走了。”說著,各自去了.平儿回過頭來見巧姐哭作一團,連忙扶著道:

“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爺夠不著,听見他們的話頭——" 這句話還沒

說完,只見邢夫人那邊打發人來告訴:“姑娘大喜的事來了.叫平儿將姑娘所有

應用的東西料理出來.若是賠送呢,原說明了等二爺回來再辦。”平儿只得答應

了.

回來又見王夫人過來, 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

“妞儿不用著急,我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話,看來是扭不過來的.我們只好應著

緩下去,即刻差個家人赶到你父親那里去告訴. "平儿道:“太太還不知道么?

早起三爺在大太太跟前說了, 什么外藩規矩三日就要過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

芸哥儿寫了名字年庚去了,還等得二爺么?"王夫人听說是"三爺",便气得說不

出話來,呆了半天一疊聲叫人找賈環.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薔哥儿王舅爺

出去了。”王夫人問:“芸哥呢?"眾人回說不知道.巧姐屋內人人瞪眼,一無

方法.王夫人也難和邢夫人爭論,只有大家抱頭大哭.

有個婆子進來,回說:“后門上的人說,那個劉姥姥又來了。”王夫人道:

“咱們家遭著這樣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罷。”平儿道:“太

太該叫他進來,他是姐儿的干媽, 也得告訴告訴他。”王夫人不言語,那婆子

便帶了劉姥姥進來.各人見了問好.劉姥姥見眾人的眼圈儿都是紅的,也摸不著

頭腦,遲了一會子,便問道:“怎么了? 太太姑娘們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

姐儿听見提起他母親,越發大哭起來.平儿道:“姥姥別說閒話, 你既是姑娘

的干媽,也該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把個劉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

忽然笑道:“你這樣一個伶俐姑娘,沒听見過鼓儿詞么,這上頭的方法多著呢.

這有什么難的。”平儿赶忙問道:“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說罷。”劉姥姥道:“這

有什么難的呢,一個人也不叫他們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儿道:“這

可是混說了.我們這樣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劉姥姥道:“只怕你們不走,

你們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來,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親

筆寫個字儿,赶到姑老爺那里,少不得他就來了.可不好么?"平儿道:“大太

太知道呢?"劉姥姥道:“我來他們知道么? "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后頭,他

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沒有送給他的.你若前門走來就知道了, 如今是后門來的,

不妨事。”劉姥姥道:“咱們說定了几時,我叫女婿打了車來接了去。”平儿道:

“這還等得几時呢,你坐著罷。”急忙進去,將劉姥姥的話避了旁人告訴了.王

夫人想了半天不妥當.平儿道:“只有這樣.為的是太太才敢說明,太太就裝不

知道,回來倒問大太太.我們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爺回來也快。”王夫人不言語,

歎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見,便和王夫人道:“只求太太救我,橫豎父親回來只有

感激的。”平儿道:“不用說了,太太回去罷.回來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

夫人道:“掩密些.你們兩個人的衣服舖蓋是要的。”平儿道:“要快走了才中

用呢,若是他們定了,回來就有了饑荒了. "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

了,你們快辦去罷,有我呢。”于是王夫人回去,倒過去找邢夫人說閒話儿,把

邢夫人先絆住了.平儿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囑咐道:“倒別避人,有人進來看

見,就說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輛車子送劉姥姥去。”這里又買囑了看后門的人

雇了車來. 平儿便將巧姐裝做青儿模樣,急急的去了.后來平儿只當送人, 眼

錯不見,也跨上車去了.原來近日賈府后門雖開,只有一兩個人看著,余外雖有

几個家下人, 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誰能照應.且邢夫人又是個不怜下人的,

眾人明知此事不好, 又都感念平儿的好處,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

還自和王夫人說話,那里理會.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說了一回話,悄悄的走到

寶釵那里坐下, 心里還是惦記著.寶釵見王夫人神色恍惚,便問:“太太的心

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將這事背地里和寶釵說了.寶釵道:“險得很!如今得快

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當. "王夫人道:“我找不著環儿呢。”寶釵道:

“太太總要裝作不知,等我想個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點頭,一任寶

釵想人.暫且不言.

且說外藩原是要買几個使喚的女人, 据媒人一面之辭,所以派人相看.相

看的人回去稟明了藩王. 藩王問起人家,眾人不敢隱瞞,只得實說.那外藩听

了,知是世代勳戚,便說:“了不得!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誤了大事!況我朝

覲已過,便要擇日起程,倘有人來再說,快快打發出去。”這日恰好賈芸王仁等

遞送年庚,只見府門里頭的人便說:“奉王爺的命,再敢拿賈府的人來冒充民女

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時候,誰敢這樣大膽!"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頭

鼠竄的出來,埋怨那說事的人,大家掃興而散.

賈環在家候信,又聞王夫人傳喚,急得煩燥起來.見賈芸一人回來,赶著問

道:“定了么?"賈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誰露了風了!"還把

吃虧的話說了一遍. 賈環气得發怔說:“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說的這樣好,如

今怎么樣處呢?這都是你們眾人坑了我了!"正沒主意,听見里頭亂嚷,叫著賈

環等的名字說:“大太太二太太叫呢。”兩個人只得蹭進去.只見王夫人怒容滿

面說:“你們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 快快的給我找還尸首來完

事!"兩個人跪下.賈環不敢言語,賈芸低頭說道:“孫子不敢干什么, 為的是

邢舅太爺和王舅爺說給巧妹妹作媒,我們才回太太們的.大太太愿意, 才叫孫

子寫帖儿去的.人家還不要呢.怎么我們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環儿在

大太太那里說的,三日內便要抬了走.說親作媒有這樣的么!我也不問你們,快

把巧姐儿還了我們,等老爺回來再說。”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話儿說不出了,只

有落淚. 王夫人便罵賈環說:“趙姨娘這樣混帳的東西,留的种子也是這混帳

的!"說著,叫丫頭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賈環賈芸邢夫人三個人互相埋怨, 說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來死是

不死的,必是平儿帶了他到那什么親戚家躲著去了. "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門人來

罵著,問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豈知下人一口同音說是:“大太太不必問

我們,問當家的爺們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鬧,等我們太太問起來我們有話

說.要打大家打,要發大家都發.自從璉二爺出了門,外頭鬧的還了得!我們的

月錢月米是不給了,賭錢喝酒鬧小旦,還接了外頭的媳婦儿到宅里來.這不是爺

嗎。”說得賈芸等頓口無言.王夫人那邊又打發人來催說:“叫爺們快找來。”

那賈環等急得恨無地縫可鑽,又不敢盤問巧姐那邊的人.明知眾人深恨,是必藏

起來了.但是這句話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說.只得各處親戚家打听,毫無蹤跡.里

頭一個邢夫人,外頭環儿等,這几天鬧的晝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場日期,王夫人只盼著寶玉賈蘭回來.等到晌午,不見回來,王

夫人李紈寶釵著忙, 打發人去到下處打听.去了一起,又無消息,連去的人也

不來了.回來又打發一起人去, 又不見回來.三個人心里如熱油熬煎,等到傍

晚有人進來,見是賈蘭.眾人喜歡問道:“寶二叔呢?"賈蘭也不及請安,便哭

道:“二叔丟了。”王夫人听了這話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語,便直挺挺的躺倒床

上.虧得彩云等在后面扶著,下死的叫醒轉來哭著. 見寶釵也是白瞪兩眼.襲

人等已哭得淚人一般,只有哭著罵賈蘭道:“糊涂東西,你同二叔在一處,怎么

他就丟了?"賈蘭道:“我和二叔在下處,是一處吃一處睡.進了場,相离也不

遠,刻刻在一處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還等我呢.我們兩個人一起

去交了卷子,一同出來,在龍門口一擠,回頭就不見了.我們家接場的人都問我

, 李貴還說看見的,相离不過數步,怎么一擠就不見了.現叫李貴等分頭的找去

,我也帶了人各處號里都找遍了,沒有,我所以這時候才回來。”王夫人是哭的一

句話也說不出來, 寶釵心里已知八九,襲人痛哭不已.賈薔等不等吩咐,也是

分頭而去.可怜榮府的人個個死多活少,空備了接場的酒飯.賈蘭也忘卻了辛苦,

還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攔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丟了,還禁得再丟了你么.

好孩子,你歇歇去罷。”賈蘭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勸不止.眾人中只有惜春心里

卻明白了,只不好說出來,便問寶釵道:“二哥哥帶了玉去了沒有?"寶釵道:

“這是隨身的東西,怎么不帶!"惜春听了便不言語.襲人想起那日搶玉的事來,

也是料著那和尚作怪,柔腸几斷,珠淚交流,嗚嗚咽咽哭個不住. 追想當年寶

玉相待的情分,有時慪他,他便惱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處,那溫存体貼是

不用說了.若慪急了他,便賭誓說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卻應了這句話!看看那天

已覺是四更天气,并沒有個信儿.李紈又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的勸著回房.眾

人都跟著伺候, 只有邢夫人回去.賈環躲著不敢出來.王夫人叫賈蘭去了,一

夜無眠.次日天明,雖有家人回來,都說沒有一處不尋到,實在沒有影儿.于是

薛姨媽,薛蝌,史湘云,寶琴,李嬸等,連二連三的過來請安問信.

如此一連數日,王夫人哭得飲食不進,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來

了一人,口稱統制大人那里來的,說我們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

說探春回京,雖不能解寶玉之愁,那個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來.

眾人遠遠接著,見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鮮明.見了王夫人形容枯槁,

眾人眼腫腮紅,便也大哭起來,哭了一會,然后行禮.看見惜春道姑打扮,心里

很不舒服.又听見寶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順的事,大家又哭起來.還虧得探

春能言,見解亦高,把話來慢慢儿的勸解了好些時,王夫人等略覺好些.再明儿,

三姑爺也來了.知有這樣的事,探春住下勸解.跟探春的丫頭老婆也与眾姐妹們

相聚, 各訴別后的事.從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無晝無夜專等寶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 外頭几個家人進來到二門口報喜.几個小丫頭亂跑進來,

也不及告訴大丫頭了,進了屋子便說:“太太奶奶們大喜。”王夫人打諒寶玉找

著了,便喜歡的站起身來說:“在那里找著的,快叫他進來。”那人道:“中了

問:“第七名中的是誰?"家人回說"是寶二爺。”正說著,外頭又嚷道:“蘭哥

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報單回稟,見賈蘭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紈心下喜

歡,因王夫人不見了寶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見賈蘭中了, 心下也是喜歡,

只想:“若是寶玉一回來,咱們這些人不知怎樣樂呢!"獨有寶釵心下悲苦,又

不好掉淚.眾人道喜,說是"寶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會丟的.況天下那有迷

失了的舉人。”王夫人等想來不錯,略有笑容.眾人便趁勢勸王夫人等多進了些

飲食.只見三門外頭焙茗亂嚷說:“我們二爺中了舉人,是丟不了的了。”眾人

問道:“怎見得呢?"焙茗道:“`一舉成名天下聞,如今二爺走到那里,那里就

知道的.誰敢不送來!"里頭的眾人都說:“這小子雖是沒規矩,這句話是不錯

的。”惜春道:“這樣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 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門,

這就難找著他了。”這句話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來.李紈道:“古來成佛作

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貴都拋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拋了父母,

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個人不可有奇處. 二哥哥生

來帶塊玉來,都道是好事,這么說起來,都是有了這塊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

不見,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沒有生這位哥哥罷了.果然

有來頭成了正果, 也是太太几輩子的修積。”寶釵听了不言語,襲人那里忍得

住,心里一疼, 頭上一暈便栽倒了.王夫人見了可怜,命人扶他回去.賈環見

哥哥侄儿中了,又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報怨薔芸兩個,知道探春回來,此

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開,這几天竟是如在荊棘之中.

明日賈蘭只得先去謝恩, 知道甄寶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賈寶玉

心迷走失,甄寶玉歎息勸慰.知貢舉的將考中的卷子奏聞,皇上一一的披閱,看

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達的.見第七名賈寶玉是金陵籍貫,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

陵賈蘭,皇上傳旨詢問, 兩個姓賈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賈妃一族.大臣領命出

來,傳賈寶玉賈蘭問話,賈蘭將寶玉場后迷失的話并將三代陳明, 大臣代為轉

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賈氏功勳,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細細的奏明.皇上

甚是憫恤,命有司將賈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師善后事宜

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樂業的事.皇上圣心大悅,命九卿敘功議賞,并大

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寶玉回來.薛姨媽更加喜歡,便要打算贖罪.

一日,人報甄老爺同三姑爺來道喜,王夫人便命賈蘭出去接待.不多一回,

賈蘭進來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們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內听見有旨意,說

是大老爺的罪名免了,珍大爺不但免了罪,仍襲了宁國三等世職.榮國世職仍是

老爺襲了,俟丁憂服滿, 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產,全行賞還.二叔的文章,

皇上看了甚喜,問知元妃兄弟,北靜王還奏說人品亦好, 皇上傳旨召見,眾大

臣奏稱据伊侄賈蘭回稱出場時迷失,現在各處尋訪,皇上降旨著五營各衙門用心

尋訪.這旨意一下,請太太們放心,皇上這樣圣恩,再沒有找不著了。”王夫人

等這才大家稱賀,喜歡起來.只有賈環等心下著急,四處找尋巧姐.

那知巧姐隨了劉姥姥帶著平儿出了城, 到了庄上,劉姥姥也不敢輕褻巧姐,

便打掃上房讓給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給雖是鄉村風味,倒也洁淨.又有青儿陪

著,暫且寬心. 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戶,知道劉姥姥家來了賈府姑娘,誰不來瞧,

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到也熱鬧.內中有個极富的人

家,姓周,家財巨万,良田千頃.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紀十四歲,他父

母延師讀書,新近科試中了秀才.那日他母親看見了巧姐, 心里羡慕,自想:

“我是庄家人家,那能配得起這樣世家小姐!"呆呆的想著. 劉姥姥知他心事,

拉著他說:“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給你們做個媒罷。”周媽媽笑道:“你別哄

我,他們什么人家,肯給我們庄家人么。”劉姥姥道:“說著瞧罷。”于是兩人

各自走開.

劉姥姥惦記著賈府, 叫板儿進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榮街,只見有好些車

轎在那里.板儿便在鄰近打听,說是:“宁榮兩府复了官,賞還抄的家產,如今

府里又要起來了.只是他們的寶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儿心里喜歡,

便要回去,又見好几匹馬到來,在門前下馬.只見門上打千儿請安說:“二爺回

來了,大喜!大老爺身上安了么?"那位爺笑著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

來了。”還問:“那些人做什么的?"門上回說:“是皇上派官在這里下旨意,

叫人領家產。”那位爺便喜歡進去.板儿便知是賈璉了.也不用打听,赶忙回去

告訴了他外祖母.劉姥姥听說,喜的眉開眼笑,去和巧姐儿賀喜,將板儿的話說

了一遍.平儿笑說道:“可不是,虧得姥姥這樣一辦,不然姑娘也摸不著那好時

候. "巧姐更自歡喜.正說著,那送賈璉信的人也回來了,說是:“姑老爺感激

得很, 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賞了我好几兩銀子。”劉姥姥听了得意,

便叫人赶了兩輛車,請巧姐平儿上車.巧姐等在劉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

更有青儿哭著,恨不能留下.劉姥姥知他不忍相別,便叫青儿跟了進城,一徑直

奔榮府而來.

且說賈璉先前知道賈赦病重, 赶到配所,父子相見,痛哭了一場,漸漸的

好起來.賈璉接著家書,知道家中的事,稟明賈赦回來,走到中途,听得大赦,

又赶了兩天,今日到家, 恰遇頒賞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無人接旨,雖有賈

蘭,終是年輕,人報璉二爺回來, 大家相見,悲喜交集,此時也不及敘話,即

到前廳叩見了欽命大人.問了他父親好, 說明日到內府領賞,宁國府第發交居

住.眾人起身辭別,賈璉送出門去.見有几輛屯車,家人們不許停歇,正在吵鬧.

賈璉早知道是巧姐來的車,便罵家人道:“你們這班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

就欺心害主,將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來,還要攔阻,必是你們和我有什

么仇么!"眾家人原怕賈璉回來不依,想來少時才破,豈知賈璉說得更明,心下

不懂,只得站著回道:“二爺出門,奴才們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爺,薔大

爺,芸大爺作主,不与奴才們相干。”賈璉道:“什么混帳東西!我完了事再和

你們說,快把車赶進來!”

賈璉進去見邢夫人,也不言語,轉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個頭,回道:

“姐儿回來了,全虧太太.環兄弟太太也不用說他了.只是芸儿這東西,他上回

看家就鬧亂儿,如今我去了几個月,便鬧到這樣.回太太的話,這种人攆了他不

往來也使得。”王夫人道:“你大舅子為什么也是這樣?"賈璉道:“太太不用

說,我自有道理。”正說著,彩云等回道:“巧姐儿進來了。”見了王夫人,雖

然別不多時,想起這樣逃難的景況,不免落下淚來. 巧姐儿也便大哭.賈璉謝

了劉姥姥.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說起那日的話來.賈璉見平儿, 外面不好說別

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淚.自此賈璉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賈赦等回來要扶平

儿為正.此是后話,暫且不題.

邢夫人正恐賈璉不見了巧姐, 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見賈璉在王夫人那里,

心下更是著急,便叫丫頭去打听.回來說是巧姐儿同著劉姥姥在那里說話,邢夫

人才如夢初覺,知他們的鬼,還抱怨著王夫人"調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個送

信給平儿的?"正問著, 只見巧姐同著劉姥姥帶了平儿,王夫人在后頭跟著進

來,先把頭里的話都說在賈芸王仁身上, 說:“大太太原是听見人說,為的是

好事,那里知道外頭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覺羞慚.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

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帶了巧姐到寶釵那里來請安,各自提各自的苦處.又說到

"皇上隆恩,咱們家該興旺起來了.想來寶二爺必回來的。”正說到這話,只見

秋紋急忙來說:“襲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零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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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釵听秋紋說襲人不好,連忙進去瞧看.巧姐儿同平儿也隨著走到襲人

炕前.只見襲人心痛難禁,一時气厥.寶釵等用開水灌了過來,仍舊扶他睡下,

一面傳請大夫.巧姐儿問寶釵道:“襲人姐姐怎么病到這個樣?"寶釵道:“大

前儿晚上哭傷了心了,一時發暈栽倒了. 太太叫人扶他回來,他就睡倒了.因

外頭有事,沒有請大夫瞧他,所以致此。”說著,大夫來了,寶釵等略避.大夫

看了脈,說是急怒所致,開了方子去了.原來襲人模糊听見說寶玉若不回來, 便

要打發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發不好了.到大夫瞧后, 秋紋給他煎藥.他各

自一人躺著,神魂未定,好象寶玉在他面前,恍惚又象是個和尚, 手里拿著一

本冊子揭著看,還說道:“你別錯了主意,我是不認得你們的了。”襲人似要和

他說話,秋紋走來說:“藥好了,姐姐吃罷。”襲人睜眼一瞧,知是個夢,也不

告訴人.吃了藥,便自己細細的想:“寶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

,便是要脫身的樣子, 被我揪住,看他竟不象往常,把我混推混揉的,一點情意

都沒有.后來待二奶奶更生厭煩.在別的姊妹跟前,也是沒有一點情意.這就是

悟道的樣子.但是你悟了道,拋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雖是月

錢照著那樣的分例,其實我究竟沒有在老爺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

是老爺太太打發我出去,我若死守著,又叫人笑話,若是我出去,心想寶玉待我

的情分,實在不忍。”左思右想,實在難處.想到剛才的夢" 好象和我無緣"的

話,"倒不如死了干淨。”豈知吃藥以后,心痛減了好些, 也難躺著,只好勉強

支持.過了几日,起來服侍寶釵.寶釵想念寶玉,暗中垂淚,自歎命苦.又知他

母親打算給哥哥贖罪,很費張羅,不能不幫著打算.暫且不表.

且說賈政扶賈母靈柩,賈蓉送了秦氏鳳姐鴛鴦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

賈蓉自送黛玉的靈也去安葬. 賈政料理墳基的事.一日接到家書,一行一行的

看到寶玉賈蘭得中, 心里自是喜歡.后來看到寶玉走失,复又煩惱,只得赶忙

回來.在道儿上又聞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書,果然赦罪复職,更是喜歡,便

日夜趲行.

一日,行到興敉璁a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個清靜去處.賈政打發眾人

上岸投帖辭謝朋友,總說即刻開船,都不敢勞動.船中只留一個小廝伺候,自己

在船中寫家書,先要打發人起旱到家.寫到寶玉的事,便停筆.抬頭忽見船頭上

微微的雪影里面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向

賈政倒身下拜.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

站起來打了個問訊.賈政才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賈政吃一

大惊,忙問道:“可是寶玉么?"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賈政又問道:“你

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里?"寶玉未及回言, 只見舡頭上來了兩人,

一僧一道,夾住寶玉說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而

去. 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赶.見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見他們三人

口中不知是那個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鴻蒙太空.誰与我游

兮, 吾誰与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賈政一面听著,一面赶去,轉過

一小坡,倏然不見.賈政已赶得心虛气喘,惊疑不定,回過頭來,見自己的小廝

也是隨后赶來.賈政問道:“你看見方才那三個人么?"小廝道:“看見的.奴

才為老爺追赶,故也赶來.后來只見老爺,不見那三個人了。”賈政還欲前走,

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并無一人.賈政知是古怪,只得回來.

眾家人回舡,見賈政不在艙中,問了舡夫,說是"老爺上岸追赶兩個和尚一

個道士去了。”眾人也從雪地里尋蹤迎去,遠遠見賈政來了,迎上去接著,一同

回船.賈政坐下, 喘息方定,將見寶玉的話說了一遍.眾人回稟,便要在這地

方尋覓.賈政歎道:“你們不知道, 這是我親眼見的,并非鬼怪.況听得歌聲

大有元妙.那寶玉生下時銜了玉來,便也古怪, 我早知不祥之兆,為的是老太

太疼愛,所以養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見了三次: 頭一次是那僧道來

說玉的好處,第二次便是寶玉病重,他來了將那玉持誦了一番,寶玉便好了,第

三次送那玉來坐在前廳,我一轉眼就不見了.我心里便有些詫异,只道寶玉果真

有造化,高僧仙道來護佑他的.豈知寶玉是下凡歷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

如今叫我才明白。”說到那里,掉下淚來.眾人道:“寶二爺果然是下凡的和尚,

就不該中舉人了.怎么中了才去?"賈政道:“你們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

山中老僧, 洞里的精靈,他自有一种性情.你看寶玉何嘗肯念書,他若略一經

心,無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別另樣。”說著,又歎了几聲.眾人便拿

"蘭哥得中,家道复興"的話解了一番.賈政仍舊寫家書,便把這事寫上,勸諭合

家不必想念了.寫完封好,即著家人回去.賈政隨后赶回.暫且不題.

且說薛姨媽得了赦罪的信, 便命薛蝌去各處借貸.并自己湊齊了贖罪銀兩.

刑部准了, 收兌了銀子,一角文書將薛蟠放出.他們母子姊妹弟兄見面,不必

細述,自然是悲喜交集了. 薛蟠自己立誓說道:“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殺犯

剮!"薛姨媽見他這樣,便要握他嘴說:“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必定還要妄口巴

舌血淋淋的起這樣惡誓么!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處, 你媳婦已經自己治

死自己了,如今雖說窮了,這碗飯還有得吃,据我的主意,我便算他是媳婦了,

你心里怎么樣?"薛蟠點頭愿意.寶釵等也說:“很該這樣。”倒把香菱急得臉

脹通紅,說是:“伏侍大爺一樣的,何必如此。”眾人便稱起大奶奶來, 無人

不服.薛蟠便要去拜謝賈家,薛姨媽寶釵也都過來.見了眾人,彼此聚首, 又

說了一番的話.正說著,恰好那日賈政的家人回家,呈上書子,說:“老爺不日

到了。”王夫人叫賈蘭將書子念給听.賈蘭念到賈政親見寶玉的一段,眾人听了

都痛哭起來, 王夫人寶釵襲人等更甚.大家又將賈政書內叫家內"不必悲傷,原

是借胎"的話解說了一番。”与其作了官,倘或命運不好,犯了事坏家敗產,那

時倒不好了.宁可咱們家出一位佛爺,倒是老爺太太的積德,所以才投到咱們家

來.不是說句不顧前后的話,當初東府里太爺倒是修煉了十几年,也沒有成了仙.

這佛是更難成的.太太這么一想,心里便開豁了。”王夫人哭著和薛姨媽道:“寶

玉拋了我,我還恨他呢.我歎的是媳婦的命苦, 才成了一二年的親,怎么他就

硬著腸子都撂下了走了呢!"薛姨媽听了也甚傷心.寶釵哭得人事不知. 所有

爺們都在外頭,王夫人便說道:“我為他擔了一輩子的惊,剛剛儿的娶了親,

中了舉人,又知道媳婦作了胎,我才喜歡些,不想弄到這樣結局!早知這樣,

就不該娶親害了人家的姑娘!"薛姨媽道:“這是自己一定的,咱們這樣人家,還

有什么別的說的嗎?幸喜有了胎,將來生個外孫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后來就有

了結果了. 你看大奶奶,如今蘭哥儿中了舉人,明年成了進士,可不是就做了

官了么.他頭里的苦也算吃盡的了, 如今的甜來,也是他為人的好處.我們姑

娘的心腸儿姊姊是知道的, 并不是刻薄輕佻的人,姊姊倒不必耽憂。”王夫人

被薛姨媽一番言語說得极有理,心想:“寶釵小時候更是廉靜寡欲极愛素淡的,

他所以才有這個事,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數的. 看著寶釵雖是痛哭,他端庄樣

儿一點不走,卻倒來勸我,這是真真難得的!不想寶玉這樣一個人, 紅塵中福

分竟沒有一點儿!"想了一回,也覺解了好些.又想到襲人身上:“若說別的丫

頭呢,沒有什么難處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獨有襲人可怎

么處呢?"此時人多,也不好說,且等晚上和薛姨媽商量.

那日薛姨媽并未回家,因恐寶釵痛哭,所以在寶釵房中解勸.那寶釵卻是极

明理,思前想后,寶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無可怨天尤

人.了. 薛姨媽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寶釵的話說了.王夫人點

頭歎道:“若說我無德,不該有這樣好媳婦了。”說著,更又傷心起來.薛姨媽

倒又勸了一會子, 因又提起襲人來,說:“我見襲人近來瘦的了不得,他是一

心想著寶哥儿. 但是正配呢理應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這襲人,雖

說是算個屋里人,到底他和寶哥儿并沒有過明路儿的。”王夫人道:“我才剛想

著,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說放他出去, 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尋死覓活的,

若要留著他也罷,又恐老爺不依.所以難處。”薛姨媽道:“我看姨老爺是再不

肯叫守著的.再者姨老爺并不知道襲人的事,想來不過是個丫頭,那有留的理呢?

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來,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門正經親事,再多多的陪送

他些東西.那孩子心腸儿也好,年紀儿又輕,也不枉跟了姐姐會子, 也算姐姐

待他不薄了.襲人那里還得我細細勸他.就是叫他家的人來也不用告訴他,只等

他家里果然說定了好人家儿,我們還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長的象

個人儿,然后叫他出去。”王夫人听了道:“這個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爺冒冒失

失的一辦, 我可不是又害了一個人了么!"薛姨媽听了點頭道:“可不是么!

"又說了几句,便辭了王夫人,仍到寶釵房中去了.

看見襲人淚痕滿面,薛姨媽便勸解譬喻了一會.W襲人本來老實,不是伶

牙利齒的人, 薛姨媽說一句,他應一句,回來說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

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說這些話, 我是從不敢違拗太太的。”薛姨媽听他的話,"

好一個柔順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歡.寶釵又將大義的話說了一遍,大家各自相

安.

過了几日, 賈政回家,眾人迎接.賈政見賈赦賈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

見,大家歷敘別來的景況.然后內眷們見了,不免想起寶玉來,又大家傷了一會

子心.賈政喝住道:“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們在外把持家事,你們在內

們本房的事,里頭全歸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將寶釵有孕的話也告訴

了,將來丫頭們都勸放出去.賈政听了,點頭無語.

次日賈政進內, 請示大臣們,說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闋,應該怎么謝

恩之處,望乞大人們指教。”眾朝臣說是代奏請旨.于是圣恩浩蕩,即命陛見.

賈政進內謝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問起寶玉的事來.賈政据實回奏.圣

上稱奇,旨意說,寶玉的文章固是清奇, 想他必是過來人,所以如此.若在朝

中,可以進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賞了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賈政又

叩頭謝恩而出.

回到家中,賈璉賈珍接著,賈政將朝內的話述了一遍,眾人喜歡.賈珍便回

說:“宁國府第收拾齊全,回明了要搬過去.櫳翠庵圈在園內,給四妹妹靜養。”

賈政并不言語,隔了半日, 卻吩咐了一番仰報天恩的話.賈璉也趁便回說:“巧

姐親事,父親太太都愿意給周家為媳。”賈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說:“大

老爺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說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書,能夠上進.

朝里那些官儿難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賈璉答應了"是",又說:“父親有了年紀,

況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靜養几年,諸事原仗二老爺為主. "賈政道:“提起村居

養靜,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報耳。”賈政說畢進內.賈璉打發請

了劉姥姥來,應了這件事.劉姥姥見了王夫人等,便說些將來怎樣升官,怎樣起

家,怎樣子孫昌盛.正說著,丫頭回道:“花自芳的女人進來請安。”王夫人問

几句話,花自芳的女人將親戚作媒,說的是城南蔣家的,現在有房有地,又有舖

面,姑爺年紀略大了几歲,并沒有娶過的,況且人物儿長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

人听了愿意,說道:“你去應了,隔几日進來再接你妹子罷。”王夫人又命人打

听,都說是好.王夫人便告訴了寶釵,仍請了薛姨媽細細的告訴了襲人.襲人悲

傷不已,又不敢違命的,心里想起寶玉那年到他家去,回來說的死也不回去的話,

"如今太太硬作主張.若說我守著,又叫人說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實不是我的

心愿",便哭得咽哽難鳴,又被薛姨媽寶釵等苦勸, 回過念頭想道:“我若是死

在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該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襲人含悲叩辭了

眾人,那姐妹分手時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說.襲人怀著必死的心腸上車回去,見了

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說不出來.那花自芳悉把蔣家的娉禮送給他看,又把

自己所辦妝奩一一指給他瞧,說那是太太賞的,那是置辦的.襲人此時更難開口,

住了兩天,細想起來:“哥哥辦事不錯,若是死在哥哥家里,豈不又害了哥哥呢

。”千思万想,左右為難,真是一縷柔腸,几乎牽斷,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 襲人本不是那一种潑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轎而去,心

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豈知過了門,見那蔣家辦事极其認真,全都按著正配的

規矩.一進了門, 丫頭仆婦都稱奶奶.襲人此時欲要死在這里,又恐害了人家,

辜負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著不肯俯就的, 那姑爺卻极柔情曲意的承順.到

了第二天開箱,這姑爺看見一條猩紅汗巾,方知是寶玉的丫頭.原來當初只知是

賈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襲人.此時蔣玉菡念著寶玉待他的舊情, 倒覺滿心惶

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將寶玉所換那條松花綠的汗巾拿出來.襲人看了,方知這

姓蔣的原來就是蔣玉菡,始信姻緣前定.襲人才將心事說出,蔣玉菡也深為歎息

敬服,不敢勉強,并越發溫柔体貼,弄得個襲人真無死所了.看官听說:雖然事

有前定,無可奈何.但孽子孤臣,義夫節婦,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

的.此襲人所以在又一副冊也.正是前人過那桃花廟的詩上說道:

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不言襲人從此又是一番天地. 且說那賈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審明定罪,

今遇大赦, 褫籍為民.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帶了一個小廝,一車行李,來

到急流津覺迷渡口. 只見一個道者從那渡頭草棚里出來,執手相迎.雨村認得

是甄士隱,也連忙打恭,士隱道:“賈先生別來無恙?"雨村道:“老仙長到底

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覿面不認?后知火焚草亭,下鄙深為惶恐.今日幸得相

逢,益歎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 致有今日。”甄士隱道:“前者

老大人高官顯爵,貧道怎敢相認!原因故交,敢贈片言,不意老大人相棄之深.

然而富貴窮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逢,也是一樁奇事.這里离草庵不遠,

暫請膝談,未知可否?”

雨村欣然領命,兩人攜手而行,小廝驅車隨后,到了一座茅庵.士隱讓

進雨村坐下,小童獻上茶來.雨村便請教仙長超塵的始末.士隱笑道:“一念之

間,塵凡頓易.老先生從繁華境中來,豈不知溫柔富貴鄉中有一寶玉乎?"雨村

道:“怎么不知.近聞紛紛傳述, 說他也遁入空門.下愚當時也曾与他往來過

數次,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決絕。”士隱道:“非也.這一段奇緣,我先知之.

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舊宅門口敘話之前,我已會過他一面. "雨村惊訝道:“京

城离貴鄉甚遠,何以能見?"士隱道:“神交久矣。”雨村道:“既然如此,現

今寶玉的下落,仙長定能知之。”士隱道:“寶玉,即寶玉也.那年榮宁查抄之

前,釵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為避禍,二為撮合,從此夙緣一了,形質

歸一, 又复稍示神靈,高魁貴子,方顯得此玉那天奇地靈之寶,非凡間可比.

前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帶下凡, 如今塵緣已滿,仍是此二人攜歸本處,這便

是寶玉的下落。”雨村听了, 雖不能全然明白,卻也十知四五,便點頭歎道:

“原來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寶玉既有如此的來歷, 又何以情迷至此,复又豁

悟如此?還要請教。”士隱笑道:“此事說來,老先生未必盡解.太虛幻境即

是真如福地.一番閱冊,原始要終之道,歷歷生平,如何不悟?仙草歸真,焉

有通靈不复原之理呢!"雨村听著,卻不明白了.知仙机也不便更問, 因又說

道:“寶玉之事既得聞命,但是敝族閨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來結局俱屬

平常呢?"

士隱歎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貴族之女俱屬從情天孽海而來.大凡古今女子,

那淫字固不可犯,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鶯蘇小,無非仙子塵心,

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纏綿的,那結果就不可問了。”雨村听到

這里,不覺拈須長歎, 因又問道:“請教老仙翁,那榮宁兩府,尚可如前否?"

士隱道:“福善禍淫, 古今定理.現今榮宁兩府,善者修緣,惡者悔禍,將來

蘭桂齊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 "雨村低了半日頭,忽然笑道:“是了,

是了.現在他府中有一個名蘭的已中鄉榜,恰好應著`蘭'字.适間老仙翁說`蘭桂

齊芳',又道寶玉高魁子貴,莫非他有遺腹之子, 可以飛黃騰達的么?"士隱微

微笑道:“此系后事,未便預說。”雨村還要再問,士隱不答,便命人設俱盤飧,

邀雨村共食.

食畢, 雨村還要問自己的終身,士隱便道:“老先生草庵暫歇,我還有一

段俗緣未了,正當今日完結。”雨村惊訝道:“仙長純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緣?

"士隱道:“也不過是儿女私情罷了.雨村听了益發惊异:老先生初任之時曾經

判斷.今歸薛姓,產難完劫,遺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 此時正是塵緣脫盡之時,

只好接引接引。”士隱說著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這急流津覺迷渡

口草庵中睡著了.

這士隱自去度脫了香菱,送到太虛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對冊,剛過牌坊,見

那一僧一道,縹渺而來.士隱接著說道:“大士,真人,恭喜,賀喜!情緣完結,

都交割清楚了么?"那僧說:“情緣尚未全結,倒是那蠢物已經回來了.還得把

他送還原所,將他的后事敘明,不枉他下世一回。”士隱听了,便供手而別.那

僧道仍攜了玉到青埂峰下,將寶玉安放在女媧煉石補天之處,各自云游而去.從

此后,"天外書傳天外事,兩番人作一番人。”

這一日空空道人又從青埂峰前經過,見那補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跡

依然如舊, 又從頭的細細看了一遍,見后面偈文后又歷敘了多少收緣結果的話

頭,便點頭歎道:“我從前見石兄這段奇文,原說可以聞世傳奇,所以曾經抄錄,

但未見返本還原.不知何時复有此一佳話,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

圓覺,也可謂無复遺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跡模糊,反有舛錯,不如我再抄錄

一番,尋個世上無事的人,托他傳遍, 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

假而不假.或者塵夢勞人,聊倩鳥呼歸去,山靈好客, 更從石化飛來,亦未可

知。”想畢,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華昌盛的地方,遍尋了一番,不是建功立業

之人,即系饒口謀衣之輩,那有閒情更去和石頭饒舌.直尋到急流津覺迷度口,

草庵中睡著一個人,因想他必是閒人,便要將這抄錄的《石頭記》給他看看.那

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复又使勁拉他,才慢慢的開眼坐起,便草草一看,仍

舊擲下道:“這事我早已親見盡知.你這抄錄的尚無舛錯,我只指与你一個人,

托他傳去,便可歸結這一公案了。”空空道人忙問何人,那人道:“你須待某年

某月某日到一個悼紅軒中,有個曹雪芹先生,只說賈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說

畢,仍舊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記著此言, 又不知過了几世几劫,果然有個悼紅軒,見那

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閱歷來的古史. 空空道人便將賈雨村言了,方把這《石

頭記》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賈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問:“先生

何以認得此人,便肯替他傳述? "曹雪芹先生笑道:“說你空,原來你肚里果然

空空.既是假語村言,但無魯魚亥豕以及背謬矛盾之處, 樂得与二三同志,酒

余飯飽,雨夕燈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題傳世, 似你這樣尋根

問底,便是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擲下抄本,

飄然而去.一面走著,口中說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

并閱者也不知.不過游戲筆墨,陶情适性而已!"后人見了這本奇傳,亦曾題過

四句為作者緣起之言更轉一竿頭云:

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

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紅樓夢 · 第 103 / 103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