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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為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儿說給老太太和姑
媽听",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里的笑話儿?
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 "賈母道:“怎么了?"鳳姐拿手比著道:
“一個這么坐著,一個這么站著. 一個這么扭過去,一個這么轉過來.一個又……
"說到這里,賈母已經大笑起來, 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儿,你
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才
說道:“剛才我到寶兄弟屋里,我看見好几個人笑. 我只道是誰,巴著窗戶眼
儿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著寶妹妹的袖子,
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為什么不會說話了?你這么說一句話, 我的病包管
全好.'寶妹妹卻扭著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
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后是腳軟的,索性一扑,扑在寶妹妹身上了.寶
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里,賈母和薛姨媽都笑
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
你的話來了. '"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么的,既作了兩口儿,
說說笑笑的怕什么.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儿笑道:“這是怎么說呢,我
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儿,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么著
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個分寸儿.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
愁著寶玉還是那么傻頭傻腦的,這么說起來,比頭里竟明白多了. 你再說說,
還有什么笑話儿沒有?"鳳姐道:“明儿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
時侯不更是笑話儿了么。”賈母笑道:“猴儿,我在這里同著姨太太想你林妹妹,
你來慪個笑儿還罷了,怎么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
了, 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里去,□防他拉著你不依。”鳳姐
笑道:“他倒不怨我.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著寶玉呢。”賈母薛姨媽听著,還道
是頑話儿, 也不理會,便道:“你別胡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
你寶兄弟圓了房儿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
下.
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复原, 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
前常見的尚可記憶, 若論靈机,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
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 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机都忘了?
那些舊毛病忘了才好,為什么你的脾气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寶玉
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時寶玉順性胡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
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
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里去逛.賈母等一
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瀟湘館
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
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
所以不大常來,只有寶玉娶親那一日与吃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
下, 為著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
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
迎春出嫁之后便隨著邢夫人過去, 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著李嬸娘過來,
亦不過到太太們与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里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
園內的只有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為著元妃薨后,家
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气一天熱似一天,園里尚可住得,等到秋
天再挪.此是后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政帶了几個在京請的幕友,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見過上司,即
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盤各屬州縣糧米倉庫.賈政向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都
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學差,也無關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縣折收糧
米勒索鄉愚這些弊端,雖也听見別人講究,卻未嘗身親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
便与幕賓商議出示嚴禁,并諭以一經查出, 必定詳參揭報.初到之時,果然胥
吏畏懼,便百計鑽營,偏遇賈政這般古執. 那些家人跟了這位老爺在都中一無
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著在外發財的名頭向人借貸, 做衣
裳裝体面,心里想著,到了任,銀錢是容易的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 認
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饋送一概不受.門房簽押等人心里盤算道:“我們再挨半個
月,衣服也要當完了.債又逼起來,那可怎么樣好呢.眼見得白花花的銀子,只
是不能到手。”那些長隨也道:“你們爺們到底還沒花什么本錢來的.我們才冤,
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想來跟這個主
儿是不能撈本儿的了. 明儿我們齊打伙儿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齊,都來告假.
賈政不知就里,便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里不好,就都請
便。”那些長隨怨聲載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
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儿才好. "內中有一個管門的叫李十儿,便說:“你
們這些沒能耐的東西,著什么忙!我見這長字號儿的在這里,不犯給他出頭.如
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領,少不得本主儿依我. 只是要你們齊心,打
伙儿弄几個錢回家受用,若不隨我,我也不管了,橫豎拚得過你們。”眾人都說:
“好十爺,你還主儿信得過.若你不管,我們實在是死症了。”李十儿道:“不
要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得了大分儿了.窩儿里反起來,大家沒意思。”眾
人道:“你万安,沒有的事.就沒有多少,也強似我們腰里掏錢。”正說著,只
見糧房書辦走來找周二爺. 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蹺著一只腿,挺著腰說道:“找
他做什么?"書辦便垂手陪著笑說道:“本官到了一個多月的任,這些州縣太爺
見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說話,到了這時侯都沒有開倉.若是過了漕,你
們太爺們來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別混說.老爺是有根蒂的,說到那里是
要辦到那里.這兩天原要行文催兌,因我說了緩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們周二
爺做什么?"書辦道:“原為打听催文的事,沒有別的. "李十儿道:“越發胡
說,方才我說催文,你就信嘴胡謅.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么帳,我叫本官打了你,
退你。”書辦道:“我在衙門內已經三代了.外頭也有些体面,家里還過得, 就
規規矩矩伺侯本官升了還能夠,不象那些等米下鍋的。”說著,回了一聲"二太
爺,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著笑說:“這么不禁頑,几句話就臉急了。”
書辦道:“不是我臉急,若再說什么,豈不帶累了二太爺的清名呢。”李十儿過
來拉著書辦的手說:“你貴姓啊?"書辦道:“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
從小儿也在京里混了几年. "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聞你的名的.我們兄
弟們是一樣的,有什么話晚上到這里咱們說一說. "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
太爺是能事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著走開.那晚便与書辦咕唧了半夜,
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罵了一頓.
隔一天拜客, 里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
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
有一個.賈政也不查問, 在墀下上了轎,等轎夫又等了好一回.來齊了,抬出
衙門,那個炮只響得一聲,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個打鼓,一個吹號筒.賈政便也
生气說:“往常還好,怎么今儿不齊集至此。”抬頭看那執事,卻是攙前落后.
勉強拜客回來,便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因沒有帽子誤的,有的說是號衣當了誤
的,又有的說是三天沒吃飯抬不動.賈政生气,打了一兩個也就罷了.隔一天,
管廚房的上來要錢,賈政帶來銀兩付了.
以后便覺樣樣不如意, 比在京的時侯倒不便了好些.無奈,便喚李十儿問
道:“我跟來這些人怎樣都變了?你也管管.現在帶來銀兩早使沒有了,藩庫俸
銀尚早,該打發京里取去. "李十儿稟道:“奴才那一天不說他們,不知道怎么
樣這些人都是沒精打彩的, 叫奴才也沒法儿.老爺說家里取銀子,取多少?現
在打听節度衙門這几天有生日,別的府道老爺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們到底送多
少呢?"賈政道:“為什么不早說?"李十儿說:“老爺最圣明的.我們新來乍到,
又不与別位老爺很來往,誰肯送信.巴不得老爺不去, 便好想老爺的美缺。”
賈政道:“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放的,不与節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
儿笑著回道:“老爺說的也不錯.京里离這里很遠,凡百的事都是節度奏聞. 他
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經遲了.就是老太太,太太們,那個
不愿意老爺在外頭烈烈轟轟的做官呢。”賈政听了這話,也自然心里明白,道:
“我正要問你, 為什么都說起來?"李十儿回說:“奴才本不敢說.老爺既問到
這里,若不說是奴才沒良心, 若說了少不得老爺又生气。”賈政道:“只要說
得在理。”李十儿說道:“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買著糧道的衙門, 那個不
想發財?俱要養家活口.自從老爺到了任,并沒見為國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載
道。”賈政道:“民間有什么話?"李十儿道:“百姓說,凡有新到任的老爺,
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錢的法儿.州縣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銀子. 收糧的時
侯,衙門里便說新道爺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心里愿
意花几個錢早早了事, 所以那些人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本家大人
是老爺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頂的分儿,也只為識時達務能夠上和下睦
罷了。”賈政听到這話,道:“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
他們貓鼠同眠嗎。”李十儿回說道:“奴才為著這點忠心儿掩不住,才這么說,
若是老爺就是這樣做去, 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時侯,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
什么話不告訴老爺了。”賈政道:“依你怎么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沒有別
的.趁著老爺的精神年紀,里頭的照應,老太太的硬朗,為顧著自己就是了.不
然到不了一年,老爺家里的錢也都貼補完了,還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說老
爺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錢藏著受用.倘遇著一兩件為難的事,誰肯幫著老爺?
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据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
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几位老爺嗎?這几位都与老爺相好,老爺常說是個做清官的,
如今名在那里!現有几位親戚,老爺向來說他們不好的,如今升的升,遷的遷.
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爺要知道,民也要顧,官也要顧.若是依著老爺不准州
的委屈只要奴才辦去, 關礙不著老爺的.奴才跟主儿一場,到底也要掏出忠心
來。”賈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
出來不与我相干。”說著,便踱了進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 鉤連內外一气的哄著賈政辦事,反覺得事事周到,
件件隨心.所以賈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朴忠厚,
也不查察.惟是幕友們耳目最長, 見得如此,得便用言規諫,無奈賈政不信,
也有辭去的,也有与賈政相好在內維持的.于是漕務事畢,尚無隕越.
一日,賈政無事,在書房中看書.簽押上呈進一封書子,外面官封上開著:
“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封看時,只見上寫
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
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祗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
衷怀歉仄,自歎無緣.今幸□戟遙臨,快
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
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儿已承青盼,
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
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
俟.茲修寸幅,恭賀升祺,并求金允.臨穎不胜待命之
至.
世弟周瓊頓首.賈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緣果然有一定的.舊年因見他就
了京職,又是同鄉的人, 素來相好,又見那孩子長得好,在席間原提起這件事.
因未說定,也沒有与他們說起. 后來他調了海疆,大家也不說了.不料我今升
任至此,他寫書來問.我看起門戶卻也相當, 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帶
家眷,只可寫字与他商議。”正在躊躇,只見門上傳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
議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侯節度派委.
一日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著一堆字紙,賈政一一看去,見刑部一本:“為
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賈政便吃惊道:“了不得,已經提本了!
"隨用心看下去,是" 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尸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
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營節度使咨稱:緣薛蟠籍隸金陵,行過太平縣,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內
當槽之張三素不相認,于某年月日薛 蟠令店主備酒邀請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令
當槽張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換好酒.張三因稱酒已沽定難換.薛蟠因伊倔
強,將酒照臉潑去,不期去勢甚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箸,一時失手,將酒碗擲在
張三囟門,皮破血出,逾時殞命.李店主趨救不及,隨向張三之母告知.伊母張
王氏往看,見已身死,隨喊稟地保赴縣呈報.前署縣詣驗,仵作將骨破一寸三分
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詳府審轉.看得薛蟠實系潑酒失手,擲碗誤傷張三身死,
將薛蟠照過失殺人,准斗殺罪收贖等因前來.臣等細閱各犯證尸親前后供詞不
符,且查《斗殺律》注云:“相爭為斗,相打為毆.必實無爭斗情形,邂逅身死,
方可以過失殺定擬。”應令該節度審明實情,妥擬具題.今据該節度疏稱:薛蟠
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后拉著張三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被毆回罵,薛蟠將碗
擲出,致傷囟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時殞命.是張三之死實由薛蟠以酒碗砸傷深
重致死,自應以薛蟠擬抵.將薛蟠依《斗殺律》擬絞
監侯, 吳良擬以杖徒.承審不實之府州縣應請……以下注著"此稿未完".
賈政因薛姨媽之托曾托過知縣,若請旨革審起來,牽連著自己,好不放心.即將
下一本開看,偏又不是.只好翻來复去將報看完,終沒有接這一本的.心中狐疑
不定,更加害怕起來.正在納悶,只見李十儿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侯去,大
人衙門已經打了二鼓了。”賈政只是發怔, 沒有听見.李十儿又請了一遍.賈
政道:“這便怎么處?"李十儿道:“老爺有什么心事?"賈政將看報之事說了一
遍.李十儿道:“老爺放心.若是部里這么辦了,還算便宜薛大爺呢.奴才在京
的時侯听見,薛大爺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婦,都喝醉了生事, 直把個當槽儿的活
活打死的.奴才听見不但是托了知縣,還求璉二爺去花了好些錢各衙門打通了才
提的. 不知道怎么部里沒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鬧破了,也是官官相護的,不過
听罷. 不要誤了上司的事。”賈政道:“你們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縣听了一
個情,把這個官都丟了,還不知道有罪沒有呢。”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無益,
外頭伺侯著好半天了,請老爺就去罷。”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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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去見了節度, 進去了半日不見出來,外頭議論不一.李十儿在外
也打听不出什么事來,便想到報上的饑荒,實在也著急,好容易听見賈政出來,
便迎上來跟著,等不得回去,在無人處便問:“老爺進去這半天,有什么要緊的
事?"賈政笑道:“并沒有事.只為鎮海總制是這位大人的親戚,有書來囑托照
應我,所以說了些好話.又說我們如今也是親戚了. "李十儿听得,心內喜歡,
不免又壯了些膽子,便竭力縱恿賈政許這親事.賈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么挂
礙,在外頭信息不早,難以打點,故回到本任來便打發家人進京打听, 順便將
總制求親之事回明賈母,如若愿意,即將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
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听得賈政并無處分,惟將署太平縣的這位老爺革職,
即寫了稟帖安慰了賈政,然后住著等信.
且說薛姨媽為著薛蟠這件人命官司,各衙門內不知花了多少銀錢,才定了誤
殺具題.原打量將當舖折變給人,備銀贖罪.不想刑部駁審,又托人花了好些錢,
總不中用,依舊定了個死罪,監著守候秋天大審.薛姨媽又气又疼,日夜啼哭.
寶釵雖時常過來勸解,說是:“哥哥本來沒造化.承受了祖父這些家業,就該安
安頓頓的守著過日子.在南邊已經鬧的不象樣, 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
因為仗著親戚們的勢力,花了些銀錢,這算白打死了一個公子.哥哥就該改過做
起正經人來,也該奉養母親才是,不想進了京仍是這樣.媽媽為他不知受了多少
气,哭掉了多少眼淚.給他娶了親,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過日子, 不想命該如
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個不安靜的,所以哥哥躲出門的.真正俗語說的`冤家
路儿狹',不多几天就鬧出人命來了.媽媽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盡心的了, 花了
銀錢不算,自己還求三拜四的謀干.無奈命里應該,也算自作自受.大凡養儿女
是為著老來有靠,便是小戶人家還要掙一碗飯養活母親,那里有將現成的鬧光了
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來的?不是我說,哥哥的這樣行為,不是儿子,竟是個
冤家對頭.媽媽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
常在這里勸解,我看見媽媽這樣,那里放得下心.他雖說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
前儿老爺打發人回來說,看見京報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來打點的.我想哥哥
鬧了事,擔心的人也不少.幸虧我還是在跟前的一樣,若是离鄉調遠听見了這個
信,只怕我想媽媽也就想殺了.我求媽媽暫且養養神,趁哥哥的活口現在,問問
各處的帳目.人家該咱們的,咱們該人家的,亦該請個舊伙計來算一算,看看還
有几個錢沒有。”薛姨媽哭著說道:“這几天為鬧你哥哥的事, 你來了,不是
你勸我,便是我告訴你衙門的事.你還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經退了,兩個
當舖已經給了人家,銀子早拿來使完了.還有一個當舖,管事的逃了,虧空了好
几千兩銀子,也夾在里頭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頭要帳,料著京里的帳已經
去了几万銀子,只好拿南邊公分里銀子并住房折變才夠.前兩天還听見一個荒
信,說是南邊的公當舖也因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這么著,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
的了。”說著,又大哭起來.寶釵也哭著勸道:“銀錢的事,媽媽操心也不中用,
還有二哥哥給我們料理. 單可恨這些伙計們,見咱們的勢頭儿敗了,各自奔各
自的去也罷了,我還听見說幫著人家來擠我們的訛頭.可見我哥哥活了這么大,
交的人總不過是些個酒肉弟兄, 急難中是一個沒有的.媽媽若是疼我,听我的
話,有年紀的人,自己保重些.媽媽這一輩子.想來還不致挨凍受餓.家里這點
子衣裳家伙,只好听憑嫂子去,那是沒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們也沒
心在這里,該去的叫他們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輩子, 只好跟著媽媽過去.實
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還可以拿些個來,料我們那個也沒有不依的. 就是襲
姑娘也是心術正道的,他听見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媽媽來就哭.我們那一個還
道是沒事的,所以不大著急,若听見了也是要唬個半死儿的。”薛姨媽不等說完,
便說:“好姑娘,你可別告訴他.他為一個林姑娘几乎沒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
要是他急出個原故來,不但你添一層煩惱,我越發沒了依靠了。”寶釵道:“ 我
也是這么想,所以總沒告訴他。”正說著,只听見金桂跑來外間屋里哭喊道:“我
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經是沒有活的分儿了.咱們如今索性鬧一鬧,大伙
儿到法場上去拼一拼. "說著.便將頭往隔斷板上亂撞,撞的披頭散發.气得薛
姨媽白瞪著兩只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虧得寶釵嫂子長,嫂子短,好一句,
歹一句的勸他.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頭里的了.你兩口儿好好的
過日子,我是個單身人儿,要臉做什么! "說著,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虧得
人還多,扯住了,又勸了半天方住.把個寶琴唬的再不敢見他.若是薛蝌在家,
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畫鬢,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來, 不時打從薛蝌住房前過,
或故意咳嗽一聲,或明知薛蝌在屋,特問房里何人.有時遇見薛蝌,他便妖妖喬
喬,嬌嬌痴痴的問寒問熱,忽喜忽嗔.丫頭們看見,都赶忙躲開.他自己也不覺
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時,好行寶蟾之計.那薛蝌卻只躲著,有時遇
見,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潑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則為色迷心,越瞧
越愛,越想越幻,那里還看得出薛蝌的真假來.只有一宗,他見薛蝌有什么東西
都是托香菱收著, 衣服縫洗也是香菱,兩個人偶然說話,他來了,急忙散開,
一發動了一個醋字.欲待發作薛蝌,卻是舍不得,只得將一腔隱恨都擱在香菱身
上.卻又恐怕鬧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隱忍不發.
一日, 寶蟾走來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見了二爺沒有?"金桂道:“沒
有。”寶蟾笑道:“我說二爺的那种假正經是信不得的.咱們前日送了酒去,他
說不會喝,剛才我見他到太太那屋里去, 那臉上紅扑扑儿的一臉酒气.奶奶不
信,回來只在咱們院門口等他,他打那邊過來時奶奶叫住他問問,看他說什么。”
金桂听了,一心的怒气,便道:“他那里就出來了呢.他既無情義,問他作什么!
"寶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說,咱們也好說, 他不好說,咱們再另打主意。”
金桂听著有理,因叫寶蟾瞧著他,看他出去了.寶蟾答應著出來.金桂卻去打開
鏡奩,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條洒花絹子,才要出來,又
似忘了什么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只听寶蟾外面說道:“二爺今日高興呵,
那里喝了酒來了?"金桂听了,明知是叫他出來的意思,連忙掀起帘子出來.只
見薛蝌和寶蟾說道:“今日是張大爺的好日子,所以被他們強不過吃了半鐘,到
們自己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他拿話一激,臉越紅了,連忙走過來陪笑
道:“嫂子說那里的話。”寶蟾見他二人交談,便躲到屋里去了.
這金桂初時原要假意發作薛蝌兩句, 無奈一見他兩頰微紅,雙眸帶澀,別
有一种謹愿可怜之意, 早把自己那驕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國去了,因笑說道:“這
么說,你的酒是硬強著才肯喝的呢. "薛蝌道:“我那里喝得來。”金桂道:“不
喝也好,強如象你哥哥喝出亂子來, 明儿娶了你們奶奶儿,象我這樣守活寡受
孤單呢!"說到這里,兩個眼已經乜斜了,兩腮上也覺紅暈了.薛蝌見這話越發
邪僻了,打算著要走.金桂也看出來了,那里容得,早已走過來一把拉住.薛蝌
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說著渾身亂顫.金桂索性老著臉道:“你只管進來,
我和你說一句要緊的話。”正鬧著,忽听背后一個人叫道:“奶奶,香菱來了。”
把金桂唬了一跳,回頭瞧時,卻是寶蟾掀著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頭見香菱
從那邊來了,赶忙知會金桂.金桂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脫身跑了.
那香菱正走著,原不理會,忽听寶蟾一嚷,才瞧見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死拽.
香菱卻唬的心頭亂跳,自己連忙轉身回去.這里金桂早已連嚇帶气,呆呆的瞅著
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聲,自己掃興歸房,從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
本是要到寶琴那里,剛走出腰門,看見這般,嚇回去了.
是日,寶釵在賈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訴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賈母說道:“既
是同鄉的人,很好.只是听見那孩子到過我們家里,怎么你老爺沒有提起?"王
夫人道:“連我們也不知道. "賈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儿太遠.雖然老爺在
那里,倘或將來老爺調任, 可不是我們孩子太單了嗎。”王夫人道:“兩家都
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邊還調進來, 即不然,終有個葉落歸根.況且
老爺既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經說了,好意思不給么? 想來老爺的主意定了,只
是不做主,故遣人來回老太太的。”賈母道:“你們愿意更好.只是三丫頭這一
去了,不知三年兩年那邊可能回家?若再遲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見他一面了。”
說著,掉下淚來.王夫人道:“孩子們大了,少不得總要給人家的.就是本鄉本
土的人,除非不做官還使得,若是做官的,誰保得住總在一處.只要孩子們有造
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時常听見他被女婿打鬧,甚至不給飯吃.
就是我們送了東西去,他也摸不著.近來听見益發不好了,也不放他回來.兩口
子拌起來就說咱們使了他家的銀錢. 可怜這孩子總不得個出頭的日子.前儿我
惦記他,打發人去瞧他, 迎丫頭藏在耳房里不肯出來.老婆子們必要進去,看
見我們姑娘這樣冷天還穿著几件舊衣裳. 他一包眼淚的告訴婆子們說:`回去別
說我這么苦,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服東西來,不但摸不著,反要添
一頓打.說是我告訴的.'老太太想想,這倒是近處眼見的,若不好更難受.倒
虧了大太太也不理會他,大老爺也不出個頭!如今迎姑娘實在比我們三等使喚的
丫頭還不如.我想探丫頭雖不是我養的,老爺既看見過女婿, 定然是好才許的.
只請老太太示下,擇個好日子,多派几個人送到他老爺任上.該怎么著, 老爺
也不肯將就。”賈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當,揀個長行的日子送去,
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應著"是".寶釵听得明白,也不敢則聲,只是心里
叫苦:“我們家里姑娘們就算他是個尖儿,如今又要遠嫁,眼看著這里的人一天
少似一天了。”見王夫人起身告辭出去,他也送了出來,一徑回到自己房中,并
不与寶玉說話.見襲人獨自一個做活,便將听見的話說了.襲人也很不受用.
卻說趙姨娘听見探春這事,反歡喜起來,心里說道:“我這個丫頭在家忒瞧
不起我,我何從還是個娘,比他的丫頭還不濟.況且[上水護著別人.他擋在頭
里,連環儿也不得出頭. 如今老爺接了去,我倒干淨.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夠
了.只愿意他象迎丫頭似的, 我也稱稱愿。”一面想著,一面跑到探春那邊与
他道喜說:“姑娘,你是要高飛的人了,到了姑爺那邊自然比家里還好.想來你
也是愿意的.便是養了你一場,并沒有借你的光儿. 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
活,一句也不言語.趙姨娘見他不理,气忿忿的自己去了.
這里探春又气又笑,又傷心,也不過自己掉淚而已.坐了一回,悶悶的走到
寶玉這邊來.寶玉因問道:“三妹妹,我听見林妹妹死的時候你在那里來著.我
還听見說,林妹妹死的時候遠遠的有音樂之聲. 或者他是有來歷的也未可知。”
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著罷了.只是那夜卻怪,不似人家鼓樂之音.你的話
或者也是。”寶玉听了,更以為實. 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飄蕩之時,曾見一人,
說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臨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戲做的嫦
娥,飄飄艷艷,何等風致.過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鵑過來, 立即回了
賈母去叫他.無奈紫鵑心里不愿意,雖經賈母王夫人派了過來,也就沒法,只是
在寶玉跟前,不是噯聲,就是歎气的.寶玉背地里拉著他,低聲下气要問黛玉的
話,紫鵑從沒好話回答.寶釵倒背底里夸他有忠心,并不嗔怪他.那雪雁雖是寶
玉娶親這夜出過力的, 寶釵見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賈母王夫人,將他配了
一個小廝,各自過活去了.王奶媽養著他,將來好送黛玉的靈柩回南.鸚哥等小
丫頭仍伏侍了老太太. 寶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經云散,
更加納悶.悶到無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這樣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
又喜歡.忽然听見襲人和寶釵那里講究探春出嫁之事,寶玉听了,啊呀的一聲,
哭倒在炕上.唬得寶釵襲人都來扶起說:“怎么了?"寶玉早哭的說不出來,定
了一回子神,說道:“這日子過不得了! 我姊妹們都一個一個的散了!林妹妹
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經死了,這也罷了,沒天天在一塊.二姐姐呢,碰著
了一個混帳不堪的東西.三妹妹又要遠嫁,總不得見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
做什么!"襲人忙又拿話解勸.寶釵擺著手說:“你不用勸他,讓我來問他。”
因問著寶玉道:“据你的心里,要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要為終身
的事嗎?若說別人,或者還有別的想頭.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說沒有遠嫁的,
就是有,老爺作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下獨是你一個人愛姐姐妹妹呢,若是
都象你,就連我也不能陪你了. 大凡人念書,原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發糊涂
了.這么說起來,我同襲姑娘各自一邊儿去,讓你把姐姐妹妹們都邀了來守著
你。”寶玉听了,兩只手拉住寶釵襲人道:“我也知道.為什么散的這么早呢?
等我化了灰的時候再散也不遲。”襲人掩著他的嘴道:“又胡說.才這兩天身上
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飯.若是你又鬧翻了,我也不管了。”寶玉慢慢的听他兩個
人說話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得強說道:“我卻明白, 但只
是心里鬧的慌。”寶釵也不理他,暗叫襲人快把定心丸給他吃了,慢慢的開導他.
里明白, 還要叫他們多說句話儿呢.況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不象那些假惺
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諫.他以后便不是這樣了。”正說著,賈母那邊打發過
鴛鴦來說,知道寶玉舊病又發,叫襲人勸說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亂想.襲人等應
了.鴛鴦坐了一會子去了.那賈母又想起探春遠行,雖不備妝奩,其一應動用之
應,不知怎么辦理,下回分解.
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惊异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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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姐回至房中, 見賈璉尚未回來,便分派那管辦探春行裝奩事的一干
人.那天已有黃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兩個丫頭
跟著,頭里一個丫頭打著燈籠.走出門來,見月光已上,照耀如水.鳳姐便命打
燈籠的"回去罷。”因而走至茶房窗下, 听見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
似笑,又似議論什么的.鳳姐知道不過是家下婆子們又不知搬什么是非, 心內
大不受用,便命小紅進去,裝做無心的樣子細細打听著,用話套出原委來.小紅
答應著去了.鳳姐只帶著丰儿來至園門前,門尚未關, 只虛虛的掩著.于是主
仆二人方推門進去,只見園中月色比著外面更覺明朗, 滿地下重重樹影,杳無
人聲,甚是凄涼寂靜.剛欲往秋爽齋這條路來,只听忽的一聲風過, 吹的那樹
枝上落葉滿園中唰喇喇的作響,枝梢上吱嘍嘍發哨,將那些寒鴉宿鳥都惊飛起
來.鳳姐吃了酒,被風一吹,只覺身上發噤起來.那丰儿也把頭一縮說:“好冷!
"鳳姐也撐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銀鼠坎肩儿拿來,我在三姑娘那里
等著。”丰儿巴不得一聲,也要回去穿衣裳來,答應了一聲,回頭就跑了.
鳳姐剛舉步走了不遠, 只覺身后□□哧哧,似有聞嗅之聲,不覺頭發森然
豎了起來. 由不得回頭一看,只見黑油油一個東西在后面伸著鼻子聞他呢,那
兩只眼睛恰似燈光一般. 鳳姐嚇的魂不附体,不覺失聲的咳了一聲.卻是一只
大狗.那狗抽頭回身,拖著一個掃帚尾巴, 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
猶向鳳姐拱爪儿.鳳姐儿此時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齋來.已將來至門口,方
轉過山子,只見迎面有一個人影儿一恍.鳳姐心中疑惑,心里想著必是那一房里
的丫頭,便問:“是誰?"問了兩聲,并沒有人出來,已經嚇得神魂飄蕩.恍恍
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說道:“嬸娘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忙回頭一看,只見這
人又說道:“嬸娘只管享榮華受富貴的心盛,把我那年說的立万年永遠之基都付
于東洋大海了. "鳳姐听說,低頭尋思,總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嬸娘那時怎
樣疼我了, 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鳳姐听了,此時方想起來是賈蓉的先妻
秦氏,便說道:“噯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這里來了呢!"啐了一口,
方轉回身,腳下不防一塊石頭絆了一跤, 猶如夢醒一般,渾身汗如雨下.雖然
毛發悚然,心中卻也明白,只見小紅丰儿影影綽綽的來了.鳳姐恐怕落人的褒貶,
連忙爬起來說道:“你們做什么呢,去了這半天?快拿來我穿上罷。”一面丰儿
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紅過來攙扶.鳳姐道:“我才到那里,他們都睡了.咱們
回去罷。”一面說,一面帶了兩個丫頭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賈璉已回來了,只是
見他臉上神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問, 只
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賈璉就起來要往總理內庭都檢點太監裘世安家來打听事
務.因太早了,見桌上有昨日送來的抄報,便拿起來閒看.第一件是云南節度使
王忠一本,新獲了一起私帶神槍火藥出邊事,共有十八名人犯.頭一名鮑音,口
軍民,以致因奸不遂殺死節婦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時名福,自稱系世襲三等
職銜賈范家人.賈璉看見這兩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來,待要看第三件,又恐遲
了不能見裘世安的面, 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東西,恰好平儿端上
茶來,喝了兩口,便出來騎馬走了.
平儿在房內收拾換下的衣服.此時鳳姐尚未起來,平儿因說道:“今儿夜里
我听著奶奶沒睡什么覺, 我這會子替奶奶捶著,好生打個盹儿罷。”鳳姐半日
不言語.平儿料著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來坐在身邊輕輕的捶著.才捶了几拳,
那鳳姐剛有要睡之意,只听那邊大姐儿哭了.鳳姐又將眼睜開,平儿連向那邊叫
道:“李媽,你到底是怎么著?姐儿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好睡了。”
那邊李媽從夢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說,心中沒好气, 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
里嘟嘟噥噥的罵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著尸不挺, 三更半夜嚎你娘的喪!
"一面說,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擰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鳳
姐听見,說"了不得!你听听,他該挫磨孩子了.你過去把那黑心的養漢老婆下
死勁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過來。”平儿笑道:“奶奶別生气,他那里敢挫磨
姐儿, 只怕是不□防錯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這會子打他几下子沒要緊,明儿
叫他們背地里嚼舌根, 倒說三更半夜打人。”鳳姐听了,半日不言語,長歎一
聲說道:“你瞧瞧,這會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這小孽
障,還不知怎么樣呢! "平儿笑道:“奶奶這怎么說!大五更的,何苦來呢!"
鳳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 我也不久了.雖然活了二十五
歲,人家沒見的也見了,沒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
也算賭盡了,強也算爭足了,就是壽字儿上頭缺一點儿,也罷了。”平儿听說,
由不的滾下淚來.鳳姐笑道:“你這會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們只有歡喜的.
你們一心一計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們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們知好歹
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說這話,越發哭的淚人似的.鳳姐笑道:“別扯
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還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說,
連忙止住哭, 道:“奶奶說得這么傷心。”一面說,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語,
鳳姐又朦朧睡去.
平儿方下炕來要去,只听外面腳步響.誰知賈璉去遲了,那裘世安已經上朝
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沒好气,進來就問平儿道:“那些人還沒起來呢么?"
平儿回說:“沒有呢。”賈璉一路摔帘子進來,冷笑道:“好,好,這會子還都
不起來,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疊聲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來.原來
那些丫頭老婆見賈璉出了門又复睡了,不打諒這會子回來,原不曾預備.平儿便
把溫過的拿了來.賈璉生气,舉起碗來,嘩啷一聲摔了個粉碎.
鳳姐惊醒, 唬了一身冷汗,噯喲一聲,睜開眼,只見賈璉气狠狠的坐在旁
邊,平儿彎著腰拾碗片子呢. 鳳姐道:“你怎么就回來了?"問了一聲,半日不
答應,只得又問一聲. 賈璉嚷道:“你不要我回來,叫我死在外頭罷!"鳳姐笑
道:“這又是何苦來呢!常時我見你不象今儿回來的快,問你一聲,也沒什么生
气的。”賈璉又嚷道:“又沒遇見,怎么不快回來呢!"鳳姐笑道:“沒有遇見,
少不得奈煩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見了。”賈璉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
的飯替人家赶獐子呢.我這里一大堆的事沒個動秤儿的, 沒來由為人家的事,
瞎鬧了這些日子,當什么呢!正經那有事的人還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 還听
見說要鑼鼓喧天的擺酒唱戲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說,一面往
地下啐了一口,又罵平儿.鳳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證,想了一想,又忍
住了,勉強陪笑道:“何苦來生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誰叫你應了
人家的事?你既應了, 就得耐煩些,少不得替人家辦辦.也沒見這個人自己有
為難的事還有心腸唱戲擺酒的鬧! "賈璉道:“你可說么,你明儿倒也問問他!
"鳳姐詫异道:“問誰?"賈璉道:“問誰!問你哥哥。”鳳姐道:“是他嗎?"
賈璉道:“可不是他,還有誰呢!"鳳姐忙問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
賈璉道:“你還在壇子里呢。”鳳姐道:“真真這就奇了,我連一個字儿也不知
道. "賈璉道:“你怎么能知道呢,這個事連太太和姨太太還不知道呢.頭一件
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則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頭壓住了,不叫里
頭知道的.說起來真真可人惱!你今儿不問我,我也不便告訴你.你打諒你哥哥
行事象個人呢,你知道外頭人都叫他什么?"鳳姐道:“叫他什么?"賈璉道:“叫
他什么,叫他`忘仁'!"鳳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賈璉道:
“你打諒那個王仁嗎,是忘了仁義禮智信的那個`忘仁'哪!"鳳姐道:“這是什么
人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賈璉道:“不是遭塌他嗎,今儿索性告訴你,你也不
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處,到底知道他給他二叔做生日啊! "鳳姐想了一想道:
“噯喲,可是呵,我還忘了問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嗎?我記得年年都是寶玉
去.前者老爺升了,二叔那邊送過戲來,我還偷偷儿的說, 二叔為人是最嗇刻
的,比不得大舅太爺.他們各自家里還烏眼雞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爺沒了,
你瞧他是個兄弟,他還出了個頭儿攬了個事儿嗎!所以那一天說,赶他的生日咱
們還他一班子戲, 省了親戚跟前落虧欠.如今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
么意思. "賈璉道:“你還作夢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爺的首尾就開了一個吊,
他怕咱們知道攔他,所以沒告訴咱們,弄了好几千銀子.后來二舅嗔著他,說他
不該一网打盡. 他吃不住了,變了個法子就指著你們二叔的生日撒了個网,想
著再弄几個錢好打點二舅太爺不生气,也不管親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
知道,這么丟臉!你知道我起早為什么? 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參了一本,
說是大舅太爺的虧空,本員已故, 應著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賠補.爺儿兩個
急了,找了我給他們托人情.我見他們嚇的那么個樣儿,再者又關系太太和你,
我才應了.想著找找總理內庭都檢點老裘替辦辦, 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
又去晚了,他進里頭去了,我白起來跑了一趟.他們家里還那里定戲擺酒呢.你
說說,叫人生气不生气!”
鳳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強護短,听賈璉如此說,便道:
“憑他怎么樣, 到底是你的親大舅儿.再者,這件事死的大太爺活的二叔都感
激你.罷了,沒什么說的,我們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帶累
別人受气,背地里罵我。”說著, 眼淚早流下來,掀開被窩一面坐起來,一面
挽頭發,一面披衣裳.賈璉道:“你倒不用這么著, 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沒
說你呀.況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來了,他們還睡覺.咱們老輩子
有這個規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說了一句你就起來, 明儿我要
嫌這些人,難道你都替了他們么.好沒意思啊!"鳳姐听了這些話, 才把淚止住
了,說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該起來了.你有這么說的,你替他們家在心的辦
辦, 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為我,就是太太听見也喜歡。”賈璉道:
“是了, 知道了.`大蘿卜還用屎澆'。”平儿道:“奶奶這么早起來做什么,那
一天奶奶不是起來有一定的時候儿呢.爺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著我們出气.
何苦來呢,奶奶也算替爺掙夠了,那一點儿不是奶奶擋頭陣.不是我說,爺把現
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這會子替奶奶辦了一點子事, 又關會著好几層儿呢,
起遲了,原該爺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 奶奶跟前盡著身子累的成了個病包
儿了,這是何苦來呢。”說著,自己的眼圈儿也紅了.那賈璉本是一肚子悶气,
那里見得這一對嬌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話呢,便笑道:“ 夠了,算了罷.他
"鳳姐道:“你也別說那個話,誰知道誰怎么樣呢.你不死我還死呢,早死一天
早心淨. "說著,又哭起來.平儿只得又勸了一回.那時天已大亮,日影橫窗.
賈璉也不便再說,站起來出去了.
這里鳳姐自己起來, 正在梳洗,忽見王夫人那邊小丫頭過來道:“太太說
了,叫問二奶奶今日過舅太爺那邊去不去?要去,說叫二奶奶同著寶二奶奶一路
去呢。”鳳姐因方才一段話,已經灰心喪意,恨娘家不給爭气,又兼昨夜園中受
了那一惊,也實在沒精神,便說道:“你先回太太去,我還有一兩件事沒辦清,
今日不能去.況且他們那又不是什么正經事.寶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罷。”小丫頭
答應著,回去回复了.不在話下.
且說鳳姐梳了頭,換了衣服,想了想,雖然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儿.再者,
寶釵還是新媳婦,出門子自然要過去照應照應的.于是見過王夫人,支吾了一件
事,便過來到寶玉房中.只見寶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兩個眼睛呆呆的看寶釵梳
頭.鳳姐站在門口,還是寶釵一回頭看見了,連忙起身讓坐.寶玉也爬起來,鳳
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寶釵因說麝月道" 你們瞧著二奶奶進來也不言語聲儿。”麝
月笑著道:“二奶奶頭里進來就擺手儿不叫言語么。”鳳姐因向寶玉道:“你還
不走,等什么呢.沒見這么大人了還是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頭,你爬在
旁邊看什么?成日家一塊子在屋里還看不夠?也不怕丫頭們笑話。”說著,哧的
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儿.寶玉雖也有些不好意思,還不理會, 把個寶釵直臊的
滿臉飛紅,又不好听著,又不好說什么,只見襲人端過茶來,只得搭訕著自己遞
了一袋煙.鳳姐儿笑著站起來接了,道:“二妹妹,你別管我們的事,你快穿衣
服罷. "寶玉一面也搭訕著找這個,弄那個.鳳姐道:“你先去罷,那里有個爺
們等著奶奶們一塊儿走的理呢. "寶玉道:“我只是嫌我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
年穿著老太太給的那件雀金呢好。”鳳姐因慪他道:“你為什么不穿?"寶玉道:
“穿著太早些。”鳳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虧寶釵也和王家是內親,只是那
些丫頭們跟前已經不好意思了.襲人卻接著說道:“二奶奶還不知道呢,就是穿
得,他也不穿了。”鳳姐儿道:“這是什么原故?"襲人道:“告訴二奶奶,真
真是我們這位爺的行事都是天外飛來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爺的生日, 老太太給
了他這件衣裳,誰知那一天就燒了.我媽病重了,我沒在家.那時候還有晴雯妹
妹呢, 听見說病著整給他補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沒瞧出來呢.去年那一天
上學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給他披披.誰知這位爺見了這件衣裳想起晴雯來了,
說了總不穿了,叫我給他收一輩子呢。”鳳姐不等說完,便道:“你提晴雯,可
惜了儿的, 那孩子模樣儿手儿都好,就只嘴頭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
了那里的謠言, 活活儿的把個小命儿要了.還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見廚房里
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頭長的和晴雯脫了個影儿似的.我心里
要叫他進來,后來我問他媽,他媽說是很愿意.我想著寶二爺屋里的小紅跟了我
去,我還沒還他呢,就把五儿補過來. 平儿說太太那一天說了,凡象那個樣儿
的都不叫派到寶二爺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擱下了.這如今寶二爺也成了家了,還
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進來.可不知寶二爺愿意不愿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見
這五儿就是了。”寶玉本要走,听見這些話已呆了.襲人道:“為什么不愿意,
早就要弄了來的,只是因為太太的話說的結實罷了。”鳳姐道:“那么著明儿我
就叫他進來. 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寶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賈母那邊去
了.這里寶釵穿衣服.鳳姐儿看他兩口儿這般恩愛纏綿,想起賈璉方才那种光景,
好不傷心, 坐不住,便起身向寶釵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罷。”笑著
出了房門,一同來見賈母.
寶玉正在那里回賈母往舅舅家去.賈母點頭說道:“去罷,只是少吃酒,早
邊說了几句不知什么. 寶釵笑道:“是了,你快去罷。”將寶玉催著去了.這
賈母和鳳姐寶釵說了沒三句話,只見秋紋進來傳說:“二爺打發焙茗轉來,說請
二奶奶。”寶釵說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來?"秋紋道:“我叫小丫頭
問了,焙茗說是`二爺忘了一句話,二爺叫我回來告訴二奶奶: 若是去呢,快些
來罷,若不去呢,別在風地里站著.'"說的賈母鳳姐并地下站著的眾老婆子丫頭
都笑了. 寶釵飛紅了臉,把秋紋啐了一口,說道:“好個糊涂東西!這也值得
這樣慌慌張張跑了來說。”秋紋也笑著回去叫小丫頭去罵焙茗.那焙茗一面跑
著,一面回頭說道:“二爺把我巴巴的叫下馬來,叫回來說的.我若不說,回來
對出來又罵我了. 這會子說了,他們又罵我。”那丫頭笑著跑回來說了.賈母
向寶釵道:“你去罷,省得他這么記挂。”說的寶釵站不住,又被鳳姐慪他頑笑,
沒好意思,才走了.
只見散花寺的姑子大了來了,給賈母請安,見過了鳳姐,坐著吃茶.賈母因
問他:“這一向怎么不來?"大了道:“因這几日廟中作好事,有几位誥命夫人
不時在廟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來.今日特來回老祖宗,明儿還有一家作好事,
不知老祖宗高興不高興,若高興也去隨喜隨喜。”賈母便問:“做什么好事?"
大了道:“前月為王大人府里不干淨,見神見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間又看見去世
的老爺.因此昨日在我廟里告訴我,要在散花菩薩跟前許愿燒香, 做四十九天
的水陸道場,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獲福.所以我不得空儿來請老太太
的安。”卻說鳳姐素日最厭惡這些事的,自從昨夜見鬼,心中總是疑疑惑惑的,
如今听了大了這些話,不覺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 便問大了
便說道:“奶奶今日問我,讓我告訴奶奶知道.這個散花菩薩來歷根基不淺,道
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樹國中,父母打柴為生.養下菩薩來,頭長三角,眼橫四目,
身長三尺,兩手拖地.父母說這是妖精,便棄在冰山之后了.誰知這山上有一個
得道的老猢猻出來打食, 看見菩薩頂上白气沖天,虎狼遠避,知道來歷非常,
便抱回洞中撫養.誰知菩薩帶了來的聰慧,禪也會談,与猢猻天天談道參禪,說
的天花散漫繽紛.至一千年后飛升了. 至今山上猶見談經之處天花散漫,所求
必靈,時常顯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蓋了廟,塑了像供奉。”鳳姐道:“這
有什么憑据呢?"大了道:“奶奶又來搬駁了.一個佛爺可有什么憑据呢? 就是
撒謊,也不過哄一兩個人罷咧,難道古往今來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 奶
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歷來不絕,他到底是祝國祝民,有些靈驗,人才信服。”
鳳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這么,我明儿去試試.你廟里可有簽?我去求一
簽, 我心里的事簽上批的出?批的出來我從此就信了。”大了道:“我們的簽
最是靈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簽就知道了. "賈母道:“既這么著,索性等到后日
初一你再去求。”說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請了安,回去不提.
這里鳳姐勉強扎掙著, 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預備了車馬,帶著平儿并許多
奴仆來至散花寺.大了帶了眾姑子接了進去.獻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
鳳姐儿也無心瞻仰圣像, 一秉虔誠,磕了頭,舉起簽筒默默的將那見鬼之事并
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搖了三下,只听唰的一聲,筒中攛出一支簽來.于
是叩頭拾起一看,只見寫著"第三十三簽, 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簽薄看時,只
見上面寫著"王熙鳳衣錦還鄉".鳳姐一見這几個字,吃一大惊,惊問大了道:“古
人也有叫王熙鳳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 難道漢朝的王熙鳳
求官的這一段事也不曉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還說這一回書的,
我們還告訴他重著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鳳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
說著,又瞧底下的,寫的是:
去國离鄉二十年,于今衣錦返家園.
蜂采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
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
這一簽巧得很, 奶奶自幼在這里長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爺放了外任,
或者接家眷來,順便還家, 奶奶可不是`衣錦還鄉'了?"一面說,一面抄了個簽
經交与丫頭.鳳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擺了齋來,鳳姐只動了一動,放下了要走,
又給了香銀.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讓他走了. 鳳姐回至家中,見了賈母王夫人
等,問起簽來,命人一解,都歡喜非常,"或者老爺果有此心,咱們走一趟也好。”
鳳姐儿見人人這么說,也就信了.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這一日正睡午覺,醒來不見寶釵,正要問時,只見寶釵進來.寶玉
問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見。”寶釵笑道:“我給鳳姐姐瞧一回簽。”寶玉听
說,便問是怎么樣的.寶釵把簽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說好的.据我
看,這`衣錦還鄉'四字里頭還有原故, 后來再瞧罷了。”寶玉道:“你又多疑了,
妄解圣意.`衣錦還鄉'四字從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 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緣故來
了.依你說,這`衣錦還鄉'還有什么別的解說? "寶釵正要解說,只見王夫人那
邊打發丫頭過來請二奶奶.寶釵立刻過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腹@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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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喚寶釵, 寶釵連忙過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三
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們作嫂子的大家開導開導他,也是你們姊妹之情.況
且他也是個明白孩子, 我看你們兩個也很合的來.只是我听見說寶玉听見他三
妹妹出門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該勸勸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
子也是三日好兩日不好.你還心地明白些, 諸事也別說只管吞著不肯得罪人,
將來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擔子。”寶釵答應著. 王夫人又說道:“還有一件
事,你二嫂子昨儿帶了柳家媳婦的丫頭來,說補在你們屋里。”寶釵道:“今日
平儿才帶過來,說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
說,我想也沒要緊,不便駁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見那孩子眉眼儿上頭也不是個
很安頓的. 起先為寶玉房里的丫頭狐狸似的,我攆了几個,那時候你也知道, 不
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訴你,不過留點神儿
就是了. 你們屋里就是襲人那孩子還可以使得。”寶釵答應了,又說了几句話,
便過來了.飯后到了探春那邊,自有一番殷勤勸慰之言,不必細說.
次日, 探春將要起身,又來辭寶玉.寶玉自然難割難分.探春便將綱常大
体的話,說的寶玉始而低頭不語, 后來轉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
心,辭別眾人,竟上轎登程,水舟車陸而去.
先前眾姊妹們都住在大觀園中,后來賈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寶玉娶親,
林黛玉一死, 史湘云回去,寶琴在家住著,園中人少,況兼天气寒冷,李紈姊
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舊所. 到了花朝月夕,依舊相約頑耍.如今探春一去,
寶玉病后不出屋門,益發沒有高興的人了.所以園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園的人住
著,那日尤氏過來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車, 便從前年在園里開通宁府的
那個便門里走過去了.覺得凄涼滿目,台榭依然,女牆一帶都种作園地一般,心
中悵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發熱,扎掙一兩天,竟躺倒了.日間的
發燒猶可,夜里身熱异常,便譫語綿綿.賈珍連忙請了大夫看視.說感冒起的,
如今纏經,入了足陽明胃經,所以譫語不清,如有所見,有了大穢即可身安.尤
氏服了兩劑,并不稍減,更加發起狂來.
賈珍著急,便叫賈蓉來打听外頭有好醫生再請几位來瞧瞧.賈蓉回道:“前
儿這位太醫是最興時的了.只怕我母親的病不是藥治得好的。”賈珍道:“胡說,
不吃藥難道由他去罷。”賈蓉道:“不是說不治.為的是前日母親從西府去,回
來是穿著園子里走來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發燒,別是撞客著了罷?外頭有個毛
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靈,不如請他來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依著他,
要是不中用,再請別的好大夫來。”賈珍听了,即刻叫人請來.坐在書房內喝了
茶,便說:“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賈蓉道:“家母有病,請教一卦。”
毛半仙道:“既如此,取淨水洗手,設下香案.讓我起出一課來看就是了。”一
時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來,走到上頭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 手
內搖著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兩儀,誑瘛P.圖書出而變化不窮,神圣
作而誠求必應.茲有信官賈某,為因母病,虔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
人,鑒臨在上,誠感則靈,有凶報凶,有吉報吉.先請內象三爻。”說著,將筒
內的錢倒在盤內,說"有靈的頭一爻就是交。”拿起來又搖了一搖,倒出來說是
單.第三爻又是交.檢起錢來,嘴里說是:“內爻已示,更請外象三爻,完成一
卦。”起出來是單拆單.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銅錢, 便坐下問道:“請坐,請
坐.讓我來細細的看看.這個卦乃是`未濟'之卦.世爻是第三爻, 午火兄弟劫財,
晦气是一定該有的.如今尊駕為母問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動出官鬼來.
五爻上又有一層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輕的.還好,還好,如今子亥之
水休囚,寅木動而生火.世爻上動出一個子孫來,倒是克鬼的.況且日月生身,
再隔兩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變鬼,恐怕令尊大人也
有些關礙. 就是本身世爻比劫過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說完了,
便撅著胡子坐著.賈蓉起先听他搗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講的卦理明白,又
說生怕父親也不好,便說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親到底是什么病?"
毛半仙道:“据這卦上世爻午火變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結.若要斷得清楚,揲蓍
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斷得准。”賈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
道:“知道些。”賈蓉便要請教,報了一個時辰.毛先生便畫了盤子, 將神將
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這課叫做`魄化課'.大凡白虎乃是凶將, 乘旺象气受
制,便不能為害.如今乘著死神死煞及時令囚死,則為餓虎,定是傷人.就如魄
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這課象說是人身喪鬼,憂患相仍,病多喪死,訟有憂
惊.按象有日暮虎臨,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內說,凡占此課,必定舊宅有伏虎
作怪,或有形響.如今尊駕為大人而占,正合著虎在陽憂男,在陰憂女.此課十
分凶險呢。”賈蓉沒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說得很是.但与那卦又不
大相合,到底有妨礙么?" 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著頭
又咕噥了一會子,便說"好了,有救星了! 算出巳上有貴神救解,謂之`魄化魂
歸'.先憂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賈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稟賈珍,說是:“母親的病是在舊宅傍晚得的,
為撞著什么伏尸白虎。”賈珍道:“你說你母親前日從園里走回來的,可不是那
里撞著的.你還記得你二嬸娘到園里去, 回來就病了.他雖沒有見什么,后來
那些丫頭老婆們都說是山子上一個毛烘烘的東西,眼睛有燈籠大,還會說話,把
他二奶奶赶了回來,唬出一場病來。”賈蓉道:“怎么不記得.我還听見寶叔家
的茗煙說,晴雯是做了園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樂,必定他也
不打緊.如今冷落的時候,母親打那里走,還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
著那一個.那卦也還算是准的。”賈珍道:“到底說有妨礙沒有呢? "賈蓉道:
“据他說,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兩天好,或除兩天才好。”賈珍道:“這又
是什么意思?"賈蓉道:“那先生若是這樣准,生怕老爺也有些不自在。”正說
著,里頭喊說" 奶奶要坐起到那邊園里去,丫頭們都按捺不住。”賈珍等進去安
慰定了.只聞尤氏嘴里亂說:“穿紅的來叫我,穿綠的來赶我。”地下這些人又
怕又好笑.賈珍便命人買些紙錢送到園里燒化, 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靜些.
到了戌日,也就漸漸的好起來.由是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說大觀園中有了妖
怪.唬得那些看園的人也不修花補樹,灌溉果蔬. 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鳥
獸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約伴持械而行.過了些時,果然賈珍患病. 竟不請醫調
治,輕則到園化紙許愿,重則詳星拜斗.賈珍方好,賈蓉等相繼而病.如此接連
數月,鬧得兩府俱怕.從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妖.園中出息,一概全□,各房月
例重新添起,反弄得榮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園的沒有了想頭,個個要离此處,
每每造言生事,便將花妖樹怪編派起來,各要搬出,將園門封固,再無人敢到園
中.以致崇樓高閣,瓊館瑤台,皆為禽獸所栖.
卻說晴雯的表兄吳貴正住在園門口, 他媳婦自從晴雯死后,听見說作了花
神,每日晚間便不敢出門.這一日吳貴出門買東西,回來晚了.那媳婦子本有些
感冒著了,日間吃錯了藥,晚上吳貴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婦子不
妥當,便都說妖怪爬過牆吸了精去死的. 于是老太太著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
好些人將寶玉的住房圍住,巡邏打更. 這些小丫頭們還說,有的看見紅臉的,
得丫頭們混說,便唬嚇著要打,所以那些謠言略好些. 無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
疑鬼的不安靜,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獨有賈赦不大很信,說:
“好好園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了個風清日暖的日子,帶了好几個家人, 手
內持著器械,到園踹看動靜.眾人勸他不依.到了園中,果然陰气逼人. 賈赦
還扎掙前走,跟的人都探頭縮腦.內中有個年輕的家人,心內已經害怕,只听呼
的一聲, 回過頭來,只見五色燦爛的一件東西跳過去了,唬得噯喲一聲,腿子
發軟,便躺倒了.賈赦回身查問,那小子喘噓噓的回道:“親眼看見一個黃臉紅
須綠衣青裳一個妖怪走到樹林子后頭山窟窿里去了。”賈赦听了,便也有些膽
怯,問道:“你們都看見么? "有几個推順水船儿的回說:“怎么沒瞧見,因老
爺在頭里,不敢惊動罷了.奴才們還撐得住。”說得賈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
急的回來,吩咐小子們:“不要提及,只說看遍了, 沒有什么東西。”心里實
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請法官驅邪.豈知那些家人無事還要生事,今見賈赦怕了,
不但不瞞著,反添些穿鑿,說得人人吐舌.
賈赦沒法,只得請道士到園作法事驅邪逐妖.擇吉日先在省親正殿上舖排起
壇場,上供三清圣像,旁設二十八宿并馬,趙,溫,周四大將,下排三十六天將
圖像.香花燈燭設滿一堂,鐘鼓法器排兩邊,插著五方旗號.道紀司派定四十九
位道眾的執事,淨了一天的壇.三位法官行香取水畢,然后擂起法鼓,法師們俱
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宮八卦的法衣,踏著登云履,手執牙笏,便拜表請圣.又念
了一天的消災驅邪接福的《洞元經》,以后便出榜召將. 榜上大書"太乙混元上
清三境靈寶符錄演教大法師行文敕令本境諸神到壇听用。”
那日兩府上下爺們仗著法師擒妖, 都到園中觀看,都說:“好大法令!呼
神遣將的鬧起來,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擠到壇前.只見小道士們
將旗幡舉起,按定五方站住, 伺候法師號令.三位法師,一位手提寶劍拿著法
水,一位捧著七星皂旗,一位舉著桃木打妖鞭, 立在壇前.只听法器一停,上
頭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詞,那五方旗便團團散布.法師下壇,叫本家領著到各
處樓閣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 將劍指畫了一回,回來連擊牌令,將
七星旗祭起,眾道士將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 本家眾人都道拿
住妖怪,爭著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見有什么形響.只見法師叫眾道士拿取瓶罐
,將妖收下,加上封條.法師朱筆書符收禁,令人帶回在本觀塔下鎮住,一面撤
壇謝將.
賈赦恭敬叩謝了法師. 賈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個不住,說:“這樣的大排
場,我打量拿著妖怪給我們瞧瞧到底是些什么東西,那里知道是這樣收羅,究竟
妖怪拿去了沒有?"賈珍听見罵道:“糊涂東西,妖怪原是聚則成形,散則成气,
如今多少神將在這里,還敢現形嗎!無非把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
了。”眾人將信將疑,且等不見響動再說. 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
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沒人提起了.賈珍等病愈复原, 都道法師神力.獨有
一個小子笑說道:“頭里那些響動我也不知道,就是跟著大老爺進園這一日,明
明是個大公野雞飛過去了,拴儿嚇离了眼,說得活象.我們都替他圓了個謊, 大
老爺就認真起來.倒瞧了個很熱鬧的壇場。”眾人雖然听見,那里肯信,究無人住.
一日, 賈赦無事,正想要叫几個家下人搬住園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
匿奸人.方欲傳出話去, 只見賈璉進來,請了安,回說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見
一個荒信,"說是二叔被節度使參進來,為的是失察屬員,重征糧米,請旨革職
的事。”賈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謠言罷.前儿你二叔帶書子來說,探春于某
日到了任所,擇了某日吉時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 路上風恬浪靜,合家不必挂
念.還說節度認親,倒設席賀喜,那里有做了親戚倒提參起來的.且不必言語,
快到吏部打听明白就來回我。”
賈璉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來便說:“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參.題本
上去,虧得皇上的恩典, 沒有交部,便下旨意,說是失察屬員,重征糧米,苛
虐百姓,本應革職,姑念初膺外任, 不諳吏治,被屬員蒙蔽,著降三級,加恩
仍以工部員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 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說話的時候,來
了一個江西引見知縣,說起我們二叔,是很感激的, 但說是個好上司,只是用
人不當,那些家人在外招搖撞騙,欺凌屬員,已經把好名聲都弄坏了. 節度大
人早已知道,也說我們二叔是個好人.不知怎么樣這回又參了.想是忒鬧得不好,
恐將來弄出大禍,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參的,倒是避重就輕的意思也未可
知。”賈赦未听說完,便叫賈璉:“先去告訴你嬸子知道,且不必告訴老太太就
是了。”賈璉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話說,下回分解.
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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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到了王夫人那邊, 一一的說了.次日到了部里打點停妥,回來又
到王夫人那邊,將打點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听准了么?果然這樣,
老爺也愿意,合家也放心. 那外任是何嘗做得的!若不是那樣的參回來,只怕
叫那些混帳東西把老爺的性命都坑了呢! "賈璉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
道:“自從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沒有一個錢拿回來, 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
了.你瞧那些跟老爺去的人,他男人在外頭不多几時,那些小老婆子們便金頭銀
面的妝扮起來了,可不是在外頭瞞著老爺弄錢?你叔叔便由著他們鬧去,若弄出
事來,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連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 "賈璉道:“嬸子
說得很是.方才我听見參了,嚇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爺做
個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輩子的聲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 倒
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說得寬緩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
听。”
賈璉答應了, 才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的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到王夫
人里間屋內,也沒說請安,便道:“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這里的姨太太,說我們
家了不得了,又鬧出事來了。”王夫人听了,便問:“鬧出什么事來?"那婆子
又說:“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涂東西!有要緊事你到底說啊!"
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么辦!要求
太太打發几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王夫人听著不懂,便急著道:“究竟要爺們去
干什么事?"婆子道:“我們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便啐道:“這种女人
死,死了罷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儿死的,是混鬧死的.
快求太太打發人去辦辦。”說著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气,又好笑,說:“這婆子
好混帳.璉哥儿,倒不如你過去瞧瞧,別理那糊涂東西。”那婆子沒听見打發人
去,只听見說別理他,他便賭气跑回去了.這里薛姨媽正在著急,再等不來,好
容易見那婆子來了, 便問:“姨太太打發誰來?"婆子歎說道:“人最不要有急
難事,什么好親好眷,看來也不中用. 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我們,倒罵我糊涂。”
薛姨媽听了,又气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說了?"婆子道:“姨
太太既不管,我們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沒有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姨
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養的,怎么不管!"婆子一時省悟道:“是啊,這么著我
還去。”
正說著, 只見賈璉來了,給薛姨媽請了安,道了惱,回說:“我嬸子知道
弟婦死了,問老婆子,再說不明,著急得很,打發我來問個明白,還叫我在這里
料理.該怎么樣,姨太太只管說了辦去。”薛姨媽本來气得干哭,听見賈璉的話,
便笑著說:“倒要二爺費心. 我說姨太太是待我們最好的,都是這老貨說不清,
几乎誤了事.請二爺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訴你. "便說:“不為別的事,為的是
媳婦不是好死的。”賈璉道:“想是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 "薛姨媽道:“若這
樣倒好了.前几個月頭里,他天天蓬頭赤腳的瘋鬧.后來听見你兄弟問了死罪,
他雖哭了一場,以后倒擦脂抹粉的起來.我若說他,又要吵個了不得,我總不理
他.有一天不知怎么樣來要香菱去作伴,我說:`你放著寶蟾,還要香菱做什么,
況且香菱是你不愛的,何苦招气生.'他必不依.我沒法儿,便叫香菱到他屋里
去. 可怜這香菱不敢違我的話,帶著病就去了.誰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
歡.你大妹妹知道了, 說:`只怕不是好心罷.'我也不理會.頭几天香菱病著,
砸了.我只說必要遷怒在香菱身上, 他倒沒生气,自己還拿笤帚掃了,拿水潑
淨了地,仍舊兩個人很好.昨儿晚上,又叫寶蟾去做了兩碗湯來,自己說同香菱
一塊儿喝.隔了一回,听見他屋里兩只腳蹬響,寶蟾急的亂嚷,以后香菱也嚷著
扶著牆出來叫人.我忙著看去,只見媳婦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來, 在地下亂滾,
兩手在心口亂抓,兩腳亂蹬,把我就嚇死了,問他也說不出來,只管直嚷,鬧了
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寶蟾便哭著來揪香菱,說他把藥藥死了奶
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這么樣的人,再者他病的起還起不來,怎么能藥人呢.無
奈寶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爺,這叫我怎么辦!只得硬著心腸叫老婆子們把香菱捆
了,交給寶蟾,便把房門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門開了才告
訴去的.二爺你是明白人,這件事怎么好?"賈璉道:“夏家知道了沒有?"薛姨
下來.我們自然疑在寶蟾身上,別人便說寶蟾為什么藥死他奶奶,也是沒答對的.
若說在香菱身上,竟還裝得上。”正說著,只見榮府女人們進來說:“我們二奶
奶來了。”賈璉雖是大伯子,因從小儿見的, 也不回避.寶釵進來見了母親,
又見了賈璉,便往里間屋里同寶琴坐下.薛姨媽也將前事告訴一遍.寶釵便說:
“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們也說是香菱藥死的了么?媽媽說這湯是寶蟾做的,
就該捆起寶蟾來問他呀.一面便該打發人報夏家去,一面報官的是。”薛姨媽听
見有理,便問賈璉.賈璉道:“二妹子說得很是.報官還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
人,相驗問口供的時候有照應得.只是要捆寶蟾放香菱倒怕難些。”薛姨媽道:
“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著急,一時尋死,又添了一條人命,
才捆了交給寶蟾,也是一個主意。”賈璉道:“雖是這么說,我們倒幫了寶蟾了.
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 他們三個人是一處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
薛姨媽便叫人開門進去,寶釵就派了帶來几個女人幫著捆寶蟾. 只見香菱已哭
得死去活來,寶蟾反得意洋洋.以后見人要捆他, 便亂嚷起來.那禁得榮府的
人吆喝著,也就捆了.竟開著門,好叫人看著.這里報夏家的人已經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 因近年消索,又記挂女儿,新近搬進京來.父親
已沒,只有母親,又過繼了一個混帳儿子,把家業都花完了,不時的常到薛家.
那金桂原是個水性人儿,那里守得住空房,況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饑不
擇食的光景.無奈他這一乾兄弟又是個蠢貨,雖也有些知覺,只是尚未入港.所
以金桂時常回去,也幫貼他些銀錢.這些時正盼金桂回家,只見薛家的人來,心
里就想又拿什么東西來了.不料說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气得亂嚷亂叫.金桂
的母親听見了,更哭喊起來,說:“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 為什么服了毒呢!
"哭著喊著的,帶了儿子,也等不得雇車,便要走來.那夏家本是買賣人家,如
今沒了錢,那顧什么臉面.儿子頭里就走,他跟了一個破老婆子出了門,在街上
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輛破車,便跑到薛家.
進門也不打話, 便儿一聲肉一聲的要討人命.那時賈璉到刑部托人,家里
只有薛姨媽, 寶釵,寶琴,何曾見過個陣仗,都嚇得不敢則聲.便要与他講理,
他們也不听,只說:“我女孩儿在你家得過什么好處,兩口朝打暮罵的.鬧了几
時,還不容他兩口子在一處,你們商量著把女婿弄在監里,永不見面.你們娘儿
們仗著好親戚受用也罷了,還嫌他礙眼, 叫人藥死了他,倒說是服毒!他為什
么服毒!"說著,直奔著薛姨媽來.薛姨媽只得后退, 說:“親家太太且請瞧瞧
你女儿,問問寶蟾,再說歪話不遲。”那寶釵寶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難以出
來攔護,只在里邊著急.恰好王夫人打發周瑞家的照看,一進門來, 見一個老
婆子指著薛姨媽的臉哭罵.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親,便走上來說:“這位
是親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与我們姨太太什么相干,也不犯這么遭塌
呀。”那金桂的母親問:“你是誰?"薛姨媽見有了人,膽子略壯了些,便說:
“這就是我親戚賈府里的。”金桂的母親便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有仗腰子的
親戚,才能夠叫姑爺坐在監里.如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說著,便拉薛
姨媽說:“你到底把我女儿怎樣弄殺了?給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勸說:“只
管瞧瞧,用不著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儿子便跑進來不依道:“你仗
著府里的勢頭儿來打我母親么!"說著,便將椅子打去,卻沒有打著.里頭跟寶
釵的人听見外頭鬧起來,赶著來瞧,恐怕周瑞家的吃虧, 齊打伙的上去半勸半
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潑來,說:“知道你們榮府的勢頭儿.我們家的姑娘
已經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說著,仍奔薛姨媽拼命.地下的人雖多,那里
擋得住,自古說的"一人拼命,万夫莫當。”
正鬧到危急之際, 賈璉帶了七八個家人進來,見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
的儿子拉出去,便說:“你們不許鬧,有話好好儿的說.快將家里收拾收拾,刑
部里頭的老爺們就來相驗了. "金桂的母親正在撒潑,只見來了一位老爺,几個
在頭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親見這個光景,也不知是賈府何人,
又見他儿子已被人揪住,又听見說刑部來驗,他心里原想看見女儿尸首先鬧了一
個稀爛再去喊官去,不承望這里先報了官,也便軟了些.薛姨媽已嚇糊涂了.還
是周瑞家的回說:“他們來了,也沒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踐起姨太太來了.我們
為好勸他,那里跑進一個野男人,在奶奶們里頭混撒村混打,這可不是沒有王法
了!"賈璉道:“這回子不用和他講理,等一會子打著問他,說:男人有男人的
所在,里頭都是些姑娘奶奶們,況且有他母親還瞧不見他們姑娘么,他跑進來不
是要打搶來了么!"家人們做好做歹壓伏住了.周瑞家的仗著人多,便說:“夏
太太,你不懂事,既來了,該問個青紅皂白.你們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
是寶蟾藥死他主子了,怎么不問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訛人來了呢,我們就肯
叫一個媳婦儿白死了不成!現在把寶蟾捆著,因為你們姑娘必要點病儿,所以叫
香菱陪著他,也在一個屋里住, 故此兩個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們來眼看看
刑部相驗,問出道理來才是啊。”
金桂的母親此時勢孤, 也只得跟著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儿屋里,只見滿臉黑
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 便叫哭起來.寶蟾見是他家的人來,便哭喊說:“我
們姑娘好意待香菱, 叫他在一塊儿住,他倒抽空儿藥死我們姑娘!"那時薛家上
下人等俱在,便齊聲吆喝道:“胡說,昨日奶奶喝了湯才藥死的,這湯可不是你
做的!"寶蟾道:“湯是我做的,端了來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來放些什么在
里頭藥死的。”金桂的母親听未說完,就奔香菱. 眾人攔住.薛姨媽便道:“這
樣子是砒霜藥的,家里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
得問出來,才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驗。”眾婆子上來抬放.
寶釵道:“都是男人進來,你們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
一個揉成團的紙包儿.金桂的母親瞧見便拾起,打開看時,并沒有什么,便撩開
了.寶蟾看見道:“可不是有了憑据了.這個紙包儿我認得,頭几天耗子鬧得慌,
若不信,你們看看首飾匣里有沒有了。”
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几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
么好些首飾都沒有了? "寶釵叫人打開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
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里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
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么說呢.我知
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奶奶的,怎么說不知! "這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
只得說道:“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么. "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
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了,回來相驗便是這么說。”
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罵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几時拿
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哥問准了夏家的儿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里的
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
買過砒霜.若這么說,必是寶蟾藥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
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
的母親還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 還賴什么
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罵寶蟾說:“我待你不錯呀, 為什么你倒拿
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姑娘的。”寶蟾气得瞪著眼說:“請
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寶釵听出這個話頭儿來了, 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
人,何苦白冤在里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
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么碰著這個瞎眼
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么個混帳糊涂行子. 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
了也是愿意的.'說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后來看見与香菱好了,
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么了,不承望昨儿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益
發胡說了,若是要藥香菱,為什么倒藥了自己呢?"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
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几天我病得抬不起頭來,奶奶叫我喝湯, 我不
敢說不喝,剛要扎掙起來,那碗湯已經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個難,我心里很過
不去.昨儿听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儿正要喝的時候儿呢,偏又頭暈
起來.只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歡,剛合上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我嘗嘗,
我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儿奶奶叫我
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 我气不過,心里想著香菱那里配我做湯給他喝呢.
我故意的一碗里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儿,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奶
奶卻攔著我到外頭叫小子們雇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
碗湯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著咸,又要罵我.正沒法的時候,奶奶往后頭
走動,我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了過來. 也是合該如此,奶奶回來就拿了
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嘗嘗.'那香菱也不覺咸.兩個人都喝完了.
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儿,那里知道這死鬼奶奶要藥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
了, 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眾人往前后一
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
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言我語,反
要他儿子償還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了,快收拾停當,
刑部老爺就到了。”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的,不得已反求薛姨
媽道:“千不是万不是, 終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長進,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
部相驗,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件事罷。”寶釵道:“那可使
不得,已經報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勸說:“若要息
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驗,我們不提長短罷了. "賈璉在外也將他儿子
嚇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結攔驗.眾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不提.
且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 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机縣,
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因待人夫,暫且停轎.只見村旁有一座小廟,牆壁
坍頹,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蒼老.雨村下轎,閒步進廟,但見廟內神像金身脫落,
殿宇歪斜,旁有斷碣, 字跡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見一翠柏下
蔭著一間茅廬,廬中有一個道士合眼打坐. 雨村走近看時,面貌甚熟,想著倒
象在那里見來的,一時再想不出來.從人便欲吆喝. 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
聲:“老道。”那道士雙眼微啟,微微的笑道:“貴官何事?"雨村便道:“本
府出都查勘事件,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想來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請教。”
那道人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來歷的,便長揖請問:“老
道從何處修來,在此結廬?此廟何名?廟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
欲結緣, 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
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玉在薑尹D善价,釵于奩內待時飛'之
輩耶!”
雨村原是個穎悟人, 初听見"葫蘆"兩字,后聞"玉釵"一對,忽然想起甄士
隱的事來.重复將那道士端詳一回,見他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
莫非甄老先生么? "那道人從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
即是真。”雨村听說出賈字來, 益發無疑,便從新施禮道:“學生自蒙慨贈到
都,托庇獲雋公車,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 飄舉仙境.學生雖溯洄
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覲仙顏.今何幸于此處相遇, 求老仙翁指示愚蒙.
倘荷不棄,京寓甚近,學生當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來回禮道:
“我于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
依舊坐下.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別來十九載,
面色如舊,必是修煉有成,未肯將前身說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當面錯過.
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說了。”想罷又道:“仙師既不肯說破
前因,弟子于心何忍! "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
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道:“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
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合眼打坐.雨村無奈,只得辭了道人
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話說賈雨村剛欲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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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有人飛奔而來,跑到跟前,口稱:“老爺,方才進的那廟火起了! "雨村回首
看時,只見烈炎燒天,飛灰蔽目.雨村心想,"這也奇怪,我才出來,走不多遠,
這火從何而來?莫非士隱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誤了過河,若不回去,心
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問道:“你方才見這老道士出來了沒有?"那人道:“小
的原隨老爺出來, 因腹內疼痛,略走了一走.回頭看見一片火光,原來就是那
廟中火起,特赶來稟知老爺.并沒有見有人出來。”雨村雖則心里狐疑,究竟是
名利關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視,便叫那人:“你在這里等火滅了進去瞧那老道在
与不在,即來回稟。”那人只得答應了伺候. 雨村過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
處,遇公館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進了都門,眾衙役接著, 前呼后擁的走
著.雨村坐在轎內,听見轎前開路的人吵嚷.雨村問是何事.那開路的拉了一個
人過來跪在轎前稟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沖突過來.小的吆喝他,他倒恃
酒撒賴,躺在街心,說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這里地方的.你
們都是我的子民, 知道本府經過,喝了酒不知退避,還敢撒賴!"那人道:“我
喝酒是自己的錢, 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爺也管不得。”雨村怒道:
“這人目無法紀,問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剛倪二。”雨村听
了生气,叫人:“打這金剛,瞧他是金剛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著實的打了
几鞭.倪二負痛,酒醒求饒.雨村在轎內笑道:“原來是這么個金剛么.我且不
打你,叫人帶進衙門慢慢的問你。”眾衙役答應,拴了倪二,拉著便走.倪二哀
求,也不中用. 雨村進內复旨回曹,那里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熱鬧的
三三兩兩傳說:“倪二仗著有些力气, 恃酒訛人,今儿碰在賈大人手里,只怕
不輕饒的。”這話已傳到他妻女耳邊.那夜果等倪二不見回家,他女儿便到各處
賭場尋覓,那賭博的都是這么說,他女儿急得哭了. 眾人都道:“你不用著急.
那賈大人是榮府的一家.榮府里的一個什么二爺和你父親相好,你同你母親去找
他說個情,就放出來了。”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一想,"果然我父親常說間壁
賈二爺和他好,為什么不找他去。”赶著回來,即和母親說了. 娘儿兩個去找
賈芸.那日賈芸恰在家,見他母女兩個過來,便讓坐.賈芸的母親便倒茶. 倪
家母女即將倪二被賈大人拿去的話說了一遍,"求二爺說情放出來".賈芸一口應
承, 說:“這算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說一聲就放了.那賈大人全仗我家的西
府里才得做了這么大官,只要打發個人去一說就完了。”倪家母女歡喜,回來便
到府里告訴了倪二, 叫他不用忙,已經求了賈二爺,他滿口應承,討個情便放
出來的.倪二听了也喜歡. 不料賈芸自從那日給鳳姐送禮不收, 不好意思進來,
也不常到榮府.那榮府的門上原看著主子的行事, 叫誰走動才有些体面,一時
來了他便進去通報,若主子不大理了, 不論本家親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
完事.那日賈芸到府上說"給璉二爺請安".門上的說:“二爺不在家,等回來我
們替回罷。”賈芸欲要說"請二奶奶的安",生恐門上厭煩,只得回家.又被倪家
母女催逼著說:“二爺常說府上是不論那個衙門,說一聲誰敢不依.如今還是府
里的一家,又不為什么大事,這個情還討不來,白是我們二爺了。”賈芸臉上下
不來, 嘴里還說硬話:“昨儿我們家里有事,沒打發人說去,少不得今儿說了
就放. 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听信.豈知賈芸近日大門竟不得進去,
繞到后頭要進園內找寶玉,不料園門鎖著,只得垂頭喪气的回來.想起"那年倪
二借銀与我, 買了香料送給他,才派我种樹.如今我沒有錢去打點,就把我拒
絕.他也不是什么好的,拿著太爺留下的公中銀錢在外放加一錢,我們窮本家要
罷了,若說起來,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著,來到家中,只見倪家母
女都等著.賈芸無言可支,便說道:“西府里已經打發人說了,只言賈大人不依.
你還求我們家的奴才周瑞的親戚冷子興去才中用。”倪家母女听了說:“二爺這
樣体面爺們還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賈芸不好意思,心里發急道:
“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強多著呢。”倪家母女听來無法,只得冷笑几聲
說:“這倒難為二爺白跑了這几天,等我們那一個出來再道乏罷。”說畢出來,
另托人將倪二弄了出來,只打了几板,也沒有什么罪. 倪二回家, 他妻女將賈
家不肯說情的話說了一遍.倪二正喝著酒,便生气要找賈芸,說:“這小雜种,
沒良心的東西!頭里他沒有飯吃要到府內鑽謀事辦,虧我倪二爺幫了他.如今我
有了事他不管.好罷咧,若是我倪二鬧出來,連兩府里都不干淨!"他妻女忙勸
道:“噯,你又喝了黃湯便是這樣有天沒日頭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鬧的亂子,捱
了打還沒好呢, 你又鬧了。”倪二道:“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著由頭!
我在監里的時候,倒認得了好几個有義气的朋友,听見他們說起來,不獨是城內
姓賈的多,外省姓賈的也不少. 前儿監里收下了好几個賈家的家人.我倒說,
這里的賈家小一輩子并奴才們雖不好, 他們老一輩的還好,怎么犯了事.我打
心.若說賈二這小子他忘恩負義,我便和几個朋友說他家怎樣倚勢欺人,怎樣盤
剝小民,怎樣強娶有男婦女,叫他們吵嚷出來,有了風聲到了都老爺耳朵里,這
一鬧起來,叫你們才認得倪二金剛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罷!他又強
占誰家的女人來了,沒有的事你不用混說了。”倪二道:“你們在家里那里知道
外頭的事. 前年我在賭場里碰見了小張,說他女人被賈家占了,他還和我商量.
我倒勸他才了事的.但不知這小張如今那里去了,這兩年沒見.若碰著了他,我
了! "說著,倒身躺下,嘴里還是咕咕嘟嘟的說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當
是醉話,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賭場中去了.不題. 且說雨村回到家
中, 歇息了一夜,將道上遇見甄士隱的事告訴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
“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燒死了,可不是咱們沒良心!"說著,掉下淚來.
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們在一處的。”正說著,外頭傳進話來,
稟說:“前日老爺吩咐瞧火燒廟去的回來了回話。”雨村踱了出來.那衙役打千
請了安,回說:“小的奉老爺的命回去,也不等火滅,便冒火進去瞧那個道士,
豈知他坐的地方多燒了.小的想著那道士必定燒死了.那燒的牆屋往后塌去,道
士的影儿都沒有,只有一個蒲團,一個瓢儿還是好好的.小的各處找尋他的尸首,
連骨頭都沒有一點儿.小的恐老爺不信, 想要拿這蒲團瓢儿回來做個證見,小
的這么一拿,豈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畢, 心下明白,知士隱仙去,便把那
衙役打發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沒提起士隱火化之言,恐他婦女不知,反生悲感,
只說并無形跡,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來,獨坐書房,正要細想士隱的話,忽
有家人傳報說:“內廷傳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轎進內,只听見人說:“今
日賈存周江西糧道被參回來,在朝內謝罪。”雨村忙到了內閣,見了各大人,將
海疆辦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來即忙找著賈政,先說了些為他抱屈的話,后又道
喜,問:“一路可好?"賈政也將違別以后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雨村道:“謝
罪的本上了去沒有?"賈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來看旨意罷。”正說著, 只
听里頭傳出旨來叫賈政,賈政即忙進去.各大人有与賈政關切的,都在里頭等著.
等了好一回方見賈政出來,看見他帶著滿頭的汗.眾人迎上去接著,問:“有什
么旨意。”賈政吐舌道:“嚇死人,嚇死人!倒蒙各位大人關切,幸喜沒有什么
事。”眾人道:“旨意問了些什么? "賈政道:“旨意問的是云南私帶神槍一案.
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師賈化的家人.主上一直記著我們先祖的名字,便問起來.我
忙著磕頭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還降旨意說:'前放兵部,后降
府尹的,不是也叫賈化么?'"那時雨村也在傍邊,倒嚇了一跳,便問賈政道:“老
先生怎么奏的?"賈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師賈化是云南人;現任府尹
賈某是浙江人。”主上又問:'蘇州刺史奏的賈范,是你一家子么?'我又磕頭奏
道:'是.'主上便變色道:'縱使家奴強占良民妻女,還成事么?' 我一句不敢奏.
主上又問道:'賈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遠族.'主上哼了一聲,降旨叫了
出來.可不是詫事!"眾人道:“本來也巧.怎么一連有這兩件事?"賈政道:“事
倒不奇,倒是都姓賈的不好.算來我們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族都有.現在雖
沒有事,究竟主上記著一個"賈"字就不好。”眾人說:“真是真,假是假,怕什
么?"賈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現在我們家里兩個世襲,
這也無可奈何的。” 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來京官是沒有事的.
"賈政道:“京官雖然沒事,我究竟做過兩次外任,也就說不齊了。”眾人道:
“二老爺的人品行事,我們都佩服的. 就是令兄大老爺,也是個好人.只要在
令侄輩上嚴緊些就是了。”賈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 舍侄的事情不大查
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見東宅的侄儿家有
什么不奉規矩的事么?"眾人道:“沒听見別的,只是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
內監里頭也有些.想來不怕什么,只要囑咐那邊令侄,諸事留神就是了。” 眾
人說畢,舉手而散,賈政然后回家.眾子侄等都迎接上來.賈政迎著請賈母的安,
然后眾子侄俱請了賈政的安,一同進府.王夫人等已到了榮禧堂迎接.賈政先到
了賈母那里拜見了,陳述些違別的話.賈母問探春消息,賈政將許配探春的事都
稟明了,還說:“儿子起身急促,難過重陽,雖沒有親見,听見那邊親家的人來
說的极好.親家老爺太太都說請老爺太太的安.還說今冬明春,大約還可調進京
來.這便好了.如今聞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時還不能調。”賈母始則因賈政降調
回來,知探春遠在他鄉,一無親故,心下傷感;后听賈政將官事說明,探春安好,
也便轉悲為喜,便笑著叫賈政出去. 然后弟兄相見,眾子侄拜見,定了明日清
晨拜祠堂. 賈政回到自己屋內,王夫人等見過,寶玉,賈璉替另拜見.賈政見
不以降調為念, 心想幸虧老太太辦理的好.又見寶釵沉厚更胜老時,蘭儿文雅
俊秀,便喜形于色.獨見環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鐘愛.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
“為何今日短了一人?" 王夫人知是想著黛玉,前因家書未報:今日又剛到家,
正是喜歡,不必直告,只說是病著.豈知寶玉的心里已如刀攪,因父親到家只得
把持心性伺候.王夫人設筵接風,子孫敬酒.風姐雖是侄媳,現辦家事,也隨了
寶釵等敬酒.賈政便叫遞了一巡酒,"都歇息去吧。” 命眾家人不必伺候,待明
早拜過宗祠,然后進見.分派已定,賈政与王夫人說些別后的話, 余者王夫人
都不敢言.倒是賈政先提起王子騰的事來,王夫人也不敢悲戚.賈政又說蟠儿的
事,王夫人只說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將黛玉已死的話告訴.賈政反嚇了一惊,
不覺掉下淚來連聲歎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傍邊彩云等即忙拉衣,王夫
人止住, 重又說些喜歡的話,便安寢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禮,眾子侄都隨
往.賈政便在祠旁廂房坐下, 叫了賈珍,賈璉過來,問起家中事務.賈珍揀可
說的說了. 賈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來細細查問,只是听見外頭說起你
家里更不比從前,諸事要謹慎才好. 你年紀也不小了,孩子們該管教管教,別
叫他們在外頭得罪人.璉儿也該听著.不是才回家就說你們,因我有所聞所以才
說的.你們更該小心些。”賈珍等臉漲通紅的,也只答應個"是"字,不敢說什么.
賈政也就罷了.回歸西府,眾家人磕頭畢,仍复進內,眾女仆行禮,不必多贅.
只說寶玉因昨日賈政問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傷心, 直待賈政命
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淚.回到房中,見寶釵和襲人等說話,他便獨坐
外間納悶.寶釵叫襲人送過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爺查問功課,所以如此,只得過
來安慰.寶玉便借此走去向寶釵說:“你今晚先睡,我要定定神. 這時更不如
從前了三言倒忘兩語,老爺瞧著不好.你先睡,叫襲人陪我略坐坐。”寶釵不便
強他,點頭應允. 寶玉出來便輕輕和襲人說,央他:“把紫鵑叫來,有話問他.
但紫鵑見了我,臉上總是有气,組須得你去解勸開了再來才好。”襲人道:“你
說要定神,我倒喜歡, 怎么又定到這上頭去了?有話你明儿問不得?"寶玉道:
“我就是今晚得閒,明日倘或老爺叫干什么,便沒空了.好姐姐,你快去叫他來。”
襲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來的。”寶玉道:“所以你得去說明了才好。”
襲人道:“叫我說什么?" 寶玉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和他的心么?都為的是
林姑娘.你說我并不是負心,我如今叫你們弄成了一個負心的人了!"說著這話,
他瞧瞧里間屋子,用手指著說:“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們捉弄的.
好端端把個林姑娘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該叫我見見,說個明白, 他死了也不
抱怨我嘎.你到底听見三姑娘他們說過的,臨死恨怨我.那紫鵑為他們姑娘,也
是恨的我了不得.你想我是無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個丫頭,也沒有什么大好處,
他死了,我實告訴你罷,我還做個祭文祭他呢.這是林姑娘親眼見的.如今林
姑娘死了,難道倒不及晴雯么?我連祭都不能祭一祭,況且林姑娘死了還有靈圣
的,他想起來不是更抱怨我么?"襲人道:“你要祭就祭去,誰攔著你呢。” 寶
玉道:“我自從好了起來,就想要做一篇祭文,不知道如今怎么一點靈机都沒有
了.要祭別人呢,胡亂還使得,祭他是斷斷粗糙不得一點的.所以叫紫鵑來問他
姑娘的心,他打那里看出來的. 我沒病的頭里還想得出來,病后都記不得了.
你倒說林姑娘已經好了,怎么忽然死的?他好的時候我不去, 他怎么說來著?
我病的時候,他不來,他又怎么說來著?所有他的東西,我誆過來,你二奶奶總
不叫動,不知什么意思。”襲人道:“二奶奶惟恐你傷心罷了,還有什么呢。”
寶玉道:“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我為什么臨死把詩稿燒了,不留給我做個紀念?
又听見說天上有音樂響,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雖見過了棺材,到
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沒有。”襲人道:“你這話越發糊涂了,怎么一個人沒死就
擱在棺材里當死了的呢!" 寶玉道:“不是嘎!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
或是脫胎去的. 好姐姐,你到底叫了紫鵑來。”襲人道:“如今等我細細的說
明了你的心,他要肯來還好,要不肯來, 還得費多少話;就是來了,見你也不
肯細說.据我的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問他,或是倒可仔細.遇
著閒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訴你.寶玉道:“你說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著急。”
正說著,麝月出來說:“二奶奶說:'天已四更了,請二爺進去睡罷, 襲人姐姐
必是說高了興了,忘了時候。”襲人听了,道:“可不是該睡了,有話明儿再說
罷。”寶玉無奈,只得進去,又向襲人耳語道:“明儿好歹別忘了。”襲人笑道:
“知道了。” 麝月抹著臉笑道:“你們兩個又鬧鬼儿了.為什么不和二奶奶說
明了,就到襲人那邊睡去? 由著你們說一夜,我們也不管。”寶玉擺手道:“不
用言語。” 襲人恨道:“小蹄子儿,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的嘴!"回頭對
寶玉道:“這不是你鬧的?說了四更天的話。”一面說,一面送寶玉進屋,各人
散去. 那夜寶玉無眠,到了次日,還想這事.只听得外頭傳進話來,說:“眾
親朋因老爺回家,都要送戲接風.老爺再三推辭,說不必唱戲,竟在家里備了水
酒, 倒請親朋過來大家談談.于是定了后儿擺席請人,所以進來告訴。”不知
所請何人,下回分解.
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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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正在那里設宴請酒, 忽見賴大急忙走上榮禧堂來回賈政道:“有
錦衣府堂官趙老爺帶領好几位司官說來拜望. 奴才要取職名來回,趙老爺說:`
我們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車來走進來了.請老爺同爺們快接去。”賈政听
了,心想:“趙老爺并無來往,怎么也來?現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
正自思想,賈璉說:“叔叔快去罷,再想一回,人都進來了。”正說著,只見二
門上家人又報進來說:“趙老爺已進二門了。”賈政等搶步接去,只見趙堂官滿
臉笑容,并不說什么,一徑走上廳來.后面跟著五六位司官, 也有認得的,也
有不認得的,但是總不答話.賈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來讓坐.眾親友
也有認得趙堂官的,見他仰著臉不大理人,只拉著賈政的手,笑著說了几句寒溫
的話.眾人看見來頭不好,也有躲進里間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賈政正要帶
笑敘話, 只見家人慌張報道:“西平王爺到了。”賈政慌忙去接,已見王爺進
來.趙堂官搶上去請了安,便說:“王爺已到,隨來各位老爺就該帶領府役把守
前后門。”眾官應了出去.賈政等知事不好,連忙跪接.西平郡王用兩手扶起,
笑嘻嘻的說道:“無事不敢輕造, 有奉旨交辦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滿堂中
筵席未散,想有親友在此未便,且請眾位府上親友各散, 獨留本宅的人听候。”
趙堂官回說:“王爺雖是恩典,但東邊的事,這位王爺辦事認真,想是早已封門。”
眾人知是兩府干系,恨不能脫身.只見王爺笑道:“眾位只管就請,叫人來給我
送出去,告訴錦衣府的官員說,這都是親友,不必盤查,快快放出。”那些親友
听見,就一溜煙如飛的出去了.獨有賈赦賈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 滿身發顫.
不多一回,只見進來無數番役,各門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趙堂
官便轉過一付臉來回王爺道:“請爺宣旨意,就好動手。”這些番役卻撩衣勒臂,
專等旨意. 西平王慢慢的說道:“小王奉旨帶領錦衣府趙全來查看賈赦家產。”
賈赦等听見, 俱俯伏在地.王爺便站在上頭說:“有旨意:`賈赦交通外官,依
勢凌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著革去世職.欽此.'"趙堂官一疊聲叫:“拿下
賈赦,其余皆看守。”維時賈赦,賈政,賈璉,賈珍,賈蓉,賈薔,賈芝,賈蘭
俱在,惟寶玉假說有病,在賈母那邊打鬧,賈環本來不大見人的,所以就將現在
几人看住.趙堂官即叫他的家人:“傳齊司員,帶同番役, 分頭按房抄查登帳。”
這一言不打緊,唬得賈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 就要往
各處動手.西平王道:“聞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應遵旨查看賈赦的家資,
其余且按房封鎖,我們复旨去再候定奪。”趙堂官站起來說:“回王爺:賈赦賈
政并未分家,聞得他侄儿賈璉現在承總管家,不能不盡行查抄。”西平王听了,
也不言語. 趙堂官便說:“賈璉賈赦兩處須得奴才帶領去查抄才好。”西平王
便說:“不必忙,先傳信后宅,且請內眷回避,再查不遲。”一言未了,老趙家
奴番役已經拉著本宅家人領路,分頭查抄去了.王爺喝命:“不許羅皂!待本爵
自行查看。”說著,便慢慢的站起來要走,又吩咐說:“跟我的人一個不許動,
都給我站在這里候著,回來一齊瞧著登數. "正說著,只見錦衣司官跪稟說:“在
內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動,回來請示王爺.一回儿又有一起人
來攔住王爺,就回說:利的。”老趙便說:“好個重利盤剝!很該全抄!請王爺
就此坐下, 叫奴才去全抄來再候定奪罷。”說著,只見王府長史來稟說:“守
門軍傳進來說,主上特命北靜王到這里宣旨,請爺接去。”趙堂官听了心里喜歡
說:“我好晦气,碰著這個酸王.如今那位來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著,也
迎出來.
只見北靜王已到大廳,就向外站著,說:“有旨意,錦衣府趙全听宣。”說:
“奉旨意:`著錦衣官惟提賈赦質審,余交西平王遵旨查辦.欽此.'"西平王領了,
好不喜歡,便与北靜王坐下,著趙堂官提取賈赦回衙.里頭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
靜王到,俱一齊出來,及聞趙堂官走了, 大家沒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靜王便
挑選兩個誠實司官并十來個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說:“我正与老
趙生气.幸得王爺到來降旨,不然這里很吃大虧。”北靜王說:“我在朝內听見
王爺奉旨查抄賈宅,我甚放心,諒這里不致荼毒. 不料老趙這么混帳.但不知
現在政老及寶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鬧到怎么樣了。”眾人回稟:“賈政等在下房
看守著,里面已抄得亂騰騰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員:“快將賈政帶來問話。”
眾人命帶了上來.賈政跪了請安,不免含淚乞恩.北靜王便起身拉著,說:“政
老放心。”便將旨意說了.賈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謝了恩,仍上來听候.王爺道:
“政老,方才老趙在這里的時候,番役呈稟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們也難掩
過.這禁用之物原辦進貴妃用的,我們聲明,也無礙.獨是借券想個什么法儿才
好.如今政老且帶司員實在將赦老家產呈出, 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隱匿,自
干罪戾。”賈政答應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遺產并未分過,惟各人所住
的房屋有的東西便為己有。”兩王便說:“這也無妨,惟將赦老那一邊所有的交
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員等依命行去,不許胡混亂動.司員領命去了.
且說賈母那邊女眷也擺家宴,王夫人正在那邊說:“寶玉不到外頭,恐他老
子生气。”鳳姐帶病哼哼唧唧的說:“我看寶玉也不是怕人,他見前頭陪客的人
也不少了,所以在這里照應也是有的.倘或老爺想起里頭少個人在那里照應,太
太便把寶兄弟獻出去, 可不是好?"賈母笑道:“鳳丫頭病到這地位,這張嘴還
是那么尖巧。”正說到高興,只听見邢夫人那邊的人一直聲的嚷進來說:“老太
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帶帽的強……強盜來了,翻箱倒籠的
來拿東西。”賈母等听著發呆.又見平儿披頭散發拉著巧姐哭啼啼的來說:“不
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飯,只見來旺被人拴著進來說: `姑娘快快傳進去,請太太
們回避,外面王爺就進來查抄家產.'我听了著忙,正要進房拿要緊東西,被一
伙人渾推渾赶出來的.咱們這里該穿該帶的快快收拾。”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
魂飛天外,不知怎樣才好.獨見鳳姐先前圓睜兩眼听著,后來便一仰身栽到地下
死了.賈母沒有听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那時一屋子人拉那個,
扯那個,正鬧得翻天覆地,又听見一疊聲嚷說:“叫里面女眷們回避,王爺進來
了!”
可怜寶釵寶玉等正在沒法,只見地下這些丫頭婆子亂抬亂扯的時候,賈璉喘
吁吁的跑進來說:“好了,好了,幸虧王爺救了我們了!"眾人正要問他,賈璉
見鳳姐死在地下,哭著亂叫,又怕老太太嚇坏了,急得死去活來.還虧平儿將鳳
姐叫醒,令人扶著,老太太也回過气來,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紈再三寬
慰.然后賈璉定神將兩王恩典說明,惟恐賈母邢夫人知道賈赦被拿,又要唬死,
暫且不敢明說,只得出來照料自己屋內.
一進屋門, 只見箱開柜破,物件搶得半空.此時急得兩眼直豎,淌淚發呆.
听見外頭叫,只得出來.見賈政同司員登記物件,一人報說:“赤金首飾共一百
二十三件,珠寶俱全. 珍珠十三挂,淡金盤二件,金碗二對,金搶碗二個,金
匙四十把,銀大碗八十個,銀盤二十個, 三鑲金象牙筋二把,鍍金執壺四把,
鍍金折盂三對,茶托二件,銀碟七十六件,銀酒杯三十六個.黑狐皮十八張,青
狐六張,貂皮三十六張,黃狐三十張,猞猁猻皮十二張, 麻葉皮三張,洋灰皮
六十張,灰狐腿皮四十張,醬色羊皮二十張,猢狸皮二張,黃狐腿二把,小白狐
皮二十塊,洋呢三十度,畢嘰二十三度,姑絨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 豆鼠皮
四方,天鵝絨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鴨皮七把,灰鼠
一百六十張,獾子皮八張,虎皮六張,海豹三張,海龍十六張,灰色羊四十把,
黑色羊皮六十三張, 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
六張,江貉皮二張,獺子皮二張,貓皮三十五張,倭股十二度,綢緞一百三十卷
,紗綾一百八一卷,羽線縐三十二卷, 氆氌三十卷,妝蟒緞八卷,葛布三捆,各
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 棉夾單紗絹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
帶頭九副,銅錫等物五百余件,鐘表十八件, 朝珠九挂,各色妝蟒三十四件,
上用蟒緞迎手靠背三分,宮妝衣裙八套,脂玉圈帶一條,黃緞十二卷.潮銀五千
二百兩,赤金五十兩,錢七千吊。”一切動用家伙攢釘登記,以及榮國賜第,俱
一一開列,其房地契紙,家人文書,亦俱封裹.賈璉在旁邊竊听,只不听見報他
的東西,心里正在疑惑.只聞兩家王爺問賈政道:“所抄家資內有借券,實系盤
剝, 究是誰行的?政老据實才好。”賈政听了,跪在地下碰頭說:“實在犯官
不理家務, 這些事全不知道.問犯官侄儿賈璉才知。”賈璉連忙走上跪下,稟
說:“這一箱文書既在奴才屋內抄出來的, 敢說不知道么.只求王爺開恩,奴
才叔叔并不知道的。”兩王道:“你父已經獲罪,只可并案辦理.你今認了也是
正理.如此叫人將賈璉看守,余俱散收宅內. 政老,你須小心候旨.我們進內
复旨去了,這里有官役看守。”說著,上轎出門.賈政等就在二門跪送.北靜王
把手一伸,說:“請放心。”覺得臉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時賈政魂魄方定, 猶是發怔.賈蘭便說:“請爺爺進內瞧老太太,再想
法儿打听東府里的事. "賈政疾忙起身進內.只見各門上婦女亂糟糟的,不知要
怎樣.賈政無心查問, 一直到賈母房中,只見人人淚痕滿面,王夫人寶玉等圍
住賈母,寂靜無言,各各掉淚.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團.因見賈政進來,都說:“好
了,好了!"便告訴老太太說:“老爺仍舊好好的進來, 請老太太安心罷。”賈
母奄奄一息的,微開雙目說:“我的儿,不想還見得著你! "一聲未了,便嚎啕
的哭起來.于是滿屋里人俱哭個不住.賈政恐哭坏老母, 即收淚說:“老太太
放心罷.本來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兩位王爺的恩典,万般軫恤.就是大老
爺暫時拘質,等問明白了,主上還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動了。”賈母見賈
赦不在,又傷心起來,賈政再三安慰方止.
眾人俱不敢走散, 獨邢夫人回至自己那邊,見門總封鎖,丫頭婆子亦鎖在
几間屋內. 邢夫人無處可走,放聲大哭起來,只得往鳳姐那邊去.見二門旁舍
亦上封條,惟有屋門開著,里頭嗚咽不絕.邢夫人進去,見鳳姐面如紙灰,合眼
躺著,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諒鳳姐死了, 又哭起來.平儿迎上來說:“太
太不要哭.奶奶抬回來覺著象是死的了, 幸得歇息一回蘇過來,哭了几聲,如
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請定定神罷.但不知老太太怎樣了?"邢夫人
也不答言,仍走到賈母那邊.見眼前俱是賈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婦病危,
女儿受苦,現在身無所歸,那里禁得住.眾人勸慰,李紈等令人收拾房屋請邢夫
人暫住,王夫人撥人服侍.
賈政在外, 心惊肉跳,拈須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見外面看守軍人亂嚷道:
“你到底是那一邊的?既碰在我們這里,就記在這里冊上.拴著他,交給里頭錦
衣府的爺們!"賈政出外看時, 見是焦大,便說:“怎么跑到這里來?"焦大見
問,便號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勸,這些不長進的爺們,倒拿我當作冤家!連
爺還不知道焦大跟著太爺受的苦!今朝弄到這個田地!珍大爺蓉哥儿都叫什么
王爺拿了去了,里頭女主儿們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搶得披頭散發隋b一處空房里,
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卻象豬狗似的攔起來了.所有的都抄出來擱著,木器釘得
破爛,磁器打得粉碎.他們還要把我拴起來.我活了八九十歲, 只有跟著太爺
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來!我便說我是西府里,就跑出來.那些人不依,押到
這里,不想這里也是那么著.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罷!"說著撞頭.
眾役見他年老,又是兩王吩咐,不敢發狠,便說:“你老人家安靜些,這是奉旨
的事.你且這里歇歇,听個信儿再說。”賈政听明,雖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絞似
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們一敗涂地如此!"正在著急听候內信,只見
薛蝌气噓噓的跑進來說:“好容易進來了!姨父在那里。”賈政道:“來得好,
但是外頭怎么放進來的?"薛蝌道:“我再三央說,又許他們錢,所以我才能夠
出入的。”賈政便將抄去之事告訴了他,便煩去打听打听,"就有好親,在火頭
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邊東府
的事我已听見說,完了。”賈政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今朝為我哥
哥打听決罪的事,在衙內聞得,有兩位御史風聞得珍大爺引誘世家子弟賭博, 這
款還輕,還有一大款是強占良民妻女為妾,因其女不從,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
不准,還將咱們家的鮑二拿去,又還拉出一個姓張的來.只怕連都察院都有不是,
為的是姓張的曾告過的。”賈政尚未听完,便跺腳道:“了不得!罷了,罷了!
"歎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淚來.
薛蝌寬慰了几句,即便又出來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舊進來說:“事情不
好.我在刑科打听,倒沒有听見兩王复旨的信,但听得說李御史今早參奏平安州
到底打听我們的怎么樣?"薛蝌道:“說是平安州就有我們,那參的京官就是赦
老爺.說的是包攬詞訟,所以火上澆油. 就是同朝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誰
可恨那些貴本家便在路上說,`祖宗擲下的功業,弄出事來了,不知道飛到那個
頭上,大家也好施威.'"賈政沒有听完,复又頓足道:“都是我們大爺忒糊涂,
東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璉儿媳婦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 你再打听去,
我到老太太那邊瞧瞧.若有信,能夠早一步才好。”正說著,听見里頭亂嚷出來
說:“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賈政即忙進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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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聞知賈母危急, 即忙進去看視.見賈母惊嚇气逆,王夫人鴛鴦等
喚醒回來,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藥服了,漸漸的好些,只是傷心落淚.賈政在旁勸
慰,總說是"儿子們不肖, 招了禍來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寬慰些,儿子們尚
可在外料理;若是老*錹繯i裁床蛔栽*, 儿子們的罪孽更重了。”賈母道:“我
活了八十多歲,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親手里,都托著祖宗的福,從沒有听見過那
些事.如今到老了,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里過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隨你們
去罷了。”說著,又哭.
賈政此時著急异常, 又听外面說:“請老爺,內廷有信。”賈政急忙出來,
見是北靜王府長史,一見面便說"大喜。”賈政謝了,請長史坐下,"請問王爺有
何諭旨?"那長史道:“我們王爺同西平郡王進內复奏,將大人的懼怕的心,感
激天恩之話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憫恤,并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著加恩
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所封家產, 惟將賈赦的入官,余俱給還.并傳旨令盡心
供職.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核,如有違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 其在定例
生息的同房地文書盡行給還.賈璉著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听畢即起身叩
謝天恩,又拜謝王爺恩典。”先請長史大人代為稟謝,明晨到闕謝恩, 并到府
里磕頭。”那長史去了.少停,傳出旨來.承辦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
給還者給還,將賈璉放出,所有賈赦名下男婦人等造冊入官.
可怜賈璉屋內東西除將按例放出的文書發給外,其余雖未盡入官的,早被查
抄的人盡行搶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賈璉始則懼罪,后蒙釋放已是大幸,及
想起歷年積聚的東西并鳳姐的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盡,怎得不痛.且他父
親現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 一時悲痛.又見賈政含淚叫他,問道:“我
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們夫婦總理家事. 你父親所為固難勸諫,那重
利盤剝究竟是誰干的?況且非咱們這樣人家所為. 如今入了官,在銀錢是不打
緊的,這种聲名出去還了得嗎!"賈璉跪下說道:“侄儿辦家事,并不敢存一點
私心.所有出入的帳目,自有賴大,吳新登,戴良等登記, 老爺只管叫他們來
查問.現在這几年,庫內的銀子出多入少,雖沒貼補在內,已在各處做了好些空
頭, 求老爺問太太就知道了.這些放出去的帳,連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銀子, 要
問周瑞旺儿才知道。”賈政道:“据你說來,連你自己屋里的事還不知道,那些
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 我這回也不來查問你,現今你無事的人,你父親的
事和你珍大哥的事還不快去打听打听。”賈璉一心委屈,含著眼淚答應了出去.
賈政歎气連連的想道:“我祖父勤勞王事,立下功勳,得了兩個世職,如今兩房
犯事都革去了.我瞧這些子侄沒一個長進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賈家何至一敗
如此!我雖蒙圣恩格外垂慈,給還家產,那兩處食用自應歸并一處,叫我一人那
里支撐的住.方才璉儿所說更加詫异,說不但庫上無銀,而且尚有虧空,這几年
竟是虛名在外.只恨我自己為什么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寶玉
雖大,更是無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覺淚滿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紀,
儿子們并沒有自能奉養一日,反累他嚇得死去活來.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獨自悲切,只見家人稟報各親友進來看候.賈政一一道謝,說起:“家門
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說:“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爺行事不
妥, 那邊珍哥更加驕縱.若說因官事錯誤得個不是,于心無愧,如今自己鬧出
的,倒帶累了二老爺. "有的說:“人家鬧的也多,也沒見御史參奏,不是珍老
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 "有的說:“也不怪御史,我們听見說是府上的家人同
几個泥腿在外頭哄嚷出來的.御史恐參奏不實,所以誆了這里的人去才說出來
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寬的,為什么還有這事. "有的說:“大凡奴才們是一個
養活不得的.今儿在這里都是好親友我才敢說,就是尊駕在外任,我保不得——
你是不愛錢的,——那外頭的風聲也不好,都是奴才們鬧的.你該□防些.如今
雖說沒有動你的家,倘或再遇著主上疑心起來,好些不便呢. "賈政听說,心下
著忙道:“眾位听見我的風聲怎樣?"眾人道:“我們雖沒听見實据,只聞外面
人說你在糧道任上怎么叫門上家人要錢。”賈政听了,便說道:“我是對得天的,
從不敢起這要錢的念頭.只是奴才在外招搖撞騙,鬧出事來我就吃不住了。”眾
人道:“如今怕也無益,只好將現在的管家們都嚴嚴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
查出來嚴嚴的辦一辦。”賈政听了點頭.便見門上進來回稟說:“孫姑爺那邊打
發人來說,自己有事不能來, 著人來瞧瞧.說大老爺該他一种銀子,要在二老
爺身上還的。”賈政心內憂悶, 只說:“知道了。”眾人都冷笑道:“人說令
親孫紹祖混帳,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 不但不來瞧看幫補照應,倒赶忙的
來要銀子,真真不在理上。”賈政道:“如今且不必說他. 那頭親事原是家兄
配錯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經受夠了,如今又招我來。”正說著,只見薛蝌進來
說道:“我打听錦衣府趙堂官必要照御史參的辦去,只怕大老爺和珍大爺吃不住.
"眾人都道:“二老爺,還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爺,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這兩
家就完了。”賈政答應致謝,眾人都散.
那時天已點燈時候,賈政進去請賈母的安,見賈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
埋怨賈璉夫婦不知好歹,如今鬧出放賬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見鳳姐所為,
心里很不受用. 鳳姐現在病重,知他所有什物盡被抄搶一光,心內郁結,一時
未便埋怨,暫且隱忍不言.一夜無話.次早賈政進內謝恩,并到北靜王府西平王
府兩處叩謝,求兩位王爺照應他哥哥侄儿.兩位應許.賈政又在同寅相好處托情.
且說賈璉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無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著鳳姐
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鳳姐.賈璉走近旁邊,見鳳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
一時也說不出來.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東西已去不能复來.奶奶這樣,
還得再請個大夫調治調治才好. "賈璉啐道:“我的性命還不保,我還管他么!
"鳳姐听見,睜眼一瞧,雖不言語, 那眼淚流個不盡,見賈璉出去,便与平儿道:
“你別不達事務了,到了這樣田地,你還顧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
只要你能夠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養大了巧姐儿,我在陰司里也感激你的。
”平儿听了,放聲大哭.鳳姐道:“你也是聰明人.他們雖沒有來說我, 他必抱
怨我.雖說事是外頭鬧的,我若不貪財,如今也沒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費心計,
掙了一輩子的強,如今落在人后頭.我只恨用人不當,恍惚听得那邊珍大爺的事
說是強占良民妻子為妾,不從逼死,有個姓張的在里頭,你想想還有誰,若是這
件事審出來,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我那時怎樣見人.我要即時就死,又耽不起
吞金服毒的.你到還要請大夫,可不是你為顧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儿愈听愈
慘,想來實在難處, 恐鳳姐自尋短見,只得緊緊守著.幸賈母不知底細,因近
日身子好些,又見賈政無事, 寶玉寶釵在旁天天不离左右,略覺放心.素來最
疼鳳姐,便叫鴛鴦"將我体己東西拿些給鳳丫頭,再拿些銀錢交給平儿,好好的
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冊收盡,這里賈母命人將車接了尤氏婆
媳等過來.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們婆媳兩個并佩鳳偕鸞二人,連一個下人沒
有.賈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間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頭兩個伏
侍. 一應飯食起居在大廚房內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賈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帳
房內開銷, 俱照榮府每人月例之數.那賈赦賈珍賈蓉在錦衣府使用,帳房內實
在無項可支.如今鳳姐一無所有,賈璉況又多債務滿身,賈政不知家務,只說已
經托人, 自有照應.賈璉無計可施,想到那親戚里頭薛姨媽家已敗,王子騰已
死,余者親戚雖有,俱是不能照應,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將地畝暫賣了數千金作為
監中使費.賈璉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見主家勢敗,也便趁此弄鬼,并將東庄租稅
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母見祖宗世職革去, 現在子孫在監質審,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
鳳姐病在垂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所以日夜不宁,思前
想后,眼淚不干. 一日傍晚,叫寶玉回去,自己扎掙坐起,叫鴛鴦等各處佛堂
上香,又命自己院內焚起斗香,用拐拄著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舖下
大紅短氈拜墊.賈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頭, 念了一回佛,含淚祝告天地道:“皇
天菩薩在上,我賈門史氏,虔誠禱告,求菩薩慈悲.我賈門數世以來,不敢行凶
霸道.我幫夫助子,雖不能為善,亦不敢作惡.必是后輩儿孫驕侈暴佚, 暴殄
天物,以致合府抄檢.現在儿孫監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 不教
儿孫,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監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總有合
家罪孽,情愿一人承當,只求饒恕儿孫.若皇天見怜,念我虔誠,早早賜我一死,
寬免儿孫之罪。”默默說到此,不禁傷心,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鴛鴦珍珠一面
解勸,一面扶進房去.只見王夫人帶了寶玉寶釵過來請晚安,見賈母悲傷,三人
也大哭起來.寶釵更有一層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監,將來要處決,不知可減緩否,
翁姑雖然無事,眼見家業蕭條, 寶玉依然瘋傻,毫無志气.想到后來終身,更
比賈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寶玉見寶釵如此大慟,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
年老不得安,老爺太太見此光景不免悲傷, 眾姐妹風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
追想在園中吟詩起社,何等熱鬧,自從林妹妹一死, 我郁悶到今,又有寶姐姐
過來,未便時常悲切.見他憂兄思母,日夜難得笑容,今見他悲哀欲絕,心里更
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鴛鴦,彩云,鶯儿,襲人見他們如此,也各有所思, 便
也嗚咽起來.余者丫頭們看得傷心,也便陪哭,竟無人解慰.滿屋中哭聲惊天動
地,將外頭上夜婆子嚇慌,急報于賈政知道.那賈政正在書房納悶,听見賈母的
人來報,心中著忙,飛奔進內.遠遠听得哭聲甚眾,打諒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
俱喪,疾忙進來,只見坐著悲啼,神魂方定.說是"老太太傷心,你們該勸解,
怎么的齊打伙儿哭起來了。”眾人听得賈政聲气,急忙止哭,大家對面發怔.賈
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說了眾人几句. 各自心想道:“我們原恐老太太悲傷,
故來勸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來. "正自不解,只見老婆子帶了史侯家的兩個
女人進來,請了賈母的安,又向眾人請安畢, 便說:“我們家老爺,太太,姑
娘打發我來,說听見府里的事原沒有什么大事,不過一時受惊.恐怕老爺太太煩
惱,叫我們過來告訴一聲,說這里二老爺是不怕的了.我們姑娘本要自己來的,
我問好.這是我們的家運合該如此.承你老爺太太惦記,過一日再來奉謝.你家
姑娘出閣,想來你們姑爺是不用說的了.他們的家計如何?"兩個女人回道:“家
計倒不怎么著,只是姑爺長的很好,為人又和平.我們見過好几次,看來与這里
寶二爺差不多, 還听得說才情學問都好的。”賈母听了,喜歡道:“咱們都是
南邊人,雖在這里住久了, 那些大規矩還是從南方禮儿,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
見過.我前儿還想起我娘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
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這么大了.我原想給他說個好女婿,又為他
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月里出閣我原
想過來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鬧出這樣事來,我的心就象在熱鍋里熬的似的, 那
里能夠再到你們家去.你回去說我問好,我們這里的人都說請安問好.你替另告
訴你家姑娘,不要將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沒福的了.
只愿他過了門,兩口子和順,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說著,不覺掉下淚來.
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傷心.姑娘過了門,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爺過來請
老太太的安,那時老太太見了才喜歡呢。”賈母點頭.那女人出去.別人都不理
論,只有寶玉听了發了一回怔,心里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過不得了.為什
么人家養了女儿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變.史妹妹這樣一個人又被他叔
叔硬壓著配人了,他將來見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個人到了這個沒人理的
分儿,還活著做什么。”想到那里,又是傷心.見賈母此時才安,又不敢哭泣,
只是悶悶的.
一時賈政不放心,又進來瞧瞧老太太,見是好些,便出來傳了賴大,叫他將
合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冊子拿來,一齊點了一點,除去賈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
余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 賈政叫現在府內當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進來,問起
歷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進來,該用若干出去.那管總的家人將近來支用簿子呈
上.賈政看時,所入不敷所出,又加連年宮里花用,帳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
再查東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賈政不看則
已,看了急得跺腳道:“這了不得!我打量雖是璉儿管事, 在家自有把持,豈
知好几年頭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還是這樣裝好看,竟把世職俸祿當作不打緊
的事情,為什么不敗呢!我如今要就省儉起來,已是遲了. "想到那里,背著手
踱來踱去,竟無方法.眾人知賈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著急,便說道:“老爺
也不用焦心,這是家家這樣的.若是統總算起來,連王爺家還不夠.不過是裝著
門面,過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爺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這點子家產,若
是一并入了官, 老爺就不用過了不成。”賈政嗔道:“放屁!你們這班奴才最
沒有良心的,仗著主子好的時候任意開銷, 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還顧
主子的死活嗎!如今你們道是沒有查封是好, 那知道外頭的名聲.大本儿都保
不住,還擱得住你們在外頭支架子說大話誆人騙人,到鬧出事來望主子身上一推
就完了.如今大老爺与珍大爺的事, 說是咱們家人鮑二在外傳播的,我看這人
口冊上并沒有鮑二,這是怎么說?"眾人回道:“這鮑二是不在冊檔上的.先前
在宁府冊上,為二爺見他老實,把他們兩口子叫過來了. 及至他女人死了,他
來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爺數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這些事來.老爺打量冊上沒
有名字的就只有這個人,不知一個人手下親戚們也有,奴才還有奴才呢. "賈政
道:“這還了得!"想去一時不能清理,只得喝退眾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
且听賈赦等事審得怎樣再定.
一日正在書房籌算, 只見一人飛奔進來說:“請老爺快進內廷問話。”賈
政听了心下著忙,只得進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第一零七回 散余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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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進內, 見了樞密院各位大人,又見了各位王爺.北靜王道:“今
日我們傳你來,有遵旨問你的事。”賈政即忙跪下.眾大人便問道:“你哥哥交
通外官,恃強凌弱,縱儿聚賭,強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賈
政回道:“犯官自從主恩欽點學政,任滿后查看賑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
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監道,題參回都,仍在工部行走, 日夜不敢怠惰.一應家
務并未留心伺察,實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這就是辜負圣恩. 亦求主上重重
治罪。”北靜王据說轉奏,不多時傳出旨來.北靜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參奏
賈赦交通外官,恃強凌弱.据該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來,賈赦包攬詞訟. 嚴
鞫賈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親來往,并未干涉官事.該御史亦不能指實.惟有倚
勢強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實的, 然系玩物,究非強索良民之物可比.雖石呆子
自盡,亦系瘋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間.今從寬將賈赦發往台站效力贖罪.所
參賈珍強占良民妻女為妾不從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實系張華
指腹為婚未娶之妻,因伊貧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結賈珍之弟為妾,并非強
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報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賈珍妻妹,本意為伊擇配,
因被逼索定禮,眾人揚言穢亂,以致羞忿自盡,并非賈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襲
職員,罔知法紀,私埋人命,本應重治, 念伊究屬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從
寬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賈蓉年幼無干省釋.賈政實系在外任多年,居
官尚屬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賈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
王爺代奏下忱.北靜王道:“你該叩謝天恩,更有何奏?"賈政道:“犯官仰蒙
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將家產給還,實在捫心惶愧,愿將祖宗遺受重祿積余置產一
并交官. "北靜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賞罰無差.如今既蒙莫大深
恩, 給還財產,你又何必多此一奏。”眾官也說不必.賈政便謝了恩,叩謝了
王爺出來.恐賈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傳進賈政是何吉凶, 都在外頭打听,一見賈政回家,都
略略的放心,也不敢問.只見賈政忙忙的走到賈母跟前,將蒙圣恩寬免的事,細
細告訴了一遍.賈母雖則放心,只是兩個世職革去,賈赦又往台站效力,賈珍又
往海疆,不免又悲傷起來. 邢夫人尤氏听見那話,更哭起來.賈政便道:“老
太太放心.大哥雖則台站效力,也是為國家辦事,不致受苦,只要辦得妥當,就
可复職.珍儿正是年輕,很該出力.若不是這樣,便是祖父的余德,亦不能久享。”
說了些寬慰的話.賈母素來本不大喜歡賈赦,那邊東府賈珍究竟隔了一層.只有
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著"家產一空,丈夫年老遠出,膝下雖有璉儿,
又是素來順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著二叔,他兩口子更是順著那邊去了. 獨我
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那尤氏本來獨掌宁府的家計,除了賈珍也算是惟他為
尊,又与賈珍夫婦相和,"如今犯事遠出,家財抄盡,依往榮府,雖則老太太疼
愛,終是依人門下.又帶了偕鸞佩鳳,蓉儿夫婦又是不能興家立業的人。”又想
著"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璉二叔鬧的,如今他們倒安然無事,依舊夫婦完聚.只留
我們几人,怎生度日!"想到這里,痛哭起來.賈母不忍,便問賈政道:“你大
哥和珍儿現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沒他的事,也該放出來了。”賈政道:“若
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個私情, 叫我們大老爺同侄儿回家好
置辦行裝,衙門內業已應了.想來蓉儿同著他爺爺父親一起出來.只請老太太放
心,儿子辦去。”賈母又道:“我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總沒有問過家事.如今
東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說的.你大哥那邊璉儿那里也都抄去了. 咱們
西府銀庫,東省地土,你知道到底還剩了多少?他兩個起身,也得給他們几千銀
子才好. "賈政正是沒法,听見賈母一問,心想著:“若是說明,又恐老太太著
急, 若不說明,不用說將來,現在怎樣辦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
不問,儿子也不敢說.如今老太太既問到這里,現在璉儿也在這里,昨日儿子已
查了,舊庫的銀子早已虛空,不但用盡,外頭還有虧空.現今大哥這件事若不花
銀托人,雖說主上寬恩, 只怕他們爺儿兩個也不大好.就是這項銀子尚無打算.
東省的地畝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時也算不轉來,只好盡所有的蒙圣恩
沒有動的衣服首飾折變了給大哥珍儿作盤費罷了. 過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賈
母听了,又急得眼淚直淌,說道:“怎么著,咱們家到了這樣田地了么!我雖沒
有經過,我想起我家向日比這里還強十倍,也是擺了几年虛架子,沒有出這樣事
已經塌下來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說起來,咱們竟一兩年就不能支了。”
賈政道:“若是這兩個世俸不動,外頭還有些挪移.如今無可指稱,誰肯接濟。”
說著,也淚流滿面,"想起親戚來,用過我們的如今都窮了,沒有用過我們的又
不肯照應了. 昨日儿子也沒有細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冊子,別說上頭的錢一無
所出,那底下的人也養不起許多。”
賈母正在憂慮, 只見賈赦,賈珍,賈蓉一齊進來給賈母請安.賈母看這般
光景,一只手拉著賈赦, 一只手拉著賈珍,便大哭起來.他兩人臉上羞慚,又
見賈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著說道:“儿孫們不長進,將祖上功勳丟了,又累老
太太傷心,儿孫們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了!"滿屋中人看這光景,又一齊大哭起來.
賈政只得勸解:“倒先要打算他兩個的使用,大約在家只可住得一兩日,遲則人
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淚的說道:“你兩個且各自同你們媳婦們說說話儿
去罷。”又吩咐賈政道:“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來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時
誤了欽限怎么好.只好我替你們打算罷了.就是家中如此亂糟糟的,也不是常法
儿。”一面說著,便叫鴛鴦吩咐去了.
這里賈赦等出來,又与賈政哭泣了一會,都不免將從前任性過后惱悔如今分
离的話說了一會,各自同媳婦那邊悲傷去了.賈赦年老,倒也拋的下,獨有賈珍
与尤氏怎忍分离!賈璉賈蓉兩個也只有拉著父親啼哭.雖說是比軍流減等,究竟
生离死別,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著心腸過去.卻說賈母叫邢王二夫人同
了鴛鴦等,開箱倒籠,將做媳婦到如今積攢的東西都拿出來,又叫賈赦,賈政,
賈珍等,一一的分派說:“這里現有的銀子,交賈赦三千兩,你拿二千兩去做你
的盤費使用,留一千給大太太另用.這三千給珍儿,你只許拿一千去,留下二千
交你媳婦過日子.仍舊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處,飯食各自吃罷.四丫頭將來的
親事還是我的事.只可怜鳳丫頭操心了一輩子,如今弄得精光, 也給他三千兩,
叫他自己收著,不許叫璉儿用.如今他還病得神昏气喪,叫平儿來拿去.這是你
祖父留下來的衣服,還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飾,如今我用不著.男的呢,叫大老
爺,珍儿,璉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婦,鳳丫頭拿了分
去.這五百兩銀子交給璉儿,明年將林丫頭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
賈政道:“你說現在還該著人的使用,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這金子變賣償還.
這是他們鬧掉了我的, 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寶玉已經成了家,我剩
下這些金銀等物,大約還值几千兩銀子,這是都給寶玉的了.珠儿媳婦向來孝順
我,蘭儿也好,我也分給他們些.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賈政見母親如此明斷
分晰,俱跪下哭著說:“老太太這么大年紀, 儿孫們沒點孝順,承受老祖宗這
樣恩典,叫儿孫們更無地自容了!"賈母道:“別瞎說, 若不鬧出這個亂儿,我
還收著呢.只是現在家人過多,只有二老爺是當差的,留几個人就夠了. 你就
吩咐管事的,將人叫齊了,他分派妥當.各家有人便就罷了.譬如一抄盡了,怎
么樣呢?我們里頭的,也要叫人分派,該配人的配人,賞去的賞去.如今雖說咱
們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這園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璉儿清理,該賣的賣,
該留的留,斷不要支架子做空頭.我索性說了罷,江南甄家還有几兩銀子,二太
太那里收著, 該叫人就送去罷.倘或再有點事出來,可不是他們躲過了風暴又
遇了雨了么。”賈政本是不知當家立計的人, 一听賈母的話,一一領命,心想:
“老太太實在真真是理家的人, 都是我們這些不長進的鬧坏了。”賈政見賈母
勞乏,求著老太太歇歇養神.賈母又道:“我所剩的東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結
果我的使用.余的都給我伏侍的丫頭。”賈政等听到這里,更加傷感.大家跪下:
“請老太太寬怀,只愿儿子們托老太太的福,過了些時都邀了恩眷.那時兢兢業
業的治起家來,以贖前愆,奉養老太太到一百歲的時候。” 賈母道:“但愿這
樣才好,我死了也好見祖宗.你們別打諒我是享得富貴受不得貧窮的人哪,不過
這几年看看你們轟轟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說說笑笑養身子罷了,那知道家運一
敗直到這樣!若說外頭好看里頭空虛,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養移体',
一時下不得台來.如今借此正好收斂,守住這個門頭,不然叫人笑話你.你還不
知,只打諒我知道窮了便著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著祖宗莫大的功勳,無一日不
指望你們比祖宗還強,能夠守住也就罷了.誰知他們爺儿兩個做些什么勾當!”
賈母正自長篇大論的說, 只見丰儿慌慌張張的跑來回王夫人道:“今早我
們奶奶听見外頭的事,哭了一場,如今气都接不上來.平儿叫我來回太太。”丰
儿沒有說完,賈母听見,便問:“到底怎么樣?"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說是
不大好。”賈母起身道:“噯,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 "說著,叫人扶著,要
親自看去.賈政即忙攔住勸道:“老太太傷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這
會該歇歇.便是孫子媳婦有什么事,該叫媳婦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親身過去
呢.倘或再傷感起來,老太太身上要有一點儿不好,叫做儿子的怎么處呢。”賈
母道:“你們各自出去,等一會子再進來.我還有話說。”賈政不敢多言, 只
得出來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賈璉挑人跟去.這里賈母才叫鴛鴦等派人拿了給
鳳姐的東西跟著過來.
鳳姐正在气厥. 平儿哭得眼紅,听見賈母帶著王夫人,寶玉,寶釵過來,
疾忙出來迎接. 賈母便問:“這會子怎么樣了?"平儿恐惊了賈母,便說:“這
會子好些.老太太既來了,請進去瞧瞧。”他先跑進去輕輕的揭開帳子.鳳姐開
眼瞧著,只見賈母進來,滿心慚愧. 先前原打算賈母等惱他,不疼的了,是死
活由他的,不料賈母親自來瞧,心里一寬,覺那擁塞的气略松動些,便要扎掙坐
起.賈母叫平儿按著,"不要動,你好些么?"鳳姐含淚道:“我從小儿過來,老
太太,太太怎么樣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夠在
老太太跟前盡點孝心,公婆前討個好,還是這樣把我當人,叫我幫著料理家務,
被我鬧的七顛八倒,我還有什么臉儿見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親自
過來,我更當不起了,恐怕該活三天的又折上了兩天去了。”說著,悲咽.賈母
道:“那些事原是外頭鬧起來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東西被人拿去,這也
算不了什么呀.我帶了好些東西給你,任你自便。”說著,叫人拿上來給他瞧瞧.
鳳姐本是貪得無厭的人, 如今被抄盡淨,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
生的時候,今儿賈母仍舊疼他, 王夫人也沒嗔怪,過來安慰他,又想賈璉無事,
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与賈母磕頭, 說道:“請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
著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愿自己當個粗使丫頭,盡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
罷。”賈母听他說得傷心,不免掉下淚來.寶玉是從來沒有經過這大風浪的, 心
下只知安樂,不知憂患的人,如今碰來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
見人哭他就哭.鳳姐看見眾人憂悶,反倒勉強說几句寬慰賈母的話,求著"請老
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過來磕頭。”說著,將頭仰起.賈母叫平儿"好生服
侍,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說著,帶了王夫人將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見兩三
處哭聲. 賈母實在不忍聞見,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寶玉"去見你大爺大哥,送一
送就回來. "自己躺在榻上下淚.幸喜鴛鴦等能用百樣言語勸解,賈母暫且安歇.
不言賈赦等分离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誰是愿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連天.正
是生离果胜死別, 看者比受者更加傷心.好好的一個榮國府,鬧到人嚎鬼哭.
賈政最循規矩,在倫常上也講究的,執手分別后,自己先騎馬赶至城外舉酒送行,
又叮嚀了好些國家軫恤勳臣,力圖報稱的話.賈政等揮淚分頭而別.
賈政帶了寶玉回家, 未及進門,只見門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亂嚷說:“今日
旨意,將榮國公世職著賈政承襲. "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錢,門上人和他們分爭,
說是"本來的世職我們本家襲了,有什么喜報。”那些人說道:“那世職的榮耀
比任什么還難得,你們大老爺鬧掉了, 想要這個再不能的了.如今的圣人在位,
赦過宥罪,還賞給二老爺襲了,這是千載難逢的, 怎么不給喜錢。”正鬧著,
賈政回家,門上回了,雖則喜歡,究是哥哥犯事所致, 反覺感极涕零,赶著進
內告訴賈母.王夫人正恐賈母傷心,過來安慰,听得世職复還,自是歡喜.又見
賈政進來,賈母拉了說些勤黽報恩的話.獨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 只不好露
出來.且說外面這些趨炎奉勢的親戚朋友,先前賈宅有事都遠避不來,今儿賈政
襲職,知圣眷尚好,大家都來賀喜.那知賈政純厚性成,因他襲哥哥的職,心內
反生煩惱, 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進內謝恩,到底將賞還府第園子備折奏請
入官. 內廷降旨不必,賈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后,循分供職,但是家計蕭條,
入不敷出.賈政又不能在外應酬.
家人們見賈政忠厚, 鳳姐抱病不能理家,賈璉的虧缺一日重似一日,難免
典房賣地.府內家人几個有錢的,怕賈璉纏扰,都裝窮躲事,甚至告假不來,各
自另尋門路.獨有一個包勇, 雖是新投到此,恰遇榮府坏事,他倒有些真心辦
事,見那些人欺瞞主子,便時常不忿. 奈他是個新來乍到的人,一句話也插不
上,他便生气,每天吃了就睡.眾人嫌他不肯隨和,便在賈政前說他終日貪杯生
事,并不當差.賈政道:“隨他去罷.原是甄府荐來,不好意思,橫豎家內添這
一人吃飯,雖說是窮,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來驅逐.眾人又在賈璉跟前
說他怎樣不好,賈璉此時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忽一日,包勇奈不過,吃
了几杯酒,在榮府街上閒逛,見有兩個人說話.那人說道:“你瞧,這么個大府,
前儿抄了家,不知如今怎么樣了。”那人道:“他家怎么能敗,听見說里頭有位
娘娘是他家的姑娘, 雖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況且我常見他們來往的都是王
公侯伯, 那里沒有照應.便是現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們的一家,難道有這
些人還護庇不來么? "那人道:“你白住在這里!別人猶可,獨是那個賈大人更
了不得!我常見他在兩府來往,前儿御史雖參了,主子還叫府尹查明實跡再辦.
你道他怎么樣?他本沾過兩府的好處,怕人說他回護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
腳,所以兩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還了得嗎!"兩人無心說閒話,豈
知旁邊有人跟著听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這樣負恩的人!但不知是我
老爺的什么人.我若見了他,便打他一個死,鬧出事來我承當去. "那包勇正在
酒后胡思亂想,忽听那邊喝道而來.包勇遠遠站著.只見那兩人輕輕的說道:“這
來的就是那個賈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了酒興,便大聲的道:“沒
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們賈家的恩了。”雨村在轎內,听得一個"賈"字,便留
神觀看,見是一個醉漢,便不理會過去了.那包勇醉著不知好歹,便得意洋洋回
到府中, 問起同伴,知是方才見的那位大人是這府里提拔起來的。”他不念舊
恩,反來踢弄咱們家里, 見了他罵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榮府的人本嫌
包勇,只是主人不計較他,如今他又在外闖禍,不得不回,趁賈政無事,便將包
勇喝酒鬧事的話回了.賈政此時正怕風波,听得家人回稟,便一時生气,叫進包
勇罵了几句,便派去看園,不許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爽的脾气,投了主子
他便赤心護主,豈知賈政反倒責罵他.他也不敢再辨,只得收拾行李往園中看守
澆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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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政先前曾將房產并大觀園奏請入官,內廷不收,又無人居住,只好封
鎖.因園子接連尤氏惜春住宅,太覺曠闊無人,遂將包勇罰看荒園.此時賈政理
家,又奉了賈母之命將人口漸次減少,諸凡省儉,尚且不能支持.幸喜鳳姐為賈
母疼惜,王夫人等雖則不大喜歡,若說治家辦事尚能出力,所以將內事仍交鳳姐
辦理.但近來因被抄以后,諸事運用不來,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頭上下人等原
是寬裕慣的,如今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絕.風姐也不敢
推遲,扶病承歡賈母.過了些時,賈赦賈珍各到當差地方,恃有用度,暫且自安,
寫書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賈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寬怀.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門,來賈母這邊請安.賈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云也
將那里過日平安的話說了,請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淚落.賈
母又想起迎春苦楚, 越覺悲傷起來.史湘云勸解一回,又到各家請安問好畢,
仍到賈母房中安歇,言及" 薛家這樣人家被薛大哥鬧的家破人亡.今年雖是緩決
人犯,明年不知可能減等?"賈母道:“你還不知道呢,昨儿蟠儿媳婦死的不明
白,几乎又鬧出一場大事來.還幸虧老佛爺有眼,叫他帶來的丫頭自己供出來了,
那夏奶奶才沒的鬧了,自家攔住相驗.你姨媽這里才將皮裹肉的打發出去了.你
說說,真真是六親同運!薛家是這樣了,姨太太守著薛蝌過日, 為這孩子有良
心他說哥哥在監里尚未結局,不肯娶親.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邊也就很苦. 琴
姑娘為他公公死了尚未滿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爺一死,鳳丫頭
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爺也是個小气的,又是官項不清,也是打饑荒.甄家
自從抄家以后別無信息。”湘云道:“三姐姐去了曾有書字回家么?"賈母道:
“自從嫁了去,二老爺回來說,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沒有書信,我也日夜
惦記,為著我們家連連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顧不來.如今四丫頭也沒有給他
提親.環儿呢,誰有功夫提起他來.如今我們家的日子比你從前在這里的時侯更
苦些.只可怜你寶姐姐,自過了門,沒過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還是這樣瘋瘋
顛顛,這怎么處呢!"湘云道:“我從小儿在這里長大的,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
都知道的.這一回來了,竟都改了樣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時沒來,他們生疏
我.我細想起來,竟不是的,就是見了我,瞧他們的意思原要象先前一樣的熱鬧,
不知道怎么,說說就傷心起來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這里來了。”賈母道:
“如今這樣日子在我也罷了,你們年輕輕儿的人還了得!我正要想個法儿叫他們
還熱鬧一天才好, 只是打不起這個精神來。”湘云道:“我想起來了, 寶姐姐
不是后儿的生日嗎,我多住一天,給他拜過壽,大家熱鬧一天.不知老太太怎么
樣? "賈母道:“我真正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
明日拿出錢來,給他辦個生日.他沒有定親的時侯倒做過好几次,如今他過了門,
越發弄的話都沒有了.倒是珠儿媳婦還好,他有的時侯是這么著,沒的時侯他也
是這么著,帶著蘭儿靜靜儿的過日子, 倒難為他。”湘云道:“別人還不离,
獨有璉二嫂子連模樣儿都改了,說話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來引導他們,看他們
怎么樣.但是他們嘴里不說,心里要抱怨我,說我有了——"湘云說到那里,卻
把臉飛紅了.賈母會意,道:“這怕什么.原來姊妹們都是在一處樂慣了的, 說
說笑笑,再別要留這些心.大凡一個人,有也罷沒也罷,總要受得富貴耐得貧賤
才好. 你寶姐姐生來是個大方的人,頭里他家這樣好,他也一點儿不驕傲, 后
來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寶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樣安
頓,一時待他不好,不見他有什么煩惱.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气的.你林姐姐
那是個最小性儿又多心的, 所以到底不長命.鳳丫頭也見過些事,很不該略見
些風波就改了樣子,他若這樣沒見識,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寶丫頭的生日,我替
另拿出銀子來, 熱熱鬧鬧給他做個生日,也叫他歡喜這一天。”湘云答應道:
“老太太說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們都請來了, 大家敘一敘。”賈母道:“自
然要請的。”一時高興道:“叫鴛鴦拿出一百銀子來交給外頭,叫他明日起預備
兩天的酒飯。”鴛鴦領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無話.次日傳話出去,打發人
去接迎春,又請了薛姨媽寶琴,叫帶了香菱來.又請李嬸娘.不多半日,李紋李
綺都來了.寶釵本沒有知道,听見老太太的丫頭來請,說:“ 薛姨太太來了,
請二奶奶過去呢。”寶釵心里喜歡,便是隨身衣服過去,要見他母親.只見他妹
子寶琴并香菱都在這里,又見李嬸娘等人也都來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
們家的事情完了, 所以來問侯的。”便去問了李嬸娘好,見了賈母,然后与他
母親說了几句話, 便与李家姐妹們問好.湘云在旁說道:“太太們請都坐下,
讓我們姐妹們給姐姐拜壽. "寶釵听了倒呆了一呆,回來一想:“可不是明日是
我的生日嗎!"便說:“妹妹們過來瞧老太太是該的,若說為我的生日,是斷斷
不敢的。”正推讓著,寶玉也來請薛姨媽李嬸娘的安. 听見寶釵自己推讓,他
心里本早打算過寶釵生日,因家中鬧得七顛八倒,也不敢在賈母處提起,今見湘
云等眾人要拜壽,便喜歡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訴老太太來. "湘云笑
道:“扯臊,老太太還等你告訴.你打量這些人為什么來?是老太太請的!"寶
釵听了,心下未信.只听賈母合他母親道:“可怜寶丫頭做了一年新媳婦, 家
里接二連三的有事,總沒有給他做過生日.今日我給他做個生日,請姨太太,太
太們來大家說說話儿. "薛姨媽道:“老太太這些時心里才安,他小人儿家還沒
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云道:“老太太最疼的孫子是二哥哥,難
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況且寶姐姐也配老太太給他做生日。”寶釵低頭不語.寶
玉心里想道:“我只說史妹妹出了閣是換了一個人了,我所以不敢親近他,他也
不來理我.如今听他的話,原是和先前一樣的.為什么我們那個過了門更覺得靦
腆了,話都說不出來了呢?"正想著, 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奶奶回來了。”隨
后李紈鳳姐都進來,大家廝見一番.迎春提起他父親出門,說:“本要赶來見見,
只是他攔著不許來,說是咱們家正是晦气時侯,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過,沒
有來,直哭了兩三天。”鳳姐道:“今儿為什么肯放你回來?"迎春道:“他又
說咱們家二老爺又襲了職,還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來。”說著,又
哭起來.賈母道:“我原為气得慌,今日接你們來給孫子媳婦過生日,說說笑笑
解個悶儿. 你們又提起這些煩事來,又招起我的煩惱來了。”迎春等都不敢作
聲了.鳳姐雖勉強說了几句有興的話,終不似先前爽利,招人發笑.賈母心里要
寶釵喜歡,故意的嘔鳳姐儿說話.鳳姐也知賈母之意,便竭力張羅,說道:“今
儿老太太喜歡些了.你看這些人好几時沒有聚在一處, 今儿齊全。”說著回過
人等,叫人請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見老太太叫, 不敢不來,心內也十分
不愿意,想著家業零敗,偏又高興給寶釵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來了也是
無精打采的.賈母問起岫煙來,邢夫人假說病著不來.賈母會意,知薛姨媽在這
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時擺下果酒.賈母說:“也不送到外頭,今日只許咱們娘儿們樂一樂。”
寶玉雖然娶過親的人,因賈母疼愛,仍在里頭打混,但不与湘云寶琴等同席,便
在賈母身旁設著一個坐儿, 他代寶釵輪流敬酒.賈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
酒,到挨晚儿再到各處行禮去. 若如今行起來了,大家又鬧規矩,把我的興頭
打回去就沒趣了。”寶釵便依言坐下.賈母又叫人來道:“咱們今儿索性洒脫些,
各留一兩個人伺侯.我叫鴛鴦帶了彩云,鶯儿,襲人,平儿等在后間去,也喝一
鐘酒。”鴛鴦等說:“我們還沒有給二奶奶磕頭,怎么就好喝酒去呢. "賈母道:
“我說了,你們只管去,用的著你們再來。”鴛鴦等去了.這里賈母才讓薛姨媽
等喝酒,見他們都不是往常的樣子,賈母著急道:“你們到底是怎么著?大家高
興些才好。”湘云道:“我們又吃又喝,還要怎樣!"鳳姐道:“他們小的時侯
儿都高興,如今都礙著臉不敢混說,所以老太太瞧著冷淨了。”
寶玉輕輕的告訴賈母道:“話是沒有什么說的,再說就說到不好的上頭來
“若是行令,又得叫鴛鴦去。”寶玉听了,不待再說,就出席到后間去找鴛鴦,
說:“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鴛鴦道:“小爺,讓我們舒舒服服的喝一
杯罷,何苦來又來攪什么。”寶玉道:“當真老太太說,得叫你去呢,与我什么
相干。”鴛鴦沒法,說道:“你們只管喝,我去了就來。”便到賈母那邊.老太
太道:“你來了,不是要行令嗎。”鴛鴦道:“听見寶二爺說老太太叫,我敢不
來嗎.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儿?"賈母道:“那文的怪悶的慌,武的又不好,
你倒是想個新鮮頑意儿才好。”鴛鴦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紀,不肯費
心,倒不如拿出令盤骰子來, 大家擲個曲牌名儿賭輸贏酒罷。”賈母道:“這
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鴛鴦說:“如今用四個骰子擲去,擲不出名
儿來的罰一杯,擲出名儿來,每人喝酒的杯數儿擲出來再定. "眾人听了道:“這
是容易的,我們都隨著。”鴛鴦便打點儿. 眾人叫鴛鴦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
數起,恰是薛姨媽先擲.薛姨媽便擲了一下,卻是四個么.鴛鴦道:“這是有名
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紀的喝一杯。”于是賈母,李嬸娘,邢王二夫人都該
喝.賈母舉酒要喝,鴛鴦道:“這是姨太太擲的,還該姨太太說個曲牌名儿, 下
家儿接一句《千家詩》.說不出的罰一杯。”薛姨媽道:“你又來算計我了,我
那里說得上來. "賈母道:“不說到底寂寞,還是說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
若說不出來, 我陪姨太太喝一鐘就是了。”薛姨媽便道:“我說個`臨老入花叢
'。”賈母點點頭儿道:“將謂偷閒學少年。”說完,骰盆過到李紋,便擲了兩
個四兩個二.鴛鴦說:“也有名了, 這叫作`劉阮入天台'。”李紋便接著說了個
"二士入桃源。”下手儿便是李紈,說道:“尋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
口.骰盆又過到賈母跟前,便擲了兩個二兩個三. 賈母道:“這要喝酒了?"
鴛鴦道:“有名儿的,這是`江燕引雛'.眾人都該喝一杯。”鳳姐道:“雛是雛,
倒飛了好些了。”眾人瞅了他一眼,鳳姐便不言語.賈母道:“我說什么呢,`
公領孫'罷。”下手是李綺,便說道:“閒看儿童捉柳花。”眾人都說好.寶玉
巴不得要說, 只是令盆輪不到,正想著,恰好到了跟前,便擲了一個二兩個三
一個么,便說道:“這是什么?"鴛鴦笑道:“這是個`臭',先喝一杯再擲罷。”
寶玉只得喝了又擲,這一擲擲了兩個三兩個四, 鴛鴦道:“有了,這叫做`張敞
畫眉'。”寶玉明白打趣他,寶釵的臉也飛紅了.鳳姐不大懂得,還說:“二兄
弟快說了,再找下家儿是誰。”寶玉明知難說,自認"罰了罷,我也沒下家。”
過了令盆輪到李紈,便擲了一下儿.鴛鴦道:“大奶奶擲的是` 十二金釵'。”寶
玉听了,赶到李紈身旁看時,只見紅綠對開,便說:“這一個好看得很。”忽然
么家里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這几個。”复又看看湘云寶釵,雖說都在,
只是不見了黛玉, 一時按捺不住,眼淚便要下來.恐人看見,便說身上躁的很,
脫脫衣服去,挂了籌出席去了.這史湘云看見寶玉這般光景,打量寶玉擲不出好
的,被別人擲了去,心里不喜歡,便去了,又嫌那個令儿沒趣,便有些煩.只見
李紈道:“我不說了,席間的人也不齊, 不如罰我一杯。”賈母道:“這個令
儿也不熱鬧,不如□了罷.讓鴛鴦擲一下,看擲出個什么來。”小丫頭便把令盆
放在鴛鴦跟前.鴛鴦依命便擲了兩個二一個五,那一個骰子在盆中只管轉,鴛鴦
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單單轉出一個五來.鴛鴦道:“ 了不得!我輸了。”
賈母道:“這是不算什么的嗎?"鴛鴦道:“名儿倒有,只是我說不上曲牌名來.
"賈母道:“你說名儿,我給你謅。”鴛鴦道:“這是浪掃浮萍。”賈母道:“這
也不難,我替你說個`秋魚入菱窠'。”鴛鴦下手的就是湘云,便道:“白萍吟盡
楚江秋。”眾人都道:“這句很确。”賈母道:“這令完了.咱們喝兩杯吃飯罷。”
回頭一看,見寶玉還沒進來,便問道:“寶玉那里去了,還不來?"鴛鴦道:“換
衣服去了。”賈母道:“誰跟了去的? "那鶯儿便上來回道:“我看見二爺出去,
我叫襲人姐姐跟了去了。”賈母王夫人才放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來.小丫頭子到了新房,只見五儿在那里插蜡.
小丫頭便問:“寶二爺那里去了?"五儿道:“在老太太那邊喝酒呢。”小丫頭
道:“我在老太太那里, 太太叫我來找的.豈有在那里倒叫我來找的理。”五
儿道:“這就不知道了,你到別處找去罷. "小丫頭沒法,只得回來,遇見秋紋,
便道:“你見二爺那里去了?"秋紋道:“我也找他. 太太們等他吃飯,這會子
那里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說不在家,只說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飯
了,略躺一躺再來,請老太太們吃飯罷。”小丫頭依言回去告訴珍珠, 珍珠依
言回了賈母.賈母道:“他本來吃不多,不吃也罷了.叫他歇歇罷.告訴他今儿
不必過來, 有他媳婦在這里。”珍珠便向小丫頭道:“你听見了?"小丫頭答應
著,不便說明,只得在別處轉了一轉,說告訴了.眾人也不理會,便吃畢飯,大
家散坐說話.不題.
且說寶玉一時傷心, 走了出來,正無主意,只見襲人赶來,問是怎么了.
寶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煩得慌.何不趁他們喝酒咱們兩個到珍大奶奶那里
逛逛去。”襲人道:“珍大奶奶在這里,去找誰?"寶玉道:“不找誰,瞧瞧他
現在這里住的房屋怎么樣。”襲人只得跟著,一面走,一面說.走到尤氏那邊,
又一個小門儿半開半掩,寶玉也不進去.只見看園門的兩個婆子坐在門檻上說話
儿. 寶玉問道:“這小門開著么?"婆子道:“天天是不開的. 今儿有人出來
說,今日預備老太太要用園里的果子,故開著門等著。”寶玉便慢慢的走到那邊,
果見腰門半開,寶玉便走了進去.襲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園里不干淨, 常
沒有人去,不要撞見什么。”寶玉仗著酒气,說:“我不怕那些。”襲人苦苦的
拉住不容他去. 婆子們上來說道:“如今這園子安靜的了.自從那日道士拿了
妖去,我們摘花儿,打果子一個人常走的.二爺要去,咱們都跟著,有這些人怕
什么。”寶玉喜歡,襲人也不便相強,只得跟著.
寶玉進得園來, 只見滿目凄涼,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處亭館,彩色久經
剝落,遠遠望見一叢修竹,倒還茂盛.寶玉一想,說:“我自病時出園住在后邊,
一連几個月不准我到這里, 瞬息荒涼.你看獨有那几杆翠竹菁蔥,這不是瀟湘
館么!"襲人道:“你几個月沒來,連方向都忘了.咱們只管說話,不覺將怡紅
院走過了。”回過頭來用手指著道:“ 這才是瀟湘館呢。”寶玉順著襲人的手
一瞧,道:“可不是過了嗎!咱們回去瞧瞧。”襲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
等著吃飯,該回去了。”寶玉不言,找著舊路,竟往前走.
你道寶玉雖离了大觀園將及一載, 豈遂忘了路徑?只因襲人恐他見了瀟湘
館,想起黛玉又要傷心, 所以用言混過.豈知寶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
邪气,故寶玉問他, 只說已走過了,欲寶玉不去.不料寶玉的心惟在瀟湘館內.
襲人見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見寶玉站著,似有所見,如有所聞,便道:“你
听什么?"寶玉道:“瀟湘館倒有人住著么?"襲人道:“大約沒有人罷。”寶玉
道:“我明明听見有人在內啼哭,怎么沒有人!"襲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
到這里,常听見林姑娘傷心,所以如今還是那樣。”寶玉不信, 還要听去.婆
子們赶上說道:“二爺快回去罷.天已晚了,別處我們還敢走走,只是這里路又
隱僻,又听得人說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見有哭聲,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寶玉襲
人听說,都吃了一惊.寶玉道:“可不是。”說著,便滴下淚來,說:“林妹妹,
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別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負心。”
愈說愈痛,便大哭起來. 襲人正在沒法,只見秋紋帶著些人赶來對襲人道:“你
好大膽,怎么領了二爺到這里來!老太太,太太他們打發人各處都找到了,剛才
腰門上有人說是你同二爺到這里來了, 唬得老太太,太太們了不得,罵著我,
叫我帶人赶來,還不快回去么!"寶玉猶自痛哭. 襲人也不顧他哭,兩個人拉著
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淚,告訴他老太太著急.寶玉沒法,只得回來.
襲人知老太太不放心, 將寶玉仍送到賈母那邊.眾人都等著未散.賈母便
說:“襲人, 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寶玉交給你,怎么今儿帶他園里去!他的
不語.寶釵看寶玉顏色不好,心里著實的吃惊.倒還是寶玉恐襲人受委屈,說道:
“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為好些時沒到園里逛逛, 今儿趁著酒興走走.那里就
撞著什么了呢!"鳳姐在園里吃過大虧的,听到那里寒毛倒豎, 說:“寶兄弟膽
子忒大了。”湘云道:“不是膽大,倒是心實.不知是會芙蓉神去了,還是尋什
么仙去了。”寶玉听著,也不答言.獨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發.賈母問道:“你
到園里可曾唬著么?這回不用說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帶几個人才好.不然大家
早散了. 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過來,我還要找補,叫你們再樂一天呢.
不要為他又鬧出什么原故來。”眾人听說,辭了賈母出來.薛姨媽便到王夫人那
里住下. 史湘云仍在賈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不題.
舊病來,便進里間叫襲人來細問他寶玉到園怎么的光景.未知襲人怎生回說,下
回分解.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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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釵叫襲人問出原故,恐寶玉悲傷成疾,便將黛玉臨死的話与襲人假作
閒談,說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
那樣個人死后還是這樣.活人雖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況且林姑娘既說仙去,
他看凡人是個不堪的濁物, 那里還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
魔外祟來纏扰了。”寶釵雖是与襲人說話, 原說給寶玉听的.襲人會意,也說
是"沒有的事.若說林姑娘的魂靈儿還在園里, 我們也算好的,怎么不曾夢見了
一次。”寶玉在外聞听得,細細的想道:“果然也奇. 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
一日不想几遍,怎么從沒夢過.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
明, 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儿.我就在外間睡著,或者我從園里回來, 他知道我的
實心,肯与我夢里一見.我必要問他實在那里去了,我也時常祭奠.若是果然不
理我這濁物, 竟無一夢,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說:“我今夜就在外
間睡了,你們也不用管我。”寶釵也不強他,只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你不瞧
瞧,太太因你園里去了急得話都說不出來. 若是知道還不保養身子,倘或老太
太知道了,又說我們不用心. "寶玉道:“白這么說罷咧,我坐一會子就進來.
你也乏了,先睡罷。”寶釵知他必進來的,假意說道:“我睡了,叫襲姑娘伺候
你罷。”寶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寶釵睡了, 他便叫襲人麝月另舖設下一副被
褥,常叫人進來瞧二奶奶睡著了沒有.寶釵故意裝睡, 也是一夜不宁.那寶玉
知是寶釵睡著,便与襲人道:“你們各自睡罷,我又不傷感.你若不信, 你就
伏侍我睡了再進去,只要不惊動我就是了。”襲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預備下了
茶水,關好了門,進里間去照應一回,各自假寐,寶玉若有動靜,再為出來.寶
玉見襲人等進來,便將坐更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他輕輕的坐起來,暗暗的祝了
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著,以后把心一靜,便睡去了.豈知一
夜安眠,直到天亮.寶玉醒來,拭眼坐起來想了一回,并無有夢,便歎口气道:
“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寶釵卻一夜反沒有睡著,听寶
玉在外邊念這兩句,便接口道:“這句又說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時,又該生气
了。”寶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來搭訕著往里間走來,說:“我原要進來
的,不覺得一個盹儿就打著了。”寶釵道:“你進來不進來与我什么相干. "襲
人等本沒有睡,眼見他們兩個說話,即忙倒上茶來.已見老太太那邊打發小丫頭
來, 問:“寶二爺昨睡得安頓么?若安頓時,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過去。
”襲人便說:“你去回老太太,說寶玉昨夜很安頓,回來就過來。”小丫頭去了.
寶釵起來梳洗了,鶯儿襲人等跟著先到賈母那里行了禮,便到王夫人那邊起
至鳳姐都讓過了,仍到賈母處,見他母親也過來了.大家問起:“寶玉晚上好么?
"寶釵便說:“回去就睡了,沒有什么。”眾人放心,又說些閒話.只見小丫頭
進來說:“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見說孫姑爺那邊人來到大太太那里說了些話,
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邊說不必留了, 讓他去罷.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邊
哭呢,大約就過來辭老太太。”賈母眾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說:“二姑娘
這樣一個人,為什么命里遭著這樣的人,一輩子不能出頭. 這便怎么好!"說著,
迎春進來,淚痕滿面,因為是寶釵的好日子,只得含著淚, 辭了眾人要回去.
賈母知道他的苦處,也不便強留,只說道:“你回去也罷了.但是不要悲傷, 碰
著了這樣人,也是沒法儿的.過几天我再打發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
終疼我,如今也疼不來了.可怜我只是沒有再來的時候了。”說著,眼淚直流.
了。”賈母等想起探春,不覺也大家落淚,只為是寶釵的生日,即轉悲為喜說:
“這也不難,只要海疆平靜, 那邊親家調進京來,就見的著了。”大家說:“可
不是這么著呢。”說著,迎春只得含悲而別.眾人送了出來,仍回賈母那里.從
早至暮,又鬧了一天.
眾人見賈母勞乏,各自散了.獨有薛姨媽辭了賈母,到寶釵那里,說道:“你
哥哥是今年過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時候減了等才好贖罪.這几年叫我孤苦伶
仃怎么處!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婚, 你想想好不好?"寶釵道:“媽媽是為著大
哥哥娶了親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猶豫起來.据我說很該就辦.邢姑娘是
媽媽知道的,如今在這里也很苦,娶了去雖說我家窮,究竟比他傍人門戶好多著
呢。”薛姨媽道:“你得便的時候就去告訴老太太, 說我家沒人,就要揀日子
了。”寶釵道:“媽媽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個好日子,過來和老太太,大太太
說了,娶過去就完了一宗事.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 "薛姨媽道:“今
日听見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這里住几天, 所以他住下
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們姊妹們也多敘几天話儿。”寶釵道:
“正是呢。”于是薛姨媽又坐了一坐,出來辭了眾人回去了.
卻說寶玉晚間歸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夢,"或者他已經成仙,所以不肯
來見我這种濁人也是有的, 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個
主意,向寶釵說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間睡著,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穩些,今日
起來心里也覺清靜些.我的意思還要在外間睡兩夜,只怕你們又來攔我。”寶釵
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詩是為著黛玉的事了. 想來他那個呆性是不能勸的,
倒好叫他睡兩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罷了, 況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靜,便道:
“好沒來由,你只管睡去,我們攔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亂想, 招出些邪魔外
祟來。”寶玉笑道:“誰想什么!"襲人道:“依我勸二爺竟還是屋里睡罷, 外
邊一時照應不到,著了風倒不好。”寶玉未及答言,寶釵卻向襲人使了個眼色.
襲人會意,便道:“也罷,叫個人跟著你罷,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寶玉便笑道:
“這么說,你就跟了我來。”襲人听了倒沒意思起來,登時飛紅了臉,一聲也不
言語.寶釵素知襲人穩重,便說道:“他是跟慣了我的,還叫他跟著我罷.叫麝
月五儿照料著也罷了. 況且今日他跟著我鬧了一天也乏了,該叫他歇歇了。”
寶玉只得笑著出來.寶釵因命麝月五儿給寶玉仍在外間舖設了,又囑咐兩個人醒
睡些,要茶要水都留點神儿.
兩個答應著出來,看見寶玉端然坐在床上,閉目合掌,居然象個和尚一般,
兩個也不敢言語,只管瞅著他笑.寶釵又命襲人出來照應.襲人看見這般卻也好
笑,便輕輕的叫道:“該睡了,怎么又打起坐來了!"寶玉睜開眼看見襲人,便
道:“你們只管睡罷,我坐一坐就睡. "襲人道:“因為你昨日那個光景,鬧的
二奶奶一夜沒睡.你再這么著,成何事体. "寶玉料著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
拾睡下.襲人又囑咐了麝月等几句,才進去關門睡了.這里麝月五儿兩個人也收
拾了被褥,伺候寶玉睡著,各自歇下.
那知寶玉要睡越睡不著,見他兩個人在那里打舖,忽然想起那年襲人不在家
時晴雯麝月兩個人伏侍,夜間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為沒穿衣服著了涼,后
來還是從這個病上死的. 想到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鳳姐說
五儿給晴雯脫了個影儿,因又將想晴雯的心腸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裝睡著,偷
了.卻見麝月也睡著了,便故意叫了麝月兩聲, 卻不答應.五儿听見寶玉喚人,
便問道:“二爺要什么?"寶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見麝月已睡,只得起
來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鐘茶來,一手托著漱盂.卻因赶忙起來的,身上只穿著
一件桃紅綾子小襖儿,松松的挽著一個□儿.寶玉看時,居然晴雯复生. 忽又
想起晴雯說的"早知擔個虛名,也就打個正經主意了",不覺呆呆的呆看,也不接
茶.
那五儿自從芳官去后, 也無心進來了.后來听見鳳姐叫他進來伏侍寶玉,
竟比寶玉盼他進來的心還急.不想進來以后,見寶釵襲人一般尊貴穩重,看著心
里實在敬慕,又見寶玉瘋瘋傻傻,不似先前風致,又听見王夫人為女孩子們和寶
玉頑笑都攆了:所以把這件事擱在心上, 倒無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這位呆
爺今晚把他當作晴雯,只管愛惜起來. 那五儿早已羞得兩頰紅潮,又不敢大聲
說話,只得輕輕的說道:“二爺漱口啊。”寶玉笑著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
了沒有,便笑嘻嘻的問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著頭腦,
便道:“都是姐妹,也沒有什么不好的。”寶玉又悄悄的問道:“晴雯病重了我
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著點頭儿.寶玉道:“你听見他說什么
了沒有?"五儿搖著頭儿道:“沒有。”寶玉已經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
儿急得紅了臉, 心里亂跳,便悄悄說道:“二爺有什么話只管說,別拉拉扯扯
的。”寶玉才放了手,說道:“他和我說來著,`早知擔了個虛名,也就打正經
主意了.'你怎么沒听見么?"五儿听了這話明明是輕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
樣,便說道:“那是他自己沒臉,這也是我們女孩儿家說得的嗎。”寶玉著急道:
“你怎么也是這么個道學先生!我看你長的和他一模一樣,我才肯和你說這個
話,你怎么倒拿這些話來糟踏他!"此時五儿心中也不知寶玉是怎么個意思,便
說道:“夜深了,二爺也睡罷,別緊著坐著,看涼著.剛才奶奶和襲人姐姐怎么
囑咐了?"寶玉道:“我不涼。”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五儿沒穿著大衣服,就怕
他也象晴雯著了涼,便說道:“你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過來!"五儿道:“爺叫
的緊, 那里有盡著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說這半天話儿時,我也穿上了。”寶
玉听了,連忙把自己蓋的一件月白綾子綿襖儿揭起來遞給五儿,叫他披上.五儿
只不肯接,說:“二爺蓋著罷,我不涼.我涼我有我的衣裳。”說著,回到自己
舖邊,拉了一件長襖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濃,才慢慢過來說:“二爺今
晚不是要養神呢嗎?"寶玉笑道:“實告訴你罷,什么是養神,我倒是要遇仙的
意思。”五儿听了,越發動了疑心,便問道:“遇什么仙?"寶玉道:“你要知
道,這話長著呢.你挨著我來坐下,我告訴你。”五儿紅了臉笑道:“你在那里
躺著,我怎么坐呢。”寶玉道:“這個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
晴雯姐姐頑,我怕凍著他,還把他攬在被里渥著呢.這有什么的!大凡一個人總
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寶玉調戲之意.那知這位呆爺卻是實
心實意的話儿.五儿此時走開不好,站著不好,坐下不好,倒沒了主意了,因微
微的笑著道:“你別混說了,看人家听見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說你專在女
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著二奶奶和襲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 只愛和別人
胡纏.明儿再說這些話,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臉見人。”正說著,只听外面
咕咚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里間寶釵咳嗽了一聲.寶玉听見,連忙呶嘴儿.
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燈悄悄的躺下了.原來寶釵襲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間勞
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見他們說話.此時院中一響, 早已惊醒,听了
听,也無動靜.寶玉此時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來了,听見我和五
儿說話故意嚇我們的?"翻來覆去,胡思亂想,五更以后,才朦朧睡去.
卻說五儿被寶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寶釵咳嗽,自己怀著鬼胎,生怕寶釵听見
了,也是思前想后, 一夜無眠.次日一早起來,見寶玉尚自昏昏睡著,便輕輕
的收拾了屋子.那時麝月已醒,便道:“你怎么這么早起來了,你難道一夜沒睡
嗎?"五儿听這話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 便只是訕笑,也不答言.不一時,寶
釵襲人也都起來,開了門見寶玉尚睡, 卻也納悶:“怎么外邊兩夜睡得倒這般
安穩?"及寶玉醒來,見眾人都起來了,自己連忙爬起, 揉著眼睛,細想昨夜又
不曾夢見,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說的寶釵襲人都是天
仙一般, 這話卻也不錯,便怔怔的瞅著寶釵.寶釵見他發怔,雖知他為黛玉之
事,卻也定不得夢不夢,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爺昨夜可真遇見
仙了么?"寶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話寶釵听見了,笑著勉強說道:“這是那里的
話!"那五儿听了這一句,越發心虛起來,又不好說的,只得且看寶釵的光景.
只見寶釵又笑著問五儿道:“你听見二爺睡夢中和人說話來著么?"寶玉听了,
自己坐不住,搭訕著走開了. 五儿把臉飛紅,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說了几
句,我也沒听真.什么`擔了虛名',又什么`沒打正經主意',我也不懂,勸著二爺
睡了,后來我也睡了,不知二爺還說來著沒有。”寶釵低頭一想:“這話明是為
黛玉了.但盡著叫他在外頭,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來.況兼他的舊病原在
姊妹上情重,只好設法將他的心意挪移過來,然后能免無事。”想到這里,不免
面紅耳熱起來,也就訕訕的進房梳洗去了.
且說賈母兩日高興,略吃多了些,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覺著胸口飽悶.
鴛鴦等要回賈政.賈母不叫言語,說:“我這兩日嘴饞些吃多了點子,我餓一頓
就好了.你們快別吵嚷。”于是鴛鴦等并沒有告訴人.
這日晚間, 寶玉回到自己屋里,見寶釵自賈母王夫人處才請了晚安回來.
寶玉想著早起之事,未免赧顏抱慚.寶釵看他這樣,也曉得是個沒意思的光景,
因想著:“他是個痴情人, 要治他的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
便問寶玉道:“你今夜還在外間睡去罷咧?"寶玉自覺沒趣,便道:“里間外間
都是一樣的。”寶釵意欲再說,反覺不好意思.襲人道:“罷呀,這倒是什么道
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穩!"五儿听見這話,連忙接口道:“二爺在外間睡,
別的倒沒什么,只是愛說夢話,叫人摸不著頭腦儿,又不敢駁他的回。”襲人便
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說夢話不說?你們只管把二爺的舖蓋舖在里間就
完了。”寶釵听了,也不作聲.寶玉自己慚愧不來,那里還有強嘴的分儿,便依
著搬進里間來.一則寶玉負愧,欲安慰寶釵之心,二則寶釵恐寶玉思郁成疾,不
如假以詞色,使得稍覺親近,以為移花接木之計.于是當晚襲人果然挪出去.寶
玉因心中愧悔, 寶釵欲攏絡寶玉之心,自過門至今日,方才如魚得水,恩愛纏
綿,所謂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話.
且說次日寶玉寶釵同起, 寶玉梳洗了先過賈母這邊來.這里賈母因疼寶玉,
又想寶釵孝順,忽然想起一件東西,便叫鴛鴦開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遺一個漢玉
□ ,雖不及寶玉他那塊玉石,挂在身上卻也稀罕.鴛鴦找出來遞与賈母,
便說
“這件東西我好象從沒見的, 老太太這些年還記得這樣清楚,說是那一箱什么
匣子里裝著,我按著老太太的話一拿就拿出來了.老太太怎么想著拿出來做什
么?"賈母道:“你那里知道,這塊玉還是祖爺爺給我們老太爺, 老太爺疼我,
臨出嫁的時候叫了我去親手遞給我的.還說: `這玉是漢時所佩的東西,很貴重,
你拿著就象見了我的一樣.'我那時還小,拿了來也不當什么, 便撩在箱子里.
到了這里,我見咱們家的東西也多,這算得什么,從沒帶過,一撩便撩了六十多
年.今儿見寶玉這樣孝順,他又丟了一塊玉,故此想著拿出來給他, 也象是祖
上給我的意思。”一時寶玉請了安,賈母便喜歡道:“你過來,我給你一件東西
瞧瞧. "寶玉走到床前,賈母便把那塊漢玉遞給寶玉.寶玉接來一瞧,那玉有三
寸方圓,形似甜瓜,色有紅暈,甚是精致.寶玉口口稱贊.賈母道:“你愛么?
這是我祖爺爺給我的,我傳了你罷。”寶玉笑著請了個安謝了,又拿了要送給他
母親瞧.賈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訴你老子,又說疼儿子不如疼孫子了.他們從
進飲食,胸口仍是結悶,覺得頭暈目眩, 咳嗽.邢王二夫人鳳姐等請安,見賈
母精神尚好,不過叫人告訴賈政,立刻來請了安. 賈政出來,即請大夫看脈.
不多一時,大夫來診了脈,說是有年紀的人停了些飲食,感冒些風寒,略消導發
散些就好了.開了方子,賈政看了,知是尋常藥品,命人煎好進服. 以后賈政
早晚進來請安,一連三日,不見稍減.賈政又命賈璉:“打听好大夫,快去請來
瞧老太太的病. 咱們家常請的几個大夫,我瞧著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賈
璉想了一想, 說道:“記得那年寶兄弟病的時候,倒是請了一個不行醫的來瞧
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賈政道:“醫道卻是极難的,愈是不興時的大夫倒有
本領.你就打發人去找來罷。”賈璉即忙答應去了,回來說道:“這劉大夫新近
出城教書去了,過十來天進城一次.這時等不得,又請了一位,也就來了。”賈
政听了,只得等著.不題.
且說賈母病時,合宅女眷無日不來請安.一日,眾人都在那里,只見看園內
腰門的老婆子進來,回說:“園里的櫳翠庵的妙師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來請
安。”眾人道:“他不常過來,今儿特地來,你們快請進來。”鳳姐走到床前回
賈母.岫煙是妙玉的舊相識,先走出去接他. 只見妙玉頭帶妙常髻,身上穿一
件月白素綢襖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拴著秋香色的絲絛,腰下系一
條淡墨畫的白綾裙,手執□尾念珠,跟著一個侍儿,飄飄拽拽的走來.岫煙見了
問好,說是"在園內住的日子,可以常常來瞧瞧你.近來因為園內人少, 一個人
輕易難出來.況且咱們這里的腰門常關著,所以這些日子不得見你. 今儿幸會。”
妙玉道:“頭里你們是熱鬧場中,你們雖在外園里住,我也不便常來親近.如今
知道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說是老太太病著,又掂記你,并要瞧瞧寶姑娘.
我那管你們的關不關,我要來就來,我不來你們要我來也不能啊。”岫煙笑道:
“你還是那种脾气。”一面說著,已到賈母房中.眾人見了都問了好.妙玉走到
賈母床前問候,說了几句套話.賈母便道:“你是個女菩薩,你瞧瞧我的病可好
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這樣慈善的人,壽數正有呢.一時感冒,吃几
貼藥想來也就好了.有年紀人只要寬心些. "賈母道:“我倒不為這些,我是极
愛尋快樂的.如今這病也不覺怎樣,只是胸隔悶飽,剛才大夫說是气惱所致.你
是知道的,誰敢給我气受,這不是那大夫脈理平常么.我和璉儿說了,還是頭一
個大夫說感冒傷食的是,明儿仍請他來。”說著,叫鴛鴦吩咐廚房里辦一桌淨素
菜來, 請他在這里便飯.妙玉道:“我已吃過午飯了,我是不吃東西的. "王
夫人道:“不吃也罷,咱們多坐一會說些閒話儿罷。”妙玉道:“我久已不見你
們, 今儿來瞧瞧。”又說了一回話便要走,回頭見惜春站著,便問道:“四姑
娘為什么這樣瘦?不要只管愛畫勞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畫了.如今住的房
屋不比園里的顯亮, 所以沒興畫。”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
“就是你才進來的那個門東邊的屋子.你要來很近。”妙玉道:“我高興的時候
來瞧你。”惜春等說著送了出去,回身過來,听見丫頭們回說大夫在賈母那邊呢.
眾人暫且散去.
那知賈母這病日重一日, 延醫調治不效,以后又添腹瀉.賈政著急,知病
難醫,即命人到衙門告假, 日夜同王夫人親視湯藥.一日,見賈母略進些飲食,
心里稍寬.只見老婆子在門外探頭,王夫人叫彩云看去,問問是誰.彩云看了是
陪迎春到孫家去的人,便道:“你來做什么?"婆子道:“我來了半日,這里找
不著一個姐姐們,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
爺作踐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鬧了一場,姑娘哭了一夜,
昨日痰堵住了.他們又不請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云道:“老太太病著呢,
別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內已听見了,恐老太太听見不受用,忙叫彩云帶他外
頭說去. 豈知賈母病中心靜,偏偏听見,便道:“迎丫頭要死了么?"王夫人便
道:“沒有.婆子們不知輕重,說是這兩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這里問大夫。”
賈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請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這婆子去回大太太
去,那婆子去了.這里賈母便悲傷起來,說是:“我三個孫女儿,一個享盡了福
死了,三丫頭遠嫁不得見面,迎丫頭雖苦,或者熬出來,不打量他年輕輕儿的就
要死了.留著我這么大年紀的人活著做什么!"王夫人鴛鴦等解勸了好半天.那
時寶釵李氏等不在房中,鳳姐近來有病,王夫人恐賈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
們來陪著,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來埋怨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
你們有事不用來回。”丫頭們依命不言.豈知那婆子剛到邢夫人那里,外頭的人
已傳進來說:“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場. 現今他父親不
在家中,只得叫賈璉快去瞧看.知賈母病重,眾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
之女,結椰~余,不料被孫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賈母病篤,眾人不便离開,竟
容孫家草草完結.
賈母病勢日增,只想這些好女儿.一時想起湘云,便打發人去瞧他.回來的
人悄悄的找鴛鴦,因鴛鴦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
頭找了琥珀,告訴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們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
得了不得,說是姑爺得了暴病, 大夫都瞧了,說這病只怕不能好,若變了個癆
病,還可捱過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著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過來請
安,還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問起來, 務必托你們變個法儿
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聲,就也不言語了,半日說道:“你去罷。”
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訴鴛鴦,叫他撒謊去,所以來到賈母床前,只見賈母
神色大變,地下站著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說"瞧著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語了. 這
里賈政悄悄的叫賈璉到身旁,向耳邊說了几句話.賈璉輕輕的答應出去了,便傳
齊了現在家的一干家人說:“老太太的事待好出來了,你們快快分頭派人辦去.
頭一件先請出板來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處將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開明了,
便叫裁縫去做孝衣.那棚杠執事都去講定.廚房里還該多派几個人。”賴大等回
道:“二爺, 這些事不用爺費心,我們早打算好了.只是這項銀子在那里打算?
"賈璉道:“這种銀子不用打算了, 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剛才老爺的主意只要
辦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賴大等答應,派人分頭辦去.
賈璉复回到自己房中, 便問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樣?"平儿把嘴往里一
努說:“你瞧去。”賈璉進內,見鳳姐正要穿衣,一時動不得,暫且靠在炕桌儿
上.賈璉道:“你只怕養不住了. 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來了,你還脫得
過么.快叫人將屋里收拾收拾就該扎掙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還能回來么。”
鳳姐道:“咱們這里還有什么收拾的,不過就是這點子東西,還怕什么!你先去
罷,看老爺叫你.我換件衣裳就來。”
賈璉先回到賈母房里,向賈政悄悄的回道:“諸事已交派明白了。”賈政點
太太的脈气不好,防著些. "賈璉會意,与王夫人等說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
邢夫人便進了一杯參湯.賈母剛用嘴接著喝,便道:“不要這個,倒一鐘茶來我
喝。”眾人不敢違拗,即忙送上來,一口喝了,還要,又喝一口,便說:“我要
坐起來。”賈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說,可以不必坐起來才好。”賈母道:
“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著和你們說說話。”珍珠等用手輕輕的扶起,看
見賈母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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