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求今世之实谋今壤地半天下兼三国之吴蜀比南北之宋齐梁又财利之渊也北方地虽适半计其赋入十分之二三耳地大财富足以自为也然而五六十年不足以自为而听所为于敌者则有故焉盖自昔之所患者财不足也而今以多为累自昔之所患者兵不多也而今以多为累自昔之所患者法度疏阔也而今以密为累自昔之所患者纪纲分杂也而今以専为累姑请言四事之最急者今天下之财其为缗钱者茶盐榷货以二千四百万矣经总制以千五百万矣上供和买折帛以千余万矣又别计四川之钱引以三千三百余万矣古无有也不特古无有也宣和以前无有也是财多也而用之亦如是其多今略计户部之经费为千五百余万此祖宗盛时一倍之用也至于以六千余万供四屯驻之兵此开辟以来所未有也故财以多为累而至于竭今天下之兵惟其在内之三衙名曰宿卫京师是其虽可议而犹不可废也四屯驻之大军何其多也诸州之厢兵禁兵土兵又有小小控扼所屯之兵并兵之数亦且百万亦古所无有也虽然大则歴数十岁与金人和亲而不敢鬬一日之兵也小则草窃穷寇数百人忽发而不能制又古所未见也故兵以多为累而至于弱今内外上下一事之小一罪之微皆先有法以待之极一世之人志虑之所周浃忽得一智自以为甚竒而法固巳备之矣是法之密也虽然人之才不获尽人之志不获伸昏然俛首一听于法度而事功日隳风俗日坏贫民愈无告奸人愈得志此上下之所同患而臣不敢诬也故法度以密为累而治道不举自今边徼犬牙万里之逺皆自上制命一郡之内兵一官也财一官也彼监此临互有统属各有司存推之一路犹是也故万里之逺嚬伸动息上皆知之是纪纲之専也虽然无所分画则无所寄任天下泛泛焉而巳百年之忧一朝之患皆上所独当而羣臣不与也夫万里之逺皆上所制命则上诚利矣百年之忧一朝之患皆上所独当而其害如之何此敌人所以凭陵而莫御雠耻所以最甚而莫报也故纪纲以専为患而至于国威不立陛下虽朝思夕虑薄滋味逺声色执权明道欲有所为而终不可为者四事之累也然则奈何财以多为累则莫若少之故四总领为户部之害经制折帛钱为诸州之害板帐月桩为诸县之害则不可以不更也兵以多为累则莫若少之故四屯驻之大军耗总领之财计厢禁土兵耗诸州县之财计则不可以不更也法度以密为累则莫若疎之故兵财民政分任而不一者不可以不更也纪纲以専为累则莫若分之故四边无所付外无郛郭则内无堂室故处不可以守出不可以取者不可以不更也更之则慰民心苏民力解纒起痼兴滞补弊则一二年之间可以抗首出北而取燕之虑在掌握矣然非先尽其害则不能得其利害尽去则利见矣故四者之害又当条列而言之于后使知害者尽则去害者果去害诚果则有可言之利矣故言其所以为利者又在于四害之后也

财总论一

财用今日大事也必尽究其本末而后可以措于政事欲尽究今日之本末必先考古者财用之本末盖考古虽若无益而不能知古则不能知今故也夫财之多少有无非古人为国之所患而今世乃以为其患最大而不可整救此其说安从出哉盖自舜禹始有贡赋之法以会计天下之诸侯比于尧喾以前为密矣今禹贡之所载是也然总秸米粟不及于五百里之外九州岛之贡入较于今世乃充庭之仪品盖千百之一二耳周公之为周治其财用视舜禹为己详然王畿千里之外法或不及千里之内犹不尽取盖三代之所取者正天下之疆理而借民力以治公田为其无以阜通流转则作币铸金以权之当是之时不闻其以财少为患而以财多为功也虽然此其事逺矣盐筴末利起自春秋鲁之中世田始有税然诸侯各以其国自足而无煎熬逼迫之忧盖汉兴文景之盛而天下之财不以入关中人主不租税天下而诸侯若吴人者亦不租税其国光武明章未闻其以财少自困而中年常更盗贼夷狄之难内外征讨亦不大屈惟秦始皇豪暴有头会箕敛之讥汉武帝奢侈有均榷征筭之政而西园聚钱大鬻天下之官爵以致之盖两汉虽不足以言三代而其以财为病非若今世也虽然此其事逺矣分为三国裂为南北无岁不战无时少安且其运祚迫蹙祸变繁兴至于调度供亿犹曰有序而亦岂若今日之贫窘漏底哉此皆具载册书可即而见者虽然此其事逺矣隋最富而亡唐最贫而兴唐之取民以租以庸以调过此无取也而唐之武功最多辟地最广用兵最久师行最胜此其事差近而可言矣致唐之治有唐之胜其不待财多而能之也决矣然则其所以有若唐者非以财少为患也故财之多少有无非古人为国之所患所患者谋虑取舍定计数必治功之间耳非如今世以一财之不足而百虑尽废奉头竭蹙以较锱铢譬若惰夫浅人劫劫徒知事其口腹而巳者也而财少为患之最大而不可整救其说犹出于唐之中世盛于本朝之承平而极甚乃至于今日其为国之名物采章精神威望一切消耗内之所以取悦其民外之所以示武于敌者一切无有习为寛缓迂逺之常说以文其无用而尽力于苟且督迫鞭挞疲民舞役小吏而谓之有能陛下回顾而加圣虑必有大不可安者故臣以为不究今日财之本末循而至于本朝以去其错缪而不合于常经者则无以知财之多少有无不足为国家之患此而不知则天下之大计皆不可得而预论而况望其有所设行以必成效哉

财总论二

唐末藩镇自擅财赋散失更五代而不能収加以非常之变屡作排门空肆以受科敛之害而财之匮甚矣故太祖之制诸镇以执其财用之权为最急既而僭伪次第平一诸节度伸缩惟命遂强主威以去其尾大之患者财在上也至于太宗真宗之初用度自给而犹不闻以财为患及祥符天禧以后内之蓄藏稍已空尽而仁宗景佑明道天灾流行继而西事暴兴五六年不能定夫当仁宗四十二年号为本朝至平极盛之世而财用始大乏天下之论扰扰皆以财为虑矣当是时也善人君子以为昔之已取者固不可去而今之所少者不可复取皆甘心于不能所谓精悍驵侩之吏亦深自藏抑不敢奋头角以裒敛为事虽然极天下之大而无终岁之储焦劳苦议乎盐茗榷货之间而未得也是以熙宁新政重司农之任更常平之法排兼并専敛散兴利之臣四出候望而市肆之会关津之要微至于小商贱隶十百之获皆有以征之盖财无乏于嘉佑治平而言利无甚于熙宁元丰其借先王以为说而奉上下以利旷然大变其俗矣崇观以来蔡京専国柄托以为其策出于王安石曽布吕惠卿之所未工故变钞法走商贾穷地之宝以佐上用自谓其蓄藏至五千万富足以备礼和足以广乐百侈并鬬不幸党与异同屡复屡变而王黼又欲出于蔡京策画之所不及者加以平方腊则加敛于东南取燕山则重困于北方而西师凡二十年关陜尤病然后靖康之难作矣方大元帅建府于河北而张悫任馈饷之责盐钱数十万缗而已及来维扬而黄潜善吕颐浩叶梦得之流汲汲乎皆以榷货自营而收旧经制钱之议起矣况乎大将殖私军食自制无复有统转运所至刬削攫拏朝廷科降大书文移守令丞佐持巨挍将五百追捉乡户号痛无告赃贪之人又因之以为巳利而经总制之窠名既立添酒折帛月桩和籴皆同常赋于是言财之急自古以来莫今为甚而财之乏少不继亦莫今为甚也自是以后辛巳之役甲申之役边一有警赋敛輙増既増之后不可复减尝试以祖宗之盛时所入之财比于汉唐之盛时一再倍于熙宁元丰以后随处之封桩役钱之寛剰青苗之倍息比治平以前数倍而蔡京变钞法以后比熙宁又再倍矣王黼之免夫至六千余万缗其大半不可钩考然要之渡江以至于今其所入财赋视宣和又再倍矣是自有天地而财用之多未有今日之比也然其所以益困益乏皇皇营聚不可一朝居者其故安在夫计治道之兴废而不计财用之多少此善为国者也古者财愈少而愈治今者财愈多而愈不治古者财愈少而有余今者财愈多而不足然则善为国者将从其少而治之且有余乎多而不治且不足乎而况于多者劳而少者逸岂恶逸喜劳而至是哉故臣请论今日财之四患一曰经总制钱之患二曰折帛之患三曰和买之患四曰茶盐之患四患去则财少财少则有余有余则逸以之求治朝令而夕改矣

何谓经总制钱之患昔李宪经始熙河始有所谓经制财用者其后童贯继之亦曰经制盖其所措画以足一方之用而已非今之所谓经制也方腊既平东南残破郡县事须兴复陈亨伯以大漕兼经制使移用诸路财计其时所在艰窘无以救急故减役钱除头子卖糟酵以相补足靖康召募勤王兵翁竒国以知江宁兼总制强括民财以数百万计巳散者视若沙泥未用者弃之沟壑维扬驻警国用益困吕颐浩叶梦得实总财事四顾无策于是议亨伯所収经制钱者其说以为征商虽重未有能强之而使贩卖酒虽贵未有能强之而使饮若头子之类特取于州县之余而可供猝迫之用梦得号为士人而其言若此盖办目前者不暇及逺亦无怪也然其所取止于一二百万而已其后内为户部外则为转运使不计前后动添窠名黄子游桞约之徒或以造运船或以供军兴逓添酒税随刻头子赵鼎张浚相继督师悉用取给而孟庾以执政之重当总制之名耆户长壮丁钱始行起发役法繇此大坏二制并出色额以数十计州之趂办本不过数条瓜割棊布皆以分隶一州则通判掌之一路则提点刑狱督之胥吏疲于磨筭属官倦于催发酒有柳运副王祠部都督府二分本柄亏折官本茶有秤头篰息油单靥面商税有増添七分免役有一分寛剰得产有勘合典买有牙契至于后也僧道有免丁截拨有縻费故酒之为胜也几至于二百头子之去贯也至于五十六而其所収之多也以贯计者至于千七百万凡今截取以畀总领所之外户部经常之用十八出于经总制钱士方其入仕执笔茫然莫知所谓老胥猾吏从旁而嗤之上之取财其多名若是于是州县之所以诛求者江湖为月桩两浙福建为印板帐其名尤繁其籍尤杂上下焦然役役以度日月者五十年于此向之学士大夫犹有知其不善叹息而不能拯今之新进后出者有智者矜有力者奋视两税为何物而况逺及先王贡赋之法乎臣尝计之自王安石始正言财利其时青苗免役之所入公上无所用坊场河度免引茶场水磨之额止以给吏禄而巳前有薛向后有吴居厚可谓刻薄矣蔡京继之行钞法改钱币诱赚商旅以盗贼之道利其财可谓甚矣然未有収拾零细解落贯陌饮人以不赀之酒其患如经总制之甚者盖王安石之法桑弘羊刘晏之所不道也蔡京之法又安石之所不道而总制之为钱也虽吴居厚蔡京亦羞为之矣至其急迫皇骇无所措其手足则虽绍兴以来号为名相如赵张者皆安焉又以遗后人如秦桧权忮劫胁一世而出其上及其取于弃余琐屑之间以为国命者是何其无耻之至是也哉故经总制钱不除一则人才日衰二则生民日困三则国用日乏陛下诚有意于恵天下以图兴复以报仇怨拔才养民以振国用在一出令而已

何谓人才日衰本朝人才所以衰弱不逮古人者直以文法繁密每事必守程度按故例一出意则为妄作矣当其风俗之成名节之厉犹知利之不当言财之不当取盖处而学与出而仕者虽不能合而犹未甚离也今也不然其平居道前古语仁义性与天道者特雅好耳特美观耳特科举之余习耳一日为吏簿书期会迫之于前而操切无义之术用矣曰彼学也此政也学与政判然为二县则以板帐月桩无失乎郡之经常为无罪郡则以经总制无失乎户部之经费为有能而已矣夫置守令监司以寄之人民社稷其所任必有大乎此者而今也推是术以往风流日散名节日坏求还祖宗盛时岂复可得是则人才日衰者经总制钱使之也

何谓生民日困俗吏小人之说必曰经总制钱者朝廷所以取州县之弃余而板帐月桩各自以力趂办其于民固未尝明加之赋敛也赢缩多少惟人而已臣请以事验之知州去民尚逺而知县去民最近者也月桩板帐多至万余缗少者犹不下数千缗昔之所谓窠名者强加之名而已今已失之所以通融収簇者用十数爪牙吏百计罔民日月消削盖昔之号为壮县富州者今所在皆不复可举手今之所谓富人者皆以其智足以兼并与县官抗衡及衣冠势力之家在耳若夫齐民中产衣食仅足昔可以耕织自营者今皆转徙为盗贼冻馁矣若经总制钱不除州县破坏生民之困未有已也何谓国用日乏今岁得缗钱千五百万昔三代汉唐不能进焉所以裕国也而何乏之敢言陛下知夫博者乎其聚为孤注与不博而丐其赢之一二者皆其本先竭者也为国有大计自始至末必有品节条章岂有左右望而罗其细碎不収之物且均之为朝廷出纳也又从而刻削其头子卖酒取数倍之息若此者犹可以为国乎彼国不贫宜不至此既至此矣何以能富故经总制不除则取之虽多敛之虽急而国用之乏终不可救也今欲变而通之莫若先削今额之半正其窠名之不当取者罢之然后令州县无敢为板帐月桩以困民黜其旧吏刻削之不可任使者而拔用恻怛爱民之人使稍収牧养之政其次罢和买其次罢折帛最后议茶盐而寛减之若此则人才不衰生民不困矣夫财用之所以至此兵多使之也财与兵相为变通则兵数少而兵政举若此则国用不乏矣陛下岂有爱于多财多兵哉直未得其所以去之之道耳一举而天下定王业之所由始也

何谓和买之患经总制钱之为患也自州县而后至于民民犹怨州县而后及于朝廷和买则正取之民而已国以二税为常赋也岂惟使经用有不足于二税之内而复有所求哉经用不足则大正其名实可也承平以前和买之患尚少民有以乏钱而须卖官有以先期而便民今也举昔日和买之数委之于民使与夏税并输民自家力钱之外浮财营运生生之具悉从折计且若此者上下皆知其不义独困于无策而莫之敢蠲耳陛下断然出命以号天下曰自今并罢和买取和买之为上供者所用紬绢惟军衣未可裁损其它宫禁官吏时节支赐格令之所应与者一切不治可也和买既罢取民之名正义声畅于四海矣

何谓折帛之患支移折变昔者之弊事固多矣而今莫甚于折帛折帛之始以兵兴绢价太踊至十余千而朝廷又方乏用于是计臣始创为折帛其说曰寛民而利公其后绢价即平而民之所纳折帛钱三倍于本色既有夏税折帛又有和买折帛且本以有所不足于夏税而和买以足之今乃使二者均折于事何名而取何义乎其事无名其取无义平居自治其国且不可而况有大于天下者乎虽然折帛之为钱多矣所资此以待用者广矣陛下必钩考其凡目而后可以有所是正若经总制不减和买折帛不罢舍目睫之近而游视于八荒此方召不能为将良平不能为谋者也

何谓茶盐之患榷之太甚利之太深刑之太重此其事已在于建炎绍兴之先今用度既繁经制未能一一复古减经总制罢和买折帛而舍茶盐则无以立国故最在后虽然榷之不寛取利不轻制刑不省亦终不可以为政于天下使措诸事有绪二三年之后臣请言之

治势

欲治天下而不见其势天下不可治矣昔之论治天下者以为三代之时其君各有所尚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数百年而不变其后周之失弱秦之失强故忠质文相代若循环而无穷而或者又曰弱之失在于恵也则莫若济之以威强之失在于威也则莫若反之以恵恵止于赏威止于刑故赏不至于滥而无所劝刑不至于玩而无所惧盖其意以为治天下之势无出于此矣夫一弛一张者弓也而羿之能不与焉虚而欹满而覆者器也而倕之巧不与焉故三代非忠质文之尚而周秦无强弱之失治天下者姑舍是乎古之人君若尧舜禹汤文武汉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此其人皆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虽其功德有厚薄治效有浅深而要以为天下之势在己不在物夫在己不在物则天下之事惟其所为而莫或制其后导水土通山泽作舟车剡兵刃立天地之道而列仁义礼乐刑罚庆赏以纪纲天下之民至于宾饯日月秩序寒暑而禽兽草木之类不能逃于运化之外此皆上世之所未有而圣人自为之者也及其后世天下之势在物而不在巳故其势之至也汤汤然而莫能遏反举人君威福之柄以佐其锋至其去也不能止而国家随之以亡夫不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而用区区之刑赏以就天下之势而求安其身者臣未见其可也盖天下之势有在于外戚者矣吕霍上官非不可以监也而王氏卒以亡汉有在于权臣者矣汉之曹氏魏之司马氏至于江南之齐梁皆亲见其簒夺之祸习以其天下与人而不恠而其甚也宦官之微匹夫之奋呼士卒之擅命而天下之势无不在焉若夫五胡之乱西晋之倾覆此其患特起于公卿子弟里巷书生游谈聚论沉湎淫佚而已而天地为之分裂者数十世呜呼势在天下而人君以其身求容焉犹豫反侧而不能以自定其或在于宦官或在于士卒而举威福之柄以尽寄之者此甚可叹也臣尝恠唐末五代之衰皆以列挍之卑易置人主如反掌之易而周世宗一日临大位北威契丹南服李璟法度修举文武并用太祖皇帝践祚十年之间不耀兵甲俘取僭伪之君若拾遗而天下为一身致太平为子孙万世之计向之衰败圯缺者二百余年英武之君忠智之臣图回収拾不能什一而孱王幼主俯首服从相顾愤发以至流涕痛哭莫敢谁何者一朝翕然皆在把握之内何其速也此无他能以其身为天下之势则天下之势亦环向而从已其必然而无疑者矣且均是人也而何以相使均是好恶利欲也而何以相治智者岂不能自谋勇者岂不能自卫一人刑而天下何必畏一人赏而天下何必慕而刑赏生杀岂以吾能为之而足以制天下者虽然鸟高飞于重云之上鱼深游于濳渊之下而皆不免有鼎爼之忧天下之人所以奔走后先维附联络而不敢自弃者诚以势之所在也故夫势者天下之至神也合则治离则乱张则盛弛则衰续则存絶则亡臣尝考之载籍自有天地以来其合离张弛絶续之变凡几见矣知其势而以一身为之此治天下之大原也

财计上

理财与聚敛异今之言理财者聚敛而已矣非独今之言理财者也自周衰而其义失以为取诸民而供上用故谓之理财而其善者则取之巧而民不知上有余而下不困斯其为理财而已矣故君子避理财之名而小人执理财之权夫君子不知其义而徒有仁义之意以为理之者必取之也是故避之而弗为小人无仁义之意而有聚敛之资虽非有益于己而务以多取为悦是故当之而不辞执之而弗置而其上亦以君子为不能也故举天下之大计属之小人虽明知其负天下之不义而莫之恤以为是固当然而不疑也呜呼使君子避理财之名小人执理财之权而上之任用亦出于小人而无愧民之受病国之受谤何时而已夫聚天下之人则不可以无衣食之具或此有而彼亡或此多而彼寡或不求则伏而不见或无节则散而莫収或消削而浸微或少竭而不继或其源虽在而浚导之无法则其流壅遏而不行是故以天下之财与天下共理之者大禹周公是也古之人未有不善理财而为圣君贤臣者也若是者其上之用度固巳沛然满足而不匮矣后世之论则以小人善理财而圣贤不为利也圣贤诚不为利也上下不给而圣贤不知所以通之徒曰我不为也此其所以使小人为之而无疑欤当熙宁之大臣慕周公之理财为市易之司以夺商贾之赢分天下以债而取其什二之息曰此周公泉府之法也天下之为君子者又从而争之曰此非周公之法也周公不为利也其人又从而解之曰此真周公之法也圣人之意六经之书而后世不足以知之以此嗤笑其辩者然而其法行而天下终以大弊故今之君子真以为圣贤不理财言理财者必小人而后可矣夫泉府之法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其賖者祭祀丧纪皆有数而以国服为之息若此者真周公之所为也何者当是时天下号为齐民未有特富者也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一出于上均之田而使之耕筑之室而使之居衣食之具无不毕举然而祭祀丧纪犹有所未足而取于常数之外若是者周公不予则谁予之将无以充其用而遂予之也则民一切仰上而其费无名故賖而贷之使以日数偿而以其所服者为息且其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民不足于此而上不敛之则为不仁然则二者之法非周公谁为之盖三代固行之矣今天下之民不齐久矣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不一出于上而富人大贾分而有之不知其几千百年也而遽夺之可也嫉其自利而欲为国利可乎呜呼居今之世周公固不行是法矣夫学周公之法于数千载之后世异时殊不可行而行之者固不足以理财也谓周公不为是法而以圣贤之道不出于理财者是足为深知周公乎且使周公为之固不以自利虽百取而不害而况尽与之乎然则奈何君子避理财之名苟欲以不言利为义坐视小人为之亦以为当然而无怪也徒使其后颦蹙而议之厉色而争之然则仁者固如是耶今天下之财亦可得而略计矣黄帝尧舜以来财之在天下今其不知取者几也秦汉之后创取于民后世日以增益今其弃而不求者几也天下之遗利天下之所不知不得而用之者几也抑犹有上之所未敛者乎抑已尽敛而不可复加欤然则有民而后有君有君而后有国有君有国而后有君与国之用非民之不以与其上也而不足者何说今之理财者自理之欤为天下理之欤父有十子阖其大门日取其子而不计其后将以富其父欤抑爱其子者必使之与其父欤抑孝其亲固将尽困其子欤抑其父固共其子之财欤然则今之开阖敛散轻重之权有余不足之数可以一辞而决矣奈何以聚敛为理财而其上至于使小人君子以为不当理财而听其絶而不继若是者何以为君子哉

财计下[缺]

外论一

臣为外论四篇其三篇言今事着其首篇曰为国以义以名以权中国不治外裔义也中国为中国外裔为外裔名也二者为我用故其来寇也斯与之战其来服也斯与之接视其所以来而治之者权也古者要荒均为蕃卫然而不得其义则不可以治不得其名则不可以守不得其权则不可以应三者并亡譬犹舍舟楫而济深渊以勇怯为沉浮幸而得济不可为常不幸溺没死且及之矣后世之事是也自严尤论御边以为前世未尝有上策至唐太宗能擒颉利郡县诸戎始以严尤为非若太宗者所谓上策欤噫亦陋矣以先王之待外裔何策之可论又况从而区别之与秦汉并称乎若太宗者又真以为有策则是不能知先王所以待外裔之意而何自谓上策乎尧舜之时南自淮徐东被青州之境土凡海滨广斥山谷深袤之地教治所不及者大抵皆外裔也盖与中国错居又非若后世有玁狁獯鬻乃在长城之外相去且数千里而以为难治也尧舜之土地至狭又无利兵危矢诈谋竒计而外裔不能侵暴者名义与权皆得也嗟夫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以其有是三者而巳苟舍其所以必胜之具而独以诈力为用是既巳化为外裔矣其至于纷纷何足怪乎盖自战国并起三百年之间秦人最为雄小国次第亡灭广大其地而为六国秦又灭六国合天下而尽有之又欲兼取匈奴秦人之暴甚于外裔矣汉起匹夫亲搏天下不数年而据秦之故地此其为仁义道德足以怀柔其民者何在奈何冒顿反不能控弘数十万以凭陵边塞入至太原晋阳乎盖三者自是并亡不复有中国外裔之分矣特以地势相别异耳力强则暴师转饷深入屠戮如鸷取禽兽力弱则俯首屈意出金银缯帛爱女以壻之亦独何所爱张良陈平盖策士而绛灌之为丞相主国论者故奋梃大呼望屋以食之人也是亦安能知先王之意哉独一贾谊知之以为匈奴召令主上之操天子共贡臣下之体虽然谊于制患之术浅矣请自为典属国用三表五饵而系之若是者先王待外裔之意乎真使匈奴不当汉一大县此何足治而况本不计强弱者乎夷狄尝苦中国无信义甘言厚利以相啖说首开兵端志在诛剪然则中国之不振其失道久矣岂一日之故也世无尧舜汤武待外裔之意终不可见无稷契伊尹终不能秉法陈义以佐其君其所诵习以为笑于天下者盖书籍之章句耳嗟乎有名义而不能执有权而不能用或伐或和视其势之强弱而不能定此汉唐之事不足论也是既然矣执之于无所执用之于无所用以和为与之为一而天下之人熟于闻见不知其为中国外裔之异者此祖宗之事臣不敢深论也臣之所论者一事自景德元年与契丹盟更六圣百二十年聘使往来天子亲与之揖逊于庭未尝一日败盟约也方谓边庭宁谧可常分无事不幸天祚失道金人骤起破取其国天祚以为与大国义兼兄弟当来投我或遂不复其国则望白沟以南自归当是时中国以大义之故遣十万众制女真使不得逞彼知大国为之助其势何遽至此也岂与约并灭其国分取幽燕故地以为功者比乎失此不念遂有今日然则外裔虽逺而常以信义望中国中国以外裔为不义是以不用而不知信义乃所以为中国者本不以外裔之无而废也夫兼考前世成败之故深思今日致患之本复修先王三者之道则中国之待外裔固无难矣何必劳神于智计鬬胜于士卒益趋于末而不能反哉故夫若不足听而决不可易者臣之论是也

外论二

秦汉以来待匈奴者不和亲则征伐何也其术尽于此矣和亲主辱名卑而民得安征伐有功则主荣名尊而民伤无功则主与民俱伤而有功常少无功常多是以后世之论是和亲者十九夫必知有征伐之害而后知有和亲之利先王未尝征伐外裔虽不与之为和而亦不与之为怨是故无以卑吾名而亦无以丧吾实虽然先王之道不行久矣而今日之请和尤为无名夫金人乃吾仇也非复可以寻常视而执事过计借和亲之名以抚之夫子弟不能报父兄之耻反惧仇人怀不释憾之疑遂欲与之结欢以自安可乎往者绍兴行之天下不厌至于废逐大臣诛杀名将尽黜异已者空士大夫之列汹汹数岁而后定一旦金人败约始举不得巳之兵以应之天下又自言复雠为事暴师淮水之上久未有功宰相仍用前策建请罢督师撒攻具出东西北道四要郡以与而复为和俄而敌又大出天下之心凛然以为盟誓必不可保然自是疆圉无事又十余年虎卧在庭其起无时室中之人不得安也使无弓矢陷穽或不免徒手而搏之以必死为决犹愈于坐而待其死也若有弓矢陷穽可也乃畏虎而不敢用何哉呜呼失吾所操之具而听敌之自为是独何时而可也今天下非不知请和之非义矣然而不敢自言于上者畏用兵之害也其意以为一絶使罢赂则必至于战而吾未有以待之故也乃其以为不可而敢自言于上者非真知其义之不可也直媒之以自进也非可用以当敌也故真知其义之不可者皆内愧切叹而不敢言也真知者不敢言敢言者不足信然则今之所以待敌益疎略矣今日之议臣不敢独以告于上庶几执事者皆知之昔祖宗之世也内治巳定则所谓求和亲之利者为保全宋民计耳是不惮自屈而力行之可也今日存亡之忧不得尚用徃事为比使敌复如辛巳甲申忽拥大众以求战和固不可且其崛起暴强而据吾太平之土壤已五六十年矣如使复为天祚盛极将亡他人出而有之和亦不可也盖非惟其义之不可而势则然矣昔祖宗之世也唯其有以容养契丹使不敢桀傲则兵可以至于不用今日之兵其决不可不用矣其用有早暮迟速耳而早暮迟速又非大相辽也逺者五六年近者三四年其尤近者或在朝夕耳然而执事者畏一战之故不敢以告其上因不复为之虑幸其事之不在己引而去之夫忧在子孙者偷吾身之不及见焉可也忧在吾身而出于数十岁之外者偷目前之所未及见焉可也今也无十年之逺有朝夕之近是固不可免之急患也相顾而终未敢言者何也贾谊以为抱火厝之积薪之下火未及然因谓之安以诮绛灌之徒今积薪尽为火矣寝然火之中不知奋迅于烈焰以自求免而坐待其灼烂者是固不必谊之智而后诮之也以臣计之一战之可畏也犹未足畏也然虽絶使罢赂而臣以为犹未至于遽战者盖求战在敌使之不得战在我若此之术执事者所当思也夫胜敌固有道用兵固有法所当施行者固有次第矣执事者犹未敢闻其始而臣安敢详其终且今之能言者众矣不度本末不量浅深而歴数天下之至计以自衒鬻此其可用者安在夫惟以复仇为正义而明和亲之决不可为自此以往庶有可得而论者

外论三[缺]

外论四[缺]

水心集巻五宋叶适撰

奏议

纪纲一

纪纲法度一事也法度其细也纪纲其大也古人之为国岂能尽正葢或得其大或得其细有失其一必得其一若细大俱失而欲烦文细故以维持其国家可静而不可动易屈辱而难尊崇则本朝之事是已虽然法度之失未至如纪纲之失此古人之所甚讳也自尧舜以来外有岳牧内有九官一以制度颁以文告观以巡守诸侯虽国异家殊莫有敢不相率而朝者治兵如治刑治四裔如治中国此唐虞夏商之纪纲也至周参以宗室维以功臣其制加密矣秦则破壊封建而为郡县削弱黔首禁制将相自天子以外无尺寸之权一尊京师而威服天下是时北狄亦始合为一国则筑长城以限隔之重沿边之兵攘却其要地而匈奴遯迹自屏不敢争衡然人王恣雎太甚而下不堪命不旋踵而败亡故世皆以秦之纪纲为失虽然秦之纪纲则诚失也然而以强为失而不以弱失以大为失而不以小失夫强大之势易为也秦特不知为而已亦未可以深罪秦也汉因秦制三边各自备内郡专刑赏丞相御史虽綂摄天下刺史司隶虽督察郡国而守相皆得自为兵其兵也民其民也财其财也极其所治无不可者有进而授首无退而掣肘两汉之治所以独过于后世者岂非其操之简而制之要哉当其盛时攘夷辟地至数千里至其衰也尚能系服单于而臣妾之夫岂蹙缩凡儒之论所可疵病其失哉此汉之纪纲也三国分裂虽政繁赋重民无所措手足本不足以言治然边方鼎立彼此争雄一有蹉跌而祸败随之其所以皆自立于窘匮丧乱之余不可动揺者岂非其分人以地任人以兵功有所望罪有所归截然自用而不相拘制哉西晋使外制内以成诸胡之乱及其征镇固守以忠义相奨激虚声遗号犹为一统海内之具至王导为东晋重上流之柄壮扬州之势石勒苻坚皆竭天下之力无岁不战而晋卒赖以立其后北则魏晋周隋南则宋齐梁陈皆循用之是则纪纲之所在患乎授任之非人而不以人为不当任患乎分画之无地而不以地为不当分画患乎外敌而不患乎内侮其事葢昭然矣唐用周隋府卫之法拣择天下之民聚为强兵内则诸卫将军外有节度总管四夷臣属万里请命虽常困于征伐而唐之威令又过于汉矣州郡削小分置益多而辟置生杀之权视前世皆已稍损至于中年边将权重遂成末大之患无以抗之而内地亦皆裂为藩镇殽乱混并不分缓急不辨内外百世相承之纪纲由此坠失卒至五代以成本朝惩创之说而纪纲不可复振矣

纪纲二

唐之中世既失其纪纲而藩镇横及其后也藩镇复不能自有其威令而士卒骄五代之乱帝王屡易者非藩镇也士卒也虽然藩镇居士卒之上而士卒依藩镇以为名见者不察而以其患专在于藩镇艺祖思靖天下以为不削节度则其祸不息于是始置通判以监綂刺史而分其柄命文臣权知州事使名若不正任若不久者以轻其权监当知榷税都监总兵戎而太守者块然徒管空城受词诉而已诸镇皆束手请命归老宿卫昔日节度之害尽去而四方万里之逺奉尊京城文符朝下期会夕报伸缩缓急皆在朝廷矣其时契丹强盛太原未服西有诸戎之遗种所以备守之者犹倚边将至太宗则又渐收之虽边庭亦如内地矣葢民困于唐末五代之久乱一日能使其强藩悍将退听而天下安息安得不自以为制驭宇内之善谋遵用而不易哉虽然为天下之纪纲则固有常道譬如一家藩篱垣墉所以为固也堂奥寝处所以为安也固外者宜坚安内者宜柔使外亦如内之柔不可为也唐失其道化他地为藩镇内外皆坚而人主不能自安本朝反其弊使内外皆柔虽欲自安而有大不可者故自端拱雍熈以后契丹日扰河北山东无复宁居李继迁叛命西方不解甲诸将不能自奋于一战者权任轻而法制密从中制外而有所不行也咸平之末真宗幸大名傅潜王超以畏懦败北王继忠以轻进被擒景德初复幸澶渊幸而迄成和议不然用当日之规画而欲久与相校犯阙之危不俟靖康而后见矣夫恃敌之已和而苟天下之无事割西方以封殖赵德明至其治具则日密法令则日烦禁防束缚自不可动爵禄恩意豢养羣臣狃于区区文墨之中侥幸之习胜而志气日消削节义日隳败矣论者或非之其追言太祖之事如姚内斌董遵诲郭进冯继业之流皆守一郡官卑兵少然而丰财厚禄久任责成边警无虞而太祖能以力内平僭伪葢雄畧如此而窃叹后之不能不知此固昔者为国之本然曩以惩创五季太甚之故削损已多堤防已严此特其未能去者而至其后则尽去之耳自景德以后王旦王钦若以歌颂功德撰次符瑞为职业上下之意以为守邦之大猷当百世而不变葢古人之未至而今日之独得也奚暇他议哉纪纲之失犹其粗者耳并与人才皆壊人之智虑不能自出于绳约之内歴代载籍非不粲然明备而皆未有能援昔以证今者但于繁文细故加増之使不可复脱而后已此岂不为大可叹哉

纪纲三

天下之弱势歴数古人之为国无甚于本朝者真宗之末仁宗之初契丹守和约者三十八年赵德明亦三十年文恬武嬉舞蹈太平不见其为弱也及元昊始叛章得象之徒毅然愤其小丑欲翦灭之立论必于不赦既而屡出屡败潼闗以西人无固志而契丹遂拥兵境上以邀索周世宗故地使富弼重为解之然后乃已于是形势大屈而天下皆悟其为弱证矣仁宗亦慨然思欲整治用弼与范仲淹韩琦为两府议论前却施行舛谬小人交斗其间三人遂去而前规故习遂不可破当时议者以为三人不能循致治功而欲以歳月成天下之事其意太鋭故至于此嗟乎此三人者正坐不能以岁月成天下耳弼与琦相继当国其惩前之祸愈深而循致之说愈用矣虽然循致者卒不能有所致也弼相四年琦相七年所循致者何事哉于是财用耗乏人才頺弛天下翫弊愈甚而士以虚名相尚故王安石佐神宗欲一反之而安石不知其为患在于纪纲内外之间分画委任之异而以为在于兵之不强财之不多也使安石知之正其纪纲明其内外分画委任而责成功然后取赋敛之烦者削之本学校隆经术以新美天下岂复有汹汹之论不惟无成而反有所丧也以神宗之厉志有为终于举措衡决变法则为伤民开边则为生事力图灵武遂以失利亦悔用兵之无益者不知改弱势而为强势而欲因弱势而为强势也夫改之与因繇始论之一言之殊耳及其力行坚执乃成党锢更绍圣崇宁而天下大病凡青苗凡保甲凡兵财之政所谓欲因弱势以为强势者至宣和末年扫地无有昔日弱势之所守者又皆废壊而其弱势之不可反者遂为膏肓不可起之危疾虽分四总管以图捍御委长安建康之守以募勤王天下氷解云散一城之地刼制于敌而号令不能及矣当是之时割地以与人使自为守犹且不可况能自守而禁人也哉然则本朝之规画其始终本末之际葢可覩矣自周德威失榆闗之险继以云中燕山两道归于契丹敌在长城之内而大河以北已有不可守之势为天下者不按九州岛之图籍畧其四旁规其中央左顾右望以尽天下之大形坚外柔内分画委任羣臣合力功罪有归以正天下之常势苐因其所有掩絶前后而欲以人主之一力守之岂可得哉此天下之大患所以二百年而常在论今天下之事所以穷数百言而不能决也

纪纲四

建炎初载李纲用事议分京东河北用唐藩镇之法使自守其地诸道各置要郡次要郡以一兵马之权纲所措画则已陋矣括马敛财骚动天下议者蠭起不得旋踵卒以逐去于是汪伯彦黄潜善无所施为以为稍徙近南安常守旧命使祈请自足苟延岁月既而有维扬之祸牵运奔走东极海峤始委张浚以川陜而宣抚处置之名立焉便宜行事之命出焉范宗尹相继建请而江淮亦各分裂为镇抚使于时盗贼充斥伪齐拥挟金人连兵内向上流又置镇抚大使文武参用犬牙相附复遣执政督视以一威望浚虽狂疎竟失闗陜然节制诸将保有全蜀张俊韩世忠岳飞亦次第平殄羣寇江左所以粗守而金肯和者任人之效也虽然分画无法寄任不专张浚赵鼎泛然于事机之会言战不敢请和不欲费日累月师老粮匮上下厌倦而秦桧以为权不可外假兵柄不可与人故屈意俯首唯金所命以就和约废诛诸将窜逐名士使兵一归于御前督府结局收还便宜使州郡复承平之常制桧方矜伐自比赵普以为经国之长算莫能及也且祖宗之天下无故而失其大半迁劫之雠百世不可忘矣乃以抚定江左为大功何哉戊申至辛巳二十年矣女真一旦出不逊语闻于殿陛朝野喧然搏手无措相对骇愕无可为者而叶义问汪澈出矣及陛下嗣服以来张浚总綂于江淮虞允文王炎之属相继宣抚于汉中葢四五十年时用分画之法稍以事权付托臣下为国之纪纲终不可废者亦已粗见于此然而不明其地则不可以任其人不任其人则不可以要其功内治不定则夫仇雠者谁与谋之今百计裒取竭东南之力以供馈四驻札者而兵不知用因任旧将之子弟部曲以次得为綂帅而将不知兵除授更易一出内庭报发承受名为机密而大臣不闻诸州禁兵零细纎弱专使路钤教阅训练而守臣不预防遏内江虚撤沿淮纪纲所立错谬无序然则有民谁治有兵谁用有地谁守岁迁月易孰为可见之效而陛下规恢之图终将邑邑不试而已乎天下非可以私智为也方畧非可以私术验也胜败休废古今一涂辙而已本朝之论则欲私为而私验之是以頺弊委靡至于今日而莫晓其故此臣所谓必尽知天下之害而后能尽天下之利也

终论一

今天下之害其胶固而不能解挛缩而不能伸宿患积蠧臣已尽言之矣解之伸之岂无其道乎陛下始于出令必有以慰天下之心必罢去经总制钱之半今州县睽睽不能安息人臣之精力消耗疲竭不可复有所为者尽坐此钱而已罢去其半稍稍苏息天下然后州县之月桩板帐罢矣然后民之头子蹙零勘合牙契之额皆寛减矣然后罢和买罢折帛和买折帛罢则民所谓不正之敛皆无有矣三者罢而天下之心慰喜满足然则国用安所取给臣以为二年之后分画既定则朝廷之经费比今日必十去其五六所罢者足以当之有余而二年之前则未也陛下会计二年所罢之费为六十万缗尽斥内帑封桩以补助之夫此内藏封桩者以之罢减三省之苛敛而以代戸部四总领之用度其明德光耀新美观听自两汉以来未有此举动也然则乗此以革去朝廷百年之宿弊无不可者以之减进士入官可也以之减任子入官可也以之破资格可也以之重铨选可也以之废吏胥可也百年以来世论所谓动众而召乱惴惴然不敢举如臣所言之害者今皆并举而为之无难也如此则朝廷清矣然后分两淮江南荆湖四川为四镇以今驻札之兵各以委之所谓四镇者非尽举此百余郡以植立之也于中各割属数州使兵民财赋皆得自用而朝廷不加问焉余则名属之而已而又专择其人以各自治其一州所谓兵民财赋皆得自用则朝廷平日所以置四总领馈其军输者二年之后皆可无复与彼以数州之财足养之矣如此则彼之任专吾之费轻矣虽然以兵与人以地与人此今日异常之大事也然其为之者不惊世不动众陛下一日命之则成矣成则久久则安之以为常然若此者内以朞月之内尽去民之所患苦外以二年之外兵厉士奋可用之于死而大功可举矣陛下不惜财不吝权念吾之所大欲者解胶固伸挛缩易于举动果于责成以立大功而已则减经总制除和买折帛以先慰天下之心而后朝廷所谓烦密不可变之法度者尽变之以共繇于疏通明达之涂矣分江淮川蜀之地与之兵民财赋以重人臣之任而后朝廷所谓专闭不可分之纪纲者尽分之以各合于外坚中柔之术矣若此者兼两汉之长而不袭两汉之失待之以成功而终之以礼乐则三王之治不难进也虽然为此者官非难也而士为难士非难也而民为难民非难也而兵为难诚今世之大事也图兵之难者定则天下之利尽矣

终论二

致今日之治无他道上寛朝廷下寛州县而已竭朝廷之力使不得寛者四驻札之兵也竭州县之力使不得寛者厢禁军弓手土兵也然则何以治四驻札之兵而寛朝廷今既减经总制罢和买折帛蜀之折估青草而内出二年之费以供馈四总领矣宜任四人者繇郡守摄都綂制召旧帅使归宿卫钩考其隠冒干没请给不尽及军人之罪声而治之然后俾四人者一听其所为而吾无问焉所问者吾欲精其军使各不过三四万吾欲用士之鋭而不并富其家小夫厉士而养之将用于死地以求胜也乃为之立家是兵为民也古者民为兵今者兵为民宜其消惰孱弱而不可制也昔者之论欲一当百又曰欲一当十夫百十何可当也姑得以一当一则精兵也夫一人得一人之用则固已十四五万人矣用之必死谁敢敌者女真之来南也杂以奚契丹勃海汉儿前纔五六万后亦不满十万而已夫用兵者用其气也多兵以先困气先索耳吾之所问者如此又有所问更其弊政行其新令吾欲其无讙无动以惟吾之所命若此者在用其人而已各与之数州地使自食而余州得寛焉此二年之内所得为而二年之外收其效者也若是则朝廷寛矣然则何以治厢禁军弓手土兵而寛州县宜先择一二十州畀之使散杂役之厢军今之厢军尽隶官下无在营者并与之以一二年之衣粮使各自为子本以权给之而州无复给又散禁军夫厢军可散也禁军散且为乱奈何曰禁军之可畏者为有以禁切州县使不得私役且上教故地今不上教散而杂役如厢军焉彼欣然自幸耳然则散禁军如散厢军弓手之费稍轻土军差小不急散也久将消尽要以必散而止夫厢禁土兵弓手皆散何以守其地自三等以上籍其家一人以为兵蠲其税役大州二千人而止下州八百人而止州县各为之所将校率用其人秋冬而教春夏则否有警呼召不用常法然其为兵也必在州县四方三十里之近家者此三四年之内所得为而三四年之外收其效者也若是则州县寛矣朝廷寛则凡所以取州县者皆不用而食租税之正矣州县寛则凡所以取民者皆不用而敛租税之正矣且又非特此也朝廷寛则羣臣有暇而人才多矣不若今之乏也州县寛则民有暇而善良多矣不若今之薄也上多人才下多良民兵省而精费省而富五年之内二年之外合其气势用其锋鋭义声昭布竒策并出不用以灭敌而何所用哉虽然为此者无他也力行而已按其岁月在乎二年之外五年之内今日行此事去此弊某日此弊去此效见不见则易其人加之意而行之以日月计其实效致矣

终论三

臣前所谓者皆国门内事也夫门外事难论也自陛下嗣位以来士大夫莫敢有言及门之外者陛下嗣位以后始争以门外事为言几成俗矣言门外事既孟浪茫广多虚寡要而门内事皆不及知故臣欲先尽门之内而及门之外今其将帅不知主名控御不知地利则指事而言者妄矣臣请先论女真之始所以得者葢每怪士大夫过于誉敌而甘为伏弱者何也其誉之也谓阿固达尼玛哈乌珠三人者彼国之雄杰皆古所无有故本朝之被祸最深此大妄也阿固达豪其部中延禧烦扰既过不堪囚执起而自叛此亦常理也不幸延禧政乱未尝交锋辄以败北女真者用其兵食其粮取其遗戈委甲而因收其土地披靡逃遁而坐获其国都而谓阿固达之雄杰如石勒慕容隽之流以智力百战屡偾屡起卒以得之可乎阿固达死乌竒迈立不能主令而斡里雅布尼玛哈分之其后乌珠来江南三人者之奋而我之所以布阵力敌而复不胜者何也自其始入而吾国已空千里无当之者矣彼荡然而来也夫未尝与之战败则尼玛哈乌珠何以能独过于古之逺人而遂取吾之中原如是其酷哉葢吾上下之人莫有用命拱手誉敌甘为伏弱而至此耳且彼之所欲必得者河北河东耳山东河南之地先以与邦昌后以与刘豫又复以归我张邦昌不敢抗而吾不能守也退而迁维扬耳刘豫见废以归我而吾不能守也退而割江北淮南耳彼真见吾之不能守也然后取而据之然至于今日犹有不自安之心焉夫过于誉彼而不能自守当其始也乍见骇闻仓皇扰攘容有此论矣今安定久矣然而誉之不已何也故誉彼之兵则精鋭而吾则疲弱然则何不易吾之疲弱而誉彼之精鋭何也誉彼之威令则明信而吾则玩侮然则何不易吾之玩侮而誉彼之威信何也誉彼之规画则审当而吾则苟简然则何不易吾之苟简而誉彼之审当何也誉彼以胁国人而因为偷安窃禄之计此风俗不忠之人而无有知者方靖康艰难时唯宗泽不平此论如泽未足以见古之立功立事者然使泽得用二圣终不北狩矣固可一战而败也葢天下之祸有大可痛者不战而败不守而亡此则自古以来未见有靖康者矣不追此议而为可战之事反谓自古未有如三人之雄者臣谓此论亦自古所未有天地之理久之不伸必有待于陛下也夫尼玛哈斡里雅布同出而独围太原者一年既破都城尽取中国之辎重徐行而去乌珠生长极北梦寐不知江海舟楫为何物也空行问津至于四明而返使吾之兵法皆尽废不可用则彼之雄杰诚可信矣使兵犹有法则彼之所为乃丧心失灵狂惑而求死者也何乃誉丧心失灵狂惑求死之人以为古之雄杰皆莫过也哉

终论四

请言金人所以守之者夫阿固达尼玛哈者其始不过并吞诸部落非素有兼天下之志也契丹久安而政悖一朝起于不顾死命之中屡败辽人杨朴者因教以称帝改元至尽并契丹而燕人为之用及郭药师导以犯阙其后遂破都城而据中原葢晋之所谓刘石鲜卑氐羌皆尝生长中国奋其雄心公起窥伺而尼玛哈乌珠本无其志也特以敢于决斗而二国皆自莫敢较其故臣亡虏相与为之立其国家文法制度参以本朝及辽之大畧繁剧牵制若乃聚重兵凭坚城衣食嗜好极于精善非复当时之本志矣始者我以二圣显仁之故使命而请以讲和好骄不见从郦琼之叛拥全众以归刘豫彼疑有间且合从困彼也遂急废之以河南闗陜来而罢兵乌珠再出大败于顺昌柘皋始稍惧我而盟约遂定且以女真种落而兼中原契丹为之主其势不顺其心不服而保守至今六十余年者以中原积怯懦不自振之气且无有为天下倡者虽或倡之而居文法牵制之地亦决不能坚壁而穷斗故也自绍兴十一年之后不惟我之所欲者专在和好而女真之族类亦皆以和为利亮氏弑君杀母志平区夏移都旧汴南渡江淮鼓声所震水波腾涌然发足未几而今敌自立于后矣方变昔日之君臣而为敌国又尝声以还故疆为言范成大之使汤邦彦之使中间屡较礼文矣自其向者平视我师投袂贾勇及此开隙足以取怒而彼卒不动今岁迁入其穴传闻多端难可信据然而上京萧条从臣死丧思燕之乐既而复返此不可诬也然则女真失其故部与契丹之地而以燕为家其君臣上下文法制度所以守其国者皆以中国为法而又愿和不愿战喜静而恶动是虽六十年积累之久而与此二国之人终非有手足肺腑之托也其与刘石鲜卑氐羌之勍对不侔也明矣然则其事在一战而胜之耳夫一战而胜敌之心揺不复留中原当以燕为固耳吾之始一大战而胜其求中原也固易及其终于胜而不可御使并燕得之此则难矣虽然事岂有不难而后成也哉今姑未言其终于胜而不可御者姑求其一大战而胜之之道焉胜之之道尽去吾之弊政用必死之师必死之将必死之士决壊二百年糜烂不可通之说真以必死敌之则胜矣若今世之言兵出某策张某阵用某人以立竒功者岂可赖邪在以实胜虚以志胜气以力胜口而已矣

终论五

请言前日之所以谋为恢复者赵鼎书生自附于问学收拾文义之遗说与其一时士大夫共为内中国外四裔之论此说春秋者所当讲也不可以为不美虽然中国之不可以徒贵四裔之不可以徒忽也所谓女真者岂以其讲论析理精微之所能致邪张浚之始用也少年狂疎恩信未足以感士智力未足以服人蹙迫强项玩命之将一举而失闗陜蜀之全者幸耳鼎既泛然于事机之间不战不守敌来则进而拒名曰亲征敌去则退而安名曰驻跸而浚尤为无綂光尧四顾无所倚仗以言孝思之迫切则佑陵之梓宫未归显仁之銮辂未返以言图功之敉宁则治兵讲武不休而内外之分决迄无期度于是秦桧南自南北自北之论衡入其中坚不可破而鼎与浚均逐矣及乎绍兴之后桧死冦动而隆兴之初浚专以恢复之说自任号召天下名为忠义自喜者利而从之其实无措手足之地聚兵淮上一则祖述范仲淹之旧说欲与金帅往返以定和议为两国生灵请命一则欲急合北方大姓故家契丹旧部相率响应以谋大功至其一败符离师徒溃散人情摧沮异论交兴而汤思退王之望尹穑力主割地以盟而中原再失望矣浚不成而败事及其招徕归正归明之人散满内地穷困州县冗杂铨部至今无根柢者上书论事自谓能知敌情画策出竒以干差遣而度岁月皆浚所为也葢浚与鼎乃前日言恢复者之首而其方畧可考矣昔者南北两立南欲返城而归北北欲夺地而来南无义之人志念不靖未始不如此为将帅者啖致之而不敢絶岂真以此为立功实验哉今南北虽复为两立之势而北本吾故都故南之思北也少而北之望南也多大姓旧家常思归顺其理必然无足怪者特患吾威不立而战不胜耳威立而战胜可使中原之士奋挺逐冦而迎我然吾之真能恢复者不专在此况于契丹旧部岂可诱致此与童贯用郭药师伐燕拒女真何异邪浚少年为将相困踬白首忠义不衰而其所经画者止于如此光尧圣训谓浚不可用非知人之明哉今乡曲之拐士志在邀利取宠复取浚门下已陈之说更互藻饰以为北方之竒策而国信小吏以土物相馈遗窃问厮养而谓得敌密事以相衒耀沿淮守臣思为进用计布心腹于跳河之曹越淮未几撰造虚事以为间探之明若此者纷然继踵而恢复之说遂与举子习程文以媒课试者无异而国事真无所考据矣愿陛下一切扫尽勿留圣思力行今日之实事以实胜虚以志胜气以力胜口用必死之师必死之将必死之士以二年之外五年之内责其成功可也

终论六

请论今之所当分画者敌以得中原为守而不以备我为守其战妄进而已其守严兵而已昔人南北对垒之形彼不知也我无对垒之势故也然而吾以其无对垒之形而战则欲效彼之妄进守亦效彼之严兵是所谓无对垒之势者也符离之战是妄战也虽使得宿得亳得徐遂至汴郊将何为乎彼之所以由淮而妄进者明我之不敌耳而我亦效之何哉驻札之兵是严兵也不度其必守而宿兵焉宿兵于无用之地将何为乎故我之当进而置兵者四兴元一也襄阳一也合淝一也沿海制置司一也我之当守而置兵者二建康一也鄂州一也当进而置兵其必进者二兴元也襄阳也其不必进者则合淝也沿海制置司也何谓必进襄阳之出宛洛兴元之出秦凤二者我之所必当有事据中州按闗陇形势之最先古今之同论决不可易者也何谓不必进从淮以出亳宋大梁地散而难一且彼之所必争也彼所必争吾能拒之使不可进而安江南之心其功多而大矣渡海竒事也危道也其进所以取齐也使闗洛事济四方响答朐山复来则可用矣不然则便而待之耳何谓当守夫建康鄂州非当守也然为国必分内外其四外也其二内也内之不可不置兵皆所以守江南也虽然置兵无多必一人得一人之用则合淝最多也兴元襄阳其次也建康鄂州又其次也制置司又其次也不尽二十万足以满之矣夫谋天下之大事成天下之大功非可以攻人之无备出人之不意也必有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攻坚排深之力而后可我以此进彼亦以此进昔者谓彼能而我不能也今无谓彼能而我不能故我能彼亦能尽我之所能以较彼之所能短长相形而胜负分矣一再胜则霸王之资也夫天下之功难成也天下之事难谋也晋宋之间耀威河南常事尔枋头灞上滑台虎牢洛阳皆得至焉独其不合天下之势所以南北分裂而南之土地日削既失蜀复失淮复失江北故隋并陈也绍兴十一年之前中原之号令犹或可接后始截然矣末年溃乱而诸将亦或有所至今也复不能望见襄庐以北论者方嚣然以取中原为希世之事不知中原虽可得北方犹未可图也况其不能望见襄庐之北而欲坐策中原者乎陛下宜执分画之要谨命帅臣立为至难不可动之实以对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生其人之气势而不务出于无备不意以为立说之观美而实不可用此则今世谋事立功之始也

终论七

葢今之所谓分画者以一当一而以一取其一适得平焉以蜀当秦亦以取秦以荆襄当韩魏亦以取韩魏以淮当梁汴而亦取梁汴也又以沿海制置司不当齐而志取齐焉如是而长江之内深入吴越旁极闽广而我之所以为国者又当在分画之外其自守犹为有余至于人徒兵械财榖而我之所以为是者不待收聚经营而可以自足则是非必奋于微弱立于艰危以少取大以寡取众若昔者越之于吴燕之于齐也又非若女真之于辽与我也而又中原者我之地中华者我之名复雠者我之义则自燕以南其势易以倾动而从我若是则我于一当一一取一之外又有所为易焉者虽然我之所有亦非彼之所无也我之所易亦非彼之所难也力均者必以力胜而我又有所谓难者自宣和以前以弱势行弱政百二十余年矣宣和以后又非止弱而已我之人气夺心慑不能自主其命而今也抗首奋势大正其纪纲欲必以一二年之外五年之内而有大功天下之人或以窃笑或以惊视或以疑之或以非之或以沮之异论四出解体不前且复人才未尝素练识不足以信其志意不足以行其力则兵之欲少者未必不激其变财之欲少者未必不因其乏此必至之势而君臣相与之间不能泰然自保以要其成者也虽然事决有不可不然者在陛下深信力行而已葢昔者其人所行之事与其人所立之论尚为不逺论立于此若射之有的也或百步之外或五十步之外的必先立然后挟弓注矢以从之故弓矢从的而的非从弓矢也今日之论先揣其人之不能行与其势之不可行而论因以立是引的自近以成射者之无能而已自东晋王述蔡谟始有量力度时之论而殷浩诸庾屡谋北方桓温事力尤盛谢安时会最捷然皆劳民动众无所成立而败丧随之故王述蔡谟之论胜而今世偷惰无能之人窃取其说以疑乱当世所以国威久不振而陛下欲为之志久而无所为也故臣愿陛下究观古今之变尽其利害之情而得其难易之实解胶固伸挛缩先有以大慰天下之心天下之人方倾耳张目耸动四顾而莫知陛下之说安从出也然后立坚定之论而讲分画之规警策羣臣生其志力以终从陛下之论如射之立的而不使羣臣一前一却懐诈饰非以疑沮陛下之所立譬如引的自近以成射者之无能也此天下之大决安危兴壊之大端陛下之所先知也如此者定则臣虽微且陋得以其说为羣臣之倡承望圣意而敷畅于下诛赏可用功罪可分而人才出矣

兵总论一

今事之最大而当极论之论之得其要而当先施行者一财也二兵也虽然财之所以为大事者繇兵之为大事而已其举措为废兴之决无先于此世之言兵者充塞烂漫可闻而不可听可听而不可行者无他焉言古者简易径省无兵之患而有兵之利然而接乎今之异势异宜而不可用也则古虽善而何益言今者繁密重滞有兵之患而无兵之利然而习乎今之既安既成而不可改也则今虽不善而何损虽然此非真择利害以定取舍者也诚使真择利害以定取舍则虽不必简易径省以慕古人之名而今日之兵其有患而无利晓然庸人皆能言之岂可不亟图而亟变乎葢尝虑之三代之兵乗两汉之郡国管仲之内政隋唐之府卫此古人之美名也自府卫变为召募召募之法壊而边兵始重于是藩镇之乱起收藩镇之重势而人主聚兵以自将为名竭天下之力以养之及人主不能自用而柄任已不专于诸将矣则四顾茫然无所綂一于是内则常忧其自为变而外不足以制患至于有莫大之兵而受强敌无穷之侮此非今世之所谓实患者乎美名不必慕是各度其时之所能行者可以言智矣实患不能制是又不知其时之所当变此不可以言智也姑试言兵之常制以合今日之事有四有边兵有宿卫兵有大将屯兵有州郡守兵边兵者因其地练其兵不待内地之兵食而固徼塞也宿卫兵者因都邑所近之民教成而畨上与募士杂国廪其半而不全其养也大将屯兵者悉用募士而教其精鋭全养之而已州郡守兵者以州郡之人守之而不以州郡之力养之也故兵制各行而兵力不聚然后有百万之兵而不困于财矣故进则能战退则能守而不受侮于强敌今也一之边兵募也宿卫募也大将屯兵昔有旧人而今募以补之使成军也州郡守兵昔之禁兵消尽而今募其人名之曰禁兵也四者皆募而竭国力以养之是徒知募而供其衣食耳此所以竭国力而不足以养百万之兵也力则已困用则不可故进不可战退不可守百人跳梁而一方震动而强敌之侵侮无时而可禁也臣愿陛下审虑定计以分四者之兵而变今之法不过二年法行制定财不足为大忧而兵可用矣

兵论二

自唐至德以后节度专地以抗上令喜怒叛服在于晷刻而藩镇之祸当时以为大论矣然国擅于将犹可言也未久而将擅于兵将之所为唯兵之听遂以刼胁朝廷故国擅于将人皆知之将擅于兵则不知也大厯页元之间节度固已为士卒所立唐末尤甚而五代接于本朝之初人主之兴废皆羣卒为之推戴一出天下俯首听命而不敢较而论者特以为其忧在于藩镇岂不疎哉太祖既稍收节度兵柄故汰兵使极少治兵使极严所以平一僭乱威服海内者太祖綂纪纲御之力非恃兵以为固者也羣臣不考本末不察事势忘昔日士卒奋呼专上无礼之患而反以为太祖之所以立国者其要在兵都于大梁无形势之险其险以兵夫都于大梁因周汉之旧而非太祖择而都之也使果恃兵以为固则连营百万身自増之不待后世也其数乃不满二十万何哉不以兵强前世帝王之常道也况太祖之兵不满二十万其非恃兵以为固也决矣召募之日广供馈之日増葢端拱淳熈以后契丹横不可制而然耳康定庆厯谋国日误恃兵为国之说大炽不禁而后天下始有百万之兵弱天下以奉兵而其治无可为者矣而上下方扬扬然以为得计为之治文书治财赋尽用衰世裒刻之术取于民以啖之而犹不足及其不可用也则又说之俛首以事骄邻而使之自安于营伍之中也故王安石欲为神宗讲所以销兵之术知兵之不胜养而犹不悟藉兵之不必多教诸路保甲至四五十万阴欲以代正兵正兵不可代而保甲化天下之民皆为兵于是虚耗之形见而天下之势愈弱矣元佑废罢保甲史臣以为太祖设阶级之法什伍壮士以销奸雄之心兵制最多而百余年无祸乱王安石不足以知此者实録所载葢当时议论之本原也虽然王安石则信不足以知此而不为王安石者岂能知之哉至于绍圣以后则又甚矣保甲复治正兵自若内外俱耗本末并弱大观政和中保甲之数至六十七万二法皆弊名具实亡故事制大壊而士卒不能被甲荷戈平民相挻化为盗贼斡里雅布始挟兵纔万余长驱而至莫有敌者仓卒遣人召白徒以勤王京师失守则勤王之人寇掠遍天下矣呜呼痛哉养兵以自困多兵以自祸不用兵以自败未有甚于本朝者也而议者犹曰恃兵之固制兵之善可因而不可改可増而不可损是厚诬太祖而重误国家也加以四屯驻之兵又昔所未有以数倍祖宗之财用投于四总领之巨壑而州郡又各以厢禁兵自困侵削民力至于空尽问其外御则曰请和不暇问其内备则曰仓卒可虑綂制统领总辖路钤将兵之官充满天下坐糜厚禄而兵未尝有一日之用方今国未见有难治之弊敌未见有难破之验徒以自困于兵浸淫重滞不能轻利其一曰四屯驻大兵之患其二曰州郡厢禁土兵弓手之患去一患而得一利一州之兵患去则一州利一方之兵患去则一方利兵患去则兵强惟所用之无不可者陛下果决于此岂有久而不革者哉

四屯驻兵

水心集 · 第 2 / 1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