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公把六根爺爺引到了橋下,老遠地,便看見了兒子同一個象警察模樣的人在那
塊吵架。
「我們又沒有犯法!……」
「不行的!獵玀!」拍!——兒子吃了一個耳光。
六根爺爺急忙拖著七公公跑過去。他一看,就知道是那麼一回事情,六根爺爺連忙
陪笑地說:「對不住,先生!他是初來的,不懂此地的規矩!……」
「不行的!這是上面的命令。六月以前就出過告示:這兒的河要填,不能停泊任何
船隻。……」
「這塊不是有很多船嗎?」福生不服地瞪著眼睛。
「不許你說話!」六根爺爺壓制著福生。接著便陪著笑臉地對那位警察先生說:「
他們初來,不懂規矩,先生!……不過,先生!一時候,怕,怕……羅!只要讓他們把
這些草賣了!嘻!先生,算我的,算我的!嘻!……」
警察先生把六根爺爺瞧了一眼,知道他是一個老人:
「依你!幾時呢?」
「十天之內!先生。」
「好的!你自家有數目就拉倒。不過,十天,十天……就不能怪我的了!」
「不怪先生!嘻!……」
福生和七公公不知道是怎樣一回事情,老向六根爺爺楞著。
六根爺爺:
「唉!總之,你們不該來!不該來!……」
接著,便講了一些上海不比往年,不容易生活的大概情形給七公公聽。並且替他們
計劃著:既然都來了,就沒有辦法的,應當拚命地想方法活!活!……
臨了,他要福生和七公公不必過於著急。明天,他再來和他們作一個大的,怎樣去
生活的商量。……
楊七公公的希望仍舊沒有完全死滅。他想著:「上海這大的一個地方,是決不致於
沒有辦法的。」
三
聽信了六根爺爺的吩咐,把稻草統統從船上搬下來,堆到那離港邊十來丈遠的一塊
空坪上。小船是不能浸在水裡過冬的,並且還有好些地方壞了,漏水了。一家人,既沒
錢租房子住,又不能夠馬上找到生活,小船是無論如何不能拋棄的啊!
她在沿港的很多同鄉人都是這樣:船破了,就將它拖上岸邊,暫時地當做屋子住著
,只要是潮水浸不上來,總還可以避一避風雪的。福生便在這許多沿港的船屋子中間,
尋了一塊剛剛能夠插進自家的小船的空隙地,費了很大的力氣,把小船拖上了岸來。
怎樣地過生活呢?一家人!
六根爺爺也皺著眉頭,表示非常為難的樣子。的確的,六根爺爺是六七年的老上海
了,他僅僅只是一個人,尚且難於維持生活,何況一家拖著大小五六口,而且又是初到
上海的呢?因此七公公就格外地著急。他像小孩子向大人要糖果似地朝著六根爺爺差一
點兒哭了起來:
「難道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
六根爺爺昂著頭,像想什麼似地沒有理會他。福生用稻草在補綴船篷頂上的漏洞處
。孩子們,四喜子和小玲兒,躺在中船裡,滾著破被條耍獅子兒玩,媳婦埋著頭,在那
裡計算今天的晚上的糧食呢!……
七公公象失了魂,走進了雲裡霧裡似的,心裡簡直沒有了一點把握了。他想不到他
經年渴慕著的滿地黃金的上海,竟會這樣地難於生活。夢兒全破碎了。要是年輕,他還
可以幫著兒子想方法賺錢。或者是出賣他自己的氣力;現在是老了,一切都力不從心了
,眼巴巴地只能依靠著兒子來養活他。況且,這一次到上海來,又是他自己出的主意。
……
大家都沉默著。福生補好了頂上的漏洞處,也走進來了,他瞧了瞧六根爺爺,又把
爹望了一望,焦急地,一聲不響地坐了下來。
停了一會兒,六根爺爺才開口說:
「福生!光急也是沒得用的啊,明早我替你找找小五子看看,要是他能夠替你找到
一擔菜籮的話,我再帶你去設法賒幾斤小菜來賣賣,也是好的。……七公公你也不必著
急,只要福生賣小菜能夠賺到一點錢,你也好去學著販販香瓜子。…… 大嫂子沒事過
橋去尋著巡捕老爺,學生子,補補衣襪,一天幾十個銅板也是好撈的!……」
「那麼謝謝六根爺爺!」七公公說,「明天就請你老帶福生去找找小五子看!」
福生仍舊沒有作聲。他把六根爺爺送走之後,便橫身倒在中艙裡,瞪著眼珠子,望
著篷子頂上那個剛剛補好的漏洞處出神:「爹爹太老了!孩子們太小了!吃的穿的,…
…自己又找不到地方出賣氣力!……」
一會兒,七公公又夾著歎了一聲氣:
「要是明朝找不到小五子,借不到菜籮,乖乖!不得了啊!……」
福生的力氣大,挑得多,而且又跑得快,他每天賣小菜,竟能賣到三四千錢,除去
血本,足足有一千錢好落,七公公便樂起來了。
他自己又用稻草編好了一個小籃兒。他告訴著福生,只要能夠替他積上三百四百文
錢,他可以獨自兒去販賣香瓜子,賺些錢兒來幫幫家用。只要天氣不下雪,他的身體總
還可以支持的。
福生沒有什麼異議。四五天之後,七公公便做起香瓜子生意來了。福生嫂原來也是
非常能幹的,每天招呼過丈夫和公公出去之後,便獨自兒把船頭船尾用篷子罩起來,帶
著四喜子,小玲兒,跑過打浦橋的北面,找著了些安南巡捕老爺,窮學生子,便替他們
補補鞋襪,或者是破舊的衣裳。……
這樣的一家的五口生活,便非常輕便地維持下來了,七公公是如何地安了心啊!
每天早晨,當太陽還沒有露面的時候,七公公就跟著兒子爬了起來,提著滿籃了香
瓜子,歡天喜地的,向著人煙比較稠密的馬路跑去。
「誰說的上海沒有生路呢?」他驕傲地想,「一個人,只要安本份,無論跑到什麼
地方都是有辦法的啊。這就是天,天啊!」
七公公的勇氣,便一天比一天大將起來。他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餓死人的地方了
。他每天從大的馬路穿到小的弄堂,又由小的弄堂穿到大的馬路。只要可以避著巡捕的
眼睛的地方,便快樂地,高聲地叫著「賣香瓜子!」裝著鬼驗兒逗引著孩子似的歡笑,
永遠地像一尊和藹的神抵似的。一直到瓜子賣完,夕陽西下,寒風削痛了他的膚骨,才
像一匹老牛似地拖著兩條疲倦的腿子,帶著幾顆給孩子們吃的橘子糖,跑將回來。同兒
媳孫子們吃著粗糙的晚飯以後,一睡,便什麼都不去想它了。
天氣畢竟是加上了幾重寒氣,聽說是快要到洋鬼子過年的日子了。小菜和香瓜子的
生意都漸漸地緊張起來。福生和七公公也更加地小心著,小心那些貪婪的象毒蛇一般的
巡捕和警察們的兇惡的眼睛。
「早些回啊!福生。」
「早些回啊!爹!」
互相地關照著。這一天,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的壓力,緊緊地壓迫著父子們的
心。在橋邊,兒子福生又特別在站著,多瞧了那老邁的爹爹的背影一眼,一直看到那個
拐過了一個彎,不再看見了,他才放開著大步,朝高昌廟鐵路邊的菜園跑去。
也許是因為過於耽心了吧,七公公剛剛才轉過一個彎,心兒便跳起來了。手中的草
籃子輕輕地抖戰著,香瓜子統統斜傾在一邊。他用著倉猝的眼光,向馬路的四圍不住地
打望著:可沒有看見什麼,大半的店門,都還緊緊地關閉著沒有開開呢。
自家把心兒鎮靜了一下。於是,便開始向大小的弄堂裡穿鑽起來,口裡喊著:
「香瓜子啊!」
最初的主顧,照例是上學去的孩子們。用著白嫩的小手夾著一個銅元輕輕地向草籃
中一放,便在七公公的一個鬼臉兒之下,捧著百十粒香瓜子兒笑嘻嘻地走開了。接著便
是討厭的,爭多爭少,囉囉囌囌的娘姨和老太婆們!……
工廠的汽笛告訴著人們已經到了午餐的時候。七公公便悄悄地從弄堂裡鑽出來,急
忙穿過了一條大的馬路,準備著回家去吃午飯,可是,猛不提防在馬路的三岔口邊,突
然地發出一聲:
「跑來!賣香瓜子的老頭子!」
七公公一看,一個荷著槍的安南巡捕,迎面地向他走了過來,他嚇得掉轉頭來就跑
。
「哪裡去?豬玀!」
安南巡捕連忙趕了上來,用三隻指頭把七公公的衣領子輕輕地抓住著向後面一拖!
……
「豬玀依的香瓜子阿是弗賣?娘個操屄!娘個操屄!」
「賣,賣的!……」七公公的腿子不住地發抖。
於是,那個安南巡捕便毫不客氣地抓去了一大把香瓜子。接著,又跑攏來了四五個
:
「來呀!吃香瓜子呀!」
一會兒香瓜子去了一大半!七公公挨在地下跪著不肯爬起來,口裡便盡量地哀求著
:
「老爺!錢!……做做好事啊!……」
「錢?豬玀!」安南巡捕用力的一腳,恰好踢在七公公的草籃子上。
籃子飛起一丈多高!香瓜子,銅板,……接著又是一陣掃地的旋風!
「天哪!」七公公傷心地大哭著。他爬起來到處找尋著他的草籃子!草籃子抵剩了
一個邊兒;香瓜子?香瓜子倒下來全給大風吹散了;銅板?銅板滿馬路滾的不知去向!
七公公象發瘋了似的。他瞧著那幾個兇惡的安南巡捕的背影,他恨不得也跑上去踢
他幾腳,出出氣!要不是他們荷著有一支槍的話。
還有什麼辦法呢?祗好痛苦地拾起馬路上的零碎的銅板,提著半個草籃兒,走一步
咬一下牙門地罵幾句;像一匹帶了重傷的野狗似的,踉蹌地走回到自己的船屋子裡來。
七公公的心兒,差不多快要痛得裂開了。
兒子還沒有回來,他一面吃飯一面流淚的向媳婦訴述著他這一次被劫的經過。媳婦
垂頭歎著氣,說著一些寬慰的活兒,小玲兒和四喜子便圍著他親熱地呼叫起來;可是,
這一回,公公的懷中,再也沒有橘子糖拿出來了。
午飯過後,太陽眼看得又偏了西了,福生還沒有看見回來,七公公可真有點兒急了
:
「為什麼還不回來呢?入他媽媽的!」
媳婦又帶著兩個孫兒走過橋去尋活去了。七公公獨自兒坐在船屋子裡,焦急地等待
著兒子回來訴述他心中的苦痛。用著氣憤的羨慕的眼光,凝視著對面的高大的洋房和汽
車的飛駛;仰望著天上慘白的浮雲,低歎著自家六七十年來的悲傷的命運!
「入他媽媽的,還不回來!……」
非常不耐煩地低聲地罵了一句。忽然,老遠地有一個警察向這裡跑來了。七公公吃
了一驚!
「你的兒子呢?」
「七公公定神地一看,馬上就認識了:這是上一次打兒子的耳光,要碼頭費的那個
人。他連忙陪笑地說:
「先生!早上出去的,還沒有回來。」
「你們為什麼把船架在此地呢?上一回我不是對你們說過了嗎?媽媽個入屄的!…
…」
「是!是!先生,……」
「馬上撤開!」警察順手用捧棍一擊,拍的一聲,船篷子上立刻穿了一個碗大的窟
窿!「還有,那個坪上的一堆草,也得趕快弄去!……上面有過命令的,這是叫做『妨
害衛生,有得(礙)觀膽(瞻)』!……」
「是!是!……」七公公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去告訴你的兒子吧!要是明朝還沒有撤去,哼!……媽媽個入屄的!……」
警察先生耀武揚威地走了上去,回頭還丟下一個兇惡的狡狠的眼光來!
七公公的心兒亂得一塌糊塗了,像卡著有一件什麼東西急待吐出來一樣。他不知道
為什麼兒子還不回來,天色巴巴地快要黑下來了。
媳婦孫子們都回來了,馬路上早已經燃上了路燈。胡亂地弄吃了一點東西之後,公
媳們便都把心兒吊了起來,靜靜地等候著兒子、丈夫的消息。
「天哪!保佑保佑我的兒子吧!他再不能像我今天早晨一樣呀!……」
一夜的光陰,在嚴厲的恐怖中度過。
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兒子福生才赤手空拳,氣憤得咬牙切齒地跑回來,一屁股坐
在船頭上,半晌還說不出來一句話。
「怎,怎麼回來嗎?」七公公戰戰兢兢地問。
「入,入他媽媽的!……」福生忍氣地說:「沒得照會,昨天晚上在公安局關了一
夜!……
「菜籮呢?錢呢?……」
「……」福生的眼睛瞪得酒杯那麼大,搖搖頭,沒有作聲。
「天哪!我們都活不成了哪!……」
一家人都焦急著。晚上,那個討碼頭錢的警察又跑了來,福生氣憤的祗和他斗了幾
句嘴,便又吃了他幾個耳光。結果,錢沒有給逼出一文來,警察先生也知道沒有了辦法
,才惱怒地跑到那塊空坪上,輕輕地擦著一根火柴,把福生的草堆子燃燒了。
等福生知道了急忙趕上去撲救的時候,已經遲了,祗剩得一堆火灰了。
七公公便更加傷心地哭叫起來:
「天哪!同強盜一樣哪!我們活不成了哪!……」
四
兒子沒有本錢再賣小菜了;自家的香瓜子賣不成了;僅僅祗有媳婦過橋去補補破衣
破襪,一家人的生活,便立刻感到艱難起來了。
福生整天地躲在船艙裡面發脾氣。他像著了瘋似的。一天到晚,罵罵這個,又罵罵
那個;從故鄉的滅絕了天良的田主起,一直罵到打他耳光,關禁他,放火燒他的草堆子
的喪天良的警察為止。罵得不耐煩了就把眼睛睜得酒杯那樣大,仰臥在船頭上,牢牢地
釘住那慘白的天空,像在深深地想著一樁什麼事件一樣。有時候,還緊緊地捏住他那粗
大的拳頭,向空中亂擊亂舞;或者是尋著犯了過錯的孩子們捶打一頓!……這樣,一天
,兩天,……他那一顆中年人的創痛的心兒,便更加迅速地變化得令人不可捉摸了。
七公公焦急得時時刻刻想哭。尤其是看不慣福生的那種失神失態的樣子,真正是使
他心煩,連一點兒忍耐性也沒有。他幾回都想開口責罵福生幾句,可是,一想到這傢伙
平日拚死拚活地為生活掙扎的神氣,心兒便不知不覺地軟了下來。
「多可憐啊!他,他……天老爺為什麼沒有眼睛呢?」
習慣地一想到天老爺有眼睛,七公公的心兒便馬上壯了許多。無論怎麼樣,他想,
好人是絕對不會餓死的,一到了要緊關頭就會有貴人來扶助。譬如說:就拿這次到上海
來的事情來講吧,一到岸,沒有辦法,就找到了六根爺爺!……
於是,七公公便比較地安心些了。他從從容容地跑到茶棚子裡去找六根爺爺,六根
爺爺表示沒有辦法,他不急;又跑去找小五子,小五子對他搖了搖頭,他不急!不到要
緊關頭,是決沒有貴人肯來扶助的,他想。
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起來,除了整天地吃不到飽飯以外,每個人身上的破衣破服,
都已經著實地感到單薄起來了。這,特別是七公公和那個稚幼的孩子,孩子們冷起來便
往破被裡面鑽,特別是小玲兒,他差不多連小小的腦袋兒都蓋了起來。七公公終天地坐
在船艙中發抖,骨子裡像有一把冰冷的小刀子在那裡一陣陣地刮削他的筋肉。媳婦的生
意,雖然比平常好了許多了,但是,天冷,手僵,一天拚命也做不了多少錢,生活,仍
舊是毫無辦法的喲!
「貴人為什麼還不來呢?現在是時候了呀!」於是,七公公又漸漸地開始著起急來
。他又跑去找六根爺爺,又跑去找小五子,六根爺爺和小五子仍舊沒有替他想到辦法。
孩子們,最初是鬧著,叫著,要吃;隨後,便躺在艙板上抱著乾癟的肚皮哇啦哇啦
地哭起來。福生仍舊是一樣的倔強,發脾氣,尋著過錯兒打孩子。福生嫂拚命地趕著做
著生活!……
「天啊!難道真的要餓死我們嗎?」七公公這在挨不下去了,身上,肚皮,……
終於,他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明天,要是仍舊想不出什麼辦法來,他就決定帶著兩個
孫子,跑到熱鬧的馬路邊去討銅板去。
單為了冬防的緊急,窮人的行動,便一天甚似一天地被拘束起來;尤其是沿日暉港
一直到徐家匯一帶的貧民窟,一到夜晚十時左右,就差不多不准行人往來了。
老北風,一連刮了三個整日。就在這刮北風的第三天的下午,天上忽然佈滿了灰黑
色的寒雲,像一塊碩大無比的鋁鐵。當那寒雲一層層地不住地加厚的時候,差不多把整
個貧民窟的人們的心兒,都吊起來了。
「天哪!大風大雪,這兒實在來不得哪!」
入夜,暴風雪吹著忽哨似地加緊地狂叫著!隨即,便是傾盆大雨夾著豆大的雪花。
「天哪!……」人們都發出了苦痛不堪的哀叫。
突然:……一陣巨大的漩渦風,把一大半數貧民窟的草棚和船屋子的篷蓋,統統都
刮得無影無蹤了!船屋子裡面的人們,便都毫無抵抗地在暴雨和雪花中顛撲!
「不得了呀!福生快來呀!」七公公拚命地扭住著一片被暴風揭斷了的船篷子,在
大雨和泥濘中滾著,打著磨旋。福生連忙跑過來將他扶住了!……
三四片船篷子都飛起來了,雨雪統統撲進了艙中!孩子,福生嫂,一個個都像落湯
雞似的,簡直沒有地方可以站得住腳;漸漸地都倒將下來了,滿身盡沾著泥濘,腿子不
住地發抖,牙門磕得可可地叫!
福生又連忙跑過來將他們扶起,拚命地把四五片吹斷了的篷子塞在船艙中,用一根
棕繩紮好。然後,扶著父親、老婆,背著小玲兒和四喜子,跑到了馬路上來。
兩個小東西的臉色都變成了死灰,七公公已經凍得不能開口了,福生急急地想把他
們護過橋去,送到一個什麼弄堂裡去暫時地躲一躲。可是,剛剛才跑到橋口上,就看見
了一群同樣的被難的人們,擠在大風雨中,和警察巡捕在那裡爭論著:
「為什麼不許我們到租界上去躲一躲雨呢?」
「豬玀!不許過去!上面有命令的!……」
「為什麼呢?」
「戒嚴!不知道!媽媽個入屄的!……」
大家都熬不住了,便想趁著警察巡捕們猛不妨備的時候,一齊衝過橋去。可是這邊
還沒有跑上幾步,那邊老早已經把槍口兒對準了:
「你們哪一個敢來?媽媽個入屄的!怕不怕死?……」
互相支持了一個鐘頭左右,天色已經發白了,才算是解了嚴,准許了行人們通過。
一時被暴風雨打得無處安身的人們,便像潮水似地向租界上湧來了!
福生尋了一個比較乾淨的弄堂,把一家人鋤著。
七公公和兩個孫兒都生病了。特別是七公公病得厲害,頭痛,發燒,不省人事!…
…
福生急得沒有辦法。這一回,他的那顆中年人的心兒,是更加地創痛了。幾個月來
,從故鄉一直到此地,無論是一件很大的或是很小的事實,都使他看得十分明白了:窮
人,是怎樣才能夠得到生存的啊!
在弄堂過了兩天,他又重新地跑到港邊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勉強地,將病著的七公
公和兩個孩子,從租界弄堂裡搬回來。福生嫂,因為要在家看護七公公和孩子們,活計
便不能再去做了。
福生仍舊還是整天地在外面奔跑著。家中已經沒有一個能夠幫他賺錢的人了,他知
道,自己如果不再努力地去掙扎一下,馬上便有很大的危險的。特別是父親和孩子的病
。
祗要是有一線孔隙可鑽,福生就是毫不畏難的去鑽過了。好容易地,才由同鄉六根
爺爺、小五子,以及最近新認識的周阿根、王長髮四五個人的幫助,才算是在附近斜土
路的一個織綢廠裡,找到了一名做裝運工作的小工」一天到晚,大約有三四角錢好撈到
。
七公公的病是漸漸地有了轉機了。孩子們,一個重一個輕,重的小的一個,四喜子
,是毫無留戀地走了,另外投胎去了!大的輕的一個,小玲兒,也就同七公公一樣,慢
慢地好了起來。
福生嫂傷心地,捶胸頓足地哭著,號著,樣子像要死去的四喜子哭轉來似的。福生
可沒有那樣的傷心,他抵是淡淡地落了幾點眼淚,便什麼也沒有了。他還不時的勸著他
的老婆:
「算了吧!哭有什麼用呢?孩子走了,是他的福氣!勉強留著他在這裡,也是吃苦
的!……」
漸漸地,福生嫂也就不再傷心了。
天氣一連晴了好些日子,七公公的病,也差不多快要復原了。少了一個四喜子吃飯
,生活畢竟是比較容易地維持了下來。
七公公的精神,雖然再沒有從前那樣好了,但是,他仍舊是一個非常安本份的人,
就算每天還是不能吃飽飯,他可並沒有絲毫的怨尤啊。
「窮人,有吃就得了!祗要天老爺有眼睛,為什麼一定要胡思妄想呢?」
然則,「上海畢竟是黃金之地,無論怎樣都是有辦法的!」七公公是更進一步把心
兒安下來了。
天氣又有了雪意,戒嚴也戒得更緊了。可是,七公公已經有了準備,他把身上的破
棉襖用繩子縱橫的捆得繃緊,沒有事情,他也決不輕易地跑到馬路上去。他抵是安心地
準備著;度過了這一個冷酷的冬天,度過了這一個年關,便好仍舊回到他的故鄉江北去
。
五
漸漸地,離陰曆年關抵差半個月了。
租界上的搶劫案件,一天比一天增加著,無論是在白天,或是夜晚。因此,整個滬
南和問北的貧民窟,都被更加嚴厲地監視起來。
「這一定又是江北豬玀干的,娘個操屄的……」
探捕們在捉不到正凶,無法邀賞的時候,便常常把憤怒和罪名一齊推卸到「江北豬
玀」的身上。
七公公的船屋子前後,就不時有警察和包探們光顧。七公公,他是死死地守在自家
的船屋子裡老不出來。兒子福生下工回來了,也是一樣地沒有事情,七公公就絕對不讓
他跑到任何地方去。世道不好,人心險惡!要是糊里糊塗給錯抓走了,連伸冤的人都會
沒有啊。好在福生不要七公公操心,每天除了吃飯的時間以外,簡直忙得連睡一忽兒的
功夫都沒有。
在一個黑暗無光的午夜:
突然地,就在七公公的船屋子的附近,砰砰拍拍地響了好幾十下槍聲。接著就是一
陣人聲的鼎沸!唾罵聲,夾著木棍聲和巴掌聲,把七公公的靈魂兒都嚇得無影無蹤了。
福生兒回都要跑上岸去打聽消息,可給七公公一把拖住下來:
「去不得的!雜種!……」
人聲一直鬧到天亮,才清靜下來。第二天一大早,七公公和福生都跑上去打聽了一
遍,才知道那槍聲是響著捉強盜的。
「誰是強盜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句話。
後來又跑到一個茶柵子裡,過細打聽,才知道這一夜一共捉去了十三四個人,連老
上海的小五子、王長髮,……都在裡面,捉去的誰也不承認他自家是強盜!
七公公嚇得兩個腿子發戰:
「小,小五子!他也是強盜嗎?乖乖!……」
福生把拳頭捏得鐵緊,瞪著兩隻血紅的眼睛,向著一些喫茶的同鄉說:
「有什麼辦法呢?祗要你是窮人,到處都可以把你捉去當強盜!媽媽個入屄的!…
…」
七公公瞧著福生的神氣,嚇得連忙啐了他一口:
「還不上工去?入你媽媽的!捉去了,關你什麼事,老爺冤枉他們嗎?……」
福生沒有理會他,仍舊在那裡揮拳舞掌地亂說亂罵: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就抓!媽媽個入屄的,他們自己才是真正的強盜呢!……」
七公公更加著急了,他恨不得跑上去打福生幾個耳光。一直到工廠裡快要放第二次
汽笛了,福生才一步快一步慢地跑了過去。七公公,他跟在後面望著這東西的背影兒,
非常不放心地罵了一句。
「這雜種!入他媽媽的!到底都不安本份啊!」
離過年祗剩下十天功夫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福生,他的老脾氣又發作了。
每天晚上下工回來的時候,這傢伙,一到屋就哇啦哇啦地罵個不休:「工錢太少哪
!……工作大多哪!……廠主們太沒心肝哪!……」七公公氣得幾乎哭起來了。他幾回
向福生爭論著:
「罵誰啊,雜種!入你媽媽的,安些份吧!上海,上海,比不得我們江北啊!……
要是,要是,……入你媽媽的!」
可是,福生半句也沒有聽他的。
他仍舊在依照他自己的性情做著,而且還一天比一天凶了。
「加工錢啊!媽媽個入屄的……」
「過年發雙薪啊!……」
「陰曆年底當和陽曆年一樣啊!……放十天假啊!……米貼啊!……」
鬧得煙霧籠天的。雖然,全廠中,不抵是福生一個,可是,楊七公公的心兒吊起來
了。他非常地明白:自家的兒子,一向都是不大安本份的,無論是在鄉間或是在上海!
……因此,他就格外地著急。他今年七十多歲了,雖然,他對於自家這一條痛苦的,殘
餘的,比豬狗還不如的生命,沒有什麼多大的留戀的了,可是,他還有一個媳婦,一個
孫子。祗要是留著他一天活著不死,他就要一天對兒子管束著,他無論如何,不能眼巴
巴地瞧著兒子將媳婦和孫兒害死啊!
在福生呢?他認為,現在,他對一切的事物,是更加地明白了,是更加有把握了。
他明白人家,他更瞭解自己。而且,他知道:父親是無論怎樣都是說不清的。在這樣的
吃人不吐骨子的年頭,自己不倔強起來,又有什麼辦法呢?
因此,父子們的衝突,便一天一天地尖銳起來。亂子呢,也更加鬧得大了。整個工
廠四五百多工人都罷了工,一齊鬧著,要求著:放假!發雙薪!發米貼!…… 福生是
糾察隊長,他整日整夜地奔著,跑著,忙個不停。
七公公嚇得不知道如何處置才好!他拚命地拖住著福生的衣袖,流著眼淚地向著福
生說了許多好話:
「使不得的!你,你不要害我們!你,你做做好事!……」
福生抵對七公公輕輕地安慰了幾句:「不要緊的,爸爸!你放心吧!又沒有犯法,
為了大家都要吃飯!……」就走了。
七公公更加弄得不能放心了。無可奈何地,他只好跪喊著天,求菩薩!
罷工接著延續了三四天功夫,沒有得到結果。一直到第五天的早上,突然地,廠方
請來了一大批的探警,將罷工委員會包圍起來。按著名單:主席,委員,隊長,……
一個也不少地都捉到了一輛黑色的香港車里面,駛向熱鬧的市場中去了。
消息很迅速地傳入了七公公的耳朵裡。他,驚惶駭急地:
「我曉得哪!……」僅僅只說了這麼一句,便猛的一聲暈到下來了。
福生嫂嚇得渾身發戰,眼淚雨一般地滾下來。小玲兒,也莫名其妙地跟著哇的一聲
哭起來了:
「公公呀!……」
天上又下了一陣輕微的雨雪。夜晚福生嫂拚命地把篷子用草繩兒紮住了。雖然,不
時還有雨點兒漏進來,可總比沒有加篷子的時候好得多了。
她向黑暗中望了一望渾身熱得人事不省的公公,又摸了一摸懷內的瘦弱的孩子;丈
夫的消息,外在的雨點和雪花,永遠不可治療的內心的創痛!……她的眼淚兒流出來了
。
她不埋怨丈夫,她知道丈夫並沒有犯法;她也不埋怨公公,公公是太老了,太可憐
了!這樣的,她應當埋怨誰呢?命嗎?她可想不清楚。她想放聲地大哭一陣,可是,她
又怕驚動了這一對,老的,小的。她只好忍痛地歎著氣,把眼淚水儘管向肚皮裡吞,吞
!……
痛苦地度過了兩天,七公公是更不中用了。丈夫,仍舊還沒有消息。福生嫂哭哭啼
啼地跑去把六根爺爺請了來,要求六根爺爺代替她看護一下公公,自己便帶著餓癟了肚
皮的孩子,沿路一面討著銅板,一面向工廠中跑去。
「還在公安局啊!嫂子。」工友們告訴她。
於是,福生嫂又拖著小玲兒,尋到了公安局。公安局的警察先生略略地問了一問來
由,便懇切地告訴她了:
「這個人,沒有啊!」
「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福生嫂哭哭啼啼地跑回來,向六根爺爺問。六根爺爺
只輕聲地說了這麼半句:
「該沒有……」
福生嫂便嚎啕大哭起來。
六
過年了。
只隔一條港。那邊,孩子們,穿得花花綠綠,放著爆竹,高高地舉著紅綠燈籠兒;
口裡咬爵著花生、糖果;滿臉笑嘻嘻地呼叫著,唱著各樣的歌兒!……大人們:汽車,
高大的洋房子,留聲機傳佈出來的爵士音樂,豐盛的筵席,盡情的歡笑聲!
祗隔一條港。這邊,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福生嫂,坐在七公公的旁邊,盡量地抽嚥著,小玲兒餓得呆著眼珠子倒在她的懷裡
不能作聲。她伸手到七公公的頭上去探了一探,微微地還有一點兒熱意。該不是迴光返
照吧,福生嫂可不能決定。
老遠地,六根爺爺帶了一個人跑過來了。福生嫂一看,認得是小五子,便連忙把眼
淚揩了一揩,抱著孩子迎了上去:
「小五伯伯!恭喜你,幾時回來的?」
「今天早上。你公公好了些嗎?」
福生嫂歎了一聲氣,小五子便沒有再問了。走進來,七公公還正在微微地抽著氣哩
。
「七公公!七公公!」小五子輕輕地叫著。
「唔!」回答的聲音比蚊子的還要細。這,模糊的在七公公的腦子裡,好像還有一
點兒知道:這是什麼人的聲音。可是,張不開口,睜不開眼睛。接著,耳朵裡便像響雷
似地叫了起來,眼前像有千萬條金蛇在閃動!……
「你,伯伯!見沒有見到我們福生呢?」福生嫂問。
「唔……」小五子沉吟了一會,接著:「見到的……。」
「他呢?」福生嫂槍上一句。
「判了啊!十,十,十年徒刑哪!」
「我的天哪!」福生嫂便隨身倒了下來。六根爺爺連忙搶上去扶著,小玲兒也跟著
嗚嗚地叫起來了!
「福生嫂!福生嫂!……」
那一面,小五子回頭一看:——幾乎嚇得跳將起來!七公公他已經瞪著眼睛,咬著
牙門,把拳頭捏得鐵緊了!
「怎麼一回事呀!」小五子輕輕伸手去一探,便連忙收了回來!「七公公升天了啊
!……」
福生嫂也甦醒過來了,她哭著,叫著,捶胸頓足的。
六根爺爺和小五子也陪著落了一陣淚。特別是小五子,他憤慨得舉起他的拳頭在六
根爺爺的面前揚了幾揚!像有一句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兒要說出來一樣!……
可是,等了老半天,他才:
「嗯,六根爺爺!我說,這個年頭,窮人,要不自己,自己,嗯!嗯!……」只說
了一半,小五子已經漲紅了臉,再也嗯不出來了。
接著,老遠地,歡呼聲,爆竹聲,孩子們的喧鬧聲,夾著對過洋房子裡面的爵士音
樂聲,一陣陣地向這貧民窟這兒傳過來了。
「恭喜啊!恭喜過年啊!」在另一個破爛不堪的船屋子裡,有誰這麼硬著那冷得發
啞的嗓子,高聲地叫著!笑著!……
1934年6月13日,脫稿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