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乃步就王孫雒曰:「先之,圖之將若何?」王孫雒曰:「王其無疑,吾道路悠遠,

必無有二命,焉可以濟事。」王孫雒進,顧揖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為安,死事

不可以為生,則無為貴智矣。民之惡死而欲貴富以長沒也,與我同。雖然,彼近

其國,有遷;我絕慮,無遷。彼豈能與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謀,于此用之。

今夕必挑戰,以廣民心。請王勵士,以奮其朋勢。勸之以高位重畜,備刑戮以辱

其不勵者,令各輕其死。彼將不戰而先我,我既執諸侯之柄,以歲之不獲也,無

有誅焉,而先罷之,諸侯必說。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

安步王志。必設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間,乃能至于吳。」吳王許諾。

吳王昏乃戒,令秣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馬舌,出火灶,陳士卒百人,

以為徹行百行。行頭皆官師,擁鐸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

建旌提鼓,挾經秉枹。十旌一將軍,載常建鼓,挾經秉枹。萬人以為方陣,皆白

裳、白旌、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親秉鉞,載白旗以中陳而立。左軍亦

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軍亦如之,皆玄裳、玄旗、

黑甲、烏羽之矰,望之如墨。為帶甲三萬,以勢攻,雞鳴乃定。既陳,去晉軍一

里。昧明,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鼓、丁寧、錞于振鐸,勇怯盡應,三軍皆嘩釦以

振旅,其聲動天地。

晉師大駭不出,周軍飭壘,乃令董褐請事,曰:「兩君偃兵接好,日中為期。今大

國越錄,而造于弊邑之軍壘,敢請亂故。」

吳王親對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約,貢獻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無姬姓

之振也,徒遽來告。孤日夜相繼,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憂,億負晉眾

庶,不式諸戎、狄、楚、秦;將不長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國。孤欲守吾先君之

班爵,進則不敢,退則不可。今會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為諸侯笑。孤之事君

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為使者之無遠也,孤用親聽命于藩籬之外。」

董褐將還,王稱左畸曰:「攝少司馬茲與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進,自剄于

客前以酬客。

董褐既致命,乃告趙鞅曰:「臣觀吳王之色,類有大憂,小則嬖妾、嫡子死,不則

國有大難;大則越入吳。將毒,不可與戰。主其許之先,無以待危,然而不可徒

許也。」趙鞅許諾。

晉乃命董褐復命曰:「寡君未敢觀兵身見,使褐復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

諸侯失禮于天子,請貞于陽卜,收文、武之諸侯。孤以下密邇于天子,無所逃罪,

訊讓日至,曰:昔吳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諸侯以顧在餘一人。今伯父有蠻、荊之

虞,禮世不續,用命孤禮佐周公,以見我一二兄弟之國,以休君憂。今君掩王東

海,以淫名聞于天子,君有短垣,而自踰,況蠻、荊則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

固曰吳伯,不曰吳王。諸侯是以敢辭。夫諸侯無二君,而周無二王,君若無卑天

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吳公,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許諾。」

吳王許諾,乃退就幕而會。吳公先歃,晉侯亞之。吳王既會,越聞愈章,恐齊、

宋之為己害也,乃命王孫雒先與勇獲帥徒師,以為過賓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過

之。

吳王夫差既退于黃池,乃使王孫茍告勞于周,曰:「昔者楚人為不道,不承共王事。

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吾先君闔廬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以與楚昭王

毒逐于中原柏舉。天舍其衷,楚師敗績,王去其國,遂至于郢。王總其百執事,

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亂,是以復歸于吳。今齊侯壬

不鑒于楚。又不承共王命,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夫差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

鈹搢鐸,遵汶伐博,簦笠相望于艾陵。天舍其衷,齊師還。夫差豈敢自多,文、

武實舍其衷。歸不稔于歲,餘沿江泝淮,闕溝深水,出于商、魯之間,以徹于兄

弟之國。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茍告于下執事。」

周王答曰:「茍,伯父令女來,明紹享餘一人,若餘嘉之。昔周室逢天之降禍,遭

民之不祥,餘心豈忘憂恤,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

能然,餘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歷年以沒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大哉!」

吳王夫差還自黃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種乃唱謀曰:「吾謂吳王將涉吾地,今罷師

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嘗卜于天,今吳民既罷,而大荒薦饑,市無赤

米,而囷鹿空虛,其民必移就莆蠃于東海之濱。天占既兆,人事又見,我蔑卜筮

矣。王若今起師以會,奪之利,無使夫悛。夫吳之邊鄙遠者,罷而未至,吳王將

恥不戰,必不須至之會也,而以中國之師與我戰。若事幸而從我,我遂踐其地,

其至者亦將不能之會也已,吾用御兒臨之。吳王若慍而又戰,奔遂可出。若不戰

而結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師,將伐吳。

楚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句踐問焉,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為平原,

弗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請問戰

奚以而可?」包胥辭曰:「不知。」王固問焉,乃對曰:「夫吳,良國也,能博取

于諸侯。敢問君王之所以與之戰者?」王曰:「在孤之側者,觴酒、豆肉、簞食,

未嘗敢不分也。飲食不致味,聽樂不盡聲,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

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疾者吾問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

慈其幼,長其孤,問其病,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

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吾寬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寬刑,施民所欲,

去民所惡,稱其善,掩其惡,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

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富者吾安之,貧者吾與之,救其不足,裁其有餘,

使貧富皆利之,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

曰:「越國南則楚,西則晉,北則齊,春秋皮幣、玉帛、子女以賓服焉,未嘗敢絕,

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猶未可以戰也。夫戰,智

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則不知民之極,無以銓度天下之眾寡;不仁,則

不能與三軍共饑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越王曰:「諾。」

越王句踐乃召五大夫,曰:「吳為不道,求殘吾社稷宗廟,以為平原,不使血食。

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吾問于王孫包胥,

既命孤矣,敢訪諸大夫,問戰奚以而可?句踐愿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無阿孤,

孤將以舉大事。」大夫舌庸乃進對曰:「審賞則可以戰乎?」王曰:「聖。」大夫

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王曰:「猛。」大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

乎?」王曰:「辯。」大夫蠡進對曰:「審備則可以戰乎?」王曰:「巧。」大夫皋

如進對曰:「審聲則可以戰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國曰:「茍任

戎者,皆造于國門之外。」王乃命于國曰:「國人欲告者來告,告孤不審,將為戮

不利,及五日必審之,過五日,道將不行。」

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

入。內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見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

不出屏,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去笄側席而坐,不掃。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

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內有辱于國,是子也;軍士不死,外有辱,

是我也。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吾見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

送王不出檐,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側席而坐,不掃。

王乃之壇列,鼓而行之,至于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環瑱通相問也。」

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從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

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兒,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

此淫逸不可禁也。」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

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為我死,子之父母將轉于溝壑,子為我禮已重矣。

子歸,歿而父母之世。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于軍,曰:「有兄弟四五

人皆在此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

捷,則是盡也。擇子之所欲歸者一人。」明日徇于軍,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

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歸若已。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

明日徇于軍,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莫告。」明日,遷

軍接酥,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

司大徇于軍,曰:「謂二三子歸而不歸,處而不處,進而不進,退而不退,左而不

左,右而不右,身斬,妻子鬻。」

于是吳王起師,軍于江北,越王軍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師以為左右軍。以其私

卒君子六千人為中軍。明日將舟戰于江,及昏,乃命左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亦

令右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夜中,乃命左軍、右軍涉江鳴鼓中水以須。吳師聞之,

大駭,曰:「越人分為二師,將以夾攻我師。」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師,將以御越。

越王乃令其中軍銜枚潛涉,不鼓不譟以襲攻之,吳師大北。越之左軍、右軍乃遂

涉而從之,又大敗之于沒,又郊敗之,三戰三北,乃至于吳。越師遂入吳國,圍

王臺。

吳王懼,使人行成。曰:「昔不穀先委制于越君,君告孤請成,男女服從。孤無奈

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絕祀,許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

王,君王以親辱于弊邑。孤敢請成,男女服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賜吳,

而吳不受,今天以吳賜越,孤敢不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乃不許成。因使

人告于吳王曰:「天以吳賜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長,王其無死,民生于地

上,寓也;其與幾何?寡人其達王于甬句東,夫婦三百,唯王所安,以沒王年。」

夫差辭曰:「天既降禍于吳國,不在前後,當孤之身,實失宗廟社稷,凡吳土地人

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視于天下!」夫差將死,使人說于子胥曰:「使死者無知,

則已矣,若其有知,君何面目以見員也!」遂自殺。

越滅吳,上征上國,宋、鄭、魯、衛、陳、蔡執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群臣,

以集其謀故也。

《越語上》

越王句踐棲于會稽之上,乃號令于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有乃助寡人

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大夫種對曰:「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

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然謀臣與爪牙之士,

不可不養而擇也。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棲于會稽之上,然後乃

求謀臣,無乃後乎?」句踐曰:「茍得聞子大夫之言,何後之有?」執其手而與之

謀。

遂使之行成于吳,曰:「寡君句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于天王,私

于下執事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請句踐女女

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帥越國之眾,以從

君之師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系妻孥,沈金玉

于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

之所愛乎?與其殺是人也,寧其得此國也,其孰利乎?」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

之,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將不可改于是矣。員聞之,陸人居陸,

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

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

利也,雖悔之,必無及已。」

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曰:「子茍赦越國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將進之。」太

宰嚭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

安之。

句踐說于國人曰面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與大國執讎,以暴露百姓之骨

于中原,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于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

賀有喜,宋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

人于吳,其身秦為夫差前馬。

句踐之地,南至于句無,北至于御兒,東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廣運百里。乃致

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

人不能,將帥二三子夫婦以蕃。」令壯者無取勞婦,令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

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

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

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

令孤子、寡婦、疾疹、貧不必者,納宦其子。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

而摩厲之于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句踐載稻與脂于舟以行,國之孺子之

游者,無不哺之也,無不啜也,必聞其名。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

織則不衣,十年不收于國,民俱有三年之食。

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于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句踐辭

曰:「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

庸戰。」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內,親吾君也,猶父兄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

仇,臣而思報君之讎,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句踐既許之,乃致其眾而

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不患其眾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恥也。今夫差衣

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恥也,而患其眾之不足也。今寡人將助天

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進旅退也。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

賞。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有常刑。」果行,國人皆勸,父勉其子,兄勉

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無死乎?」是故敗吳于囿,又敗之于沒,

又郊敗之。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請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句踐

對曰:「昔天以越予吳,而吳不受命;今天以吳吳予越,越可以無聽天之命而聽君

之令乎!吾請達王甬句東,吾與君為二君乎。」夫差對曰:「寡人禮先壹飯矣,君

若不忘周室,而為弊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將殘汝社稷,滅汝宗廟。』

寡人請死,餘何面目以視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滅吳。

《越語下》

越王句踐即位三年而欲伐吳,范蠡建諫曰:「夫國家之事,有持盈,有持傾,有節

事。」王曰:「為三者,奈何?」對曰:「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

王不問,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驕,勞而不矜其功。夫聖人隨時以行,

是謂守時。天時不作,弗為人客;人事不起,弗為之始。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

而驕,不勞而矜其功,天時不作而先為人客,人事不起而創為之始,此逆于天而

不和于人。王若行之,將妨于國家,靡王躬身。」王弗聽。

范蠡進諫曰:「夫勇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

用兇器,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因佚之事,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

王曰:「無是貳言也,吾已斷之矣!」果興師而伐吳,戰于五湖,不勝,棲于會稽。

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為之奈何?」范蠡對曰:「君

王其忘之乎?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王曰:「與人奈何?」對

曰:「卑辭尊禮,望好女樂,尊之以名。如此不已,又身與之市。」王曰:「諾。」

乃令大夫種行成與吳,曰:「請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隨之以國家之重器。」

吳人不許。大夫種來而復往,曰:「請委管鑰屬國家,以身隨之,君王制之。」吳

人許諾。王曰:「蠡為我守于國。」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種也。

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事,種亦不如蠡也。」王曰:「諾。」令大夫種守于

國,與范蠡入宦于吳。

三年,而吳人遣之。歸及至于國,王問于范蠡曰:「節事奈何?」對曰:「節事者

與地。唯地能包萬物以為一,其事不失。生萬物,容畜禽獸,然後受其名而兼其

利。美惡皆成,以養其生。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自若以處,

以度天下,待其來者而正之,因時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除民之害,以避

天殃。田野開辟,府倉實,民眾殷。無曠其眾,以為亂梯。時將有反,事將有間,

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事無間,時無反,則撫民保教以須

之。」

王曰:「不穀之國家,蠡之國家也,蠡其圖之!」對曰:「司封之內,百姓之事,

時節三樂。不亂民功,不逆天時,五穀睦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

不如種也。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事,因陰陽之恒,順天地之常,柔而不

屈,強而不剛,德虐之行,因以為常;死生因天地之刑,天因人,聖人因天;人

自生之,天地形之,聖人因而成之。數故戰勝而不報,取地而不反,兵勝于外,

福生于內,用力甚少而名聲章明,種亦不如蠡也。」王曰:「諾。」令大夫種為之。

四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先人就世,不穀即位。吾年既少,未有恒常,出則

禽荒,入則酒荒。吾百姓之不圖,唯舟與車。上天降禍于越,委制于吳。吳人之

那不穀,亦又甚焉。吾于與子謀之,其可輿?」對曰可:「未可也。蠡聞之,上帝

不考,時反是守,強索者不祥。得時不成,反受其殃。失德滅名,流走死亡。有

奪,有予,有不予,王無蚤圖。夫吳,君王之吳也,王若蚤圖之,其事又將未可

知也。」王曰:「諾。」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子曰『未可也』,今吳王因于樂而

忘其百姓,亂民功,逆天時;信讒喜優,憎輔遠弼,聖人不出,忠臣解骨;皆曲

相御,莫適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對曰:「人事至矣,天應未也,王姑待之。」

王曰:「諾。」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聞焉,曰:「吾與者謀吳,子曰『未可也』,今申胥驟諫其王,

王怒而殺之,其可乎?」對曰:「逆節蒙萌生。天地未形,而先為之征,其事是以

不成,雜受其刑。王姑待之。」王曰:「諾。」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子曰『未可也』,今其稻蟹不遺種,

其可乎?」對曰:「天應至用處,人事未盡也,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

妄其欺不穀邪?吾與子言人事,子應我以天時;今天應至矣,子應我以人事。何

也?」范蠡對曰:「王姑勿怪。夫人事必將與天地相參,然後乃可以成功。今其禍

新民恐,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資財之不足以支長久也,必彼將同其力,致其死,

猶尚殆。王其且馳騁弋獵,無至禽荒;宮中之樂,無至酒荒;肆與大夫觴飲,無

忘國常。彼其上將薄七德,民將盡其力,又使之往往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

殛。王姑待之。」

至于玄月,王召范蠡而問焉,曰:「諺有之曰:『觥飯不及壺飧。』今歲晚矣,子

將奈何?」對曰:「微君王之言,臣故將謁之。臣聞從時者,猶救或。、追亡人也,

蹶而趨之,惟恐弗及。」王曰:「諾。」遂興師伐吳,至于五湖。

吳人聞之,出而挑戰,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夫謀之廊廟,

失之中原,其可輿?王姑勿許也。臣聞之,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

為之災。贏縮轉化,後將悔之。天節固然,唯謀不遷。」王曰諾。「弗許。

范蠡曰:「臣聞古之善用兵者,贏縮以為常,四時以為紀,無過天極,究數而止。

天道皇皇,日月以為常,明者以為法,微者則是行。陽至而陰,陰至而陽;日困

而還,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後則用陰,先用則陽;

近則用柔,遠則用剛。後無陰蔽,先無陽察,用人無藝,往從其所。剛強以御,

陽節不盡,不死其野。彼來從我,固守勿與。若將與之,必因天地之災,又觀其

民之饑飽勞逸以參之。盡其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宜為人客,剛強而力疾;陽

節不盡,輕而不可取。宜為人主,安徐而重固;陰節不盡,柔而不可迫。凡陳之

道,設右以為牝,益左以為牡,蚤晏無失,必順天道,周旋無究。今其來也,剛

強而力疾,王姑待之。」王曰:「諾。」弗與戰。

居軍三年,吳師自潰。吳王帥其賢良,與其重祿,以上姑蘇。使王孫雒行成于越,

曰:「昔者上天降禍于吳,得罪與會稽。今君王其圖不穀,不穀請復會稽之和。」

王弗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臣聞之,聖人之功,時為之庸。得時不成,天有

還形。天節不遠,五年復反,小兇則近,大兇則遠。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則不

遠。』今君王不斷,其忘會稽之事乎?」王曰:「諾。」不許。

使者往而復來,辭愈卑,禮愈尊,王又欲許之。范蠡諫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罷者,

非吳乎?與我爭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吳耶?夫十年謀之,一朝而棄之,其可乎?

王姑勿許,其事將易冀已。」王曰:「吾欲勿許,而難對其使者,子其對之。」范

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應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禍于越,委制于吳,而吳不受。

今將反此義以報此禍,吾王敢無聽天之命,而聽君王之命乎?」王孫雒曰:「子范

子,先人有言曰:『無助天為虐,助天為虐者不祥。』今吳稻蟹不遺種,子將助天

為虐,不忌其不祥乎?」范蠡曰:「王孫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故濱于

東海之陂,黿鼉魚鱉之與處,而蛙黽之與同渚。餘雖靦然而人面哉,吾猶禽獸也,

又安知是諓諓者乎?」王孫雒曰:「子范子將助天為虐,助天為虐不祥。雒請反辭

于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執事之人矣。子往矣,無使執事之人得罪于子。」

使者辭反。范蠡不報于王,擊鼓興師以隨使者,至于姑蘇之宮,不傷越民,遂滅

吳。

反至五湖,范蠡辭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越國矣。」王曰:「不穀疑子之

所謂者何也?」對曰:「臣聞之,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

會稽,臣所以不死者,為此事也。今事已濟矣,蠡請從會稽之罰。」王曰:「所不

掩子之惡,揚子之美者,使其身無終沒于越國。子聽吾言,與子分國。不聽吾言,

身死,妻子為戮。」范蠡對曰:「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遂乘輕舟以浮于

五湖,莫知其所終極。」

王命工以良金范蠡之狀而朝禮之,浹日而令大夫朝之,環會稽三百里者以為范蠡

地,曰:「後世子孫,有敢侵蠡之地者,使無終沒于越國,皇天後土、四鄉地主正

之。」

國語 · 第 4 / 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