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诛韦后睿宗即位

第一○○回 李太白立扫番书

第一○一回 华阴李白倒骑骡

第一○二回 安禄山范阳作反

第一○三回 禄山计困颜杲卿

第一○四回 真源令张巡起兵

第一○五回 张巡缚草计取箭

第一○六回 哥舒翰灵宝战贼

第一○七回 马嵬驿杨氏伏诛

第一○八回 张许协守雎阳城

第一○九回 睢阳城张许死节

第一一○回 骆悦杀贼史思明

第一一一回 郭子仪大破吐蕃

第一一二回 吐蕃回纥连入寇

第一一三回 郭子权权重天下

第一一四回 段秀实笏击朱泚

第一一五回 李晟斩汶复京城

第一一六回 李希烈杀颜真卿

第一一七回 陈仙奇毒杀希烈

第一一八回 李愬雪夜克蔡州

第一一九回 韩文公上佛骨表

第一二○回 韩文公雪拥蓝关

第一二一回 柳公权用笔谏帝

第一二二回 王仙芝大寇荆南

第一回 兴宫室剪彩为花隋炀帝姓杨名广,小字阿摩,弘农华阴人也。汉太尉杨震之裔,文帝坚之子。为人资辨敏捷,贪虐荒淫。初封晋王之时,贪心不足,欲夺其兄杨勇太子之位。无计可施,乃谋于安州总管宇文述曰 :“吾兄懦弱,素无令德。父皇立为家嗣,有失人望,不足以承大统。吾观满朝将相,皆非统驭之才;细推英雄,惟有公耳 。”宇文述惊曰 :“殿下何出此言耶?某有甚德,奖誉太过 。”广曰 :“吾有一事,特来告汝,勿得漏泄 。”宇文述曰 :“愿闻其详 。”广曰 :“公抱勇敢之资,当国家之重任,吾欲夺兄权位,未有良策,盍与我图之?”述慨然许曰 :“殿下欲谋东宫,何难之有。必须得一人相为辅翊,此事即成耳。”广曰 :“遍观文武,皆土木之人,无可与谋者,愿指教之。”述曰 :“吾见仆射杨素,帝之近侍宠臣也。此人见利忘义,多将金帛,以结其心,使于帝前日夜用意,事必谐矣 。”广即探杨素诞日,以千金为寿。杨素大喜,受之,乃教广行孝,曲尽子情,承事父意。于是述、素二人协心共谋废立,旦夕于文帝之前,称羡晋王仁孝,恭而好礼,谦己下士,足有人君之度。谮毁太子懦弱贪淫,不足以当大位。文帝听之,遂自心疑,于是渐失爱于勇。勇不知是计,荒淫愈甚。帝大怒,遂废为庶人,而立广为皇太子。未及数日,广又谋勇而杀之。至仁寿四年,弑父文帝于太宝殿而自立,号为炀帝,改元大业元年。封杨素为尚书令,宇文述为许国公,加封开府仪同三司。炀帝自即位后,纵心为乐,欲穷耳目之观,乃命舍人封德彝、宇文恺二人,奉诏营造洛阳显仁宫。南接皂涧,北跨洛滨。起发大江以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俱令送纳洛阳。又求海内丽花佳卉,珍禽怪兽,以实苑囿之中。自长安以至江都,离宫四十余所。乃遣黄门侍郎王弘径往江南,造龙船数万艘,以备游幸之用。又开永济之渠,南达黄河,北通涿郡。又穿江南之河,起自京口,直至余杭,八百余里。置洛口仓于巩城,周围二十里,内穿三千窖。置兴洛仓于洛阳北城,周围十里,内穿三百窖,每窖内可容粟八百石。又筑西苑,周围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围十里,造成方丈、蓬莱诸山,高百余尺,无数台观宫殿,罗列其上。外有龙鳞渠,旋流之水,注于海内。渠畔建造一十六院,首尾相接,每一院以四品女官主之。堂殿楼观,刻龙凤之像,绘五彩之纹,极其华丽。旁筑御道,栽植松柏杂树。至于秋冬凋落之时,则剪彩为花,缀于枝条之上,常如春景。又于沼内剪彩为荷,帝每游幸,即去水而布之。时十六院之妃,争以肴馔美丽相高,以媚于帝。每于月夜,放宫女数千骑,游于西苑,作清夜游曲,令宫女善歌舞者,于马上奏之。自是之后,或游于渠,或玩于苑,俱以女乐相随,荒淫宴乐,无时休息。凡有所欲,不计其费,务令如意。日与美女沉醉于显仁宫内,笙歌盈耳,声闻数里之外。如此心犹不足,欲事远游。是时萧皇后者,扬州之妓女也。先事太子勇为妻,后帝杀太子,取立为皇后。后极有美色,甚得帝所宠爱。一日奏曰:“陛下此乐,不足为奇。欲穷耳目之观,必往扬州可矣 。”帝曰 :“汝乃女流,居深宫内室,何以识其景乎?”后曰 :“妾乃生长于彼,何所不识。虽未能遍览,亦每听闻是天下最乐之地,名贤隐迹之乡。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如长春之景,南北往来之人,无不停骖瞻仰。今江都又有离宫,游玩于彼,岂不美乎?”帝闻奏大喜,即下诏,准备车驾前行。是时,群臣闻帝欲远游,无不惊骇。次日会朝,忽有一臣,峨冠博带,皓首浓眉,进朝上谏。众视之,乃京兆万年人也,姓高名炯,字昭玄,官封尚书仆射之职。敬具谏表呈上,帝于御案览之。表曰:臣闻自古人君以政治为先,声色为戒。奢者祸之基,淫者祸之本。昔周穆巡游而有胶舟之失;始皇远行遂致沙丘之亡。今陛下不务修德,外纵强越,内兴土木,殚费财力,资益寇仇,大为不可。处于瑶室琼宫,宴乐至矣,尚犹不足,而欲远游乎?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以万乘之尊,累欲轻出,倘有敌人乘虚而入,内生不测,陛下将安所适?乞以二君为戒,罢巡游,远谗佞,黜美人,理国政,则社稷生民无疆之福。臣今披肝露胆,伏惟圣德,照臣愚悃,万死不辞。帝览罢,勃然怒曰 :“今承平之世,朕仿古为治,筹策已定,汝何出逆耳之言,以忤朕意耶?”言未绝,只见内史舍人虞世基出奏曰 :“仆射所奏非矣,陛下圣鉴不错。古者天子有巡狩之理,诸侯有述职之事。譬之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即自朝歌暮唱,东乐西游,何况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乎!且人生如白驹过隙,与百姓同乐,有何不可?昔穆王、始皇之游,皆因用人不当,朝廷之上,朽木为官,以致贻祸。今则四海升平,兵强国富,监国之严,护卫之谨,虽有万里之行,有何虞哉?”帝曰 :“卿所见甚明,大合道理。高炯之表,情实违忤,本欲加诛,系是先朝老臣,权罢其职,免为庶人 。”遂命越王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大府卿元文都、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总留后事。帝作诗留别宫人曰:“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于是遂发文官武将五百余人,带领雄兵二十五万离了显仁宫,安排香车宝马,玉辂神驹,径望江都进发。但见船骑并往,水陆双行。帝坐龙舟之上,其舟楼阁殿甍宫院之式,一如长安所造。内藏宫娥彩女,鼓乐骈阗;更杂以百戏,歌舞于前。随行大小之船五百余只,首尾相接三百余里。两岸挽船之夫八万余人。夜则秉烛,照耀如同白日。骑兵辅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剑戟森严。所过州县,官吏于五百里内皆令供献酒食,以飨军士。丽泉有诗云:大业之年九十秋,长驱百万离神州。

只因昏主江都乐,致使英雄血泪流。

总批:炀帝以逆谋而坐承大统,已不可君临天下;况奢纵不已,又欲车驾远游,以穷耳目之观。虽有高仆射之正谏,其如虞世基之从谀何也?亡道若此,而能保其不身弑国亡乎!

第二回 隋炀帝游幸江都人马前进,行了数月,哨马报来:近前已是江都地界。帝览其山川胜概;果是天仙之国,繁华之地,欣然大悦。居于行宫,顾谓近臣曰 :“萧后每与联称扬州好景,今日顾眄,信是人间之三岛,现世之蓬莱也。长安虽号神京,大是不同。不知此外,更有可乐处否?”虞世南曰 :“天下佳丽之地,万不及江都;然以臣观之,宫殿虽多,皆非美饰,不足以当圣驭。帝欲称其游览,莫若重建台榭,使匠人绘饰五色龙纹,务使层峦耸翠,上出云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如此壮丽,陛下娱游,始可乐矣 。”帝闻奏大喜,即令封德彝部引工匠二百余人建修台榭。德彝领命,即使匠人经之营之。果然不日成之,建一台,号望云台。台上高可望三百里,台下可容数千人。所建御苑,周回一百余里,前后花榭,罗列相接,尽植奇花异卉,蓄养怪兽珍禽。又引太湖之水圜绕花榭之前,通船往来。左有香来溪,右有百花洲,须三秋九夏,花香不绝。又令宇文恺领工匠建有书会楼、迎宾轩、临水阁、八仙洞、步云桥、玩月台、木樨亭、荼蘼圃、临溪馆十余处,所费巨万。但有谏者,即斩以示众,群臣恐惧,不敢复言。日与萧后游于望云台上,选美人善歌舞者数十,列于坐侧。至是溺于酒色,不理政事,惟以游乐为先。每逢春日融和,则赏于燕游堂,令数十嫔妃左右扶拥相随,盘桓于牡丹亭、芍药圃。五步一亭,十步一榭,逢亭即宴,遇榭而歌,丝竹之音不绝。帝回顾百花妍媚,亲折数枝,插于萧后之鬓曰“子如日夜立于万花丛下,朕不知花貌类子,而子貌类于花耶?”内竖进曰 :“以臣观之,后之于花,媚又有甚焉 。”帝大悦,取酒内竖,以其善观花貌也。丽泉诗云:春铺上苑百花丛,景物鲜妍绿间红。

往日欢娱今不见,教人赋罢怨东风。

夏则驾一叶轻舟,载以箫鼓,赏莲于临水阁。令嫔妃裸衣采莲于池内,使其自相戏舞,唱和采莲之曲,醉以碧筒之劝,帝与萧后抚掌大笑。遇盛暑,则至八仙洞内,就向冰山雪槛清凉之处宴乐无度。既而酒酣,遂与后妃相狎,无所不为,淫戏终日而罢。丽泉诗云:数十嫔妃去采莲,裸衣戏舞帝王前。

起来闲处从容立,信是蟾宫谪降仙。

秋则处于叠翠宫,赏于玩月楼,朝歌夜弦,宴赏不息;或于木樨亭顾盼黄菊迎霜之景。帝好驰射,每令宫人持弓箭以俟,忽见榭前群雁飞翔,帝谓后曰 :“汝看朕射第二雁下来 。”即向宫人手中取弓,单射一箭。言讫,弓弦响处,雁早落地。众侍称贺,始知帝有百步穿杨手段。丽泉诗云:迎霜黄菊绽三秋,玩月登楼乐未休。

忆昔欢娱如一梦,落花满地为谁愁。

冬则隐于藏春阁,与后拥炉而坐。宫娥围绕于侧,歌童唱女戏舞于前。每遇霜朝雪夜,帝自着狐裘,令数十嫔御引车寻梅。若遇崎岖险道,车迹不通之处,然后方返。丽泉诗云:梅雪争春腊正浓,隋皇车出馆娥宫。

美人不惜芙容面,曾向崎岖冒朔风。

是时,帝乐而忘返,不理国政,五日不治宫室苑囿。乐地虽多,久而益厌,每于游幸之际,左右顾盼,无可意之处,不知所往。乃问于群臣曰 :“朕于盛夏,每苦其酷烈,欲择胜地,盖造行宫避暑,不知何地而可?卿等有可意者,为朕奏之 。”时宇文恺笔力尤精,遂将天下山川景致,高下形势,尽作一图献上,指引帝曰 :“臣观天下,分布九州,地舆不一。论其胜境,无如汾州。汾州地势坦平,盖造宫殿,务令高大。若得东西台阁,复道相接,使其四面玲珑,八风自入,陛下避暑,何所不乐 。”帝然之。遂差宇文恺遍告天下,索取材木,俱令纳送汾州。复使封德彝带领良匠二百,盖造离宫。比及经营一年之力,方能有成。其周围二百里,前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二十丈。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自殿下直抵汾阳之北,平遥之南。其阁道周驰,堪容走马;琼楼宝阁,极其华彩,一如始皇阿房之式。比及宫成,虽云避暑,每遇秋冬,帝亦游乐于其宫耳。史官有诗云:始皇荒乱建阿房,炀帝离宫立远方。

自是二君皆一体,相传不久致身亡。

是时,帝处汾阳之宫,朝夜游宴,极尽欢乐,全不理其国政,至诸国朝贡者,帝亦不知。但有所事,则皆付之有司。至是累召高丽王元入朝不至,中书侍郎裴矩奏曰 :“高丽僻在海隅,箕子所封之国。自汉晋以来,臣伏中国,皆为郡县。今乃不臣,先帝亦欲征之久矣,恨力不及。今日国富兵强,安可不取 。”帝闻奏大喜曰 :“卿所言,安邦之志也,甚合朕意 。”即与众臣商议,皆言必须御驾亲征,大兵压境,方能取胜。是日,帝先差使命往幽州,令总管元弘嗣径往河南、淮南、江南三处,造戎车五万乘,供载衣甲,河南、河北民夫以供军需,及于东莱海口造船三百只,以备水战。其官吏督役,昼夜立在水中,不得休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计以万数。调发天下之兵,皆会涿郡。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运于黎阳,其洛口诸仓之米运至涿郡。大小之船,首尾相接,千有余里。所载兵甲、攻取之具,往来于道。数十万人,死者相枕,天下骚动,盗贼蜂起。至于诸镇节度,亦各据其所守之地,互相为乱。其时诸盗往往屯聚山林,侵掠州郡。总批:阿房之建,乃始皇荒乱所为。帝游幸江都,而复创行宫避暑,极其奢丽,是其为亡秦之续矣。矧国政不理,而务征取高丽,以致天下骚动,盗贼蜂起,常能四时游戏也欤哉?

第三回 窦建德兵杀郭绚先说一人姓窦名建德,贝州漳南人也。家世为农,材力绝人,仗义疏财。时有乡人丧亲,贫不能葬,建德正在耕田,闻之遂解牛与给丧,乡党异之。忽一夜,盗劫其家,建德知之,乃立于户下,伺盗入家,即击死二贼,余不敢进。盗请其尸,建德曰 :“可将一条麻绳系去 。”盗即[奉]绳,建德乃自系尸,使盗自来曳出。建德见盗已去,遂[持]刀赶上,复杀数人,由是知名。时大业七年,正值炀帝[兴]兵伐辽,建德补充队长。欲行之次,会邑内一人姓孙名安祖,因盗民家之羊,为县令捕获,将安祖笞辱之。安祖乃持刀直入卫内,刺杀县令,人莫敢当其锋。安祖走匿建德家内。时山东饥荒,群盗蜂起,建德与安祖谋曰 :“昔隋文帝之时,天下强盛,发百万之众,征伐辽东,犹为所败。今水旱为灾,民力凋敝,主上不惜民苦,而亲驾征辽;且往岁西征,十不一返;今疮痍未平,又重发兵,人情危骇,易以动摇。丈夫不死,当建功于世,岂为亡命之虏乎!我闻高鸡泊广阔数百里,其中葭薍阻奥,可以避难。今汝罹此大祸,官司捕急,无处藏身,不如乘闲私出,椎埋杀掠,足以自给。因得聚其豪杰,且观时变,以成大计 。”安祖曰 :“此言甚合吾意,正欲如此 。”建德即招集无赖少年数百人,令安祖率之入高鸡泊为盗。安祖号摸羊公,是时有鄃县人姓张名金称,亦聚众万余,依于河渚之间,劫掠乡民,为害尤甚。又有蓚县人姓高名士达,聚兵千余,屯于清河鄙上。数处盗贼,不时往来漳南,剽掠杀人,焚烧乡聚,独不敢入建德乡间。意疑建德与贼相通,故不相犯。当日郡属之官缉探知之,遂将建德全家获而杀之。建德至河间,闻家属被戮,即率麾下二百余人逃入贼寨,投奔士达。士达自称东海公,以建德为司兵。未及旬日,安祖为金称所杀其众数千人尽归建德,聚众益盛,将有一万余人,犹保守高鸡泊。能倾心待人,与士卒同甘苦,由是人争附,为之致死。朝廷累累征讨,其势益炽,皆莫至是,又差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一万,前来讨贼。高士达探听知之大惊,自料智略不及,恐事不成,乃推建德为行军司马,使掌其兵。建德欲设计制伏群盗,乃请士达谓曰 :“公今率领余众保守辎重,切不可动。我选精兵七千,径去迎敌官军,自有斩郭绚之计。”遂向士达附耳低言,汝可如此如此。士达大喜,即取所虏之人,诈称建德妻子,就而杀之。建德乘夜领七千人马,杀出寨去,喊声大震。士达听知,随后领兵追之,不及而回。却说建德令人引见郭绚,告曰 :“今高士达自夸其能,杀我妻子,受其欺辱不过,特自领部下七千余人改邪归正,专投明公,自首其罪。现有追兵至此,愿充前部先锋,剿杀士达,上为朝廷出力,下为妻子报仇 。”郭绚曰 :“汝既来降,肯作前部,不知贼人虚实如何?”建德国 :“勇敢之徒,吾已自领之来降。士达部下只有老弱三百余人,不足为惧。吾引兵而出,一鼓擒之,以赎前过,以报新仇 。”郭绚大喜,遂纳其降,设筵款待,二人尽欢而饮。次日,士达来阵前搦战。郭绚急唤建德商议。建德欣然披挂,领兵而出。此时郭绚托建德为腹心,再不设备,亦引人马随建德至长河界口安了营寨。比及三更左侧,建德已自领兵回劫郭绚之营,人马汹涌,突然杀人,内外一无知者。忽闻喊声震动,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建德大杀一阵,斩军数千,获马千匹。郭绚惊慌,引数十骑奔回。建德后面飞马追及平原斩之,领兵回寨,将首级献上士达。士达大喜,杀牛宰马,赏劳士卒。是时,平原之东有豆子(卤亢),四面广阔,负海带河,地形深阻,群盗多匿其中。闻建德杀败郭绚,其盗互相引领,皆来归附,兵声大振。建德与张金称各领所部,侵掠河北之地。隋之将帅虽行征讨,败死相继,人民惊散。官军不能为主,各个聚众从贼。丽泉观此,有诗云:龙争虎斗已多年,忽值云迷蔽黑天。

草木百年无雨露,车书万卷改山川。

寻常巷陌何簪绂,几处楼台绝管弦。

自是四方群盗起,纷纷兵革日相连。

当时群盗四起,天下纷然。郡县告急,帝封太仆杨义臣为行军都总管,周宇、侯乔二人为先锋,调遣精兵二万,征讨山东一路。兵行数日,直抵永济渠口,扎了营寨,离张金称营只有四十余里。义臣聚集将校商议破贼之策,义臣曰 :“我兵初入其境,不谙路径,若遇群贼,与战不利,必然摇动,以挫我之锐气。不如深沟高垒,坚闭不出,探其虚实,然后以奇计擒之,无不胜矣 。”众军领命,遂按兵不动。却说张金称探听义臣兵至,遂自披挂,引兵直至义臣营外搦战。见义臣固守不出,求战不得,使手下之人百般哕骂,日暮方回。隋之将士受骂不过,皆摩拳擦掌,便欲出战,三番五次,皆被义臣阻挡,方始停止。如此月余,金称与众喜曰 :“吾料义臣是怯战之人,无谋之辈,不然何如此之不出耶?”众曰 :“将军不可轻视,朝廷遣一大将领兵,必有奇计以服我等。今乃不出,未见虚实,其中恐行诈耳,可为提备 。”金称曰:“官军远来,利在速战。今吾倚此险阻,以逸待劳,眼见此人直是怯战,何诈之有?于是,每令口捷便利之人,只在营外辱骂。 却说义臣将士在营内听之,请于义臣曰 :“土达鼠辈,以吾大军临敌,正犹泰山之厌卵耳。今远来,月余不出,见怯于彼。宁挫于锋镝之下,我等忍受其辱?”义臣下令曰 :“汝等凭负血气之勇,不识进退之法。但有一人敢言战者,斩以示众!”自是众军悚栗。早有细作将此言来报金称,金称大喜,不以义臣为事,全无御备。自后屡逼其营,哕骂辱之。时天气炎热,贼兵不奈,或解鞍去马而立,或解甲裸衣而笑,极其懈怠。一日义臣唤周宇、侯乔谓之曰 :“汝二人引精锐马骑二千,乘夜自馆陶渡过河去埋伏,待来日金称人马离营,将与我军相接,放起号炮,汝等伏兵齐起急入,击其营寨,抢其妻子,劫其辎重。吾引大兵从后击之,破贼必矣 。”二人领计去了。次日,义臣亲自披挂,引兵而出,横枪立马,阵前搦战。金称看见官军皆赢之士,行伍不整,阵法无序,金称笑曰:“原来朝廷无眼,差此等人行兵,真儿戏耳 。”用手一挥,贼兵竞至。两刃相接,未及数合,忽听东北角上炮响,涌出一彪人马,飞尘蔽日,征鼓喧天,连声呐喊,直奔金称营内。金称见之,惊惶失措,遂自勒马挥兵回救营垒。正在奔走,又听正西角上连声炮响,涌出一彪人马,打着义臣旗号,喊如鼎沸,突然来到,把贼阵当腰截断。三面受敌,前后夹攻,贼兵大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染长河。金称单马逃奔清河界口,正遇清河郡丞杨善会领兵捕贼,正在汾口之地,擒金称杀之,令人将首级送至隋营。其余手下败兵星飞雾散,投奔建德去了。却说杨义臣杀败张金称,即将其营内所得金银、财物、马匹尽赏士卒,原所获子女俱各放回。次日,义臣大会将校,移兵直抵平原,进攻高鸡泊,剿杀余党。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总批:郭绚不谙兵机,致有平原之败。杨义臣坚壁不出,令敌人不得窥我虚实,此军之善经也。张金称易视之,而全无御备,杀得尸横遍野,血染长河,有以夫!

第四回 杨义臣扫清河北是时,高鸡?白乃窦建德附高士达居于彼处。细作报言:“杨义臣破张金称,乘势引兵来攻高鸡泊。今官军到巫仓下寨,离此只隔二十里地 。”建德闻之大惊,谓士达曰 :“吾未入高鸡泊之时,已知杨义臣有文武全才,用兵如神,但未与之相拒。今日果然杀败张金称,移得胜之兵,星夜而来,征伐我等。观其锐气正炽,难与为敌,公可暂引兵入据险阻,以避其锋,使他要战不得,坐守岁月,粮储不给,人马倦怠,然后乘其不备,分兵击之,义臣可擒矣 。”土达曰 :“汝之所言非矣。金称是酒色无谋之人,不能通达,以致丧亡。吾学万人之敌,何足惧之?汝前斩却郭绚,得成大功,声名大著;我若领兵回避,必被士卒所笑,有何面目以制所部之人乎?”遂不从建德之言。乃留疲弱之兵三千,与建德守营垒,自领精兵一万迎战。当日但见旗分皂白,剑戟森严,士达之兵出离了高鸡泊。行了数程,正遇隋兵于西北六十里。两阵对围,左阵上立着一将,头顶紫金盔,身披猊(犭唐)铠,坐下追风马,手执偃月刀,乃太仆杨义臣也。骤马持刀,立于阵前大骂 :“匹夫逆贼,吾今奉诏讨贼。张金称已自枭首,今特领兵剿除余党。若肯改邪归正,我即代奏朝廷,加封官职,日后建功立业,不失列侯之位。愚迷不肯,早早引颈就戮 !”言未绝,只见左阵上立着二将,头顶宝妆盔,身披银鳞铠,坐下赤兔马,手执宣花斧,乃东海公高士达也。士达厉声骂曰 :“牧牛村夫,汝认得我东海公否?世人闻我之名,莫不远避,退归山谷。汝这斗筲之徒,安敢于阵前耀武扬威,以夸口乎!吾今特为金称报仇 !”义臣曰 :“汝乃下流小辈,无名匹夫,谁识汝名,来此饰言乎?吾今誓欲扫清河北,方酬己志 。”士达听罢大怒,挺斧直劈义臣,义臣拍马来迎,刀来斧去,斗上六十余合。义臣自觉刀法渐乱,勒马便走。士达亦不来追,两下收兵,各自回寨。却说士达回至寨中,欢声动地,谓众人曰 :“建德累在吾前夸谈杨义臣。在隋朝为无敌手,今见他本事也只如此,来日吾必斩之,以示英雄 。”于是即自宰牛杀马,大排筵宴,与众兵高歌作乐,畅饮不息。建德知之,谓其众曰 :“今东海公自恃无敌,尽提大兵出外,未能斩将擒士,略得小胜,即自矜大,终日饮酒,不理军事,吾疑杨义臣非怯战之人,今坚闭不出,其中必有诈谋,此祸不日至矣 。”众曰 :“彼军已败,实是怯战,安敢再来?”建德曰 :“汝不识行兵之法,兵不厌诈。且隋兵胜,缓缓图我;今隋兵初败必长驱而来。彼有大势人马,只吾一人,岂能当之 。”于是留下众兵保壁,建德自帅精锐之士据守险固。却说杨义臣守寨不出,已经五日。使人探听,士达纵军饮酒,终日为乐,不设守备,仰天大笑曰 :“此贼合休,天赐吾成功也 !”当夜义臣亲自披挂,率领精锐之兵二千,人尽含枚,马皆勒口,悄然无闻。行至士达之营,时已三更,左侧放起号炮,喊杀连天,隋兵一涌而入。果然士达无备,军士熟睡,忽闻喊声逼近,正不知何处兵来,俱各惊慌,手足无措。士达宿酒未醒,朦胧起来,披衣奔走,正遇义臣首将邓有见,擒而斩之,杀戮将士,十丧八九。比及天明,义臣乘胜追杀,直抵建德老营。其守营之兵,尽赢弱之众,不能当抵,皆被隋兵杀败。当日建德止剩二百余骑,因见饶阳无备,遂带领人马直抵城下,四面环攻,未及三日克之,所降士卒共计二千余人。建德约众据守其城,乃宰牛杀马,大会士卒,商议进兵,以敌杨义臣之策。贼卒徐仲坚曰 :“今隋兵势大,难与为敌,只宜保守城池,以待天时。可密使人探听义臣消息,看其动静,徐图进取,此上计也 。”建德从之。丽泉诗云:隋室倾危天数终,四方贼子起如蜂。

义臣兵戮群雄首,建德英雄脱剑锋。

却说炀帝因亲征高丽,损兵折将,共计一百二十三万。至是还朝,始有忧惧之色。恶闻败亡之事,及各处盗贼蜂起,表章告急,内史郎虞世基皆藏匿,只奏天下无事。一日,帝在后园与宦官饮宴,太仆杨义臣杀贼还朝,径到帝前大哭。帝问其故,义臣曰 :“隋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与阉宦对饮耶 !”帝曰 :“国家升平之日,有何危急?”义臣曰 :“河北、山东贼盗蜂起,侵掠州郡。臣奉诏讨张金称、高士达等,聚有十万余众,今已克伏,犹虑余党未尽,终为国家之患 。”帝喟然叹曰 :“朕未尝闻有贼寇,今日义臣所奏,何诞如此?”虞世基曰 :“陛下御极以来,四海承平,人民乐业,安有盗贼兴发?纵有,亦只鼠窃狗偷之辈,所属官司,常加警察,自行殄灭,愿陛下勿以介意。今义臣假此为名,阴谋叛意,诈称讨贼,现掌十万之众,兵权甚大,倘一举动,谁能禁服?臣恐其祸不在于贼,而在义臣之兵,久后必贻陛下之忧也 。”帝曰 :“卿所见甚明,朕正疑虑此事 。”言犹未绝,只见旁边闪出一臣,高声呼曰 :“陛下不可听!此实败国倾邦之语也 !”惊得世基面如土色,手足无措。此人姓韦名云起,天水人也,现任治书侍御之职。云起奏曰 :“虞世基职掌枢密,此权甚重。今将四方告变表章沉匿不奏,盗贼实多而言少,以至发兵不多,每为贼寇所陷,致使官军失利。乞将世基明正其罪,以惩后例,实社稷生灵之幸也 。”帝曰 :“世基本无此意,汝何诬之?”帝正在犹豫,又一臣出班奏曰 :“此皆谗佞之语,不可听之 。”此人郑州荣泽人也,姓郑名善果,现为大理寺卿。帝问所奏何如,善果曰 :“当今圣德巍巍,民情睦睦,各处宁熄,天下晏然,安可乱动刀兵?臣观杨义臣奏词,杀降贼众数十万余,领兵复出,实欲久执兵权,其情已现。韦云起之纠妨,内惊圣驾,外结藩屏,实有欺君之罪,惟陛下察之 。”帝闻奏大喜曰 :“朕见满朝文武皆不及卿所言合理,甚称朕意 。”即将韦云起贬出外郡,非有宣召,不许入朝。仍追义臣兵印,其所领人马各还本所。二人泣拜而出。丽泉读史至此,有诗赞义臣云:天命英雄阐大猷,扫清河北不封侯。

非干将士无崇报,还是隋朝国祚休。

义臣退谓左右曰 :“隋室合休,吾其死矣!今天下如此纷纭,主上听信奸邪,不为剿贼,反以志骄气溢,亡不日矣。未有佞臣在内,而忠臣能立功于外者;今若此,吾亦未知死于何人之手 !”言罢,即将家下所有散赏三军,相与泣分别而去,称疾不出。自后退居濮州雷夏泽中,改变姓名,农樵为乐,乡人皆不识焉。由是河北、山东一路人民失望。此时窦建德探知朝廷不用义臣,欣然喜曰 :“此天祐吾也,合成大功。吾之所惮者,杨义臣耳,今义臣已黜,尚复何惧哉。”遂复领兵回到平原,收埋士达死尸,招集溃卒,得数千人,军声复振,自称镇北将军。所得隋之将卒,皆以厚恩抚之。当日建德掳得故饶阳长宋正本,置于军中,待为上宾,凡百军事,一取决焉。自此,隋之郡县尽皆附之。建德兵至十万有余,势益张大,力图进取。此时大业八年,地震五番。六月朔,黑气千余丈,飞入太极殿中。秋七月,有虹光于玉堂。原函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盗贼各据一方,号帝称王,不下数人。李密起于巩县,号称魏公;朱灿起于南阳,号称楚帝;薛举起于金城,称西秦霸王;郭子和起榆林,号永乐王;王须拔起恒定,号漫天王。其余刘武周、林士弘、李子通、邵江海、刘元进、汪华、徐圆朗、杜伏威、左才相、梁师都等,共有六十四处,皆以小寇聚众,据地立号耳。总批:杨义臣扫清河北,可称忠勇。高士达无名匹夫,而顾欲为张金称报仇,岂不致丧师之辱乎?若建德者,庶几有料敌之智云。

第五回 杨玄感兵起黎阳先说李密字玄邃,一字法主。其先辽东襄平人李宽之子。宽仕隋为上柱国,号蒲山郡公,遂家于长安。为人少有才思,志气雄远,轻财好士。尝以蒲鞯乘牛,挂《汉书》一帙,且行且读。时越国公杨素适见于道,按辔蹑其后曰 :“书生何勤如此?”密即下拜之。素问所读何书,答曰 :“项羽传 。”因与共语片时,相别而去。素归,谓子玄感曰 :“吾观李密,识度异常,与汝大不相同。他日所为,未可料也 。”玄感听之,次日即至密宅,与之交契,情意甚厚。尝私谓密曰 :“主上多忌,隋历不久。中原若有一变,公与我孰后先?”密曰 :“决两阵之胜,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公;览天下之英雄,使远近归属,公不如我 。”大业九年,玄感起兵黎阳,遣人入关迎密。密至,玄感大喜,问以定立之策。密曰 :“今天子远在辽左,去幽州尚有千里。南限钜海,北阻强胡,号令所通,惟榆林一道。子若鼓而入蓟,直扼其咽喉之地,高丽抗其前,我兵乘其后,不过旬日,赍粮谒举麾召之众,可以尽取。然后传檄而南,天下定矣,此上计也;关中四塞之地,彼留守卫文升,乃无谋之人耳。若径行勿留,直保长安,据其函崤,东制诸夏,是亡隋之襟带,我势有万全,此中计也;若因近趋便,先取东都,屯兵于坚城之下,不可以决胜负,此下计也。有此三计,惟公自择焉 。”玄感曰 :“公之下计,乃吾上策。今百官家属皆在于洛,当先取之,以摇其心。且经城不拔,何以示武 。”遂不行密之计,乃引兵至东都。所战皆克,自谓功在旦夕,妄自行兵。及获得内史舍人韦福嗣,监在军中,用为谋士。福嗣忍耻事之,但有所谋,皆持两端,不与之决。密谓玄感曰 :“福嗣穷为我掳,志在观望。今公初举大事,留此奸人在侧,其事必败。请斩福嗣之首,号令于众。此建立之良策也 。”玄感曰 :“公言谬矣。吾今举事,正在用人之际,何可妄杀人?”密退谓所亲曰 :“玄感好反而不图胜,吾无葬身之地矣 。”未及数日,果然福嗣乘夜轻骑逃去,玄感追之不及而回。正值大将军李子雄得罪,传送行在,途中杀了使者,投奔玄感。二人相见如旧,子雄劝玄感建立大号,玄感问密,密曰 :“昔张耳谏陈胜自王,荀彧止魏武求九锡,二人皆见疑被杀。今密所言,似此二人。然阿谀顺旨,非义士也。且公虽屡胜,而郡县未有应者。东都尚强,救兵即来,公当率领精甲之士,先定关中,奈何遂自为帝乎?”玄感含笑而止。及隋军至,玄感曰 :“此事如何?”密曰:“吾有一计,可敌数万之人,使隋军不战而自退矣 。”玄感曰:“计将安出?”密曰 :“今元弘嗣在陇右,现掌数十万兵,皆雄健之土。可先使人各处扬言,说弘嗣欲谋为帝,遣人前来接我引军西去。乘势杀出,大事定矣 。”玄感曰 :“此计甚妙。”即引人马望西进发。行了数日,至峡,欲图弘农宫。密曰:“今绐众入关,其机在速,追兵后面不日而来,若前不得据其险固,退无所守,何以成功?”玄感不听。遂留兵攻之,三日不拔,乃引兵去。至闵乡,为隋将史万岁迫及,斩之。密见玄感事败,即自潜行入关,为游骑所获,护送帝所。密谓众曰 :“吾等反乱之人,若至行在,必为菹醢,岂能复生。趁今途中,尚可以计脱走,何为安就鼎镬邪?”众皆然之。乃令其众各出所有之金,以示监使曰 :“吾等犯着大罪,难免一死。但令渐释枷扭,与吾等好行动,聊将此金相酬大德 。”使者顾金,禁锢遂宽。于是买酒畅饮,将使者灌醉。至半夜,密自逃,投平原贼郝孝德。孝德不礼之,居了数日,又私奔投齐郡贼王薄。王薄见密行动与已相反,亦不礼之。密欲自尽,有人告密曰 :“不可。汝有大才,此处不容,何不去投周文举。今据淮阳,其众数万,号柳叶军,正在招募豪杰。汝往依之,以图后计 。”密依其言,寻小路径投。来路绝粮,于村中求食,但到处无一相与。密心懊恼,猛然暗思:此间有一人姓游名太和,是吾父拜义兄弟,现为猎户,可往投之,求宿一宵。遂自行到庄门,入见太和下拜。太和曰 :“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拿你一起逃犯甚紧。贤侄如何到此?”密告以前事 :“今番不是灌醉监使,已粉骨碎身矣 。”太和拜谢,谓密曰 :“贤侄宽怀安坐,老夫家中无美味,容往山中,寻一野味,以待贤侄 。”言讫上驴去了。密坐半日,见太和始回,遍去寻野味不得,乃杀其妻以食之。密谓曰 :“此何肉也?”太和曰 :“是野猪肉也,其味甚美 。”密饱食,天晓辞去。后院借马,见杀死其妻于厨下,臂上尽割其肉。密问之,方知是他妻肉,痛伤而别。是时淮阳岁饥,民削木皮以食。密见周文举兵多,粮饷不足,势不奈久,遂止不去。乃变姓名为刘智道,就郡中设馆,教授诸生,聊以自给。郡县疑而捕之,密又逃走,去投妹夫丘若明,若明转寄于游侠王秀才家。早有人报知郡守汤汪,汪即领兵将秀才之宅四面围绕,正值李密出外得免。时韦城一人姓翟名让,为东都法曹,坐事当斩。狱吏黄君汉见让骁勇,心欲释之,夜谓让曰 :“观汝一表非俗,抱此英杰,岂能守死狱中乎 。”让大惊,问其故,君汉曰 :“汝有冲天之志,只未遇主,枉受此难 。”君汉即破械扭出之。让再拜曰 :“让蒙再生之恩,则幸矣。朝廷一闻,必加罪曹主,如此奈何?”因呜咽泣下。君汉怒曰 :“本以公为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顾其死以奉脱。奈何反效儿女子、涕泣相谢乎?君但努力白免,勿忧吾也 。”遂忙去。至瓦冈,时值同郡一人,姓单名雄信,极是骁健,善能马使槊。聚无赖少年数百,让往从之。大业八年,各郡招军,翟让年二十八岁,与雄信立于榜下,长叹一声而回。有一人厉声而言曰 :“汝不能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耶?”让回头见其人,身长八尺,面如傅粉,碧眼浓眉,声若洪钟。年方十七,深有勇略。让见此人异常,遂与同人村。问其姓名,其人云姓徐名世绩,字茂功。不务家人生业,专好结义天下壮土。却才见汝二人看榜,何故长叹?”雄信默然,未及回答,让曰 :“实不相瞒,我本东都法曹,姓翟名让。闻盗贼蜂起,各据地方,欲谋讨之。不意主上信谗,连罪当斩,感得黄君汉为曹主,怜我有心扫荡中原,匡扶杜稷,即为破械杻出之,吾遂亡命于瓦冈。此兄姓单名雄信,亦当世杰土,与吾同乡之人。幸感不弃,特相从之。今虽有志举事,恨力不能,故发叹耳 。”世绩曰:“正合吾机,吾有此心久矣。同举大事若何?”让曰 :“如此极好。争奈某是草芥之辈,君为名门之裔,倘事不成,有误足下,惹天下人笑端 。”世绩曰 :“天运有否泰,人事有阻达。文王囚于羑里,创八百年姬周之业,孔子厄于陈蔡,为千万世帝王之师。先难后易,自古圣贤皆然。但大丈夫有志,暂时落泊耳 。”让甚喜,世绩邀让、雄信入酒店。未知饮酒如何。总批:李密三计,诚足为定立之策,玄感直井底蛙耳,何可与语此。然以大才如密,而犹不免灌醉监使,亡走依人。至于食其妻之肉而不知,天乎?人乎?

第六回 瓦岗寨群雄聚义当日三人正饮酒间,见二大汉入店饮酒,坐在凳上,唤酒保筛酒来。让等见上首坐者,其人身长九尺,赤发红须,面如活獬,虎体狼腰,威风凛凛,相貌堂堂。让就邀同坐,问其姓名。其人曰 :“吾姓王名伯当,济阳人也。因本处豪霸倚势欺人,伯当杀之,逃难江湖,五六年矣 。”又下首坐者,其人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眉清目秀,虬发长髯。其人自言 :“吾亦姓王,名当仁,外黄人也。今闻召募义士,前征辽东,欲往应募。路逢此兄,认是同宗,相随到此 。”遂以己志告之。五人大喜,让曰 :“隋室合休,君弱臣强,有功不赏,有罪必诛。

前征高丽,率兵一百一十三万,全师败没;今又欲招军。吾观天时人事如此,纵充得军,亦只作刀下之鬼耳 。”遂邀众人同到寨中,共论天下之事。众皆小于翟让,共拜让为兄,单雄信次之,徐世绩、王伯当、王当仁为弟。

是日宰牛杀羊,歃血同盟,痛饮一醉;让曰 :“眼前虽有三百余人,弓马亦有,只恨无食,恐难存济 。”世绩曰 :“东郡之地,绩与诸公皆为乡里,人多相识,此处不可侵掠。荥阳、梁郡、汴水三处,鱼米之乡,富殖之地,若去剽掠,足以自给。

”让从其言,乃引众入三郡掠劫,由是资用丰给,归附益众,未及数月,聚有二万余人。是时李密自雍丘亡命,往来于诸盗之间,说以取天下之策。初皆不信,久之,稍以为然。众相谓曰 :“今人皆云杨氏将灭,李氏将兴,吾闻真命天子,百灵咸助,虽危不死。李密三遇险处,得以免死,莫非应在此人?”

众皆曰 :“然 。”由是渐有敬密之意。而密察诸盗之中,惟翟让最强,乃因王伯当求见于让,为让用计,往说诸小盗,皆下之。让大喜,密因说让曰 :“昔刘、项皆起布衣,以为帝王。

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气挫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且巡游扬、越,委弃东都,此亦刘、项奋起之时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氏不足亡也 。”让谢曰 :“吾辈群盗,偷生草间,君言非所及也 。”

时有一人姓李,名玄英,自东都逃来。经历诸贼,求访李密,言此人当代隋家。人问其故,玄英答言 :“近来民间有谣歌曰 :‘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桃李子,‘谓逃亡者李氏之子也 。’莫浪语,谁道许者,密也。此言正应李密有帝王之份,天运合回。若安天下,必在此人 。”让闻言,遂与密厚,凡有所谋,即与决之。徐世绩曰:“方今英雄并起,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数人岂能做得皇帝?

纵有士卒,必得高明远见之人以为谋士,方能举事也 。”让曰:“内事全仗茂功,外事尽赖玄遂为之。某与雄信、伯当只可厮杀而已 。”密曰 :“茂功名门达士,可事以师傅之礼。密驽钝不才,见识褊浅,愿荐一人同来相辅 。”让问是谁,密曰 :“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生而丧父,奉母至孝。其家极富,大散资财,以济贫乏。每自负其才,恨不为时用,乃与杨玄感共谋起兵。及玄感败灭,乃变姓名,亡命游于汉、沔两之间,可速召之,必来相辅。乃雍丘人也,姓房名彦藻,字子辉 。”

让即叫李密去遍寻之,密辞让而往。

彦藻接着共坐,彦藻问其故,密白以翟让相招之意。彦藻曰 :“杨玄感尚不能成事,此皆鼠辈,何足为也。薛举久召吾往金城,吾欲往就之 。”密曰 :“吾亦知此辈非成立之人,奈吾无容身之处,暂为避计。潜听童谣有云:承天运代杨氏者,必兴于西南,推量事势,当其历数。某思终成帝业,以叶天时,是烈士谋为之秋。足下为我腹心,不须以薛举之言而介意也。

”房彦藻从其言,遂同李密来见翟让。让甚敬之,与之谈论,终日不倦。

密见豪杰皆为己归,阴有侵夺之意。无计可施,探听术士贾雄晓阴阳占候,言无不验,密先以白金送之,暗嘱己意,一自众人皆散,让独留彦藻共饮,同床抵足而卧。过夜半,让问彦藻曰 :“方今隋室倾危,四方云扰,欲谋大事。众兄弟皆智谋过我,子深明易道,与我卜之,看数人孰先孰后 。”彦藻曰:“吾实不能,兄长曾闻神卜贾雄否?”让曰 :“颇闻其名,未知何为神卜?”彦藻曰 :“此人上通天文,下识地理,中察人间祸福。南北往来之人,皆往卜之,无不灵验。今此人现在城南,兄长欲知休咎,何不召之 。”让大喜,即时差人往城南召贾雄。雄至,让果以密言问之,令卜举兵之事。雄曰 :“卜得大吉之兆,贵不可言。然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李密为主事,无不齐 。”让然之,雄辞而去。李密佯作不知之状,入问曰:“适间术士所卜何事?”让以前言告之,密曰 :“吾有甚德,敢为众主。但今四海縻沸,不得耕耘,公士众虽多,食无仓廪,唯资野掠,常苦不给。若旷日持久,加以大敌,临之必涣然离散。不如先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此保全之策也 。”

让从之,乃率兵二千,直抵金堤关下。让全装披挂,亲冒矢石,与守关将华公逸战上五十余合,公逸败走,被让飞马追及斩之,余众溃散。让引众入关,移兵徇于荥阳,诸县皆下。

荥阳太守杨庆,会合河南讨捕使张须陀领兵讨让。让素惮须陀,欲引兵去避之,密曰 :“须陀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而擒也,吾为公破之 。”让不得已,阵而待密。乃率骁勇常何等二十人为游骑,别选精锐士卒一千余人伏于林间。须陀素轻让,不以为事,引兵飞奔而来。至大局山下,与翟让相见,各将阵势摆开。须陀出马扬鞭,大骂翟让 :“匹夫逆贼,何故侵掠州郡?”让大怒,拍马舞刀,直取须陀。须陀手持开山大斧迎敌。战不数合,翟让大败而走,须陀乘势追赶。赶过山岭,翟让一齐鸣金,有李密、世绩,右有王伯当、单雄信,四军齐出。翟让军回,三路掩杀,须陀大败。直赶入大周山下,军士四面围裹须陀在该心。须陀谓士卒曰 :“汝等可随我奋力杀出 。”忽然大喊一声,须陀跃马冲开一条血路,飞腾而出。

回顾左右人马不能尽出,于是复回,杀透重围,东冲西突。马前马后,步军齐搠,须陀力不能支,仰天叹曰 :“兵败如此,何面目见天子耶 !”遂自刎而死。

李密兵入荥阳,降其将一千人。安民已定,犒劳三军,声势大振。让得密破张须陀,面有惭色,乃分兵与密,令密建牙别统所部,号蒲山公营。密持军严,虽盛夏之时,号令士卒,若负霜雪。然所得金宝,即颁赐麾下,由是人乐为用。然麾下多为让之土卒,所凌辱亦不敢报也。让谓密曰 :“今资粮粗足,意欲还向瓦冈。公若不往,从公所适,让从此与公别矣 。”乃率其辎重望东而去,密亦引西而行。

行至康城,说下数城,大得辎储。让探听知之,大有侮心,乃回兵复附于密。密又说让曰 :“今东都空虚,越王幼冲,政令不一,士民离心。段达、元文都暗而无谋。以仆料之,彼非将军之敌。若将军能用仆计,天下指麾而可定也 。”乃遣其党探听东都虚实。留守官知之,遂为守备,驰告江都。密曰 :“事势如此,不可不发。今百姓饥馑,洛口内积有余粟,将军若领兵袭之,彼不能救,取之如拾芥耳。发其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振威养锐,以逸待劳,纵彼能来,吾有备矣。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勇而授以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岂不盛哉 。”让曰:“此英雄之略,非我所堪。惟君之命,尽力从事 。”于是让、密协力,自率精兵七千,星夜而去,直抵洛口。毕竟还是如何?

总批:群雄聚议,不知鹿死谁手。张须陀勇则勇矣,而谋则未也。

李密对让数语,洒洒乎得济天下之体,真英雄伟略乎!

第七回 翟让李密据洛仓当日让、密兵至洛口之时,已近黄昏左侧。比及知觉,突然杀入。密亲自当先,斩其守备之人数十。打破仓门,密厉声大呼,招谕百姓曰 :“今天下荒乱,国富民贫。主上自取游乐,坐视百姓困饿,死填沟壑。吾今代天行道,救民水火之中,汝众皆来搬取,吾不禁之 。”百姓闻之,欢声动地,踊跃争先。

但见老弱之人,褪负道路之间,咸称仁主,皆愿归之。密即乘胜移兵,出于阳城,北跨方山,自罗口拔兴洛仓据之。早有探马飞报东都。

却说东都越王侗升殿,聚集文官武将,商议征讨贼寇之事。

裴仁基进曰 :“闻翟让在东都倚李密、徐世绩等为辅翊,每日教练士卒。近杀了张须陀,破金堤关,取荥阳诸城。又据兴洛二仓,必为后患,可早图之 。”越王便令裴仁基为总管,刘长恭、房厕为副将,率兵五万讨之。民部尚书韦津曰 :“翟让、李密不可轻觑,且闻徐世绩、常何、单雄信智勇兼备,总管不可欺敌 。”仁基曰 :“让、密饥饿之贼,乌合之众,吾兵破之,如猫擒鼠耳 。”元文都曰 :“余不足惧,只李密宜防之 。”越王曰 :“李密何人也?”文都曰 :“他姓李名密,字玄邃,隋上柱国蒲山郡公李宽之子也。此人志气雄远,熟谙兵机。杨玄感举兵,皆此人之谋。后玄感兵败被执,以计脱去,无处容身,乃依于让,非等闲之辈也 。”越王曰 :“比公若何?”文都曰:“臣乃小泽细流,密如汪汪大海,岂臣所可望哉 。”仁基叱曰:“太卿之言谬矣,吾看李密如腐草萤光,何足惧之?此番若不一阵灭之,活捉李密到此,愿献首级 。”越王曰 :“军中无戏言 。”仁基曰 :“愿责军令状 。”越王曰 :“汝早报捷,以慰吾望 。”仁基忿怒而辞越主,领军登程。

却说翟让、李密据守兴洛,日与徐世绩众人商议守备进攻之策。忽报越王侗差裴仁基领兵前来,王伯当、王当仁先得知。

正说间,让、密请商议军机事,二王入见翟让曰 :“裴仁基引兵五万,杀奔兴洛而来。早建迎敌之策 。”翟让曰 :“智凭玄邃,勇仗二弟,何须还言语也 。”二人出,翟让请李密商议曰:“今裴仁基引五万之兵到来,何以迎之?”密曰 :“须用埋伏之计,可以破之 。”让曰 :“请问其计 。”密曰 :“成皋离此十里,左荆山,右乌林,可以埋伏军马。茂功可引一千五百军去乌林背后山谷埋伏,只看南向火起,便可出望城,放屯料草处放火掩之。伯当、雄信各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成皋坡后,两边相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吾自领大队之兵合为前部,陈于石子河,只要输,不要赢,把兵马迤逦退后。将军自引一支军于中救援,听计而行。勿使有失 。”翟让曰 :“吾往何向?”密曰 :“今日引军去成皋坡下屯住,来日敌军黄昏必到石子河,引至坡下,将军便排走路,看火起为号,将军便引兵回掩杀,天明罢兵 。”令常何等准备庆贺筵席,安排上功文簿。发放已定。

却说裴仁基、刘长恭、房厕兵到石子河,拣选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在后随粮草车行。是日南风徐起,人马趱行。已牌左侧,裴仁基在前军,望见尘头起,便在岸上将人马摆开阵势,问道 :“这是哪里?”乡人答道 :“此名石子河,前面是成皋,后面是洛水 。”仁基传令,交刘长恭、房厕押后,亲自出马于阵前,与柴孝和、宋松及十数骑,两势下摆开。敌军到处,裴仁基看了大笑,众将问 :“将军何故晒笑乎?”仁基曰 :“吾笑元文都在越王面前,夸李密村夫为天上人,今观它用兵,可见了也。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羊与虎斗也。

吾前在王面前,一时间夸要活捉李密、翟让,今必应前言也。

不可停住,汝等催趱军马,星夜赶到兴洛,吾之愿也 。”遂自纵马向前打话。军马摆开,李密当先出马,仁基骂曰 :“翟让亡命之贼,你等随之,正如狐兔随鬼耳 。”李密大笑曰 :“你等鼠辈,真恁相欺 。”仁基大怒,拍马向前来战。二马相交,战不数合,李密诈败逃走,裴仁基赶来。众军先退,隋军掩至,李密押后。约走十余里,李密回马,又战数合而走。柴孝和拍马向前谏曰 :“李密诱敌,恐有埋伏 。”仁基曰 :“敌军只如此,虽有十面埋伏,吾何惧哉 。”赶到成皋山下,一声鼓响,翟让引一支军出来接应。仁基回顾柴孝和曰 :“此即埋伏之军,吾今晚不到兴洛,誓不回军 !”催军前进,翟让、李密当拦不住,迤逦望后便退。天色黄昏,浓云密布,又无月色,夜风大作。裴仁基只顾赶,前面败走之兵各自认队伍而去。仁基交催促后军上来,刘长恭、房厕赶上窄狭处,见两边都是芦苇,房厕兜住马,对刘长恭说道 :“总管欺敌,此去有失 。”刘长恭曰 :“我闻敌军甚微,不足惧也 。”房厕曰 :“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恐防火攻 。”仁基曰 :“此言是也 。”却欲回军,只听得背后喊声起处,望见一派火光,延着两边芦苇,四面八方,火势齐起。狂风大作,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裴仁基冒烟突火而走,背后李密、翟让军马拥并赶来。

且说房厕急欲奔回成皋,火光中一军拦路当先,乃常何也。

军兵大乱,夺路而走。裴仁基见粮草车一路都烧,便偷小路而走。宋松、柴孝和来救粮草车,正迎着项友信拦路,交马只一合,活捉了宋松,柴孝和夺路走脱。直杀到天明,方才收军。

杀得尸横遍野,血满河渠。丽泉有诗为证:兵出成皋用火攻,指麾洛水笑谈中。

浓云扑面山川黑,烈焰飞来宇宙红。

不智仁基夸勇力,故教李密有威风。

真勇惊破隋臣胆,此是攻城第一功。

裴仁基收拾残败军马,回东都去了。李密收兵聚众,宰牛杀马,大排筵宴,赏劳众兵。密曰 :“仁基虽然败去,必再引兵至矣 。”翟让曰 :“以此奈何?”世绩曰 :“某有一氓,可敌隋军 。”其计如何?

总批:密让二人,志气雄远,熟谙兵机。其据兴洛也,讵可轻觑之哉?仁基乃曰 :“吾破之如猫擒鼠 。”哪知自家反做为毛老人乎?厥后埋伏之兵,火势齐起,仁基冒烟突火而走,亦可笑矣。

第八回 李密移檄数帝罪众议迎敌之策,徐世绩曰 :“隋军再来,必添骁勇之将,其势汹涌,我等须要立主建号,以安众心,听其约束。然后举兵行事,方可破敌 。”当时互相推让,世绩曰 :“李玄邃,上柱国之子,阀阅名家,可以为主 。”众皆曰 :“斯言极是 。”

密曰 :“吾有何能,敢当此任 。”翟让曰 :“立主建号,正当其理。若不如此,只是贼人声势,难以拒敌。公今智勇俱备,众皆不及,若不领此职,我等皆死于奸党之手矣。公请勿辞。”

于是,选定大业十三年秋七月,筑坛场于巩邑之南,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众人皆依次排列。世绩请李密登坛,进冠冕讫,南面而坐,受众人拜贺。告于天地,刑牲歃血,改元永平元年,自称行军元帅魏公府。封翟让为司徒,单雄信、徐世绩为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邴元真为长史,祖君彦为记室。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莫不响应,悉拜官爵,使各领其众,置营簿以领之,众至数十万。乃筑洛口城四十里而居之。遣彦藻领兵一万,自东略地六郡。遣护军将军田茂广造机石,为攻城之械,号将军炮。又封孟让为总管,使王伯当副之。密令二人帅步骑五万,乘夜衔枚,直抵东都外郭,焚烧居民房屋数千间,剽掠计以万数。于是东都居民惊惶,悉迁入城中。 却说柴孝和被擒,感不杀恩,遂降于密。孝和以妹妻监察御史郑(王延),与(王延)有郎舅之情。密令孝和说之,(王延)遂举城来降。(王延)至,密降阶迎接,相叙大喜。密封孝和曲护军,(王延)为右长史。密曰 :“吾观裴仁基骁勇,今在越王处,可惜明珠坠于污泥。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哉。

”郑(王延)曰“将军勿忧。吾与仁基同乡,足知其人,勇而无谋,见利忘义。某凭三寸之舌,说仁基拱手来降将军,可乎?

”密曰 :“极好,汝去说仁基以何而遂?”(王延)曰 :“但用金玉,以结其心,必来投将军也 。”密问徐世绩曰 :“此言可乎?”世绩曰 :“将军欲取天下,何惜金玉 。”密欣然与之,(王延)与孝和二人投仁基处来。

原来裴仁基每去破贼,所得军资,悉以赏劳士卒。监军御史萧怀静疑仁基有反,不许行赏,屡屡查究仁基长短得失,每劾奏之。仓城之战,仁基失期不至,惟恐得罪。正在疑虑之中,忽见军士来报,言有二将军相访。仁基请入帐中相见。坐定茶毕,仁基责孝和负义忘君,尚敢复来见我。孝和曰 :“某亦知有愧,但见越王侗幼弱,知非成立之人,进必加罪,不得已而引妹夫降之。今李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二人皆封重职,异日成事,岂在越王之下哉?”郑(王延)曰 :“贤弟有驾海之才,四海孰不敬服。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在昏主之下乎?

且有功不赏,有罪必诛,将士焉能安职?吾今观李密,当世之英雄也 。”仁基曰 :“料此亦非明主 。”(王延)曰 :“眼前立号数人,某遍观之,皆不如李密。李密为人礼贤敬士,宽仁厚德,赏罚极明,终成帝业 。”(王延)取金玉到于仁基前,仁基惊曰 :“何谓有此?”(王延)令叱退左右,告曰 :“此是魏公久慕公德,特令某二人送此礼物以献。前者兵败,而不遣追,魏公亦是有意于君也 。”贾闰甫曰 :“魏公如此见爱,明公即往附之 。”仁基曰 :“恨萧御史不肯,何能投之?”闰甫曰 :“萧君如栖上之鸡,在明公一刀耳 。”仁基从之,乃遣闰甫同孝和与(王延)先诣密营请降。密大喜,封闰甫为参军,使闰甫还告仁基。仁基此时屯兵虎牢,正值萧怀静密表奏言仁基反隋归魏,其事只在早晚。仁基知之,遂暗藏利器,径到军中。怀静秉烛观书,见仁基骤至,怀静曰 :“汝来此何事?”

仁基曰 :“吾乃世之大丈夫也,秉忠行事,安受汝之懊恼乎?

”怀静曰 :“汝何心变?”仁基:向前,一刀砍下怀静首级,大呼左右 :“萧怀静不仁密谋害我,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吾者自去 。”军中一呼,众皆袒右,仁基提首级见闰甫,闰甫曰 :“某当先去报魏公来接将军 。”

仁基一面收拾虎牢军马,闰甫报李,密引军去迎。仁基献了萧怀静头,密下马携手入帐中,密先下拜曰 :“密今得将军,如稿苗而得其雨也 。”仁基纳密,坐而拜之曰 :“仁基今弃暗投明,愿以犬马报之 。”密封仁基为上柱国。仁基之子行俨骁勇善战,亦封为上柱国。仁基劝密毕礼厚币,求四方之土,曰:“某闻一贤,乃东郡东阿人也。身长九尺三寸,美须髯,眉清目秀,胆力过人。姓秦,名琼,字叔宝 。”密曰 :“吾亦闻名久矣 。”遂遣人于乡中寻问,密以安车迎之。

秦琼来见,密大喜。琼问仁基曰 :“某孤陋寡闻之人,公何错荐于明公?公之乡中有一贤士,何不请来相助?”仁基曰 :“是谁?”琼曰 :“济州东阿人也,姓程名咬金,更名知节 。”仁基乃猛省曰 :“吾失计算也 。”即荐于密,密遂聘之到洛口,与琼皆封为骠骑。又有太原人罗仕信,济州人赵仁基,皆率众归密,密署为总管,使各统所部。密又得此数人,声势愈大。密随遣裴仁基、孟让帅兵二万,袭回洛东仓,破之,遂烧天津桥,纵兵大掠。

东都出兵,汹涌骤至。司马杨德芳被隋兵杀死,仁基大败,还保巩邑。密遂率兵三万,破隋军于故城,复得回洛仓。移兵进攻偃师、金塘,皆不能克,乃还洛口。护军柴孝和曰 :“秦地阻山带河,项背之而亡,汉得之而王。今公以翟让等保其洛口,公束铠倍道,趋至长安,百姓谁不郊迎?是征而不战也。

众附兵强,然后东向,指抢豪杰,天下无事矣。今若迟之,恐为他人所先 。”密曰 :“仆怀此心已久,顾吾部下,皆山东之人,圭今未下洛,安肯与我偕西?且诸将皆群盗,不相统一,败则扫地矣。不如先移檄郡县,探其顺逆,然后举事,万全之策也 。”孝和曰 :“明公神机妙策,非吾等所及也 。”

是时东都城内乏粮,而布帛堆积如山,至有燃布以爨。越王使人搬运回洛仓之米入城,遣兵屯丰都市、上春门、北邙山三处,分为九营,以防于密。密得汝阴、淮扬来降,复据守回洛仓。段达领兵拒之,大败而走。密即令祖君彦作檄文,数炀帝十罪,以达郡县。檄文曰:李密谨以大义布告天下:炀帝以诈谋坐承大统,罪恶盈天:杀兄而谋立已为太子,罪之一也。弑父而自立,罪之二也。迫奸父妃陈氏,罪之三也。夺嫂为后,罪之四也。开龙鳞、永济二渠,民困而死者万数,罪之五也。造显仁宫,索取金宝,俱纳洛阳,罪之六也。置离宫四十余所,纵宫人数千,作月夜游曲,剪彩为花,罪之七也。听信谗任,不纳忠良,日与宦官相狎,淫戏不息,罪之八也。巡游无度,不理政事,罪之九也。

政烦赋重,劳民伤财,以至饿填沟壑,所司不为救援,罪之十也。有此十罪,何以君临天下?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密令不敢自专,但欲择有德者为君,仗义讨贼,望兴仁义之师,共安隋室,拯救生灵。檄文到日,速为奉行。

李密檄文去后,郡县骚动。此时东都越王侗见密累来侵犯,又报行檄郡县,乃遣太常丞元善达间行诣江都奏曰 :“李密围逼东都,城内无食。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不然,东都必没。

”善达因呜咽泣下,帝为之改容。内史郎虞世基进曰 :“越王年少,此辈诳之。若果如所言,元达何由来至?”帝大怒曰:“善达小人,敢延辱我 !”因使向东阳催运,善达遂为群盗所杀。是后,人莫敢以贼闻。

是年五月,帝乃诏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以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二人为副留守,调遣关右十三郡之兵,征讨群贼。未知如何。

总批:登坛受贺,而建号改元,李密居然一皇帝了。哪知帝王,还自有真乎!

秦叔宝、程知节皆济世之英雄,亦必济世之主方能用之。

作檄文以数帝之十罪,则辞严义正,不能不为之心服。

第九回 文静世民议大事李渊字叔德,陇西成纪人也。其祖李虎,仕魏有功,封唐国公。父昺,袭封其爵,生渊于长安。体有三乳,性宽仁,亦袭封唐公。娶窦毅之女,生四子:长建成,次世民,三玄霸,四元吉。一女适柴绍。

世民年四岁,有书生见而异之曰 :“龙风之姿,天日之表。

其年及冠,必能济世安民 。”书生已辞去,渊惧其语泄,使人追杀之,而不知其所往,因以为神,乃即采其语,故名之曰世民。

大业中,突撅围炀帝于雁门,炀帝从围中以木系诏书,投汾水而下,募兵赴援。世民年十六,往应募,隶将军云定兴。

谓定兴曰 :“虏敢围吾天子者,以为无援故也。今宜排列吾军,分作前后为数十里,使其昼见旌旗,夜闻征鼓,彼必疑我以为大至,则可不击而走。不然,知我虚实,则胜败未可知也 。”

定兴从之。军至崞县,突厥候骑,见其军来不绝,果驰告始毕,可汗曰 :“救兵大至矣 。”遂引走去。为人聪明英武,有大志,而能屈节下士。时天下已乱,盗贼蜂起,知隋必亡,乃轻财养士,结纳豪杰,咸得其欢心。娶长孙晟之女。晟之族弟名顺德,现任右勋卫,刘弘基任右勋侍,皆避辽东之役,亡命晋阳,与世民相善。左亲卫窦琮,亦亡命太原,素与世民有隙,世民加意待之,琮意乃安。

时有一人,姓裴名寂,字玄真,桑泉人也,为晋阳宫副监。

又一人姓刘名文静,字肇仁,彭城人也,为晋阳县令。二人相善,当晚共宿,见城上湘传烽火,裴寂叹曰 :“贫贱如此,复逢乱离,何以自存?”文静笑曰 :“如君言,英豪所资也,吾二人相得,何忧贫贱乎?”一见世民而大奇之,谓寂曰 :“唐公之子,非常人也。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其年虽少,命世才也 。”寂初未然之,会李密反,文静坐李密姻属,系于太原狱中。世民私入狱中视之,文静喜,以言挑之曰 :“今天下大乱,非汤、武、高、光之能定也 。”世民曰 :“安知无其人哉?但人不识耳。我来看汝者,非比儿女子之情,以世道将革,欲与君计议大事。试与我言 。”文静曰 :“今主上南巡江淮,兵填河洛。李密围逼东都,盗贼蜉结,大连州县,小阻山泽,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而用之,诚能投机遘会,奋臂一呼,则四海不足定矣。今太原百姓皆避盗入于城内,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之士一旦收集,可得数十万人;加以尊公所掌之兵,复且数万,一令之下,谁不顾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 。”世民笑曰 :“君言正与我合。

”乃阴部署宾客,训练士卒,而渊不之知也。

及过数月,文静得脱于狱,世民将发,恐唐公不从,久不敢言。文静谋曰 :“尊公素与裴寂最厚,激其行事,唯此人则可 。”世民即出钱数百万,饷龙山令高斌廉,使与寂博,佯输不胜。寂得胜多,知是世民来意,大喜,由是与世民日亲,世民遂以情告之。寂慨然许诺曰 :“汝但放心,此事尽在于我。

不过旬日,事必谐矣 。”

当日各散,寂退于私宅,寝食皆废,无计可施。一日,径入晋阳宫,假作惊惶之状,正直张、尹二妃在庆云亭侧玩花,见寂骤至,谓曰 :“汝自何来?”寂曰“某亦欲来折花以乐耳。

”张妃笑曰 :“花乃妇人所戴,于汝何事?”寂曰 :“汝以为男子不得戴乎?爱欲之心,人皆有之,但分贵贱忧乐之不同耳。

臣来非折花,有事特共商议 。”妃曰 :“吾等女流,有甚知识?

商议甚事?”寂曰 :“特送富贵 。”尹妃曰 :“何言之晒乎?

”寂曰 :“非也。今隋室荒乱,主上巡游江都,乐而忘返。代王幼冲,国中无主,四方群雄竟起,僭号极多。近报马邑校尉刘武周据汾阳宫,称为可汗,甚是利害。想汾阳与太原不远,倘兵至此,谁能御之?臣虽为副守,智微力弱,难保全躯,汝等何以得安?”二妃惊曰 :“似此奈何?果如所言,吾姊妹休矣 。”寂曰 :“臣有一计,可以保之 。”妃曰 :“今危在旦夕,愿施良策,以备不虞 。”寂曰 :“留守李渊,今有人马数万。

其子世民,英雄无敌。阴自结纳四方豪杰,欲举大事,因渊不从,一时未敢动兵。吾料天下,不日必归此人。汝二人永处闲宫,不见天日,已有年矣。何不乘此机会,侍事于渊,一则转祸为福,二则久后非嫔即后,富贵无比,岂不为美 。”妃曰:“吾姊妹亦怀此心久矣,实难启口。又恐此人秉持忠直,见弃事泄,其时将安所适?”寂曰 :“只恐汝二人不坚,不能成事。

”妃曰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此事只吾姊妹与汝知之,勿使有灭族之祸 。”寂曰 :“寂之所谋,万无一失。李渊与吾极善,每每酒通昼夜。可设一筵,安于宫侧闲房,吾邀其饮,汝二人侍事音乐。此人溺于酒色,必不见却,酒酣之际,二人扶入宫内,令彼自觉知罪,欲举大事必谐,何难之有 。”商议已定。

次日,二妃即将明珠数颗,令裴寂密送李渊。渊得之大喜,径到宫内致谢。寂备佳肴美馔,好酒细果,设立外房。黄昏左侧,邀渊共饮,让之高坐。二妃侍立,随操音乐。渊大惊曰:“某乃一小臣耳,汝乃是主母,何故错敬?事若漏泄,当灭门矣 。”妃曰 :“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留守耳。非敬留守之职,敬留守才德也 。”李渊再三推让,避席而起。寂随扯之曰:“暮夜无知者,惟我四人而已,何以见疑?”

于是四人共席,开怀畅饮。酒至半酣,寂离席潜出。渊又自饮数杯,似有相戏之状,妃以言挑曰 :“吾二人今无主,欲侍事留守,还肯纳否?”渊即跪谢曰 :“愿当犬马之报 。”不觉酩酊大醉,立脚不定,跌于地下。二妃曰 :“汝不胜杯酌矣。

”此时醉眼朦胧,亦不之顾,二妃遂扶向龙床,以被蒙面,与之共宿,极尽交态。比及醒觉,则天色已明矣。渊见卧在龙床,黄袍盖体,骇然报衣而起,谓妃曰 :“汝二人做得好事,致我死地,汝亦合得甚罪?”二妃曰 :“君请,勿怖,事已至此,惟图其大事,共保富贵,则何伤矣 。”渊心神方定。丽泉观此,有诗云:高祖人称贤哲主,奸淫宫女恨难消。

非因袭寂多机变,只为天翁祚李朝。

李渊自后出入宫内,一无所间。是时正值突厥入寇马邑,渊遣高君雅将兵与王仁恭拒之,为其所败。渊恐并得罪,甚自忧之。世民乃乘间屏开左右,说于渊曰 :“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无日,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 。”渊大惊曰 :“汝安得为此言乎?事泄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吾今执汝去告县官 。”世民徐语曰 :“世民观天时人事如此,故敢发言。大人必欲执吾告官,亦不敢辞死 。”渊曰 :“吾岂忍告汝,特惊汝之心。慎勿出口,使外人知之 。”

总批:世民应募,突兵不击而走,能令人胆丧如此。文静一见,而识其为命世之才,可谓有眼睛矣。二妃侍渊,极尽交态,岂亦知其他日必为皇帝,而故奉之耶?

第十回 世民说李渊起兵次日,世民复说渊曰 :“近来童子谣言 :‘杨氏将灭,李氏当兴 。’又世人皆传李氏当应图谶,故李金才无罪,一朝族灭。今盗贼日繁,遍于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可尽乎?若能尽灭其贼,则功高不赏,身益危矣。惟昨日之言,可以救祸,此万全之策也,愿大人勿疑 。”渊乃叹曰 :“吾一夕思汝之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 。”世民思为急计,遂设席于别所,暗使人邀渊。渊乃从裴寂夜饮,酒至半酣,寂又从容言于渊曰 :“二郎阴养士马,朝夕训练,欲举大事,正为寂以宫人侍公,恐此事觉,得罪见戮,故为此急计耳。公意如何?”渊曰 :“吾儿诚有此谋,事已如此,当复奈何,正须从之耳 。”

是日酒阑人散,世民见渊不肯动兵,转加疑虑。忽报隋帝以渊与王仁恭不能御寇,致使刘武周据汾阳宫,遣使执诣江都。

渊闻大惧,世民与寂、刘文静复说渊曰 :“公据嫌疑之地,势不图全。今部将败绩,方以罪见收,事已迫矣,尚不为计乎?

且晋阳士马精强,宫监蓄积巨万。代王幼冲,关中豪杰并起,公若鼓行而西,抚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何乃受单使之囚,坐取夷戮乎?”渊然之,即与其下欲定大计。会帝遣使驰绎赦渊与王仁恭二人,渊谋遂缓。大理司直夏侯瑞谓渊曰 :“今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其分,非公而谁乎?”司马许世绪、司铠武士蒦、前勋卫唐宪、宪之弟俭皆劝渊举兵。

时建成、元吉尚在河东,故渊迁延未发。刘文静谓裴寂曰:“事若先发制人,后发必制于人。今公为宫监,而以宫人侍客,朝廷一闻,公死可尔,何误唐公也?”寂甚忧惧,屡迫渊起兵。

渊乃使文静诈为敕书,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四郡之民,三年二十以上击高丽。由是人情汹汹,思乱者众。及刘武周据汾阳宫,世民言于渊曰 :“大人为留守,而贼盗窃据离宫,不早建大计,祸今至矣 。”渊乃集将佐谓之曰 :“武周据汾阳宫,我辈罪当族灭,如之奈何?”高君雅大惧。王威曰 :“智凭唐公,勇赖诸将,吾与高君皆听约束而已 。”渊曰 :“朝廷用兵,皆禀节度。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险要,复有它贼据之,以婴城胶柱之兵,当巨滑豕突之势,必不全哉!

进退维谷,何为而可?”王威与众将皆曰 :“公地兼亲贤,同国休戚,要在乎贼,专之可也 。”渊再三推让,诈为不得已之状,方始从之曰 :“贼势浩大,兵微难敌,先当聚集英杰,方好用兵 。”乃命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各去募兵,远近赴集,旬日之间,近得万人。仍暗遣使召建成、元吉于河东,召柴绍于长安。王威、高君雅见兵大集,二人大惊,遂疑渊有异志,谓武士蒦曰 :“顺德、弘基皆出征背叛之人,朝廷赦而重用。受此大恩,安得从渊将兵,为此叛逆?”欲收二人问罪,蒦曰 :“二人皆唐公之客,汝若鞫问其罪,必大致纷纭。

”威等乃止。至是二人设计,欲因唐公祷雨晋祠,共谋杀之。

世民举众人谋为急计,私令司马刘政会先诣留守处,首告二人反状,候渊与王威、君雅正在视事,文静进曰 :“有密状言反者,请大人视之 。”渊以目视王威,令众官同来看状。政会不肯,曰 :“所告乃是副留守高、王二人,惟唐公得观 。”渊惊曰 :“岂有是乎?”读毕,谓威曰 :“人告公等私召突厥入寇,果有此乎?”君雅攘袂大骂曰 :“造反之人欲来杀我耳 !”遂抽身便起。世民已布兵塞路,文静与顺德、弘基等共执之。渊即号令军中曰 :“王威、君雅私召突厥犯边,今其果然 。”遂执威与君雅系狱中。适突厥引兵数万人寇晋阳,渊命裴寂率兵为备,而悉开诸城门。突厥怀疑不敢进,众疑威与君雅实召之也,于是斩威、君雅二人以徇,突厥大掠而去。毕竟还如何?

总批:豪杰举事,不必再计受单使之囚,以坐取戮辱,智者不为也。渊之迁延未发,诚为建成、元吉尚在河东故耳。君雅、王威私召突厥犯边,安得不斩以徇。

第十一回 李渊遣使如突厥大业十三年夏五月,李渊设计杀了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二人。刘文静与裴寂遂作符敕,发宫监库物佐军,改其旗帜,军声大振。寂见渊举兵,遂进宫女五百,米九百万斛,杂彩五万段,铠甲四十万副,以资军费。

此时建成、元吉在河东,闻父命召二人,送弃其弟智云于河东而去。智云孤力,被吏执送长安杀之。建成、元吉与柴绍皆到晋阳。文静进曰 :“目今突厥强盛,累为吾患。地势相去不远,倘知举事,人马汹涌而至,何以迎敌?实为心腹之病。

”渊曰 :“何以待之?”文静曰 :“古人有云 :‘正其谊,不谋其利;安彼取此,远交近攻,伯者之道也。明公欲取天下,可先令人奉书,厚遗金帛,称臣于突厥,借其人马,倚以为助,彼必无侵犯之患,而我得泰山之安,天下不足忧矣 。”渊曰:“突厥与中国不世之仇,吾既为帝,安可称臣于彼?”文静曰:“明公之言谬矣,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今吾先礼而后兵之,亦无不可 。”渊曰 :“此言甚善 。”便遣文静为使,将黄金二百两,蜀锦千匹,进见始毕可汗。始毕曰 :“唐公何事而起兵?

”文静曰 :“先帝废冢嗣以授后主,国政大乱,唐公国之近戚,惧毁王室,故此起兵。愿与突厥共定京师,所有金帛、子女尽以归可汗 。”

始毕闻言大喜,顾谓近臣曰 :“隋帝为人,我所知也,若迎以来,必害唐公,而击我无疑矣。苟唐公自为天子,我当以兵马助之 。”于是即遣精骑二千,良马千匹,随文静至太原。

渊接见大喜,诸将佐请从突厥之言,先立帝号。渊以为不可,曰 :“诸君宜更思其次 。”裴寂曰:”可尊天子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帝,以安隋室。然后移檄郡县,改易旗帜,杂用绛白。

”渊曰 :“此可谓掩耳偷铃,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 。”渊始从之。复遣使以告突厥。

至是,渊号为大将军,开大将军府,置三军。以子建成为陇西公、大都督,左军隶焉;世民为敦煌公、大都督,右军隶焉;元吉为姑臧公,中军隶焉。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温大雅为记室,武土蒦为铠曹,殷开山为府椽,刘政会为属,长孙顺德、王长及刘弘基、窦琮为统军,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咨议。开仓库,赈穷乏,改立白旗,誓众于野,作檄文以达诸郡。檄文曰:渊以大义布告天下:炀帝以悖逆诈谋,坐承富强之业。志骄气溢,穷侈极欲;兵连四夷,政烦赋重;巡游不息,残害生灵。太狠不仁,罪恶充积。今渊遥天子为太上皇,以代王为帝,仗义行师,雄兵十万,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仁义之师,同赴讨贼,以安隋室,拯救生灵。檄文到日,速可奉行。

李渊檄文去后,西河郡丞姓高名德儒,渤海人也。接见渊檄,大惊曰 :“李渊亦反矣!匹夫无知,吾与汝皆是隋臣,焉敢移檄州郡,吾宁就死,岂从汝反耶 !”遂将檄文扯碎大骂。

使者奔回告渊。渊大怒,便议起兵,先取西河。当日世民为行军都督,长孙顺德、刘弘基为副将,殷开山为先锋,领了三千人马,径望西河进发。

却说西河郡丞升厅,人报世民来取城池。德儒即唤军官商议。一个管军校尉姓段名玄信,会使飞叉,曾射死双虎,在西河管军,对高德儒曰 :“李渊是反隋之臣,若来之时,可与他相持,某愿为前部 。”德儒曰 :“我闻李渊之子世民极其英雄,更兼有殷开山、长孙顺德之辈亦是猛烈,如今领兵前来,我西河兵微将寡,恐怕难以敌他 。”玄信曰 :“世民纵有四手,吾何惧哉 。”德儒大悦,教玄信领一千人马,出城来迎。

世民兵近西河,前马哨探的回报敌军来到,世民把三千人马摆开,以待来军。玄信兵至,列成阵势,骑战马、提飞叉而出。世民出马,责玄信曰 :“吾父兴举义兵,征讨群贼,欲立新君,以安隋室。德儒匹夫,既不相从,安敢出不逊之语,毁伤吾父?今大兵压境,不早束手就缚,尚敢迎敌?”玄信大骂:“我等只识隋朝,岂顺李渊乎 !”世民大怒,挺枪跃马,直取玄信。玄信挺飞叉骤马来迎。两马相交,斗四十余合,玄信拨回马便走,世民赶去。玄信回顾世民马来较近,用飞叉掷来,被世民一手绰住,回掷玄信,正中面门,坠马而死。德儒见玄信杀死,手持双剑,飞马过来。右阵上长孙顺德一斧来迎,未及数合,活捉德儒而回,掷于马下,余军皆走。顺德捉德儒入寨,世民数之曰 :“汝曾指野鸟为鸾,以欺人主,故得高官。

吾今与义兵,正为诛佞人耳,汝有何说?”德儒曰 :“汝名为隋将,实为隋贼。假立新君,欲承大统,实挟天子以令诸侯,吾今惟求一死,有何理说 。”世民知其不屈,遂喝令斩之,其余不戮一人,秋毫无犯。军民人等,各慰抚之,使复其旧业。

远近闻之大悦。世民引兵还于晋阳,往返才是九日。渊大喜曰:“吾儿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 。”遂定入关之计,且看如何施展。

总批:渊举义兵,寂进米帛铠甲等,以资军费,可谓齐心共事者。

静欲其倚突厥以为助,则失一大著矣。作檄文以布告天下,诚洋洋乎仁义之师也,是以遂定入关之计云。

第十二回 唐兵大破宋老生是年秋七月,李渊遂以子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自率甲士三万,誓众移檄,谕以尊立代王之意。离了晋阳,望西进发,但见旌旗蔽野,剑戟横空,人如猛虎,马赛飞龙。时哨马往来不绝,报入长安。隋代王侑遣虎牙将宋老生率领精兵二万屯于霍邑,大将军屈突通率兵五万屯于河东,各守险要,以拒渊兵。正值淋漓久雨,平地水溢,军士不能前进,刘文静曰 :“今天积雨,军无战心,不如暂且屯营灵石,按兵不动,以候天时。先使人致书招谕李密,与其结好相合,探其虚实,令彼自安,吾得展其手段,此万全之策也 。”渊喜,即以书去招密。 原来李密每自恃其兵强,欲为盟主,乃遣将军张仁则致书于渊。渊折封视之,书曰:密顿首再拜大将军仁兄麾下:伏念隋室不幸,而遭群雄之卓立;黎庶凋残,致使奸臣之秉政。欺君罔上,结党成群,天下之人无不欲食其肉也。今仁兄仗义讨贼,以安隋室,大为有理。迎立新君,以即帝位,则非所独尊。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人人得而君之。兄若西行入关之计,可使步骑数千,自至河内面结盟约,愚弟安有不从之理。所望左提右字,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书不尽言,伏惟照察。

渊看书毕,大笑曰 :“李密妄自矜大;非折简可致。吾方有事关中,若遽绝之,乃是更生一敌,不如毕辞推奖,以骄其志,使彼为我塞成皋之道,扼东都之兵,我得专意西征。候关中平定,据其险阻,养其锐气,徐观蚌鹬之势,以收渔人之功,未为晚也 。”众然之,遂令记室温大雅作书以复密。密得书,拆开读之,书云:渊顿首再拜魏公贤弟麾下: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早膺图箓,以宁兆民。

宗盟之长,为籍见容,复附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

李密看罢甚喜,以书示将佐曰 :“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矣 。”房彦藻曰 :“渊有雄才,而甚得民心。其子世民与刘弘基、殷开山诸将,皆万人敌也,并非在于人下者。今日见推,彼方有意关中,恐吾兵袭其后,与之为敌,故如此谦让,明公何不察之?”密曰 :“虽在假做人情,如此谦让,吾安可拒之?

”自是信使往来不绝。丽泉诗云:李密矜夸士马强,何如高祖智优长。

此番早建西行计,焉使隋朝属大唐。

当日唐兵阻于灵石,不能前进。时雨久不止,军中粮尽,或传突厥与刘武周乘虚打入晋阳,元吉众人皆不能守。渊闻之,大惊曰 :“似此奈何?武周果有兵至,则根本虚矣,安能自立。

不如班师北还,用缓计图之 。”裴寂曰 :“吾观隋兵尚强,未易卒下。李密奸谋难测,武周惟利是视,不如还救根本,更图后举 。”世民曰 :“今禾菽被野,何忧无粮。老生轻躁,一战可擒。李密顾恋仓粟,未逞远略;刘武周与突厥外虽相附,内实相猜。武周虽欲远利太原,岂肯近忘马邑。吾本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苍生,当先人咸阳,号令天下。今才遇小敌,遂欲班师,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今还守太原一城之地,是为贼耳,何以自全?”建成曰 :“世民之言深是有理,大人可从之 。”

渊皆不听,即催促军士收拾起行。世民将复入谏,适值天色已暮,渊已寝矣。世民不得入帐,乃号哭于军门之外,声闻帐中。

渊召问之,世民曰 :“兵进则克,退则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五日,何得不悲 !”渊乃悟曰 :“军已发还,奈何?

”世民曰 :“右军严而未发,左军去亦不远,请自追之 。”渊笑曰 :“吾之成败,皆在于汝,惟汝所为 。”世民乃与建成分道乘夜追之,及至灵石之际,天色已明,太原所运之粮相继而至。世民大喜曰 :“此天佑我也!不因此时杀进,更待何日。

”建成曰 :“凡人举事,须要天时。今军士苦于久雨,辎重皆湿,可移屯于前面山上,徐图进取 。”世民曰 :“不可,若移屯,贼必冲突而死战也。此雨数日必晴,一晴并力攻之,老生可擒矣 。”于是随即请渊传令军中,收拾行装,径向霍邑进发。

却说军行数日,果然雨霁天晴。宋老生在霍邑闭城不出,建成、世民引数千精锐之士直抵城下,金鼓齐鸣,喊声大起。

世民横枪立马,举鞭指麾,若将围城之状。老生裨将牛如金忿然进曰 :“唐兵临城而不出战,是怯也。愿借五百军士,某当决一死战 。”老生从之,令如金出城迎敌。两陈对圆,如金出马与殷开山将战四五合,开山败走。如金引五百军一发赶入阵来,被建成指麾五千兵一裹,围如金于阵内,左右冲突,不能得出。老生在城上望见如金困于垓心,荒使左右备马,引壮士五百骑出城,拍马当先,奋力杀入唐阵。长孙顺德迎之,不能当面走,老生直至垓心,救出如金,乘势大呼将士曰 :“不就此时杀去,更待何时 !”

忽然喊声大作,一彪人马自东杀来,视之乃建成也。老生即向东路迎敌,与建成战不数合,柴绍从南杀至。老生弃了建成,与柴绍厮杀。建成随后赶来,如金在阵后拽弓一箭,射中马足,将建成掀下马来。如金奔前持刀便斫,殷开山抢至面前,大喊一声,如金一见,措手不及,被殷开山斫为两断,救得建成归阵。老生见杀死牛如金,刀法便乱,大败而走。柴绍追之,赶上二十余里,忽然世民与军头段志玄自南原驰下,阻住去路。

老生进退无计,急下马投堑,被刘弘基获而斩之,遂克霍邑。

渊出榜安民,便欲起行。未知从哪路进发,且看下回分解。

总批:渊以书去招密,将欲展己之手段,故先令彼之自安耳。密致书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其妄自尊大可知。唐公虽见推,天下岂即归乎?老生一破,霍邑不难克也。

第十三回 李渊合兵围长安渊既取霍邑,军声大震,远近豪杰归附者日以千数,惟河东是屈突通固守,不能得下。欲引兵西趋长安,恐通犄其后,犹豫不决。裴寂曰 :“屈突通据守蒲关,今且未下,吾舍之西去,若进攻长安不克,退为河东所踵,我腹背受敌,此败之符也。不若先破通,然后趋京师,京师恃通为援,通若一败,京师必破矣 。”世民曰 :“不然,兵贵神速,吾席累胜之威,抚归附之众,鼓行而西,长安之人望风震骇,智不及谋,勇不及断,取之若振槁叶耳。若淹留自弊于坚城之下,彼得谋备以待我,坐费日月,众心离沮,则大事去矣。且关中蜂起之将,未有所属,易以招怀,抚而有之,众附兵强,何向不克。通自守贼耳,岂能患我?一失其机,胜负未可料也 。”渊为从之,乃留诸将围河东,即发人马直奔西行。

却说唐兵起行之次,渊谓诸将曰 :“前路崎岖,必得为先锋前行,逢山开道,遇水叠桥。谁敢当此任?”帐下一将出曰:“某虽不才,愿为前部 。”众视之,乃殷开山也。众将曰 :“非此人不可为先锋 。”渊曰 :“今诸将保汝作前部先锋,吾拨五万马军,五万步兵,令取关中。汝同世民、刘弘基引军前进,专一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凿山破石,勿教阻碍。吾提大军十万,星夜继进,若违吾令,必依军律 。”开山领命而行。再令建成领兵五万,同刘文静、王长谐、窦轨诸将屯永丰仓,守住潼关,以备东方。

不说建成进攻河东,且说世民大军迤逦望渭北进发,先锋殷开山要立头功,急催军马至济水。前通武关,回顾诸将曰:“关上无多军,只今便可抢关 。”原来把关隋将姓郝,名道衡,只有一万人在关上。关前有水,下有大涧,当见唐兵来,众军各自守护。殷开山引军马抢上关来,连弩齐发,箭如雨下。开山急回,射倒数十骑了,急报世民。世民自引帐前数百骑直到关下看时,关上连弩齐发,世民急回,郝道衡引兵五百赶下关来。世民拍马过桥,桥上陷住世民,马脚挣不起。世民步走,道衡一枪刺来,被唐兵中薛侃回身一箭,射道衡于马下。世民乘势抢关,关上五千隋兵为无主将,不敢抵挡,被唐兵杀散。

当时世民把关将铠甲鞍马赐与薛侃,迁加护军。众将聚于帐下,世民唤殷开山问曰 :“汝为先锋,吾曾吩咐汝,要开叠桥道,以候大军进发。今桥石陷吾马蹄,若非薛侃,吾被隋人所杀。

汝违吾令,叱刀斧手斩讫报来 。”诸将告曰 :“出师之始,便斩先锋,恐于军不利。且此人名标当世,望世子恕之 。”世民怒气方息,纵军前行。

此时高陆人于志宁守冠氏城,琅玡临沂人颜师古守安养城,见唐兵势大,本部只有五千军,不敢迎敌,闭门坚守。世民令刘弘基围冠氏城,薛侃围安养城。世民曰 :“兵贵神速。

”遂撤军五万,星行电走,势不可当。前至中渭关,关上守将祝佥、尚豹二人商议,佥曰 :“唐兵十万前来,势不可当,不如守之 。”尚豹曰 :“唐兵远来疲困,虽多何益。若不出战,冠氏、安养二城休矣 。”祝佥沉吟不定,人报唐兵大队已到。

世民扬鞭指关而言曰 :“吾今统数十万之兵到此,汝等早早归降,各依品级升用,不然玉石俱焚 。”尚豹听了,令祝金紧守关隘,引三千军杀下关来。世民引兵便走,尚豹乘势引兵追杀二十余里。唐兵复合,尚豹急回,关上已竖起顺旗。尚豹大惊,高骂忘义之贼。只见祝佥在关上大叫曰 :“我已降了大唐,汝可随吾投降 。”尚豹大怒,骂曰 :“汝这反贼,有何面目见天下人乎 !”关上矢石如雨,尚豹返身杀回,四下唐兵合至,尚豹在乱军中死战不得脱,所将隋兵十停去九。豹乃叹曰 :“臣力竭矣,愿作隋朝之鬼 !”乃奋力冲阵,身被数枪,血盈袍铠,遂自刎而亡,余兵尽降世民。世民得了中渭关,此时世民妻兄长孙无忌亦引兵来助。丽泉诗叹曰:世民亲驱十万兵,隋臣无计守孤城。

祝佥降虏尚君死,豹有流芳佥臭名。

渊兵后面继至,建成留下刘文静在河东拒屈突通,亦皆来到。世民接见大喜,渊即令渭北投降士卒赐之酒食,谓之曰:“今夜用汝等带吾军去取阿城,各有重赏 。”众皆应允。是夜叫佥、豹手下人引进到阿城,叫曰 :“吾等有急事,特来相告,可速开门 。”城内听知是自家,即时开门。军士一涌而入,刀不沾血,遂得了阿城,至是关中一路皆降。

却说渊之女嫁与柴绍,自幼习舞刀剑,驰骋弓马,亦领舞射女兵一万余人,会世民在渭北,与柴绍各自立营,号为娘子军,其锋甚锐。原来柴绍初至太原时,谓其妻曰 :“尊公举兵,吾今与汝共行则不可,留汝在此则必及祸,奈何?”妻曰 :“夫但速行,我自有避匿之计,汝勿以我为虑 。”绍遂自行。妻乃潜归鄂县乡中僻处,散其家赀,聚集徒众。此时渊之从弟神通亦在长安,亡入鄠县山中,与长安大侠史万宝起兵以应于渊。

又有贼首何潘仁聚众数万,劫李纲为长史。李氏使其奴马三宝说潘仁,令与神通合兵共攻鄠县。潘仁从之,遂克鄠县。神通众逾一万,唐兵共有四十余万。渊所经隋之行宫苑御,悉令罢之,放出宫女,各还其家。随令建成引兵二万,先自新丰趋至霸上,次令世民领兵径向隰城进发。有房玄龄纶巾道服,自外而入,拜谒世民于军门。世民一见大喜曰 :“使吾成大事者,必此人也。天交邂逅于此,幸明教以助我 。”玄龄曰 :“某碌碌庸才,不足以用,但愿明公威加海内,垂名竹帛,玄龄得效其尺寸,其余不足为矣 。”世民又大喜,乃留为记室参军,引见于渊,加为谋主。玄龄见世民待以厚礼,亦自以得遇知己,知无不言,言无不验。玄龄曰 :“此离长安不远,只隔丈尺之地,事在掌握之中。兵贵神速,不可迟缓 。”世民即引兵直奔长乐宫,毕竟还是如何?

总批:先破通而后趋京师,固是一见,然大事未必不去。若藉累胜之威,以抚归附之众,则取长安如拉朽耳。殷开山真先锋也,薛侃真雄兵也,而又得玄龄以为谋主,何大事之难定云。

第十四回 李渊奉迎立代王此时长乐宫留守吕广,听知渭北、隰城数郡已归于渊,不十分提备。当日至私宅,与夫人对坐共饮,妻曰 :“近闻李渊兵来,远近报急,汝无忧色,何也?”广曰 :“大事自有史万岁、高炯等掌管,于我何忧?”妻曰 :“汝留守此宫,不为不重 。”广曰 :“炀帝荒游,代王幼冲,国中无主,不久已付他人。唐兵若来,吾实降之 。”其妻赵氏哄其面曰 :“汝为男子大丈夫,先怀不忠之心,枉受国家爵禄,何面目与汝共立天下乎 !”吕广默然不答。

忽有人急报,唐将殷开山、世民涌入城门来了。吕广大惊,慌忙出降,跪曰 :“某有心归顺久矣,今幸世子到此,愿作前引 。”世民曰 :“若如此,便升汝一官,封为乡道人 。”报李广夫人自溢而死,世民问其故,广以实告,世民怜其贤,俱棺木葬之。世民既得长乐宫,诸将尽在长乐取齐,军声涌沸。长安郭外,百姓惊惶,逃走无数。渊遣使入城,招谕隋诸将佐。

此时内史卫文升年老,闻渊军至,忧惧成疾。独将军阴世师、郡丞骨仪奉代王侑乘城拒守。骨仪见事急,与众官商议守御之策。见使来,师古大骂曰 :“逆贼匹夫,不能立主安国,报答先帝,尚敢招我降乎 !”即斩来使,入见代王曰 :“今李渊兵临郭外,臣荷国重恩,须肝胆涂地,不能补报。臣愿领兵出,与李渊决一死战 。”代王计点城兵六万,与师古出城。早遇唐兵,世民布成阵势。二人立马阵前,唐兵布成一阵,名为八阵图。只见画鼓三通,旌旗开处,那一边数十员隋将,随着师古横枪立马大骂 :“李渊逆贼,敢以兵来反乱朝廷 !”当日世民使殷开山、刘弘基两兵伏于后,世民自进兵,与师古对敌。两马相交,战了三十余合,世民诈败便走,师古赶来。一声炮响,两下伏兵皆起,把师古围在垓心,余军四散奔走。世民令乱箭射之,师古中箭下马,被步军斩首。城上守将见射死师古,紧闭城门。左仆射梁文彦曰 :“事已急矣,城门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震野,逃生而去,实不忍见。今内无强将,外无救援,何以待敌?只宜坚守城池,令人星夜江都告急,巩邑借兵来恢复,此为上策 。”度支尚书长孙平曰 :“仆射之言非矣,远水岂能救近火乎?且李密虎狼之辈,引以为援,正所谓除狼而得虎也,亦遭其祸。李渊内蓄凶恶,外施仁义,事宜在目,不如开城引入城内,与之共立代王即帝位,以安人心。然后暗使人江都报急,发檄郡县,勤王兵至,庶几隋室可安,人心不摇矣 。”文彦曰 :“汝真儿戏耳!若入城内,大事定矣,深根固蒂,何以勤王?汝莫非生二心耶?”

言未绝,傍边转过一人大喝曰 :“文彦!汝不识天时耳,尚何多言 !”手挥一剑,将文彦斩作两断。众皆大惊,视之,乃河东人也,姓蒋名佐,现为殿前都虞侯。佐曰 :“以今主上巡游江都,乐而不返,百僚无主,正宜迎立新君,以安隋室。

且今李渊父子行兵,仁义布于天下,咸称明主。其子世民,英雄无比,关中一路,士民归之如市。据汝等所言,是逐一饱虎,而引饿虎至矣 。”吓得众人彷徨失措,面面相觑,皆曰 :“惟命是从 。”此时世师、骨仪亦默然无语,于是大开四门,迎渊入长安城。丽泉诗云:唐兵数万入关来,幼主代王失自裁。

将佐终存欺国智,文升空负济时才。

全忠义士心同烈,守节大人意可衰。

过后未期文静死,一朝功业总无谐。

初,渊命诸军攻城之时,禁约毋得侵犯隋之七庙,及代王宗室,违者夷三族。至是入城,城内百姓香烛迎接。是时,代王左右之人俱各奔散,惟侍读姚思廉侍于王侧。渊将士将登殿,思廉厉声喝曰 :“唐公举义兵,欲匡帝室,卿等不得无礼 !”

众皆愕然,布立庭下。思廉扶代王至阁下,泣拜而去。是日渊还居于长乐宫,与民约法十二条,悉除隋朝苛禁。时卫文升已死,执阴世师、骨仪等十余人斩之,余无所问。

马邑郡城李靖,三源人也。少负志气,有文武才略。其舅韩擒虎每抚之曰 :“可与言将帅之略者,独此子耳 。”素与渊有隙,渊令缚至欲斩之,靖大呼曰 :“公兴义兵,欲平暴乱,岂可以私怨杀壮士乎?”世民进曰 :“昔汉高祖封雍齿、斩丁公,忘其私怨,以将士难得;今大人用人之际,不可以杀贤士。

”渊怒气方息,乃舍之。世民因召靖至幕府,与之同议军情。

原来代王名侑,乃文帝之孙,封为代王。渊命百官迎至,即皇帝位于天兴殿,时年十三,号称恭帝。大赦天下,改元为义宁元年。以炀帝在江都,遥尊为太上皇。渊至朝堂,望阙而拜。恭帝授渊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进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视事于庆化门。冠冕有十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封建成为唐国世子,封世民为秦国公,封元吉为齐国公。长安已定,渊乃分拨将士,守把隘口。建成曰 :“吾留下刘文静在河东,与屈突通相拒。

此人足智多谋,久不能下,可遣兵助之 。”渊即命世民领兵二万,直抵河东,相助文静。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总批:吕妻自缢死节,孰谓女中无丈夫哉!李渊还居长乐而约法,悉除隋朝苛禁,百姓如改观矣。又迎立代王,以安隋室,其理正,其说长,与长孙子之见一也。至留静以拒通,此计甚妙、甚妙。

第十五回 屈突通潼关射子原来屈突通守潼关,与刘文静相持月余,复使桑显和夜袭文静营。文静尽力苦战,显和败走,通势益蹙。或说通降,通泣曰 :“吾历事两主,受国厚恩,食人之禄,而违其难,吾不为也 。”每自摩其颈曰 :“要当为国家受一刀 !”劳勉将士,未尝不流涕,人亦以此怀之。

当日唐兵前去到河东,刘弘基来禀世民,即曰 :“潼关是屈突通守把,筑起土墙,四面遍排鹿角,十分守护得严紧。不若弃了此关,从右小道而出,直抵河东城下,使人招谕通守尧君素。君素一降,通亦随手来降矣 。”世民曰 :“屈突通何等之人,敢以兵拒我?”左右曰 :“此人为官劲直。其弟屈突盖,先为长安令,亦以直言显。时人语曰 :‘宁食五斗艾,无逢屈突盖;宁食三斗葱,不逢屈突通 ’,正此二人耳 。”世民曰:“此关乃冲要之路,不得此关,安能得至河东城下;如得此关,尽以关上之物赏军,不可迟滞 。”刘弘基得了号令,令军四面攻打。连日不能破,且撤军退,再来票世民,说关难讨。

世民大怒,欲斩刘弘基,帐下一人进曰 :“某虽不才,愿去潼关掉三寸之舌,说屈突通来降,不须动劳弓箭 。”世民喜,乃部下高显道也。世民曰 :“汝以何言说之?”显道曰 :“屈突通与某同乡,自幼曾结兄弟。某流落江湖,久不相见。今若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 。”世民便遣显道一行。显道乘马到关前,高叫故人高显道求见。关上报与屈突通,通即放入,至关相见。通曰 :“故人自何而来?”显道曰 :“某今在唐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 。”通勃然变色而起曰 :“世民是吾仇人也!吾事隋,汝事唐,各事其主。昔日为昆仲,今日乃仇仇也,不必多说,烦请出关 。”显道欲开言,通已自去了。军士忙催赶出关外,回头看见通倚于木栏杆上,显道指而言曰 :“贤弟何薄情而忘义也?”通应曰 :“法度如此,我之为人,兄所知也。我受国厚恩,今日之事,但有必死耳,不须再说。回见世民,便叫来攻,吾不为惧 。”显道见说,便人回报世民,世民曰 :“汝曾以天命并势利说之否?”显道曰 :“屈突通不待开言,而便绝之 。”世民曰 :“汝可再往,就关前大叫而说之 。”显道又往,立马于关下,大叫曰 :“贤弟听吾忠言,汝以一孤关欲拒数万之众,不亦愚乎?关破身亡,无[济][于]

事,不顺大唐而屈膝他人,乃不识天命、不辨清浊,贤弟细思之 。”屈突通拈弓在手,指显道而言曰 :“前言已定,不必再说。我便识兄,箭不识兄也,可速退 。”显道回见世民,言通如此。世民大怒曰 :“匹夫焉敢如此!以我无攻城之策耳。量潼关此样城池,便满屯军马,安能拒我哉!传下号令,可速攻之 !” 通在关内,见四面攻急,相持日久,粮食又缺,终是势穷难守。又闻长安不守,家属皆为李渊所掳,乃留桑显和镇守潼关,一夜引兵众趋洛阳求救於越王。桑显和知越王被李密围逼,势亦不久,次日即将潼关来献。刘文静乃使首将窦琮与显和追之。及于稠桑,通见后面人马追急,遂结成营垒自守。窦琮遣通之子寿至营前,苦叫其父曰 :“今日君亡,国祚已绝,父亲所守为谁?不若投唐以救全家老小 。”通大骂其子曰 :“汝这禽兽,如何来此?昔为父子,今为仇敌 !”喝令左右射之,箭如雨下,将寿射伤于地。众牌手一齐向前救之,抬进关内养病。

文静、显和营下高叫谕诸将曰 :“今京城已陷,隋祚已绝,汝等皆是关中之人,家属尽在长安,唐主宽仁抚之如旧。今汝相随屈突通欲往何处?若肯归降,父母妻子可保,岂不为美?”

众军听之,皆释仗奔入唐营,单撇下屈突通一人。通知自不能免,乃下马望东再拜,仰天而哭曰 :“臣今兵穷力屈,以至于此,非臣敢负国思 !”言罢即欲自刎,不防数卒一拥而上,将通捆缚,随即解送长安,来见于帝。帝赐之酒食,谓通曰 :“朕知卿真忠烈之士,特赦卿罪,封为兵部尚书,赐爵蒋国公,兼秦公长史 。”随遣同世民至河东城下,招谕尧君素。

却说尧君素,字守直,桐乡人也。官拜击鹰郎将,率领人马从屈突通镇守河东,以拒唐公。世民令独孤怀恩领兵四面攻之,其城坚固,更兼守城用心,急不能下,招之又不肯归附,相持已久。世民大兵继至,围城铁壁相似,音信不通。君素乃造木鹅数只,击表文于鹅颈内,封固坚漆,装点已备,放在黄河,顺水浮流至河阳。有守卒得之,奏达东都。彼时东都事迫,不得遣将来救。当日世民遣屈突通至城下,以言招谕君素。君素在城上哭声不绝,通立马城下,呼君素曰 :“守直贤弟,听吾一言:今隋祚已绝,人心已离,大事如此,何不早降,庶救一族之命?某今在唐,封吾兵部尚书,参赞军机,待以厚礼。

何自执迷如是?”君素曰 :“公为国大臣,主上委公以关中,代王付公以社稷,奈何负国生降,更与人作说客耶?且汝所乘之马,尚是代王所赐也,有何面目乘之?”通曰 :“吾今力尽,不得已如此 。”君素曰 :“汝力已尽而降,吾今力犹未尽,何用多言 !”遂不顾而去。通惶愧无语,勒马回营。世民大怒,麾兵攻打城池。比及一月,不能得下。刘文静曰 :“今君素家属皆在长安,令人护其妻子至城下,以刀斧挟之,使其哀告于夫,降则有生,拒则必死。君素一见,必动夫妇之情,不攻自降矣 。”世民遣人取至君素之妻李氏,绑于城下,告其夫曰:“今唐兵获我,来告夫主。今隋祚已绝,夫君何故自苦如此?

若实秉忠诚,使妾今日得死于夫之足下足矣 !”君素曰 :“天下名义,岂汝妇人所知 !”言罢,呜咽泣下,遂拽满雕弓,单射一箭,其妻应弦而死。后人有诗赞云:生死从来自有天,夫人秉节死弓弦。

将军未画麒麒阁,李氏芳名已早传。

君素射死其妻,只是固守不出。刘文静见不能取胜,谓世民曰 :“潼关既破,此城不下,乃癣疥之疾耳,不足介意。今李密在东都与隋相拒,可移兵骤至其城,必为我有,何在此迁延岁月,取小失大乎?”世民从之,即引兵还入长安,商议进取之策。当日李渊欲进兵东都,遂先写表申达炀帝,看其说甚来意。 总批:屈突通死守潼关,盖以人臣既受国恩,则当报国主耳。通子劝父授唐,岂义哉?以箭射伤于地,宜也。尧君素亦不听妇言,而射死其妻,吾谓人臣之义,当以二人为正。

第十六回 王世充东都救援却说炀帝在江都,各处报急,皆被虞世基隐匿不报。至是得闻大惊,便唤众臣商议。帝曰 :“李渊已陷长安,李密围逼东都。今渊表奏,欲引兵救援,皆是虚意;称言救援,实欲取之。朕欲征讨二人,汝诸臣以为何如?”卢芳进曰 :“李渊入长安迎立代王为帝,尚有尊君之义,外假仁义,其情可恕,宜以缓计图之。李密,世之豪杰,今又遣徐世勋袭破黎阳,据守其仓,得胜兵三十余万,远近攻陷,实国家之大患也。今围逼至急,越王朝夕悬望,宜先发兵救之 。”帝闻奏大言曰 :“谁敢领兵前去?”一人应声出曰 :“臣虽不才,愿领兵往 。”帝曰 :“卿去救援,破密必矣 。”帝令整点人马,急向东都进发。

此人是留守王世充也。世充字行满,霸城人。身长七尺,豺声卷发,膂力过人。初为民部侍郎,出为江都郡丞。帝数南幸,世充能伺帝颜色,阿意顺旨,阴奉远方珍物,以媚于帝。

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略,累委之捕贼,所向辄定,由是功高得宠。

是日世充出班奏曰 :“臣举一将为先锋,可破李密 。”帝曰:“卿举何人?”世充曰 :“臣举河间郑州人,姓丘名瑞,现为右将军 。”帝曰 :“朕正欲用此人 。”拨军五万,令二人领去。

时李密进攻东都,人报江都王世充兵来救援,遂命秦琼各拒一处隘口,密自拒洛南,以孟让为先锋。秦琼守洛北,夏琦为先锋,两边皆来动兵。王世充兵至黑石,安了营寨,分兵守营,自持兵至渭北。相遇先锋孟让,自引军哨出,正与世充军相遇。孟让欲退,手下牙将项钊曰 :“今隋兵入此,若不挫其锐气,何颜见魏公乎?”于是骤马提枪,来与隋军搦战。世充自提刀出马,与项钊交战,只一合,斩项例于马下,乘势掩杀。

孟让大败,回寨去见李密。密责之曰 :“不得吾令,何故轻敌,以致挠败?”让言项钊不听,故有此失。李密曰 :“传下吾令,勿与交锋,紧守寨口,以老其师。待其粮尽击之,世充可擒矣。

”王世充恐李密有谋,引兵退回下郏。

却说丘瑞来见世充,问曰 :“将军既斩将,如何退兵?”

世充曰 :“吾见李密不出,恐有别谋 。”瑞笑曰 :“彼有甚谋,但欲老吾师,待粮尽自獘之故。若果如此,城中越王岂坐视而不付粮乎?”世充曰 :“近闻东都城内正虑无粮,只有布如山积。又闻密新得秦琼之辈,不可轻敌 。”丘瑞曰 :“人皆惧秦琼,吾独视为小儿耳,此去必擒 。”世充曰 :“倘有失如何?

”瑞曰 :“合正军法 。”世充令瑞进兵。原来丘瑞所屯兵三万,分为三寨,各傍险山:一名天渠寨,二名新罗寨,三名滋石寨。

三寨军兵分一半去取洛北,一半守寨。丘瑞进兵前行。

却说秦琼在洛北守寨,报马到,说丘瑞兵来搦战。此时琼已得了密令,遂唤夏琦商议。琦曰 :“洛阳地面山险,必有埋伏。将军引正兵出战,琦出奇兵,必擒丘瑞也 。”琼拨精兵五千与夏琦,琼自引兵万余,离寨三十里,地名石子河,与丘瑞相遇,两军摆开。岸上是一望旷野,好片战场。秦琼出马搦丘瑞战,瑞亦挺枪骤马相交。战到二十余合,原来丘瑞后军见背后山中有魏兵旗号,自相惊乱,瑞知便退。秦琼背后掩杀,前面夏琦杀出,两下夹攻,瑞兵大败。秦琼、夏琦连夜追袭,直赶到天渠山。瑞仍旧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坚守不出。

琼离石子河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挑战。瑞在山上,与副将石一清、范德大吹大擂,大笑饮酒,并不下山。秦琼令军士大骂,瑞只不出,琼收兵回。次日,令夏琦去山下搦战,瑞又不出。

夏琦驱军上山,山头擂木炮石打下,折了数十人。夏琦急退,新罗、滋石二寨兵出,杀败夏琦。秦琼次日又去搦战,丘瑞又不出。琼使军人百般秽骂,瑞山上亦骂。琼寻思无计可施,相拒五十余日,琼就山前扎住大寨,每日在寨中饮酒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骂丘瑞。李密差人来军前打探,见叔宝饮酒,回见李密,说叔宝饮酒,恐失军机。密笑曰 :“此叔宝之计也 。”众问其故,密曰 :“叔宝与丘瑞相拒五十余日,近闻日饮醉时,只在山前秽骂,旁若无人。此非贪杯,乃赚丘瑞之计也 。”遂令程知节解酒到寨中助之。

且说秦琼拜受其酒,马传李密令摽赐众军讫,吩咐程知节、夏琦各引一支军马为左右羽翼,只看军中红旗起,便各进兵。

秦琼叫将酒摆列于帐前,令军士大开美酒而饮之。有细作报上山来,丘瑞自来山顶窥望,见秦琼坐于帐下饮酒,令三军健儿面扑为戏。丘瑞曰 :“秦琼太欺我耶!传令今夜下山劫琼寨,令新罗、滋石二寨军皆出劫,为左右翼 。”丘瑞乘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径到寨前。遥望秦琼大明灯烛,正在帐中饮酒,丘瑞当先大喝一声,山头擂木为助,直杀入中军。但见秦琼端坐不动,丘瑞骡马到跟前,一枪刺倒,原来是个草人。急勒马回,帐后连珠炮起,寨中一将当先,拦住去路,横眉竖目,乃秦叔宝也。挺枪跃马,直取丘瑞。两下[相遇],各自拒定,两将在火光之中交锋。瑞只望两寨来救,原来已被程知节、夏琦两将杀败,就势夺得山头。瑞与琼死战到五六十合,山上火起,原来被秦琼后军夺了营寨。丘瑞败走。秦琼赶了一程,回守石子河,飞报入洛口城来。李密大喜,方知秦琼饮酒是计,只要赚丘瑞下山。

此时东都越王亦发兵接应,丘瑞退守巩北关,三万军已折大半,遣人问世充求救。世充大怒曰 :“汝不听吾言,务要进兵,倒折了紧要寨口 。”不肯发兵接应,却使催丘瑞出战。瑞心慌,只得定计,分两军于关前山僻埋伏,吩咐 :“我佯输诈败,引过秦琼,汝等皆出,截住归路,破之必矣 。”次日,丘瑞搦战,唐将夏琦出马。战不五合,丘瑞败走,夏琦乘势追之。

瑞闪过山僻去处,俟夏琦马过,两下伏兵齐起,丘瑞后面刺杀夏琦于马下。败军回报秦琼,琼自来与瑞战。瑞又诈败,琼不赶,瑞又回,如此者三次。琼知诱敌,收军回寨,与程知节商议 :“丘瑞用埋伏计杀了夏琦,又要赚吾,何不以计就计 。”

知节问如何,琼曰 :“我明日当先杀去,汝即引精兵后至。待伏兵出,汝可分兵击之,用车数十乘,各带柴草,会合小路,用火烧之。吾乘势擒丘瑞,与夏琦报仇 。”知节得了计,次日秦琼引军前进。丘瑞兵又至,与琼交锋。战到三十余合,瑞诈败走,琼引马步军追赶。瑞且战且走,引秦琼过山谷口去。丘瑞后军为前部扎住,专望两彪伏兵各出,却被程知节精兵赶入谷口拦住。其柴草车两路点起火,沿烧及山上,草木皆着,烟迷其径,兵不得出。琼引兵夹攻,丘瑞大败,夺路走上巩北关,收聚败兵,坚守不出。

却说秦琼与程知节引数十队,自来关两边哨探小路。当日忽见男女数人各背小包,于山僻攀藤附葛而走。琼马上用鞭指与知节曰 :“夺巩北关,只在这几个百姓身上,好好唤那个百姓来,用好言以安其心 。”百姓告曰 :“某等皆是洛阳居民,今欲回乡,听知大军厮杀,今欲过松溪,从八圣山出潼溪,入洛阳还家去 。”琼曰 :“这条路取巩北关多少近远?”百姓曰:“从八圣山小路却好是巩北关背后 。”秦琼大喜,带百姓到寨中,点了酒食,便与程知节商议 :“汝便引兵扣关攻打,我亲自引轻骑出蓝田山袭关后,丘瑞可擒矣 。”琼交百姓引路,选轻骑五百,从小路而行,知节扣关攻打。

却说丘瑞为救兵不到,心中正闷,军报程知节在关下攻打。

却说丘瑞披挂了,欲下关,忽报山后四五路火起,不知何处军到。丘瑞自引兵来迎,为首一将,却是秦琼。丘瑞大惊,急走小路,马不堪行,后面秦琼追赶甚急,丘瑞等尽皆弃马上山,寻樵径而逃。比及走脱,随行只有十余人。步行走还东都,来见王世充。世充见丘瑞只剩下十余人,大怒曰 :“吾叫汝休去,汝委下文状要去,今日折尽人马,尚不自死?推出斩之 !”未知性命如何。

总批:王世充东都救援,诚有将帅才略,所举丘瑞亦能与叔宝辈累战争锋,可称隋之名将者此也。但恐救兵不到,即瑞亦不能保其后来性命如何耳。

第十七回 含嘉城秦琼战丘瑞时有行军从事交留人来见瑞,与说曰 :“今含嘉城密令赵仁基保守,保汝救此城,将功赎罪,若何?”丘瑞言愿往。有一湘阴人姓赵名泰来,见王世充言曰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丘瑞虽然有罪,主上之所深爱者也,不可诛之。再与五千军,令求含嘉城,则牵动诸处之兵,东都自安矣。如不成功,并罚前罪 。”世充从赵泰之言,再与兵五千,交瑞救含嘉城。瑞努力而去。

却说守城赵仁基、邵旦知丘瑞兵来,邵旦只要坚守,赵仁基定要迎敌,引军与丘瑞交战,大败而回。邵旦急申文书到洛口城,李密请诸将商议。此时徐世绩据守黎阳,房彦藻曰 :“含嘉城紧急,必须秦琼方可退丘瑞 。”贾闰甫曰 :“今秦叔宝屯兵巩北关,亦是紧要去处,不可取叔宝回,帐下诸将内选一人去破丘瑞 。”房彦藻曰 :“丘瑞,隋之名将,非等闲可及,不着叔宝,无人可当 。”忽堂下一人厉声而言曰 :“汝等何视人如草木也!某虽不才,愿斩丘瑞首级以献 。”众视之,乃罗士信也。彦藻曰 :“尔性暴悍,不识进退之法,非丘瑞之对手也 。”士信坚执要去,彦藻曰 :“将军要去,可令一人副之。

”裴俨曰 :“我两个同去 。”李密大喜,即时交裴俨、罗士信同行。贾闰甫谏曰 :“今丘瑞亲打含嘉城,越王又遣段达、韦津、庞玉等互相接应,汝等休以为儿戏。若此城一失,东都安如泰山矣。若破丘瑞,可以取洛阳诸郡。何故以此二少年当此大任乎?”李密曰 :“汝以二后生无谋,不能成事乎?吾料远近诸郡必在此二人手内可得 。”闰甫等各晒笑而退。

却说罗士信、裴俨到含嘉城,赵仁基、邵旦见二将到,心中亦笑李密如此调度人马,这般紧要去处,如何只叫二后生来。

时士信年十六,俨年十五,随即交割牌印,看二人如何调遣。

裴俨使军人将认旗去城上竖起,丘瑞听知士信、裴俨到,心中暗笑。次日,引军搦战,士信对裴俨曰 :“你见诸人动静,笑我二人。必建奇功,以服众心 。”裴俨曰 :“愿从尊命 。”当日引军出城,与丘瑞对阵。罗士信出,与丘瑞打话,瑞曰 :“汝等群贼,侵夺城池,大兵到此,尚自不降,引兵来相拒乎?

”士信怒曰 :“汝贼亦有心为乱,何敢责人乎?”遂拍马向前,与丘瑞决战。二马相交,战到四五十合,忽闻背后喊起,裴俨从小路抄在丘瑞军后,一阵夹攻,丘瑞大败。连夜赶去,丘瑞兵退八九十里,士信、裴俨收军下寨,俱各按兵不动。

王世充听知丘瑞又输了一阵,又欲见罪,赵泰又谏曰 :“今丘瑞事急,若再击之,必降李密矣。可遣副将相助,使其不生异心 。”世充从之,即遣冯慈明并东都将庞玉二人引兵五千,前去助战。二将即时起行,到丘瑞寨中,问及军情,瑞曰 :“罗士信虽年幼,甚是英勇。更有裴仁基之子裴俨为助,不可轻敌 。”庞玉曰 :“初生之犊,不足惧之 。”遂与冯慈明引新军离寨前进。原来罗士信连日哨探,已知路径,裴俨曰 :“此去不远,乃是五里山,山中乃是王世充粮草出入之地,若取那个去处,其势可破敌,洛阳军士自相离散矣 。”士信曰 :“汝见正合吾意,可与吾如此如此 。”裴俨领了士信计,自引一支军去了。 却说罗士信听得冯慈明、庞玉兵来,遂令叫庞兵先退寨中,搬运粮草去了。士信引马军出迎,庞玉在阵前大骂士信逆贼小辈,遂拍马挺枪来敌士信,冯慈明使出来夹攻。士信力战二将,略斗数合,士信败走,二将赶二十余里,夺了士信寨。士信又创一营,次日冯慈明、庞玉又来。士信又出战,略斗数合败走,二将又赶二十里,夺了营寨,却唤丘瑞守后寨。瑞来前寨谏二将曰 :“罗士信连退二日,于中必有诡计 。”冯慈明叱丘瑞曰:“据你如此胆怯,可知折了山寨。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

”丘瑞羞惭而退。次日,又战,士信又退二十余里,二将迤逦趱上。次日,二将兵出,士信兵望风而走,连败数阵。士信直赶入城下,将次城门下寨,士信坚守不出。赵仁基暗暗发书申报李密 :“罗士信连败五阵,现今退入城内 。”李密慌问房彦藻,彦藻曰 :“此骄兵之计也 。”贾闰甫等未信,李密又差王当仁到城接应。士信相见了,问当仁曰 :“此来助战何意?”

当仁曰 :“魏公知将军数败,故差某来 。”土信笑曰 :“此骄兵之计也,看今一战,可尽复诸营,夺其粮食马匹。此是借寨与彼,令安辎重也。今夜令邵仲明守城,赵将军搬夺粮食马匹,将军看吾破敌 。”

是夜二更,士信引五千人马出城。原来二将连胜,尽皆懈怠,被士信斩寨直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二将逃命而走,军器鞍马无数,尽皆交赵仁基搬运入城。士信便催军马相继而进,王当仁曰 :“军众力困矣,可以暂歇 。”士信曰 :“不入虎穴,安得虎子?愿随者进,不愿者退 。”众军努力前进,丘瑞兵反被自家败兵冲动,背后追兵太急,都把不住,望后而退,弃了许多寨栅。到洛水旁,丘瑞寻见冯慈明、庞玉曰 :“此去五里山,乃柴草之所,更连接叶公山屯粮之地,乃是罗士信军士养命之源,倘有疏虞,愿死此地也 。”冯慈明曰 :“叶公山乃越王遣刘长恭领兵守护那里,正接五云山,又是段达之弟段焕保守,宜往投之,就往此山 。”丘瑞与二将连夜投五里山来见段焕,说罗士信用骄兵之计,诱到城外,军马突出,势不可当。又被此贼连夜追赶,自相冲击,弃了许多寨栅。又金鼓大震,人报士信兵到。焕大笑曰 :“此贼不读兵法,只持勇耳。

”瑞曰 :“此贼虽是年幼,智勇皆有也 。”焕曰 :“不识机变,此死牒也 。”瑞曰 :“亦不可轻料 。”庞玉曰 :“愿得三千精兵击之,无不克也 。”焕遂与玉兵下山,士信整兵去迎。当仁谏曰 :“红日沈西矣,军皆劳困,且宜暂退 。”士信大呼曰:“不然,昔日古人顺时而动,见机而发,今蒙天赐奇功,何可逆之?”言讫,金鼓大震,庞玉引军来迎。士信挥刀直取庞玉,只一合,斩玉于马下。士信之兵大喊,杀上山去。丘瑞、冯慈明急引军来迎,忽闻山后大喊,火光竞天而起,上下通红。段焕提兵来救火时,正遇裴俨,手起刀落,死于非命。原来罗士信使裴俨预先引军伏于山后小路,只等士信军到,故来放火,柴草堆上一齐点着,烈焰飞腾,照耀山谷。裴俨既斩段焕,随后杀来,丘瑞、冯慈明前后不能相顾,只得弃五里山,望五云山逃奔。早有人飞报王世充,世充后面继至,皆被李密之兵杀败,密遂乘势引兵,进据金墉城,拥兵三十万,陈于北邙,南逼上春门。越王侗使段达、韦津二人拒之,达望见密之兵排列森严,威势烜赫,段达大惧而走。密后面纵兵追之,军士大溃,半被杀死。城中乏食,于是偃师、柏谷、河阳、河内四郡之地皆降于密。此时王世充得东都兵合击李密,不能取胜,遂收拾人马,屯于宜阳城。自后累与密战,数阵皆败,至是密之声势远近皆惧,耸动一人,且看是谁。

总批:丘瑞再领兵救含嘉,以图后功。虽其百折不回之志,倘不得副将慈明之助,其不敞于士信也者几希。迨世充后面继至,皆被李密之兵杀败,密之声势亦可畏哉。

第十八回 李密诱杀翟让此人姓王名儒信,河东人也。因翟让与李密分为二部,在让部下为司马。素惮密之威望,当日见密又败世充之兵,所向皆捷,料必得东都,遂劝让自立为大冢宰,总统众务,以夺李密之权。让不肯从,乃令让之兄翟弘以说让曰 :“富贵人所共欲,天子天下第一,下足难得。今汝如此兵势,吾料天下唾手可得,只宜自取,何可授与他人?”今见推魏公,凡事似有不为之意,汝若不为者,我当为之 。”让曰 :“此非兄所知也,吾自有主意 。”让但大笑,不以为意。早有人报与李密,密闻,恶此二人。

正值密连败世充之兵,降得数郡之地,让心有忿,乃谓房彦藻曰 :“君前破汝南之时,所得宝货计以万数,尔等独与魏公,全不与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何薄我而重彼乎?

”彦藻曰 :“前日之事,皆徐世绩之谋,于我何事?吾只拱手以听指挥而已 。”让怒略息,忿然而去。彦藻大惧,乃与郑(王延)共说密曰 :“让之为人,贪复不仁,与公势不共立,不先设计图之,待彼事发,悔无及矣 。”

密遂陈设筵席,使人请让饮酒。让坦然不疑,与兄弘惠然而至,与裴仁基、郝孝德四人共坐,其余单雄信、王伯当等皆侍立于侧。彦藻、郑(王延)往来检校,众皆不晓其意。密曰:“今日吾有密事,欲共商议,不须多人 。”左右各自引去,独有让左右犹在坐侧。彦藻告于密曰 :“今方为乐,天时甚寒,司徒左右之人请给酒食 。”让诈之,乃将让手下之人尽数引出,独李密部下壮士建德持刀侍立。食尚未进,密乃出一雕弓,将与让看,言弓有三百石之劲,非力能敌万人者不足以拽此。让即试手,把弓来拽满。密目视蔡建德,建德会其意,从让背后挥起剑来,首随剑落,斩让于地下。一声号起,伏兵齐出,将儒信并让之兄侄尽皆捆缚杀之。王伯当、单雄信众人惊扰,莫知所为,皆来叩头请命。

密大言曰 :“与君等同起义兵,本除暴乱,翟让专行贪虐,凌辱同僚,今所诛止其一家,与诸君无预耳 。”让部下之人见让死,即欲散去,密先使单雄信前往宣谕,密随后独骑入其营,各加抚慰,军士无敢动者。遂命徐世绩、王伯当、单雄信三人分统其兵,中外遂安。密并得让部下人马愈盛,居于金墉城,用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此时李密欲引兵南向,房彦藻曰 :“只一东都尚不能取,便欲南向江都,则金墉谁与之共守哉?今世充之兵正在目前,吾兵一动,首尾相击,亡无日矣 。”

却说炀帝在江都荒淫益盛,然见天下危乱,亦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遍历台阁,汲汲观景,唯恐不足。时江都粮尽,从驾骁勇之士多是关中之人,见帝如此,每怀归意。内有一人,姓赵名行枢,万年人也,为隋郎将。一日径至将作少监宇文智及宅下,告于智及曰 :“如今随驾军士见天时人事如此,商议收拾行装,皆要逃回长安,足下知否?”智及曰 :“是何言乎?

炀帝虽是无道,威令尚行。今汝等相聚逃回,空把性命自寻死耳 。”行枢曰 :“吾见时势如此,故敢发言。今天下英雄并起,四海盗贼蜂发,我与汝等所掌禁兵已有数万,因众人有思归之心,成帝王万世之业,不足难矣 。”智及曰 :“汝言极是,只吾智不及此 。”适司马德勘至,德勘曰 :“汝二人言甚好事?

”行枢无言可答,但只微微冷笑,似有惭色。德勘曰 :“吾已听闻,汝欲谋杀主上,吾当出首 。”行枢泣曰 :“君若如此,满门尽皆休矣 !”德勘曰 :“吾与汝交结极厚,安忍负汝?吾欲助兄一臂之力,共杀无道,吾前言特戏之耳 。”行枢曰 :“果有此心,吾之大幸 。”德勘曰 :“将军裴虔通,与吾刎颈之交,吾必令同力举事 。”行枢曰 :“元礼、直阁、令狐行达是吾心腹之人,必能顺我 。”德勘曰 :“既如此,可令人请至,同时商议 。”

不移时,数人皆至。行枢以实告,众人欣然从之。德勘曰:“先使人入宫,举火为号,军士以救火为名,一涌而入,大事定矣 。”智及曰 :“众心不一,必须立一盟主,听其约束,则有次序不乱 。”德勘曰 :“遍观众人之中,非令兄化及不可为也。兼是许国公之子,现任右屯卫将军之职。况勇智兼备,无他疑矣 。”众皆曰 :“非此人不称其职 。”商议已定,遂同至私宅,请化及为主。化及慨然应允,遂集骁勇将士数万余人,谕以所为,皆曰 :“惟命是从 。”时值黄昏左侧,内外举火相应。帝在宫内,望见火,发问随诗曰 :“宫外人马如何喧闹?

”裴虔通对曰 :“此草坊失火,外面军人共来救火,故如此喧闹 。”帝以其言为实,不疑而寝。比及天色未明,只见德勘使虔通领数百骑入宫,正迎将军独孤盛引千余人来,与虔通交战,未及数合,被虔通刺死地下,德勘遂引兵从玄武门入。此时帝始闻兵乱,遂更换衣服,逃入西阁内藏之。虔通径入永巷,问:“陛下安在?”有美人以手指向西阁内去,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进,扶帝下阁,帝曰 :“汝等皆朕之臣,因何故如此相逼?

”行达叱曰 :“吾不知有甚事故,汝只见许公去 !”帝披发跣足,众甲兵推拥至外殿前。萧后见帝如此,拭泪送帝出殿,抱帝痛哭。行达叱之曰 :“许公有命,可速行 !”帝大哭曰 :“不能复相活耳 !”后亦泣曰 :“我亦不知命到何时 !”兵士前推后拥炀帝而去,行达勒兵守之。至天明,众以甲骑来迎化及,化及大惊,战栗尤不能言。既至,德勘与虔通皆来迎谒,引入朝堂,称为丞相。众扶帝见化及,化及叱曰 :“此等昏君,留之无益!作急下手 。”于是引帝还至寝殿,虔通、行达皆持刀侍立于侧。帝叹曰 :“我有何罪,得至于此?”贼党马文举曰:“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壮丁尽死矢刃之下,幼弱填于沟壑之内。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帝曰 :“我实负百姓,至于汝等,荣禄兼极,何[谓]如是?今日之事,谁为首邪?”德勘曰 :“普天下之人同怀怨恨,皆欲啖汝之肉,何止一人 !”化及又使封德彝来数帝罪,帝曰 :“卿乃士人,何亦如此?”德彝羞惶而退。帝爱子赵王果,时年十二岁,在帝侧号哭不止。

虔通拔刀斩之,血溅御服,遂欲弑帝,帝曰 :“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叫取鸩酒来 。”文举等不许,帝泣告曰 :“乞全尸而死,勿使彰露 。”行达取白绢,令武士缢死于武门之侧,年五十二岁,是年夏四月也。丽泉有诗叹曰:隋室当年何太弱,宇文得志挺成权。

虚名立国遗千载,枉说兴邦丧九泉。

炀帝横亡魂杳杳,少君杀死恨绵绵。

行枢德勘并化及,同恶相谋不可言。

原来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随,化及既弑帝,欲迎立之。

众议以为不可,乃杀之。及齐王暕,宗族无少长,尽皆处斩,惟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得以保全。化及又遣人收杀虞世基、裴蕴、来护儿等数十人。世基之弟世南抱住世基之身号泣,请以身代。化及不许,曰 :“炀帝之恶,皆因此贼积成,安可留之?”但是炀帝左右近幸之人,悉令斩之。且看后事如何。

总批:密以酒邀让,乃用计杀之,何让坦然不疑,而还为其所中乎?宇文德勘辈。同恶相谋,略无君臣之义。至帝之爱子,亦拔刀斩焉,呜呼忍矣!

第十九回 化及江都弑炀帝当日化及亲自提刀,径入后宫,正遇萧后与数彩女涕泣而来。化及厉声喝曰 :“汝等何人?”萧后跪告曰 :“妾是帝后萧氏也 。”化及见大有姿色,遂按刀在手,谓萧后曰 :“今日炀帝无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赏,众故杀之,汝勿惊怖。臣无异心,愿与共保富贵 。”此时后宫,安改不从,萧后泣曰 :“炀帝无道,理宜受戮,我等全赖将军推戴 。”化及曰 :“但放心,此事在我为之 。”乃自立为大丞相,总摄百官。以皇后令,立秦王浩为帝,年一十四岁。

是日宰牛杀马,大宴众臣。酒行数巡,化及举酒言曰 :“吾无压众之心,汝等推戴我为主,今立新君,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国有常刑,军有纪律,各宜遵守,勿得违犯。“众皆曰 :“唯命 。”化及见众惧其威,由是占据六宫,自奉一如炀帝。其少帝杨浩迁居别宫,以兵守之,只令其发诏画敕而已。

即封其弟智及与裴矩为左仆射,封异母弟士及为右仆射。二子丞基、丞趾皆秉军政,及其心腹之人各有封赏。

忽有化及心腹一将,姓高名谈圣,自洛阳来[到],谓化及曰 :“丞相缢死炀帝,江都祸不远矣 。”化及问其故,谈圣曰 :“今李渊入长安,有数十万之众,引谋士极多。李密之守金墉,兵精粮足。窦建德虽不及此,二人亦有甲士数万,更兼各处小镇俱各强盛,若知江都有失,各路必然起兵,前来复仇,何以当之?”化及听闻大惊,乃顿足曰 :“吾失计较也!如此奈何?”谈圣曰 :“丞相勿忧,至难得者民心。今众已归附,李渊虽入长安,立脚不定,人心摇动,尚未安顺。李密在东都,与王世充相拒,不暇到此。建德在河北,与诸镇只宜自守,此皆置之度外,不足为事。今可乘此骁勇之众而西还,先与李渊较其胜负,成帝业,以从人望,深根固蒂。虽各路兵动,亦无患矣 。”化及大喜,即拥兵十余万,带领少帝离了江都西还,尽用炀帝车辇仪仗。沿途抢夺车牛船只,装载宫人珍宝[细软],而使军人自负戈甲,奔驰道路,劳役不胜其苦,军士皆怨。

当日行至彭城,司马德勘乃谓赵行枢曰 :“近见将士之辈各怀怨恨,连我等皆被足下所累,恐难保此身矣 。”行枢曰:“君为何发此言也?”德勘曰 :“当时炀帝不仁,天下离乱,以致英雄并起。我等本为下民诛无道,欲求拨乱之主而立之,转祸为福,改辱为荣。今汝所推化及者,乃暴狠之人,立之为主,苦虐尤甚,反致六宫抱怨。不久诸侯起兵诛讨,此贼必败,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行枢曰“诸君勿忧,既众心怀怨,化及一命,尽在于我。早晚必来召我商议大事,只消袖藏匕首刺之,必然死矣,何必众动刀兵乎?”德勘曰 :“诚如是,社稷苍生之福,我等皆赖全生矣 。”商议已定,德勘辞去。行枢暗喜,以为神计,忽然步入后堂,见家奴李茂金与侍妾碧桃在暗处私语。行枢大怒,唤左右拿下,欲斩之,夫人劝免,各打脊杖四十,将茂金锁于冷房。茂金恨行枢,寅夜扭开铁索,逾墙而走,径来化及帐中,告报有密事。唤入密室问之,茂金云:“司马德勘与赵行枢商议,必然谋害丞相,称言袖藏利刃,意在行刺,宜谨防之 。”化及留茂金于帐中藏之,行枢将谓远方逃去了,化及即伏兵于外。次日在彭城早朝,赵行枢与德勘一班众臣方入辕门,化及厉声大呼,招麾伏兵齐出,擒下行枢十余人,押至帐下搜之,果有匕首藏于袖内。化及叱曰 :“言汝行刺,信不诬矣。汝等与我同谋,共诛无道,以图天下,欲使子孙共享无穷之福。今日大位未正,诸君未得封侯,且在途间,吾以诚心待汝,何敢如此?”德勘曰 :“本杀昏主,苦其淫虐。

众人推立足下,而又甚之。下人皆怨于我推立不当,乃从众谋,不得已如此 。”化及大怒,喝令群刀斧手牵出行枢、元礼、裴虔通、令狐行达等二十余人,斩于市曹。时武德元年夏六月也。

静轩有诗云:杨广虽然苦万民,宇文臣子不当争。

江都一旦将亡灭,天地如何不戒惩?

化及杀了行枢二十余人,次日即离了彭城,引兵西行。正值李密据守巩洛,屯兵塞住紧要路口,不得西向。化及暗思将士离怨,皆无战心,只得引兵来奔东郡。此时东郡通守王轨,见化及势锐,不与之敌,乃举城以降化及。化及得了东郡,屯扎人马。正在入城之际,人报王世充、李密、李渊、窦建德四路皆有兵至,未知哪路先到。化及听言大惊,遂闭了城门,坚守不出。

原来此时李密进逼东都,王世充引军马与密战于洛南,有气如城压营,世充大败,退保河阳,乃自系狱请罪於越王侗。

侗以书慰勉,赐金帛以安之,召还洛阳。闻炀帝被害,遂同东都留守元文都奉越王侗即皇帝位,改元皇泰,以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时元文都与内史令卢楚二人谋于皇泰曰 :“今李密据守巩洛,兵精粮足,每有安天下之志,若付以重官,令其举兵,必破化及。若化及破,而密之兵随亦疲弊。乘其弊而伐之,可得志矣 。”皇泰闻言,乃遣使封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令趋兵北讨。密称臣奉制,即引兵与化及交战,得胜来告。文都等大悦,世充独谓其下曰 :“元文都,刀笔才也,必为李密所擒。且吾军与贼战,多杀其父兄子弟,一旦为李密所下,吾属无类矣 。”世充将此言以激众,文都等闻言大惧。适值皇泰欲以文都为御史大夫,世充不许,曰 :“吾尝与公等言约:左右仆射、尚书令、御史大夫等官留待勋旧之人授之,今各欲得,则流竞开矣,何以共守?”文都恨之,乃私与卢楚商议,候世充入殿,伏甲士杀之。早有人来报,纳言段达,达恐祸贻于己,遂自持告于世充。世充大怒,即夤夜领兵直至含嘉门,围其宫城。正遇武卫大将军皇甫无逸遣将费曜、田阇二人拒战于太阳门。未及数合,世充斩费曜于地下。无逸见败,即自单骑逃走。

世充抢入门内,擒卢楚杀之。时紫徽宫尚闭,世充扣门绐皇泰曰 :“元文都等欲执陛下降于李密,臣不敢反,特来诛反者耳。

”段达擒元文都至,世充喝令左右斩之。悉遣心腹之人代领卫士,然后入谢曰 :“文都、卢楚无状,臣急为此,非敢他故。

”皇泰即与之盟誓曰 :“反乱之人,理宜加诛。卿今赤心报国,任卿所为,朕若有负,天人共戮 。”遂拜世充为尚书右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以其兄为内史令,居于禁中,子弟皆将兵。

分官吏为十头,以主军政,每怀异志,谋立大位。于是面结群党,以为救援,势震内外,皇泰惟拱手而已。至是下诏,赦了李密罪过,令密领兵征讨化及。李密大喜,遂领兵前来助战讨贼。毕竟还是如何?

总批:化及一逆贼,何倏立秦王为帝?何倏迁帝于别宫?吾恐英雄四起复仇,其奚说之辞?王世充等虽奉越王即位,亦非真赤心报国之人。中原血染,何时得永清乎!

第二十回 化及鸩杀少帝当日世充谓左右曰 :“古人有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天下英雄并起,各自为尊。今化及弑炀帝,诈领少主西还,正在鼎沸之秋。随而讨之,夺其人马以成鼎足之势,图王霸业,在此一举,不可失此机会 。”即引兵来追赶,正值化及进入东郡,遂移兵屯洛口,为首尾之势,按兵不动,徐观化及动静,以图进取。

却说化及在东郡,见西面兵至,惊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

高谈圣曰 :“东郡城险,钱粮亦有,终是立脚不定,难以久持。

今各路之兵四面云集,何以当敌?况又人心未顺,倘有内变,进退何往?”化及曰 :“似此奈何?”谈圣曰“汲县左通黎阳,人马尽有,粮储极多,迁走彼处暂歇,此为上计 。”化及从之,即引军马直奔汲县。人马正行之际,前面哨马回报,李密率领大军数万杀至。只见喊声大举,各持长戟,拦住去路,厉声叱曰 :“逆贼何人也?”化及部将高谈圣拍马上言曰 :“此隋少主车驾在此,不得无礼 。”秦琼出曰 :“吾等奉魏公之命,前来讨贼复仇。既云有少主,来此何为?只一炀帝被汝弑死,更欲何往?”谈圣曰 :“炀帝天命该尽,沾病身死,干我主何事?今奉少主,回转长安,承即大位,汝尚敢在此挡我去路乎?”李密随后继至,大骂曰 :“此贼弑君,逆天之罪,人所共怒,安敢巧言饰非?速与我擒之 。”随唤秦琼,手持双锏,飞骤骅骝,直取谈圣。两马交处,一锏砍谈圣于马下,杀入阵中,砍死无数。化及之军大败,杀退二十余里,化及因无去路,遂拥兵北上,直奔黎阳进发。

却说黎阳乃密之将徐世绩据守,见化及拥兵大至,难当其锋,遂弃了黎阳西去,保守仓城。化及兵至,见黎阳无守,即渡过河,人城据之。然后引兵围仓城,与世绩相拒。李密与众议曰 :“此贼不可与战,东有王世充蹑其后,西有李渊拒其前,北有窦建德邀其中,傍则有我大兵挫其锋。今若固守不战,此贼自獘 。”乃移军于清淇,深沟高垒,按兵不动。两下拒守二十余日,李密每自巡营。忽报化及在河对岸往来,不知何意,密即厉声呼,谓之曰 :“公家本戎隶破野头耳,父子、兄弟受隋大恩,今日炀帝失德,汝之兄弟乃帷幄宠臣,不能舍死以谏,反弑其君,冒天下之恶,淫乱宫闱,天地共怒,有所不容。汝今将欲何往?若能即降,尚全后嗣;愚迷不允,死无遗类矣。

”化及听之,默然不答。须臾,乃瞑目为鄙语辱骂于密曰 :“我今日专论厮杀的事,何必调弄书句、胡言乱语乎?”密顾左右曰 :“此贼乃庸人耳,图谋为帝,吾当折棰驱之 。”遂引轻骑五百,从下流渡过河,抄出山后,径袭化及之营,焚其攻具,经夜不绝。化及粮尽,遣人往东郡追索,抢夺官吏人民私积粮草。东郡扰乱,通守王轨被其逼迫不过,遂同官吏举东郡降于李密。 化及闻知大惊,见势窘迫,乃令军士向汲县,劫掠人民、财物、粮食,引兵北走魏县。此时化及之将陈智略、张章仁率领本部之兵皆来归附于密。密见其北走,已知化及是无能之辈,乃还兵巩洛,留世绩于黎阳、仓城,以防化及。

却说化及行到魏县,叹曰 :“人生在世无非只是一死。今日舍其弑逆之名,不若自立为帝乎!古人有云 :‘千日为臣,何如一日为君?’少主立之无益,杀之有名矣 。”唤部将董康,带武士十人来杀少帝。

少帝杨浩,乃炀帝吕妃所生之子。妃与少帝正在后庭嗟叹,宫女来报董康至,大骇。康执鸩酒与少帝曰 :“夏日炎热,特上寿酒 。”少帝泣曰 :“何相迫如是耶?”康曰 :“寿酒勿疑。

”吕妃曰 :“既云寿酒,当先上汝寿 。”康怒曰 :“汝母子不肯钦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 :“寿酒不饮,可饮此二物 。”吕妃跪告康曰 :“妾身代帝饮酒,愿将军见怜母子性命 。”康叱曰 :“量汝何等,可代帝死?”康举杯与吕妃曰:“你可先饮 。”妃挺胸大骂 :“化及弑君逆贼,天地有所不容,犬彘亦不食其肉 !”董康喝曰 :“丞相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吕妃大骂 :“汝等助桀为虐之徒,必当族灭 !”

董康大怒,双手扯住吕妃,直拥出庭。少帝揪住董康衣服,吕妃向前搅做一团。康唤武士绞死吕妃,以鸩酒灌杀少帝。可怜少帝四月登基,六月被杀。董康还报化及,化及命拖出城外埋之,遂即位于魏县。以父宇文述封于许,因号许国,改元至道。

用天子仪仗,文官武将拜舞,俱令三呼万岁,声闻数里。丽泉有诗为证:花鬣班封驾早朝,玉栏宫殿压云涛。

九州画地中原壮,万象横天紫极高。

日月辉明留阙内,龙蛇蟠结动旌旄。

群仙遥望蓬莱拜,五色飞烟达赭袍。

化及在魏县即位,天黑三日,逆风大起,对面皆不相见。

化及染惊气疾,数日不能设朝。后病稍可,尽将文武百官一一封赏。

却说有人来长安,报知化及弑了炀帝,又杀少帝,今在魏县自立为大许皇帝。现今朝练军马,远出西还。李渊听知大哭,遂命百官发丧挂孝,望江都哭祭之。于是诸臣皆有尊渊为帝之意,未敢擅便,乃禀于世民。世民曰 :“吾意已定夺了也 。”

遂引刘文静、裴寂以见李渊。文静曰 :“方今隋室衰微,炀帝缢死江都,恭帝幼冲,百姓无主。主上年过逾矩,德及四海,东荡西除。今人长安,可以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即位,名正言顺,以讨群贼。事不宜迟,便请择日 。”渊大惊曰 :“汝等言者差矣!吾今虽居王位,亦臣下之臣,为此事则反隋也?”文静曰 :“方今天下分崩,群雄卓立,各据一方。四海才德之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舍死忘生,而事其主,非为名即为利也。

今主公苟避嫌疑,守义不举,天下之士皆失所望,不久自去矣。

”刑部尚书萧造曰 :“今隋帝已被化及所弑,主上不即帝位,而兴师讨贼,是不忠不孝也。今远征之民皆欲主上为君,与炀帝雪恨。今主上不行,是失民望也,愿熟思之 。”渊曰 :“僭居尊号,吾实不敢。今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并不曾有半分德泽以及万民,若如是,是篡逆也,汝等欲陷吾于不义乎?各宜商议 。”诸将一齐曰 :“主公若已推却,三军变矣 。”

总批:宇文弑逆,诚天地所不容,神人所共愤者也,何更曰千日为臣,不如一日为君,而令部将董康鸩死其少帝?及即位,而天黑三日,逆风大起,上帝之明威,乃不足惧乎?

第二十一回 李渊受禅即帝位文静止之曰 :“主公平生以义为重,未肯便居尊号,诸官暂各从长商议 。”渊曰 :“汝等欲尊吾为帝,不得明诏,是僭位也 。”司农少卿裴之隐进曰 :“离乱之时,宜从权变;若守常道,必误大事。吾等自去请诏 。”渊再三推阻不过,恐军心变,只得依允。世民遂命百官随着裴之隐请诏。此时恭帝年幼,即令萧造草诏,愿禅于唐。制曰:朕在位一月有余,年当幼冲,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得李氏辅政。今仰瞻天位,俯察民心,炎精之数已尽,大历合归于唐。且神武之迹,既树于前,明德之辉,亦昭于后,历数昭然,已可知矣。特献国玺,追则尧典,禅位于唐王,唐王无致辞焉。

是日,萧造、裴之隐同百官赍丹诏并玉玺请唐王献纳。文静曰 :“不可轻易。虽然诏玺已至,可筑一坛受禅,以绝天下之谤 。”却令蒋佐筑一坛于长安城外,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众臣皆依次排列。裴寂、文静请渊登坛,百官捧进冠冕诏玺。三让,乃受,南面而坐,受文武百僚拜贺,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为武德元年,赐百官爵一级。改郡为州,改太守为刺史。立建成为太子,封世民为秦王,封元吉为齐王。以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刘文静为纳言,隋萧瑀为丞相府司录,窦威为内史令,刘弘基为行军总管,其余各据功封爵。

唐王既即帝位,恭帝遂退于长乐宫。次日,于正殿受朝贺之礼,唐王降诏曰 :“逆贼宇文化及弑隋帝于江都,淫乱后宫,称孤改号,却又领兵西还。其子杨浩被鸩而死,此仇誓不同天地、共日月也。今朕已即帝位,赖卿等扶持,若不与炀帝报仇,何以为臣子之戒?朕今欲起倾国之兵,剿灭化及,为炀帝雪恨,朕之愿也 。”文静对曰 :“陛下初登大位,坐席未安,今又欲远征,苦劳神思,有费国用,非所宜也 。”帝曰 :“朕赖众臣之力,得立为王。未尝敢怠,今将一载矣,军马养成锐气,仓库即有储粮,不就此时讨贼,以定中原,更待何时?”于是命秦王世民为行军元帅,命御弟淮安王为副元帅,二人同领大兵十万,征讨化及。秦王辞帝,归于府下,商议调兵为队伍,以征化及。秦王分拨已毕,选定武德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师。

忽见一人,威风凛凛,厉气昂昂,豹头环眼,虎臂狼腰,径至秦王面前陈言奇计。众视之,乃京兆三原人也,姓李名靖,字药师,现为右将军之职。靖曰 :“逆臣化及今权着炀帝手下精兵二十余万,锋势甚锐,未可轻敌。不如遣人去约魏公李密攻其右,乐寿建德攻其左,洛阳王世充蹑其后,我之大兵拒其前。贼人势逼,不战而疲矣 。”秦王大喜,即遣刘文静赍书前去,约会各路诸侯起兵,俱至魏县讨贼。一面亲率大兵离了长安,径向魏县进发。丽泉诗云:关内喧呼十万兵,秦王号令自鲜明。

旗穿晓日云霞杂,山倚秋空剑戟新。

千里霜威金钺重,三秋风色战袍轻。

与谁共挽天河水,一洗中原战血腥。

话分两头,不说刘文静赍书各处,先说窦建德自杀郭绚之后,居于乐寿,自称长乐王。又杀败涿郡薛世雄,领兵乘势来攻河间。河间府丞,义阳人也,姓王名琮,善谈兵法,胆略过人,朝夕训练士卒,与建德相拒。建德围之将及一年,不能得下。当时王琮在城内闻炀帝遇弑,即为二帝发丧,长幼咸穿素服,设位举哀。战士亦皆号哭,感动满城之人,如丧考姚,俱伤二帝死于非命。建德探听知之,悯其忠孝,乃遣祭酒凌敬人城吊问。小校报言 :“建德遣凌敬来见,人无衣甲,随后不过数人 。”琮命休放入城。乐旻进曰 :“建德见我势穷,特使凌敬来说,何以绝之?放人看其言,可则从之;不可则遣之。就借彼口以达吾意,有何不可 。”

王琮从其言,凌敬欣然而入。琮曰 :“祭酒此来何故?”

敬曰 :“某今在长乐王帐下恭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见足下负此大才,有忠孝之心,故不避斧钺,欲有利于足下 。”琮正色曰 :“建德,吾仇人也。侵夺我城池,何得多言?以汝有金石之论,放汝入城来,何期反以谗佞之语见说我乎?”敬曰:“非敢为佞,见汝有燃眉之急,特来为两家讲和 。”琮曰 :“有何损益?试为我言之 。”敬曰 :“近来四方争竞,人人思归明主,以炀帝尚在,不敢乱动。足下只宜固守城池,以尽臣职。

今炀帝已死,少帝继亡,隋祚亦无遗类矣,何乃固执如此?且以一孤城,欲拒数万之师,不亦愚乎?”琮曰 :“今吾视死如归,汝当速去,吾不降矣 。”敬大笑曰 :“足下所见错矣!且人在世,无非只欲得美名,求其富贵,以为子孙计。今足下固守河间已有日矣,为二帝发丧,极尽其哀忠孝之心,天地人所共知。况天下鼎沸,四海无适,城陷在目下,尚不自忖,执迷如此,有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不如随我归长乐王,立国安民,共诛弑逆,立不世之功,岂不为美?愿熟思之 。”琮见敬言井井有条,沉吟半晌,喟然叹曰 :“吾不得为忠臣矣!愿从君言,以救一郡生灵。但不能报二帝之仇,有愧于心,又恐长乐王不能容我 。”敬曰 :“长乐王宽洪大量,何所不容。目今举意,正在讨贼,必能伸汝志矣 。”琮曰 :“虽然如此,暂请长乐王退军,容我收拾,即便来降 。”

凌敬辞别,回至营中,具说其事。建德大喜,遂传令兵退三十里安营,设宴以候王琮。次日,建德遣监军宋正本领兵往迎,建德自出辕门相接。王琮轻身入拜,建德慌下帐来扶起。

琮曰 :“败兵之将,深感大王不杀之恩,当效犬马之报 。”建德曰 :“吾素知足下忠义之士,安肯加害。特令凌敬相请,辅吾立国,共保富贵 。”琮曰 :“某乃碌碌庸才,何敢当职,但可充执鞭坠镫之役而已。然二帝之仇不可不报,大王若与一旅之师,臣即先往,愿助一臂之力 。”言讫,泪下如雨,捶胸而哭。建德国 :“此事匆扰,吾必兴兵讨之 。”作宴管待,王琮拜谢而散。毕竟还是如何?

总批:李渊奉招登坛,三让乃受,非篡弑之比。却又起兵讨贼,以报场帝之仇,诚可为后世臣子之戒。看他命秦王、命御弟,规模何等井井有条,然以兵取而必曰“禅 ”,是未免袭衰世之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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