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上海三首

君向淞江去,江东月正明;回头闽海外,无限乱云生。

一水入东吴,吴中旧有都;武昌鱼味好,莫羡四腮鲈!

地是中原迩,居偏外国环;华夷人语杂,未是好家山。

番山近事四首

五月行军日,辎夫处处征;险逾穿大漠,役似筑长城。爆石冬雷迅,危峦夏雪盈;战云深树里,凄绝鼓鼙声!

地绝东海东,安营僰爨中;乱山千甲坐,险道五丁攻。蜀魛蒸人瓮,辽■〈邑〉啸鬼雄;合欢峰顶望,瘴雨日蒙蒙。

日日起烽烟,蛮山欲触天;军无诸葛鼓,费有贰师钱。万垤遭焚蚁,千峰叹站鸢;驱人牛马走,挽运到霜巅。

惨戚内番山,藤箩亦血斑;鏖兵深壑暗,放炮乱峰殷。逃死林箐里,余生雪窟间。困穷时出斗,军气落凶蛮。

风空岭即景

水远明于镜,山多拱若城;浊溪双峡雨,石瀑万峰声。

大墩公园杂咏十二首(选七)

行行去市闤,苍苍花木环;东来最佳处,墙外有青山。

前池浮荇藻,后槛倚芙蕖;临水知鱼乐,无人可比鱼。

透漏澎湖石,婑媠江户花;园角旗亭近,东洋卖酒家。

朝见东洋娘,暮见东洋娘;看花高髻集,掠水翠裙扬。

催敲来种花,千株万株列;白是千人脂,红是万家血。

海山榷酤多,游兴何须惜!金钱不翼飞,只此留微迹。

缺堵衔山月,危樯出电星;街衢连苑里,一线电光青。

·七言今体

送李君雅歆观东洋博物会

秋日即景二首(选一)

偶咏二首(选一)

自咏

见「琉球图」感作

偶书付垦荒日本人

书近日市况

近事三首

屿上即景二首(选一)

送浙客绝句四首(选二)

自叹

斋中即景

送许都司母出殡

闲居即事五首(选二)

前月诸罗斗六地方山崩川走,沿及全台,地震连月不止,再为悼赋七律

咏盐

咏餹

咏酒

咏烟

春兴

漫与

台湾即事

见台湾保甲连坐法感题

送客归湖北不果二首

新学丛志馆来征诗,为及编辑李君

秋日感怀四首(选二)

冲西即事二首

题杜友绍画梅

大墩晓起三首

寄讯友人自台北城移居淡水尾

日本游士索诗即赠

闲居偶咏二首

过彰化东郭废公园感赋八首(选六)

夏雨即事六首(选一)

酒市四首,同次儿作(选二)

中东感事四首

迟暮感伤

过狮子岭,俯视浊水溪即事

厉行断发散足事感咏

逃剪发感咏

再为厉行断发

时俗尚新制感赋

五十感伤四首(选二)

送李君雅歆观东洋博物会

冲风一櫂出东溟,叒木溟桑拂杳冥;蠵贝晓浮三岛白,鱼龙夕吼万山青。珊瑚网得同珠海,广乐张来似洞庭。我欲与君分路去,他时慷慨上新亭!

秋日即景二首(选一)

秋风飒飒路萧萧,千里津梁一线遥;野燎明虚霜后猎(台湾自改隶后,非纳重税、给符信,不能置枪出猎;故猎者日少),烟船暗泊港边潮。拂云楼阁琉璃海(近来洋式玻琍甚盛),如砺关山铁索桥(火车路,多铁桥);毕竟何人铭坐领?西洲李特已寥寥。

偶咏二首(选一)

散诞人间百不宜,空山袁鸟有新知;欲寻泛宅浮家地,又是扬尘变海时。谢朏口中惟饮酒,陆游梦里屡成诗;莫将枯槁嘲贫贱,再见河清世已迟!

自咏

本是人间一散仙,却曾游戏小壶天;无端海上鳌梁断,不近蓬山过十年。

见「琉球图」感作

鲸吞虎噬事长休,何日中邦系缀旒?卅载降王无处去,烟波数点望琉球!

偶书付垦荒日本人

剩水残山处处过,开阡辟陌报升科;可怜海上蓬莱岛,割去膏腴左股多!

书近日市况

寸丝粒黍随征榷,褚币如云散海台;一市人惊金气尽,梅根谁冶水衡来!

近事三首

更于何处好谋生,海外颠连莫可名!上市鱼盐三倍价,入关虾菜百般征。西洋法网如蛛密,中国人曹比蚁轻;叹息天心公道少,两间苦乐不均平!

华屋邱墟一再经,此中民物日凋零;国家食货皆机陡,官法卫生半死刑(卫生法数百条,犯者论违警罪)。行部趣耕无雨泽,敲门巡警有雷霆;鲁褒爱作钱神论,清浊何须辨渭泾!

赋课刑书急似弦,可怜全岛万家烟!屠尸抛胔寻常事,簸土扬灰苦劫年。平地险生人瓮鮓,闲居惊拔眼钉钱。沈酣若得中山酒,一醉还须百岁眠(扬灰簸土,出尔朱荣故事。今日以疫死者,必焚烧其屋物;在医院死者,必刳剖)。

屿上即景二首(选一)

骑危一望碧挣摐,沙觜涛头走怒泷;眺海云生红土岭,看山日挂绿萝窗。颿风鲨艇趋澎澳(昔港深,渔海鲨以舟),驶浪乌艚上(闽船之名,黑色而大)浙江。万里汪洋空极目,天涯何处认闽邦!

送浙客绝句四首(选二)

蓬壶万里已曾经,水浅南溟又北溟;何日海山携两袖,西风吹上落帆亭!

孤岛兵争似井陉,沈沦化外一周星;沼吴报越英雄事,说与蓬莱海客听。

自叹

烟涛万里接天流,身世沈沦守故邱;每度秋风增马齿,连年寒雪敝貂裘。乾坤文物经三变(乙未、戊戌、庚子),海屋沧桑又一筹;若使中原计恢复,儒衣愿换铁兜鍪!

斋中即景

四围风月一灯悬,帐里芙蓉(俗谓鸦片曰芙蓉)小洞天;邺架书堆群玉府,皇图壁挂九州烟。东洋髹漆西洋绣,南海玻璃北海毡。又有巨文三万轴,自家织绵胜湖川。

送许都司母出殡

故家今已等夷看,陵阜邱园墓道难;日晚北邙山下路,蒿歌空展汉衣冠(台湾政令:生死,须报官;葬地,须官许可,而不得自择葬地)!

闲居即事五首(选二)

大荒海外托纵横,寂寞人间气不平;宗炳空怀五岳志,潜夫未遂九州行。吟诗饮酒无他事,斫地谈天了一生;灯下萧然念身世,闲居四十二毛惊!

地走中原断不连,幽栖海澨与山边;小园庾信三竿竹,负郭苏秦二顷田。世乱消磨年少日,家居排遣劫中天。只今杜甫吟诗处,兵燹疮痍满目前。

前月诸罗斗六地方山崩川走,沿及全台,地震连月不止,再为悼赋七律

眼里山川渺一毫,飘摇大块失周遭;惊闻五竺飞孤鹫(去年印度地亦大震),惨见三蹻断六鳌!尘劫重重添黑界,陆沈日日撼神皋;无量河畔洹沙数,人物于今有浪淘。

咏盐

纷纷粒粒总归官,鹾贾休思法网宽!海上年来谁煮雪?堆盘真作水晶看。

咏餹

餹霜出鼎当琼英,税敛重重百倍盈;悔杀繖山邹佛子,竟熬甘汁误苍生!

咏酒

一盏沾唇费十千,无人敢作醉中仙;小家大户皆征榷,惟有睡乡未税钱。

咏烟

家家爱吸淡芭菰,今日也同禁脔呼;空尽座中供客料,一筒檀管一胡芦(烟袋,多作葫芦形)。

春兴

浮生阅过似云浮,策蹇行春散暮愁;红树僧敲村寺磐,青山人倚酒家楼。兵戈乱后无朱户,故旧相逢有白头;凄绝园林花鸟路,东风如絮水如沤!

漫与

大荒以外煽风尘,岛上星槎绝问津;天堑早违天水赵,海东今作海西秦。衣冠卖药朝鲜客,髡裸行歌日本人;我自溷栖佣保里,莫将身比葛、怀民!

台湾即事

风俗年来杂獶狙,市楼蜃气幻吹嘘;半空电传催邮传,平地飞车挟火车。硗确河山穿凿苦,角尖蛮触战争虚。海南民力今凋尽,兵疫如何未劫除!

见台湾保甲连坐法感题

是时再编立保甲法五十余条,皆系轻微之事而罚金数十以上、数百以下。一家犯法,罪及一甲十余家。其法系由日官杜撰,而强令百姓盖印,托为民间自立治法云。

商鞅死后无罪魁,今见东邦炀死灰;秦法每甘骈戮尽,苗刑又见罚锾来。朱儒处处埋坑坎,乌鬼家家养祸胎(「人语朱儒」,陆诗句也。乌鬼,杜诗注:一作姜神,一作豕也。盖放牛羊犬豕于路者,亦立有罚锾法云)。竟岛拌将人物敝,鸡栖连栅不须哀!

送客归湖北不果二首

西望沧波万里长,大江欲櫂路茫茫;海东无限萧疏柳,不送离愁到武昌。

黄鹄山头底处乡?朝来将酒慰离觞;八闽咫尺犹难渡,何况襄阳与汉阳!

新学丛志馆来征诗,为及编辑李君

学问今征外九州,象胥蛮隶一兼收;奇肱国送飞车至,深目人乘电驭游。黑白黄红新族谱,亚、欧、非、美秘阳秋。从兹刮眼看高论,陆贾潜夫在校雠。

秋日感怀四首(选二)

夙愿乘风出请缨,江山何处卓龙旌?晾鹰辽塞云无色,饮马长城水有声。安得楼兰惊介子?可怜海岛遁逢萌!霜天灯下萧条坐,万卷当前气不平。

大荒海外更东荒,风急天高碧浪长;日日编愁遵枉渚,年年曦发近扶桑!有怀掷帛游关内,无路乘槎过日傍。最是不堪登望处,神州时欲起红羊!

冲西即事二首

西望汪洋万里遥,不堪人事日萧条;千家鱼市归枯肆,百顷盐田壅晚潮(鹿港因设水产组合,渔家大苦剥削;置盐田,遂多水害)。关吏例苛难出海,估船税苦尽停桡。只应飞渡施神术,鞭石驱羊去作桥。

一层潮汐一层高,枯港回沙起怒涛;鸦背夕阳空万瓦,鸭头春水断三篙(鹿港关税既高,店肆日荒,旧津渡亦涸)。难来闽布况吴布,岂有江艘与广艘!从此津梁无利涉,环山蔽海更添牢。

题杜友绍画梅

天然高格印窗纱,墨蹟淋漓瘦影斜;忆昔骑驴山驿路,雪中三见汝开花。

孤山有梦即家乡,鹤骨虯枝雪月傍;我比林逋疏更嬾,爱君疏影当闻香。

大墩晓起三首

靉靆天光云气低,一钩银色月流西;朦胧街树无人语,四野乱鸣日本鸡。

败檐新廨(时遭风害之后)四玲珑,断续街衢掠晓风;洋式楼房昏似墨,乳鸦啼破月明中。

认得倭居户未开,满天露显球场埃;旅人未觉飞车过,五夜惊雷入梦来。

寄讯友人自台北城移居淡水尾

达士襟怀信不虚·江山随地是吾庐;王维辋水临川墅,潘岳河阳背郭居。千里琴樽千日酒,一房花木一床书。遥知淡水兰溪上,风月烟波结比闾。

日本游士索诗即赠

波急云昏大海滨,征徭已编武陵津;故山人物沦欧、美,此地桑麻记晋、秦。三岛谁登君子国?一身独作葛天民。赤间关路休归去,恐与时趋隔两尘!

闲居偶咏二首

蒿目时艰百不宜,襄阳休醉习家池;琴高鱼长输租重,支遁鹤多困米饥。裨海有关难泛宅,商山无路可寻芝;闭门聊作羲皇侣,长与陶潜伴菊篱。

僻处逍遥自一时,世途不复问安危;鹅黄蕉叶浮杯酒,鱼鳜桃花下钓丝。白雪如山怜鬓发,苕华似水监须眉。风云花月俱多事,惟有泉声和咏诗。

过彰化东郭废公园感赋八首(选六)

四面烟山四面风,半池亭榭尚玲珑;当年城郭成芜苑,不见花开柳市东(城今折尽,惟存城楼;半里外,旧市尚无恙)。

僵石欹斜卧藓苔,春光无主野花开;园中惨绿高丽菜,时有穿城屐齿来。

风景依稀是白沙,毕逋今集海东鸦;夕阳未觉芜城恨,春去春来照落花(彰化本白沙地,故前有白沙书院)。

板屋圆穹倭式亭,无莺、无蝶有流萤;栋花落尽枞椰老,傍郭相思树树青。

和草倭花莳野山,胭脂到此亦无颜;倭娘来谱东洋曲,须唱青莲「菩萨蛮」。

无复看花载酒踪,三五倭人逐野蜂;凉露不知春色尽,露珠犹洒旧枞榕。

夏雨即事六首(选一)

征夫冒暑去无还,风雨如怜五岭蛮;驿电不知能递否?连天烽火在深山(时剿埔社山番,催充军夫万急)。

酒市四首,同次儿作(选二)

数钱奼女点牙筹,月地花天处处秋;今日醁醽征榷尽,襟痕无复满杭州。

此地当年酗狗屠,倚门武负善藏沽;贳钱若向新丰去,再觅高阳旧醉徒。

中东感事四首

忆昔中原汉道恢,宸游直过琅琊台;海西白狄占星至,关上青牛望气来。益地图从王母送,受降城向武皇开。只今九叶思前事,无复经纶草昧才!

世界方今号「共和」,英雄才岂老瞒过!华夷獶杂衣冠尽,人物萧条制作多。玉牒空移秦历数,金瓯谁补汉山河!可怜海外珠崖郡,付与东荒作逝波!

血雨腥风处处流(时日方内外用兵,又与议院剧争加兵),蓬莱真个作蓬邱;万家痛哭仍苛虎,九海孤穷更聚鸠。罗掘一空兵不厌,怨仇交积主无忧;管宁穿榻辽东地,懒把余生计去留。

兵气漫天日月昏,深山大泽亦风云;凯旋酒犒花门队,鏖杀戈来板輴车(剿番方奏凯,而番害旋大起)。麛鹿毁胎方扫穴,貔貅见馘忽亡群。洞黎亦有枭雄辈,请与中原猛士闻!

迟暮感伤

物换星移又几时,苍茫天地欲何之?半生尝尽愁千斛,万事消除酒一卮。荆棘欹危台北路,江山孤愤剑南诗!桑田沧海浑无赖,苌楚虽华未有知。

过狮子岭,俯视浊水溪即事

浊流、狮岭两崚嶒,铁轨风驰路几层;冒险车从牛峡入,援高人怕虎牢登。一溪水挟千龙去,两岸山如万马腾;最好客程峰顶驻,乱蝉声里画眉譍。

厉行断发散足事感咏

是何世界任戕残,警吏施威六月寒;削足妄思求适屦,髡头谬说庆弹冠。时无美鬒人人鬝,家有金莲步步难。癸女丁男颠倒甚,此间奚事不心酸!

逃剪发感咏

穆生久惧楚人箝,藏尾藏头二纪淹;发短忽惊城旦酷,令轻犹比路灰严。山中夏馥缄须去,稷下淳于努目瞻;匿迹时将形影问,余颅何术葆鬑鬑!

再为厉行断发

长叹无天可避秦,中华远海总蒙尘!本为海岛埋头客,更变伊川被发人。愧与伍间伧父辈,错成廿载寓公身。江湖满地供樗散,不数褌中虮虱臣。

时俗尚新制感赋

倭制衣冠短发裁,喜欢生面一朝开;岂知此是无颜帢,我辈如何戴得来!

五十感伤四首(选二)

身世飘飘不系舟,茫茫大海任浮游;销磨豪气三千劫,龌龊年华五十秋。尘界不夷兼不夏,人间呼马又呼牛;此时荷到刘伶锸,万斛醇醪岂解忧!

苍天倏与人俱老,蓬岛还须恨作城;失足儒坑长有愧,埋头蛮海总无声!豪怀忽忽千秋去,壮泪汪汪万顷倾。五十年光归一瞬,何图断送此浮生!

●诗选(四)

词

·词·

意难忘

凄凉调

丑奴儿慢

·意难忘(丙申十二月二十夜)

感事

感怀

感事

一梦黄粱,看世情似水,断尽人肠;江山余琐屑,云物换苍茫。天黯黯,海浪浪,是黑劫红羊。最不堪,故乡花草,都付斜阳。□中原举目凄凉,问伊谁破碎,失却金汤?回头非锦绣,转瞬见沧桑!尘扰扰,事忙忙,岂电火流光!叹此生,蓬莱已隔,又作伧荒!

感怀(二十一夜)

剩水残山,只斜阳一角,多少蜗蛮;马嘶金谷树,车断穆陵关。沧海外,软尘间,谁似我闲闲!不肖躯,人丛溷迹,未是殷顽。年来泪作朱殷,回头思故国,望断刀鐶。天长浑似发,地缺竟成弯。时已去,鹤空还,有城郭阑珊。好男儿,鬓眉镜里,照见惭颜。

·凄凉调(〔戊戌〕十二月二十六夜)

词纪近事,失于平质。盖时方头会箕敛,沿门挨户,无能免者;故不觉其言之直也。

何来轣辘!凄凉甚,人人似坐刀镞。不胜蒿目,谋生计尽,或歌或哭!洋氛怎恶,更沿户咆哮怒蹴;好无情,天魔部曲,者辈果鱼肉。试看城村路,老幼号啕,孰堪敲扑!市场最苦,到如今,局翻棋覆。莫忆当年,想黄金都填壑谷!谩逋逃,已是家家上簿录!

·丑奴儿慢(二十七夜)

记事同上。

奇般异状,还是惊波骇浪。念当日,天愁云惨,又下魔王。釜里游鱼,那知一霎沸狂汤!催科为计,不须抚字,新法西洋。几处卖丝,几家卖谷,空自医疮。问何事,翻囊胠橐,簸稗扬糠?则见他来,峥嵘头角似饥狼;筭缗箕敛,有无力者,怎耐鎯铛!

●诗选(五)

(附)八州诗草

·(附)八州诗草·

将远游,在台北路作

过枋桥即景

鸡笼山遇雨,留宿颜君云年陋园

将游中华作

将泛海入中华作

登燕子矶

南岸十余里眺马当山,赋马当歌

入庐山十五首(选二)

自岳州巴江下水,破晓至武昌,望汉阳、入汉口即目

过遂平县

下车入偃师县,游嵩山不至

凭吊中牟台及古吹台

游大梁书院(清改二程书院,今作农业学校),观繁(音婆)台塔

徐城西访燕子楼二首

过临城,望抱犊山

姚村驿乘马车南过泗水向孔林,宿曲阜城

登泰山四首(选二)

自泰安北返济南作

晏城过齐河县

自青龙岭逾长城,登八达岭放歌

舟泛大海作

游灵隐山寺,观飞来峰、探峰洞,步各亭涧;入寺后,登北高峰;次韬光庵,观江海及及湖二十韵

杭郡登吴山巅,凭吊宋大内放歌

葛岭洪忠宣庙留题

西湖杂咏六首(选三)

过钱清江即事

登会稽山,拜禹王庙;上谒禹陵,观窆亭、访菲泉;再游禹王寺、探禹穴,转出陵坊;至山庭,读岣嵝碑三十韵

瑞安李茂才叔諴相遇孤山寺,酷爱余诗文集;邀游鴈宕,愿为东道主。余以远游历半载,方自会稽还,未得如愿;赋此为后游之券

自闽海入闽江作

游华归后偶得四首(选二)

·将远游,在台北路作

我家傍海隅,常闻风涛作。去山二十里,不见青山壑;有时见山容,足已涉城郭。此行向中华,万山将笼络;不图台北路,群峰先崿崿。有如赴汪洋,河伯先海若。路出香山间,海山俱寥廓;四水望西流,连山自东落。山水交潆洄,红尘供插脚;我车风雷驰,我神尻轮跃。一出鸡笼山,一身脱尘缚;俯仰洪渡中,天地入冥漠。

·过枋桥即景

北地枋桥似板桥,江村风景草迢迢;残山剩水楼台外,金粉人家可淡描。

·鸡笼山遇雨,留宿颜君云年陋园

风雨四山来,山外开曙色;潮声吼如雷,海上犹深黑。雨止风怒号,风鸣雨淅淅;开门望曙光,巨灯悬竿侧。电气逼人青,林烟散天碧;我为候船来,望之心怵惕!赖有贤主人,珍重慰覉□;远客夜不眠,毫光明满室。宗悫万里风,宗炳五岳屐;□去指顾间,虽老心未息。投笔潮鸡啼,海山忽四白。

·将游中华作

将老再行迈,竟作万里游;此意同矍铄,恨无勳业酬!栖栖入□山,远与禽向俦。向禽亦何易,踪迹巢、许侔;尧、舜今已没,洪水自东流。我为乘桴客,翻向陆中浮;陆中诚阻艰,尚有桃源留。沧海浅更涸,巨鱼日吞舟;六鳌沈蓬山,一去不可求。我欲穷天阙,安得崑仑邱!中原轩辕都,胜蹟神禹州。乾坤虽莽莽,轨路自悠悠;列子御风行,域外期一周!

·将泛海入中华作

颷轮发出东瀛东,台湾水与吴淞通;五岳三山禽庆志,五湖四海范蠡风。久闭岛上如樊笼,山水瑟瑟无欢悰;有树髡比湘君赭,有石血见秦鞭红。欲向方壶觅员峤,奈无黄平、乏赤松;放櫂沧溟游万里,此行或遇东王公。中原今已霸图空,龙蟠虎踞空匆匆;碧水千回留古蹟,青山一发余高踪。我从世外追温伯,有目不送南飞鸿;拌以双屐踏万里,一蹑岱顶登高嵩。昂头缈缈白云峰,手撷仙人青芙蓉。归来袖里乾坤大,游筇且化葛陂龙。

·登燕子矶

渺然临大江,凌空欲飞去;洪流挟长峰,千里一蹲踞。江左几兴衰,陈迹自何处?今日乌龙山,昔时五马渡。夷吾幕府起江东,今见翠微纷无数;燕子洲兆燕棣祥,傅翼来自燕山路。从此一江内外分(自生此洲,内江日浅;行帆外江,始行轮舟),沧桑陵谷俱非故;三国六朝事已空,两淮四辅谁为固!水龙岸虎来石头,司马佛狸竞瓜步;几时不以天堑鸣,江心出没惟乌兔。此矶不比釆石矶,亦不可比金、焦与北固;昂然邀得翠华临,山水盛名亦虚傅。矶上右顾黄天荡,矶左远顾乌江戍;千古江山大战事,尽供此水东流注。一拳石觜闲徘徊,烟水茫茫望中赴;回头欲入观音门,夕阳斜挂江边树。

·南岸十余里眺马当山,赋马当歌(乙丑六月二十一日)

水莫如吕梁,山莫若太行;兼二妙之山水,吾今果见诸马当。马当峰拂高隼天,马当江蓄神龙渊;龙腾水怒火轮■〈欺〉,峰峰壁立云涛连。亘古屹立大江边,长江锁钥生寒烟。一矶、一矶拥水圆,一落千寻地轴穿;汹漭江流供插脚,轮菌庐阜疑并肩。江水西来九派大,山翠东流万派外;颇怪郦生「水经」疏,叙山不与马当会。我闻马当山,风送王子安;我来愿将一帆借,愧无雄词滕王高阁攀!顺风直向鄱湖口,湖水入江山为走;澎泽县西山色分,望见小孤犹回首。

·入庐山十五首(选二)

背后负青山,当面对平筱;虽盘庐山底,仍出众山表。隐隐苍碧间,禅房出树杪;古寺号「栖贤」,临流见幽窈。涧水天上来,转觉瞿塘小;苏公拟三峡,三峡谁多少!阴沈至渊潭,神龙起昏晓;寺前五老峰,远远闻啼鸟。我从海上来,爱此红尘杳。既过涧中桥,无限清浪遶;复饮招阮泉,秋风双袂袅。

自入庐山来,众山纷磅礴;日月藏岩阿,风云出邱壑。神灵所宅都,江湖为缠络;兹山诚南岳,可以兼衡、霍。包孕百山川,巍峰起窕谷;一罅一山开,各有新面目。阴阳负两郡,岷嶓归一曲;我行在觚弦,大千见粒粟。晦明山中央,乾坤为局促;欲揽山四陲,羗无巨灵足!

·自岳州巴江下水,破晓至武昌,望汉阳、入汉口即目

驳赮满天天色紫,五云台阁天中起;继以海市虚无间,蜃楼复在空明里。凌霄万汇天机悬,火布水锦风轮旋;珊瑚玳瑁万家饰,虹栈星房九气鲜。江光烂漫群龙戏,乃是千舟万舟至;靉靆三湘七泽天,缤纷四海五湖地。汉阳、武昌夹岸长,东西南北控中央;安得江神一起鞭石梁,联络二十二省成一疆,朝轶大秦、暮扶桑!呜呼我歌未罢开曙光,天苍苍兮江茫茫;愿乘槎兮出大荒!

·过遂平县

自过信阳来,景物殊呰窳;河南比鄂南,风土判良楛,遂平房子国,周衰迁于楚;中原若无人,鲸吞无所阻。唐时平淮西,易名遂千古;城西嵖岈山,战场今莽卤。谁知五日间,此地复焦土(余过后四日,土匪窜至,全城为墟)!强寇回霍邱,处处惊鼙鼓;俯仰天地非,人民入力俎。呜呼十余年,水火民何苦!

·下车入偃师县,游嵩山不至

北望首阳山,今有夷、齐祀;南入偃师城,古为汤亳里。帝喾所旧都,周王所东履;如何同莒、邾,大无三百雉!我向中逵行,不见繁昌市;田横刎此乡,其地尚可指。伊水入洛河,在此如江汜;我欲游嵩山,城边聊徙倚。望见太室容,忽焉风尘起;中路多萑苻,踟蹰不能已!风静山逾明,欲就心如矢。闻说二室间,三十六峰里;选胜而骋奇,峰峰天中峙。甚喜山有灵,惜哉车无轵!况是涉坎艰,爰作临崖止。

·凭吊中牟台及古吹台

袁、曹战时垒,云是中牟台;师旷留遗蹟,歌风有余哀。田丰祠已矣,楚氛安在哉!我过朔风生,南风竞不来;古邱不可见,一路见蒿莱。

·游大梁书院(清改二程书院,今作农业学校),观繁(音婆)台塔

远对夷门城,近对禹王阁;大梁书院中,浮图压东郭。可有塔上铃,和答院中铎?嶪嶪白云归,日暮栖鸦鹊。师旷君子人,伊川圣者作;列仙去不回,斯台空寄托!

·徐城西访燕子楼二首

葳蕤锁落已千秋,当日无人燕燕愁;被冷香消霜月夜,我来无梦亦登楼(东坡有「梦盼盼」词)。

白杨红粉久成灰(本白诗意),我向城西访古回;太息岳阳鸿雁尽(本关盼盼诗意),楼头燕子不归来!

·过临城,望抱犊山

遥望抱犊山,下有豹子谷;昔为隐者居,今聚绿林族。山中豪客多,虎头飞食肉;无地安渔樵,何处筹耕牧!嗟乎平地间,长蛇常起陆;况夫荒荒山,能无丛莽伏!连绵有峰峦,迢递似平麓;远视目力穷,近无镜光缩。路与峄县通,轨辙分横幅;北向滕、薛都,风轮去何速!

·姚村驿乘马车南过泗水向孔林,宿曲阜城

圣道日榛芜,孔路亦已荒;沙尘飞蔽天,日色为昏黄。我行八千里,来到泗水旁;秋冬水潦降,波澜何汪洋,想见横流世,难澌孔泽长!宣公泗渊滥,吴师泗上翔;此诚鲁壕堑,岂独圣津梁!一车驱两马,浮杠百步强;桥南见石路,桥下横野航。跋涉崎岖中,突见万古坊;汉柏参天地,鲁陵匹帝王。回首鲁公台,已至鲁城隍;信宿陋巷街,瞻见阙里墙。

·登泰山四首(选二)

水行越沧海,陆行逾崤、函;日夜行万里,更披万仞岚。初上泰山北,复下泰山南;既入岱宗坊,步步起巉岩。登及岱盘九,峻甚华峰三;悬峰出天际,危峪入空嵌。忆我近嵩高;回轸向关、陕;车行山隧中,忘却成皋险。自入泰山来,险巘重重掩;一险方才过,一峰又当脸。回首视前峰,地底见一点。迢递三天门,万山没深崦;徘徊碧空中,白云为我敛。

庐阜有高峰,四溃皆奇特;灵境变幻间,一峰藏千亿。探奇心未餍,复到泰山侧;泰山层层高,别肇神仙域。直上五十盘,凌霄去不息;飞泉五千仞,山头惟一滴。满山柏戴云,悬磴松生石;秦、汉皆后来,云物万古积。石闾对介邱,天府西东辟;绝顶蒙蒙间,青旻连青壁。真人御风行,去天不盈尺;俯视山半云,雷声出山腋。朝登日观峰,沧海扶桑色。

·自泰安北返济南作

汶桥高里朔风声,岱顶归来历下行;清、济依然流泗水,泰山幸不隔长城!争桃乃有齐三士,辞币曾无鲁二生。游遍中原将北上,萧萧轮铁向燕京。

·晏城过齐河县

黄河入大清,济水失青青;古曲传鸲鹆,西风野井亭。

·自青龙岭逾长城,登八达岭放歌

阴山、祁连安在哉?我从绝顶登天台;万骑胡儿今不见,万山叠叠东西来。东望临榆负山海,西望恒岳飞尘埃;太行、蓟邱挟两腋,勾注井陉如累垓。秦皇、汉武多边才,能隔大漠寻蓬莱;起自临洮至辽东,长城万里蒙恬开。高齐幽州事徘徊,缮治长城下口隈;我在岭头一俯视,荒荒莽莽红叶堆。南下倒马关,北上飞狐口;密云山如虎豹临,桑干河作龙蛇走。此岭嵯峨镇域中,插天疑有鬼神守;岭外大野浩茫茫,岭内连山峰陡陡。峰嶂虽逼天,陉谷若开牖,北门锁钥长在手。呜呼谁能从军赴沙碛,南北东西此枢纽!

·舟泛大海作

放櫂大洋中,四见沧海色;长天入巨浸,或玄、或深黑。江南见混黄,台麓见绿碧;但是蹴风行,层层皆雪白。有时浪矗空,银雪三山积;平落洪浸间,隐隐黑龙脊。我乘艨艟游,不畏长鲸掷;谈笑轻波涛,昂头天咫尺。

·游灵隐山寺,观飞来峰、探峰洞,步各亭涧;入寺后,登北高峰;次韬光庵,观江海及及湖二十韵

环湖皆好山,最是灵隐秀;后矗北高峰,前结飞来窦。绕寺山水幽,■〈山截〉嵲山门右;山泉落琤琮,树根蟠透漏。闻道云雨兴,常有雷霆斗;涧声摇天风,瀑流出石溜。洞中一线天,天半百层岫;咫尺分乾坤,曲折现昏昼。行到冷泉亭,遍看云峰皱。入寺挹慧光,金身十丈彀;五百护尊者,重重如列宿。禅房云气多,经楼山岚凑。爰登寺后山,高峰凌霄宙;古树若飞龙,众石皆卧兽。徘徊四山低,南峰可俯就。复到观海亭,江海入袍袖。此行遍江南,湖山尽停留;此境良未逢,高奇兼秀透。山连上天竺,岭真古灵鹫;澹荡寺门前,湖光浮绮绣。

·杭郡登吴山巅,凭吊宋大内放歌

湖东柳浪不闻莺,行行直入杭州城;城中江水阻湖水,吴山长作越山横。吴山下有第一泉,吴山上有第一峰;吴山旧入宋大内,亭台苑囿今何空!山头有石蛟龙举,山中无树凤凰处;禁籞曾传凤凰名,校场曾集龙虎旅(宋内校场在此)。自从北兵渡淮过,钱塘潮汐竟无波;九重云物红兜劫,一角湖山白雁歌。越中断送宋山河,吴山犹映销金窝。我到宋汴京,曾寻宋宫殿;艮岳、青城虽不存,龙阶黼坐依稀见。汴梁千载护朝门,潘、杨两湖仿畿甸。如何此地数百年,吴山莽莽寒烟遍!杭州况是锦绣乡,杭都运比汴都长;当日爱看天水碧,只今惟见夕阳黄!此山虽不峻,襟带美江山;钱江城南去,明湖城外环。不须强弩射潮水,大江入海不复还。江不还,湖不泻;我在山头望山下。云中大笑海陵王,空画吴峰来立马!

·葛岭洪忠宣庙留题

忠贞气绕炼丹台,庙貌千秋葛岭开;鹆谶鹃声无限恨,龙髯马角有余哀!祀同浙水、吴山永,人自冰天雪窖来。可叹朝端苏属国,冷官亦惹桧枝猜(「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龙髯其莫逮,泪洒冰天」:本忠宣祭徽宗文——亦作朱弁,盖二人同祭也。徽宗画鸜鹆,见「中兴书画录」)!

·西湖杂咏六首(选三)

灵隐寺边观海亭,南峰登后北峰登;六桥烟柳三潭月,消受湖山得未曾?

湖上依然似画图,冬青树冷六陵芜;孤臣长占栖霞岭,宋代湖山半亩无!

西泠桥畔带垂杨,亭子孤坟送夕阳;虎阜真娘此苏小,苏、杭真个美人乡。

·过钱清江即事

夜行钱清江,月光明如昼;顾望钱清堰,一钱谁消受!廉吏说刘公,汉时贤太守;一江留清名,遂觉钱塘陋。我携杖头钱,清风亦两袖;兼有月当头,不用一钱酎。较公为不廉,千山万壑收;中原山遍看,更愿浙东觏。泛舟向会稽,江山若故旧。

·登会稽山,拜禹王庙;上谒禹陵,观窆亭、访菲泉;再游禹王寺、探禹穴,转出陵坊;至山庭,读岣嵝碑三十韵

早年读「禹贡」,缅仰禹王功;八载释玄书,四海尽来同。稍长观史书,益慕禹王风;万里探禹穴,愿追太史公。不信年迟暮,始到会稽中。会稽水渺渺,会稽山嶐嶐;霈然下云雨,帝泽九州丰。余润及海外,岂独限浙东!我自海上来,中原见高嵩;曲阜拜孔子,兖州仰岱峰。遍访九河迹,无若神禹工。直北上燕京,颷轮出居庸;回舟下渤海,再度入吴淞。细考三江渎,亦为大禹通。于兹拜禹庙,岂为骋游踪!禹陵咸若亭,万古白云封;石壁菲饮泉,信乎俭德崇!窆石及古篆,卓立青芙蓉。绕陵列云树,叠嶂若长墉;陵下姒家村,陵右榖神宫。泽比榖林尧塚远,不共苍梧舜塚终。时世谈神奇,万灵来朝宗;传说殿上梁,亦复化二龙。庙内苍水使,河精海若从。我再登禹寺,寺后穴蒙蒙;宛委所封处,疑有藏圭琮。尝想岣嵝碑,衡岳灵气钟;何年陪禹硎,古字玉珑璁。离离秦望山,斯篆邈难穷;南巡留盛典,禹颂传九重。

·瑞安李茂才叔諴相遇孤山寺,酷爱余诗文集;邀游鴈宕,愿为东道主。余以远游历半载,方自会稽还,未得如愿;赋此为后游之券

浙江夙称山水窟,异境乃在温州湾;温州有客邀我游鴈宕,我魂已挂三十六峰间。身虽未到神先往,敢笑康乐山缘悭!或云灵峰七十七,中有天阙青云关。我今足迹半天下,名山亦半识其颜;其实胜处多未至,虽上会稽、未上天台山。即今偃蹇西湖里,湖上山灵仍未一一相往还。况乃龙湫从天下,岂易龙鼻(泉名;即雁宕峰)披云观!霞客一再寻鴈湖,峰头芜草赤波澜;灵运游踪所未发,永嘉閟奥诚难攀。我闽尚有武夷九曲胜,安得曲曲都向眉梢攒;放翁才到六曲止,晦庵地主空盘桓!君为雁宕作主人,主宾应尽名山欢;再把余诗展向鴈宕看!

·自闽海入闽江作

海天一色云瞢腾,云开何乃见长城!长城非城千山青,中有山门五虎横。山门荡荡连海门,千回百折长江奔;中流江峡成海峡,束缚蛟龙留潮痕。潮来潮去山重叠,钱塘潮水不足论。舟人金牌、长门里,重重锁钥江海水;宛转亭头又馆头,罗星塔山连云起(自金牌门至罗星塔,皆港名)。我自东北历东南,港门无此青巉岩。大沽、黄浦剧深通,平原两岸蔑峰岚;山东海港有山险,长流难得长山掩。江心随处况有矶,岂比金、焦山两点!堪痛甲申边衅开,如此江山酿祸胎;兵备空传藏舰浦,洋氛竟及钓龙台!于今江面澄如练,马头、马尾(并江名)沧桑变;不堪回首念昔游,闽中山水依稀见。

·游华归后偶得四首(选二)

吴、越、燕、齐、楚、豫山,一时看尽好山还;更从渤海来东海,闽峤千峰四顾间。

华夏清游剧半年,老怀负却好江天;秦淮河上、西湖里,不唤笙歌载酒船。

●专着(一)

中西战纪

·中西战纪

自序

华洋相隔数万里,英吉利处极西,其峡东八十里即法兰西,古罗马西境也。自古以海为绝,今反以海为通;通而交,交而争,争而战、而和,亦世运之大变矣。东西自昔莫达,或谓洪水以前,世界大同者;其说无稽也。中国之可稽,自太升伏羲氏始,始有书契、有甲历、有教养;而西方开化之始,后于伏羲氏二千有余年,而其事尚难稽。西书所载,亚洲之西立国最早者波斯,在我有夏之中;非洲之北立国最早者埃及,在有夏之季;欧洲之南立国最早者希腊,在有商之初。而罗马肇于欧洲之中,在东周之末;吞并四国,统一欧洲,在西汉之世。其通于中国,见于「后汉书」——在东汉桓帝之二十年。维时西方知有秦朝,故罗马之君安敦贡书亦自称「大秦」。于是大秦一见于「汉书」、再见于「晋书」、三见于「魏书」,为罗马通贡之故实。其见于「隋书」、「唐书」所谓拂菻——即大秦者,非其旧矣。汉和帝永和九年,西域都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临大海,安息人绐之,欲度不果。安息之国,即今波斯;条支之国,即今阿剌伯(徐氏「瀛寰志略」所云甚确;余从之」。余考「魏书」、「隋书」谓条支为波斯者,盖条支之地尝并于波斯也(余考唐大食传,谓本波斯地——大食,即阿剌伯)。「魏书」又谓波斯东有安息者,盖即「汉书」之小安息——在安息东者也。或谓条支为今俄罗斯之南俄(见李氏「西域图考」,元为阿速国(今其南有阿速夫海);盖亦近之。夫条支而为南俄,则甘英所临大海,即今黑海也;条支而为阿剌伯,则所临大海,今地中海也:度海皆入罗马壤者也。汉、晋、魏之通大秦,由南道、由海道,即甘英欲度之路。南宋元太祖遣大军征欧洲,直至日耳曼中原,则已灭钦察、阿速、阿罗思、吉利吉思、昴可剌各国(见「元史」「地志」西北地附录及注);盖已并今俄罗斯西土。由北陆行数万里,入欧洲;不由海道,补汉、唐兵力之未及(「唐书」:骨利干隶瀚海都督戛戛斯,屡受封;二国即今俄国),洵伟矣哉!然汉驱匈奴,而匈奴西破罗马;唐驱突厥,而突厥西据大恼河:可以递扬汉、唐兵威矣。罗马前后有三安敦(美士「四裔表」作安顿),桓帝时为安敦、尼奴、丕我,西史称其勇武仁惠。是时,法兰西犹狉狉榛榛也;迨其后虽为罗马大将开拓,犹以土蛮视之也。罗马既衰,法人始叛而立国;则南齐武帝之世矣。欧洲丧乱之秋,文物扫地,制度鲜有存者。而大食兴于阿剌伯,其君曰谟罕默——「唐书」谓之摩诃末,即回教之祖;回教亦袭摩西教,而率民以武,日臻强大,遂并波斯、侵印度、据欧土,而通大唐。印度、波斯受汉唐文化,于是输入大食;大食又自受唐文化,而转输欧洲:由是法兰西以兴——大食者,西书所谓萨拉森、萨拉生者也。

法国当宋哲宗世,纠耶教诸国起十字军,远征耶路撒冷,戍守耶苏庙墓;是为犹太古都——或谓即「唐书」拂菻,时属土耳其也。十字军战百余年,法国以是疲,亦以是强。迄于嘉庆间,拿破仑第一几统欧洲而败;同治间,拿破仑第三欲霸日耳曼而败:遂改民主。今之来寇,民主国也。方其志吞越南,朝廷始终不敢认为属国。光绪九年已取越都,而犹首施两端,不敢过问;可谓朝无人焉矣!法既得志,大军直破广西镇南关;幸而老将冯子材亲执桴鼓立两甄间,众军踊跃,扫法军如落叶;于是为中西大战第一,亦为中外大胜第一。而李鸿章屈意媾和,既胜而弃全越,藉口于张佩纶马江之覆、刘铭传鸡笼之衄。论者谓二人偾事,实由鸿章授意;不其然欤?马江之事、鸡笼之事、镇南关潘鼎新之事,罪蹟昭彰;而朝廷辄为所欺,传之国史,是非紊矣。余之「战纪」,所以昭其信也。其故,积多年之见闻;其情,参薛(庸庵)、唐(薇卿)诸笔记;其要,挈左、张(二文襄)各奏疏;而予夺,则准彭刚直之简书。越南形势,余汇今书以通古史:元时,置为府路;元史言其州县多峒,余略元而溯汉、唐,所以见其为郡县者,古也。

嗟乎!方法人全力据越之时,倾全国之军长驱而叩重关,声震南鄙;以为不战,清无以得越。既得越,即以图清。而冯子材等忽使之铩羽关门、垂翅谅山,国中壮士,争摩厉抵掌以荡越南法寇之踪;而朝端乃电掣雷行、羽檄星驰,前师反旆,三军解体:使越地数千里长沦化外。而今而后,虽有文如张博望、武如班定远,而欲张夏风于西渤(「魏书」谓西海如渤海)、夸大汉于大秦,难矣哉!难矣哉!越南近在肘腋,非若西洋绝远。图之之计,彼难而我易;乘机恢复,则犹有望于后人也!

旃蒙大荒落之岁,弃生洪繻序于鹿渠寄鹤斋。

卷之上

南洋岛国,盖皆中国封贡属邦也。自明季荷兰蚕食爪哇等岛、西班牙蚕食吕宋,于是岛国日以凌夷矣,而犹未及大陆也。自道光初英吉利蚕食五印度、侵及满剌加,渐及大陆矣,而犹未迫中土也。同治初,法兰西乘越南多故,蚕食南圻,于是始迫中土矣。

越南自古为南交,羲和候日、虞舜放驩兜崇山之地。秦为南海象郡,汉为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地。汉之衰,士燮犹领交州;晋之乱,葛洪犹令苟漏:固中国郡县也。马援任延勤劳之蹟,犹有存焉者也。自南北分崩,不遑远驭,交趾以南惭沦为林邑、占城、真腊诸国地;而铜柱之界在占城之山,「南史」载其二、「唐书」载其五,马留之户(伏波所留)载其三百。唐兴,置安南都护府,故有安南国名;占腊之都(占城、真腊尝并为一,称占腊),在今禄赖(一作农耐),称嘉定省。海口曰柴棍(柴棍,越音曰堤岸;今西贡有堤岸街),法兰西译为「西贡」者也。占城,本林邑国,古越裳氏国,汉日南郡地;林邑,即汉象林县地,今为广南,有清华(亦作清化)、顺化等府。真腊,本汉九真、日南西南徼,唐分水、陆二部(详见「唐书」及「明史」)。西贡,为水真腊地;今各部为柬埔寨,万历以后之名也。安南既强,并占城而兼真腊。乾隆五十三年,阮光平自广南称兵,逐其主黎氏,走我广西太平府龙州边。清高宗命将遣师薄富良江,入其都城;阮光平屈服,进贡,入朝请封。迨乾隆五十七年,光平卒,嗣子少;黎氏甥禄赖王阮福映——号旧阮,于嘉庆七年以暹罗兵灭安南新阮,来贡,自陈禄赖本越裳氏地,为黎氏复雠有国,乞改名越南国。于是诏封越南国王,以至今。初,越南有五十二府,除土司,实四十府;分为十三道——其府或仅此中国一县。后改为四十省,分为南、北圻,北圻又分为中圻;北圻十八省,中圻十二省,南圻十省。富春本顺化省,阮氏京都也;河内、南定、北宁、山西、海阳、兴安、兴化、宣光、太原,上北圻等省也;谅山、清华、乂安,下北圻等省也;嘉定、边和、安江,南圻等省也——清华、乂安,又划为中圻也。河内至海阳,为五大省也。其地北连广西、云南,西迩南掌、暹罗,东、南际海;东、西千七百里,南、北二千八百里。嘉庆初,再割柬埔寨,南、北三千有余里。北圻户口千二百万、甫圻户口二百余万,柬埔寨所存各部户口五百余万。柬埔寨,本服役于越;同治后,离越而属法矣。

初,法兰西兵船屡窥越南;咸丰八年,入广南之■〈氵曩〉沱汛,被炮击而退。咸丰九年,犯顺化海口,被战艇焚攻,均不得逞。咸丰十一年,突以兵舰据西贡。同治元年,因越人焚教堂,遂攻取嘉定、边和、定祥三省。同治六年,再因教士启衅,复袭取安江、河仙、永隆三省,强迫立约;而南圻所存惟平定、富安、平和、平定四瘠省,法国复侵凌不已。越王愤之,于是抚用刘永福以御法。永福者,字渊亭;广西上思州人。少年,负气不驯;广西乱,亦聚党从寇。咸丰七年,湘军起,王珍、蒋益澧先后荡平广西,永福乃率数百人崎岖出关,据越之保胜。保胜为越覉縻州十六州地,亦号十州;保胜为兴化省水尾州,非华界,而越亦视为边外,山路通广西、亦通云南。先有粤匪啸聚其间,时扰居民,越官苦之;永福至,则驱逐诸粤匪,与居民相安,而收其课税以养部众,部下多娶妻生子。众呼永福刘二,遂传为刘毅(「毅」或作「义」);屡胜法军之后,刘毅之名遂播海内外,十州人且「父」呼之。性持重,御众严,而能恤部下。少不读书,略晓大意。所聚多两粤亡命不逞之徒,而能驾驭之;屡扫荡十州匪,据一方,号「黑旗军」,如一敌国;越初亦忌之。同治八、九年间,法国有事,法王拿破仑第三为普鲁士所虏,都城巴黎为普鲁士驻兵;既割地、偿兵费,普兵去而内乱起。于是,越南得以息肩者三年。同治十二年,国稍定,于是复逞兵于越南。大将安邺率兵舰自西贡来闯河内,破河内省城不去;勾结贼首黄崇英,冀吞全越。崇英有众数万,号「黄旗」,纵横越北圻地;既通法国,益鸱张,遂出而据北圻迤北之省,与河内法兵相应。河内者,北圻总汇,水陆要冲,扼越国之腹心,汉交趾郡治羸(音「连」)■〈阝娄〉城在焉。后为交州,唐置安南都护府。安南历代迄黎氏,国都于此;为奉天府——所谓「东京」也。北倚富良江,西有浪泊湖,为马援驻军堕飞鸢之处。富良江,又名洱河,又名红江、沱江;支流缭绕于省城以达海。隔海■〈氵义〉为顺化省,本秦象郡,汉日南、象林县治。阮福映有越南后,富春京置于此——所谓「西都」也。于是东京奉天降为升隆城,后改怀德府,即河内省治,领四府、一道、十七县。法军据此,则上下游声气为之不通。越王阮福时,乃乞师于中国以靖黄旗;命山西按察使梁辉懿赴保胜,以招抚刘永福。永福先于十一年冬,与广西巡抚刘长佑所遣军夹击法将沙尔兵于谅山南大胜而剿土匪,得守备衔;及是,则率所部黄守忠、杨着恩、吴凤典各团练营以赴之——所谓「黑旗刘团」也。当是时,黄旗贼四出,黄崇英已盘踞山西、太原一带,自保胜达河内之路皆为所梗;永福乃约队裹粮,潜逾宣光大岭,绕道以赴河内。至则安邺方休兵城中,城门不闭,置守候;永福乃伏兵城外,率大队斫守候兵,直捣入城。法守将不虞敌兵之至,枪炮不及发,短刀接战皆不支,溃而出城;伏兵齐起,多死枪下,走及船者不及三、四,填尸载道。越日检积尸,袖章自三纯至五、六纯者不可胜数,皆将弁也。安邺袖章最多纯,乃枭其首送顺化都城。安邺为法国健将,吞并南圻,多其主谋;既被馘,法兰西举军夺气。英国日报传之,并绘刘毅像于新闻纸上。是时越都议和三大臣适至,法人遂拘置舰中,勒令刘团撤退;于是,越督师大学士黄佐炎檄永福军退回保胜州。法人乃就和议,退军西贡。越王即授永福三宣提督官——三宣者,宣光也;时永福三十七岁矣。黄守忠以下,授官有差。黄旗贼方猖獗,闻法军败,气顿喂:而广西提督冯子材军已至,分军围山西、太原贼,一战贼溃,遂禽黄旗贼魁黄崇英,斩于军门。余党叶成林及朱冰清窜据十州三猛地,永福发兵降之;散党韦二、文三等走南掌,黄守忠追斩之,南掌王三人出犒师,黄守忠凯还。于是,越南无事者数年。

光绪初年,中朝方与俄罗斯折冲于伊犁;迨光绪七年(辛已)秋,法兰西复蓄志思逞,日增兵以图越南。云贵总督刘长佑以闻,谓『法人若并越南,必请置领事于滇南蒙自各地而攘交界矿山,其时外交必倍棘;请早为之备』。奏入,不报。十月,命驻英、法使臣曾纪泽向法廷辩诘,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筹办法。十一月,谕各省疆臣合力图维,谕滇、粤督抚查探事情筹防。光绪八年(壬午)二月,法兰西兵舰由西贡驶至海阳窥探水道,以图河内。三月,率水陆军直犯河内;越军官守东京者骇其炮火,皆溃,总督黄曜死之。法兵入据省城,遂欲割其北宁、山西、兴化、宣光四省,以断中国之路。是时粤督张树声移直督,将行。适朝鲜有事,日兵入其王宫,乃亟调兵舰,命提督吴长庆率军往定其乱;而法军于是从容恣肆于东京。黄佐炎为越国戚重臣,任督师,北圻督、抚以下均受节制;及是,则檄刘永福兵赴河内。永福有屡平土匪功,憾佐炎不奏闻,遂屡调不应。滇督刘长佑召入朝,密陈中朝须用刘永福,济其饷械以制法。吏部主事唐景崧亦广西人,则游说总理衙门,谓「用刘,须有人以联络之」,己愿当其任;谓「刘永福而潜师逾广平关,攻南圻之定祥、永隆劫其商埠,则北圻之危自解」,己愿往说越之君臣,释其嫌疑。总理衙门大臣李鸿藻代为陈奏,于是中旨发交署云南总督岑毓英差遣。景崧欲一至越都,乃先向粤东;时曾国荃为两广总督,奖之曰:『疆臣循法度,不能为破格事;陈汤、傅介子,须君等为之矣』!十二月,自琼州海口泛舟三日,至顺化海口;又四十里,至顺化。顺化即富春京,今越王在焉;命大臣与笔谈,不得要领而归。再由海阳省宁海汛登陆,抵山西,始往见刘永福。光绪九年(癸未)二月,法兰西兵破南定。南定省在河内南,华军刘团所不能及也;富庶为五大省之一,支河达富良江。当十八日攻未能下,十九日以炮火掩步兵,始破东门;越提督阵亡,总督武师晏遁务本县。至是,越失两巨省矣。廷谕广西布政徐延旭出关,总兵黄桂兰、陈得贵、道员赵沃布防;命李鸿章回北洋大臣任,节制粤东、西、云南三省军,筹办全局。于是与法使宝海互议通商、分界事,李鸿章欲以富良江为界,分护越南,许其通商云南边保胜州;宝海以为不去黑旗,通商必不可行。李鸿章难之,方筹移屯之方;而宝海回国,和议中止矣。

先是,唐景崧会刘永福,说以取越南自王;永福谢不敏。至是,黄佐炎复调永福,凂景崧劝行;永福乃于三月十九日祭旗,进兵怀德府。有亲兵队、七星队、八卦队、洋枪刀斧队,各有旗,色纯黑;角声乌乌,马蹄蹴踏华譁。而前营黄守忠,已于二月先奉黄佐炎檄,进驻丹凤县;丹凤在山西东路五十里,南下三十里即河内省。守忠字荩臣,广西思州人,俗呼「北江黄」,二十六岁;聚八百人出关。永福得其众,势乃壮,依倚二十年;所部时千三百人,倍于吴凤典、杨着恩左右营,军饷仰越官——不出于永福也。当二月间,法军下攻南定;越总督张登憻兵数千——号一万,又募华勇赵福星等五百人为前锋,驻慈山府及新河。新河者,富良江所开支河也;距北宁五十里。渡河为嘉林府,渡江即河内省。故法军来攻华营,华勇拒之力;而军火不给,越兵不敢援,弃垒退,越兵遂溃。盖越制:靳弹药,临敌记数,或责将士偿;而法兰西军火无限,往往以此见败。迨永福进驻怀德,军心稍壮;四月十三日,遂大战于纸桥,斩其将李威利,遂大捷。纸桥者,省会地;东二里即河内城,西三里即永福营。桥下水涸,中为大道,左右村田。当初九夕黄守忠耀兵城外,毁其教堂;敌不敢出。十一日,谍报法兵齐集。越日,黄佐炎得城中越官密报,法兵一千守城、三千人即出决战。着恩闻之,愿当前敌;刘永福戒勿亟,战洋人须待其惰。着恩曰:『见洋鬼而能忍者,非夫也!虽死,不惧』!于是率其右营,不俟饭,裹粮驰扼纸桥。兵分三队,头队据桥旁关帝庙,二队列庙后;自率亲兵为三队,列大道右。永福亟命左营吴凤典伏道左,为奇兵;黄守忠营扼大道迎敌,为正兵。前队甫齐,法兵已布满桥东,镜瞰庙中;枪炮齐举,瓦飞栋折,人语不闻。有四纯巨酋怒马登桥,右营火筒飞出,击中人马,落桥下爆死;后从者亦中火。法队一退,席地吸酒,醉复起。十人一队,连环施枪,鱼贯过桥;或从桥两旁前仆后继,进不顾尸。右营头队为冲入,二队亦复不支;忽一股抄庙后、一股趋大道,夹击三队,着恩植立不动;忽一弹贯双股,左右横尸;亲兵掖之,坚坐不起。忽一弹中腕,仍坐地轮开十六响短枪,杀十余人;又一弹,中胸亡:右营溃。方右营之急也,永福驰出,已失着恩,而守忠头队、二队接战亦不敌;永福再进,而前营头队又败。于是守忠跃出,死战不却;永福挥出后队兵,吴凤典兵伏道左者起而横冲法阵,前营兵则直冲法阵,右营兵溃者复集;由是刘兵、法兵纷搅一团,队伍错乱。黑旗兵刀斧齐下,法兵枪不及施,呼声震地;刘军杀而进,法军溃而退。追至城西,法军亟闭关;永福叹曰:『更有一营生力军,取河内城矣!今肫卿方亡,奈何』!肫卿者,着恩字也;少年英伟,为刘团健将。是时法尸遍野,斩一纯至四纯兵官三十余级,斩法兵数百,伤者无算;夺获洋枪、马匹、刀剑、喇叭、时辰表、千里镜,不可胜计。一巨酋中弹坐地,脱帽摇手;一兵遽前斫其首,视其袪五纯。翼日,法军欲以二万金赎其首,始知为起事取东京主将李威利也。黄佐炎红旗报捷,越王立授刘永福一等义勇男,黄守忠、吴凤典以下各进秩。凤典力战亦负伤,恤阵亡兵士三十家,赏斩李威利者银二千。着恩妻陆氏守节,后封旌。越旬,永福耀兵纸桥,祭死绥士卒,以诱法军;法军不敢出。法塚聚成京观,残甲遍地;徇关帝庙至河干翁仲祠,鸣枪归。于是驰檄布告中外,负枪来就军者响应,远近馈运不绝。徐延旭闻于朝,五月,廷谕:『法人经此挫败,其增军报复,自在意中。越邦孱弱,势难持久;徐延旭素悉关外情形,所奏布置壮声援、资备御,颇合机宜。粮饷军火,深虑不继;必须源源接济。兹已拨给银二十万两,即着云南倪文蔚、广西徐延旭筹发,以裨大局。唐景崧已有旨准其留营,倪文蔚等当令其妥慎办理。钦此』。五月,徐延旭出关驻谅山,复至北宁观形势;云南布政唐炯出驻蒙自县,延旭回驻龙州。景崧建议:『当于是时出军助永福,迅取河内;法国新败,犹未增兵、增饷,事易转圜』。不从。而法使脱利古至上海与李鸿章议和,多所要挟;中朝亟盼其成,鸿章复陈奏不可进兵;而法使悻悻去,法国兵添进越南矣。

五月既望,法兵船三艘由红江驶上山西暍江,刘营距江干十里,无炮台可扼;有扒船管带贡生李唐率六板船截战,法船发炮数百响——一高一低,不能命中,反为岸炮中伤而退。当是时,法军日攻越南,我国不敢过问。我总兵陈得贵率二营驻北宁,法国新简使臣德理到京,反来诘问;朝廷始终讳之。六月,越南国王阮福时薨,无子;入继三子,众立其堂弟朗国公,宗室阮说辅政:人心惶惶。七月十三日,法兵大至。是时,刘永福得中旨拨广东、淮上二饷协济,亦已添募,分兵六营。法兵由怀德府分兵五枝进扑刘营,四枝分攻前营及左右营、武烈营;而永福本营在四营后,则一枝据大道窥刘营。有武炜营在十里外河干,则法兵船九艘、陆兵五百循河岸并攻之。敌之攻刘营也,枪如雨至,炮声如雷;永福传令各军,坚伏毋动。法军逼攻武烈新军,右营韩再勳分兵驰援;法海防弁乔尔赤领客匪助战——客匪者,粤中匪类应法募者也,黑旗军不动,法军亦不敢进。客匪旗一前一却,自日及午;永福登望楼见敌怠,下令开壁,各营驰出,众枪齐发。敌出不意,为之辟易;复合五枝攻大道——大道先有黑旗长墙,右营凭而击之。乔尔赤伤毙,客匪溃;刘军驰斩法军数十,敌气喂,午后遽退入怀德城。而河干武炜营孤悬河岸,统带连美、何有龙、叶成林已与法水陆军鏖战一日,弹尽力困;适黄守忠援军至,击退陆虏,河涨骤发,遂拔以行,乃报捷谅山、北宁及滇桂督抚。是夜,大雷雨,连绵至望日不止,水漫营地;敌复决红江堤,水添二、三尺。永福乃率诸军携竹舟,护唐景崧等冒水三十里至丹凤;敌舰之在河干者,发炮不绝声。七月既望,抵山西省,城不没者二尺许;北宁亦浸,文报不通——盖越南,本泽国也。是时,黄守忠军扼丹凤,刘永福退守山西。而法军当七月十三日怀德挫后,不敢迫刘军;乃于十六日驾兵舰南下富春,攻顺化海口,宗室阮说督兵接战。十七日,海口不守,法军入都城。维时故王未葬,嗣君在位一月,阮说启太妃改立阮福升;外寇内讧,至是降于法,立约二十七条。第一条,即摈中国于越外;其他,则政权、利权均归法人,而逼越王命外省退师也。徐延旭奏:『法军攻顺安(即顺化),越军抵御,毙其众一百数十,法仅攻破近岸一乡屯;胜负未分,仓卒求和,即饬刘永福回驻山西;臣通筹全局,寝馈不安,欲退不可、欲战不宜。乞饬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知照各国,俾晓然于中外是非之所在。谨将「法、越和约」进呈』。于是鸿章复与法使议和,法使要挟恫喝,甚于从前;总署致书法使,谓『越南久列藩封,历经中国用兵剿匪,保护有年;即同治迄今二十年间,糜饷千八百万两:有造于越而无损其丝毫,天下所共见。今法人侵陵无已,岂能受此蔑视!倘我军驻地,汝国竟敢来犯,惟有开仗而已』。于是朝旨升延旭为广西巡抚、唐炯云南巡抚、黄桂兰广西提督,命徐延旭催永福规复东京。命滇督岑毓英增兵防边,旋命出关督师;命唐炯迅赴前敌备战,并济永福饷械。至是,永福名,始显见朝命;前此犹阴济焉。而唐炯至蒙自,反欲催撤永福兵回近边,以固山西门户——山西即古勾漏地,「汉书」所谓「苟漏」也;而是时刘军屡捷有名,不肯退师。黄佐炎则谓刘团为全圻所系,不愿令专守一隅;毓英、唐炯复函景崧劝退,景崧婉辞,旋以危词来怵。方辨论间,而富春警报至、降约亦至,永福大惊。八月初一日,法国兵轮六艘乘水涨,由红江入攻丹凤刘营,又陆兵千余循堤而进——丹凤四面环暍江,长堤直通河内;黄守忠踞堤奋战,已亡三哨弁、死勇丁数十,守忠握刀坐地不退——亲兵守之。敌军进,守忠叱而起;连发三十响枪,独驱数百人,或走、或踣。而堤狭弹密,敌避堤下,黄军亦趋堤下。两军对枪隔五尺堤,昂头即死;而船炮多过堤击营中,开花如雨:水陆受敌。永福一方督战,一方飞函乞援。是时景崧在后路军营,而法舰一艘驶在山西下游二十里日昭社(越南县辖皆社),佥云「不可分兵」;景崧谓『敌恐我救丹凤,故以孤轮掣我。刘败,省城亦不保;刘胜,山西之危自解』。乃遣黄云高、田福志冒雨拔队往,并借滇营逼码一万解刘营。维时黄军、法军相持堤下,露坐两昼夜;战场一线,水漫平地,无由出奇制胜。永福料水军不退、围不解,乃向黄佐炎营辇三千筋神炮——实笨炮也;初三日,六发中其五舰退。堤下法兵遂乘大雨骤奔,黄军追斩百余级,伤者不计;而前营精锐实损于此战矣。是役也,三日夜不敛队,黑旗居陷阱中。当危急时,亦稍稍有遁者;赖桂军二营接济而胜,中国军旗犹扬于越南也。

八月初九日,黄佐炎复接越南枢密院传王「退兵谕」。是时,唐炯、徐延旭已膺巡抚,黄桂兰亦升提督。唐炯又促永福退兵,并将云南营先撤;惟黄佐炎仍欲留刘营。永福进退失据,不得已,亦传令随滇兵退守山西;既又欲退归保胜,黄守忠攘袂起曰:『军门弃数月战功,退山西已失算;复退保胜,如将士何!请将全军付末将守山西,功归军门,罪归末将』!他将弁亦慷慨助言,永福嘿然,乃不果退;而由此黑旗军气沮矣。是时桂军黄云高、田福志、黄中立三营驻山西,滇军张永清、林大魁二营竟拔退兴化,唐炯径返云南省城;朝旨命唐景崧带兵四营——赏给四品衔,命云南月助刘饷五千两。九月,两江总督大学士二等侯左宗棠奏请出关御敌,且荐福建前布政使王德榜带兵八营赴桂边协防;得旨:『王德榜迅速募军,归徐延旭节制』。粤督张树声奏请出关,得旨:『即带兵轮赴富春』。命岑毓英督率各军即往图东京;毓英覆奏谓:『云南门户为重,臣出关伊始,军心未定,不能舍近图远』。张树声亦陈越南海口法人所据,广东复无巨舰可出洋:均不果行。于是,法军得以专政山西、图北宁矣。九月二十二日,有旨赏刘永福银十万两,以嘉其效忠之诚,即由广西藩库提给;是为奖刘军之始。十月,永福自山西出募军,亟盼赏银为饷;而延旭入赵沃谗,不即付。凡军火由谅山解山西者,至北宁,辄为赵沃截留。永福军心因而涣散,复无机关大炮,于是山西防务岌岌矣。上谕岑毓英等:『前奏滇军驻屯山西,船炮可及,城中防守不易;惟该城东距北宁较近,必应固守以为犄角。唐炯无故率行回省,以致边防疏懈,着革职留任以观后效,并即赴边进扎』。——唐炯在咸丰季,以知州守绵州城,募兵御寇;后以部下黔军斗湘军,为川督骆秉章论罢。旋复知州职,称庸中佼佼;及为巡抚,竟偾事。十月,法由河内筑石路,运炮直达丹凤。黄桂兰自北宁派兵袭入海阳省城,法军还击之,退。十八日,法舰一艘至山西,刘军出即退。二十二日、二十四日,连泊五艘于省城北对岸;刘军以扒船迎击施炮,各无损。东路来法兵千余,驻城十里外。或谓刘军当扎城外数十里,永福不从;而造竹筏拦江,筑炮台于河岸堵截。又于城北河堤密排旧拙炮,击来船。北关外有市五里,达河干;筑栅五重。新勇到千余乏饷、乏械,迄未成军;十万赏银不发,请调兴化滇军不至。十一月初二日,越嗣君畏法逼,自裁;奸党立其第三继子阮说子为君。法人遂于是日破兴安省,拘巡抚、布、按至河内枪毙——兴安东北接海阳,西北接北宁、山西,南界南定,西界河内,东际海;于是山西吃紧。法兵舰日夜往来新河,游骑至城下;景崧料北宁桂军不出,乃函催滇军。初九日,滇军张永清三营至,扎西门外;兵多病弱。初十日,永福重扼陆路,驻外城;景崧驻内城,黄守忠前营、吴凤典左营扎东门外,连美、朱冰清武纬两营扎东门口,韩再勳右营、胡崑山武烈营、刘荣瑂七星队四营并景崧所统李应章一营扎北门外,李唐一营并景崧所统贾文贵半营则扎南门外。初,官军多冒黑旗;及是,始竖「大清」旗。十三日,河内法军倾城出,战舰十二艘、载粮民船四十、弹药车五百、陆军四千进薄山西。九月望日,水陆并进。敌悬大炮于船桅,测击城中。陆军由东北进击北门,我军七营迎敌。七星队搴旗直进,法军退据一村,枪自村树击出,烟焰蔽空;韩再勳、李应章兵滚地发枪,对村门而击。永福传令黄守忠、吴凤典等军由东抄击北门敌后,阻于溪,不即至;前敌方献馘,忽报黑旗兵败入城,法兵已夺头栅、破北门各营。永福大詈将士,且詈官军先遁;则因堤下炮台为敌击碎,军士一譁,各仓皇溃,敌遂乘之,不知孰先走也。日既夕,各军出夺栅、夺堤、夺营地;则虏枪齐举,开花炮满城中,乱民狂奔,不能冲入矣。即飞羽书请援于北宁,不至;既望夜,尚守城中,法兵亦露坐堤上。十七旦,法兵攻北门;我军掷火包,竹城为焚,敌尸满城下。辰刻,船炮又至,碎铁满城;越民皆哭。已刻,略息。午刻,复悬炮西门古刹,枪炮复震;开花炮子满地,满空鸱声。莫矜智守西门,炮最烈,城崩楼毁,派锄夫筑地营,仓卒无应者;黄佐炎至,无人色。南城越兵骤放炮,着白衣,树白旗迎敌。未刻,官军告弹竭;于是各走东门、南门越城壕而出,各军相失迷道。二十日,始崎岖渡沱江,陆续至兴化省;永福军半入十州,半至兴化。兴化省城极贫,永福在此收集溃军,苦于军火荡尽、仓粮不给——是地去山西寇屯仅七十里。二十四日,滇军统领丁槐率队带银来抚溃师,则十二营三千八百人亡失四百余。是役也,各军麇聚山西一城,军心不一、号令不齐、枪弹不足;既无机关炮以制敌,复不造地营以御炮:堤上一讙,全军震动。广西北宁之军不援,则诿曰云南边界,云南则曰黑旗屯地;互相观望、互相委卸,以至于俱败:盖督励之无人也。

寄鹤斋选集 · 第 4 / 6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