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元年壬午,先生五十一歲,在越。

正月,疏辭封爵。

先是先生平賊擒濠,俱瓊先事為謀,假以便宜行事,每疏捷,必先歸功本兵,宰輔憾焉

。至是,欲阻先生之進,乃抑同事諸人,將紀功冊改造,務為刪削。先生曰:「冊中所載,

可見之功耳。若夫帳下之士,或詐為兵檄,以撓其進止;或偽書反間,以離其腹心;或犯難

走役,而填於溝壑;或以忠抱冤,而構死獄中,有將士所不與知,部領所未嘗歷,幽魂所未

及洩者,非冊中所能盡載。今於其可見之功,而又裁削之,何以勵效忠赴義之士耶!」乃上

疏乞辭封爵,且謂:「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大於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

於忘己之恥:四者備而禍全。此臣之不敢受爵者,非以辭榮也,避禍焉爾已。」疏上,不報

。

二月,龍山公卒。

二月十二日己丑,海日翁年七十,疾且革。時朝廷推論征藩之功,進封翁及竹軒、槐裡

公,俱為新建伯。是日,部咨適至,翁聞使者已在門,促先生及諸弟出迎,曰:「雖倉遽,

烏可以廢禮?」問已成禮,然後瞑目而逝。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拖紳,飭內外含禭諸

具,始舉哀,一哭頓絕,病不能勝。門人子弟紀喪,因才任使。以仙居金克厚謹恪,使監廚

。克厚出納品物惟謹,有不慎者追還之,內外井井。室中齋食,百日後,令弟侄輩稍進乾肉

,曰:「諸子豢養習久,強其不能,是恣其作偽也。稍寬之、使之各求自盡可也。」越俗宴

吊,客必列餅糖,設文綺,烹鮮割肥,以競豐侈,先生盡革之。惟遇高年遠客,素食中間肉

二器,曰:「齋素行於幕內,若使弔客同孝子食,非所以安高年而酬賓旅也。」後甘泉先生

來吊,見肉食不喜,遣書致責。先生引罪不辯。是年克厚與洪同貢於鄉,連舉進士,謂洪曰

:「吾學得司廚而大益,且私之以取科第。先生常謂學必操事而後實,誠至教也。」

先生臥病,遠方同志日至,乃揭帖於壁曰:「某鄙劣無所知識,且在憂病奄奄中,故凡

四方同志之辱臨者,皆不敢相見;或不得已而相見。亦不敢有所論說,各請歸而求諸孔、孟

之訓可矣。夫孔、孟之訓,昭如日月,凡支離決裂,似是而非者,皆異說也。有志於聖人之

學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是捨日月之明,而希光於螢爝之微也,不亦繆乎?」

七月,再疏辭封爵。

七月十九日,准吏部咨:「欽奉聖旨:卿倡義督兵,剿除大患,盡忠報國,勞績可嘉,

特加封爵,以昭公義。宜勉承恩命,所辭不允。」先是先生上疏辭爵,乞普恩典,蓋以當國

者不明軍旅之賞,而陰行考察,或賞或否,或不行賞而並削其績,或賞未及播而罰已先行,

或虛受升職之名而因使退閒,或冒蒙不忠之號而隨以廢斥,乃歎曰:「同事諸臣,延頸而待

且三年矣!此而不言,誰復有為之論列者?均秉忠義之氣,以赴國難,而功成行賞,惟吾一

人當之,人將不食其餘矣。」乃再上疏曰:「日者宸濠之變,其橫氣積威,雖在千里之外,

無不震駭失措,而況江西諸郡縣近切剝床者乎?臣以逆旅孤身,舉事其間。然而未受巡撫之

命,則各官非統屬也;未奉討賊之旨,其事乃義倡也,若使其時郡縣各官,果畏死偷生,但

以未有成命,各保土地為辭,則臣亦可如何哉?然而聞臣之調,即感激奮勵,挺身而來,是

非真有捐軀赴難之義,戮力報主之忠,孰肯甘粉齏之禍,從赤族之誅,以希萬一難冀之功乎

?然則凡在與臣共事者,皆有忠義之誠者也。夫考課之典,軍旅之政,固並行而不相悖,然

亦不可混而施之。今也將明旅之賞,而陰以考課之意行於其間,人但見其賞未施而罰已及,

功不錄而罪有加,不能創奸警惡,而徒以阻忠義之氣,快讒嫉之心;譬之投杯醪於河水,而

求飲者之醉,可得乎?」疏上不報。

時御史程啟充、給事毛玉倡議論劾,以遏正學,承宰輔意也。陸澄時為刑部主事,上疏

為六辯以折之。先生聞而止之曰:「無辯止謗,嘗聞昔人之教矣。況今何止於是。四方英傑

,以講學異同,議論紛紛,吾儕可勝辯乎?惟當反求諸己,苟其言而是歟,吾斯尚有未信歟

,則當務求其非,不得輒是己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歟,吾斯既以自信歟,則當益求於自慊

,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則今日之多口,孰非吾儕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乎?

且彼議論之興,非必有所私怨於我,亦將以為衛夫道也。況其說本自出於先儒之緒論,而吾

儕之言驟異於昔,反若鑿空杜撰者,固宜其非笑而駭惑矣。未可專以罪彼為也。」

是月德洪赴省城,辭先生請益。先生曰:「胸中須常有舜、禹有天下不與氣象。」德洪

請問。先生曰:「舜、禹有天下而身不與,又何得喪介於其中?」

二年癸未,先生五十二歲,在越。

二月。

南宮策士以心學為問,陰以辟先生。門人徐珊讀《策問》,歎曰:「吾惡能昧吾知以幸

時好耶!」不答而出。聞者難之。曰:「尹彥明後一人也。」同門歐陽德、王臣、魏良弼等

直接發師旨不諱,亦在取列,識者以為進退有命。德洪下第歸,深恨時事之乖。見先生,先

生喜而相接曰:「聖學從茲大明矣。」德洪曰:「時事如此,何見大明?」先生曰:「吾學

惡得遍語天下士?今會試錄,雖窮鄉深谷無不到矣。吾學既非,天下必有起而求真是者。」

鄒守益、薛侃、黃宗明、馬明衡、王艮等侍,因言謗議日熾。先生曰:「諸君且言其故

。」有言先生勢位隆盛,是以忌嫉謗;有言先生學日明,為宋儒爭異同,則以學術謗;有言

天下從游者眾,與其進不保其往,又以身謗。先生曰:「三言者誠皆有之,特吾自知諸君論

未及耳。」請問。曰:「吾自南京已前,尚有鄉願意思。在今只信良知真是真非處,更無掩

藏回護,才做得狂者。使天下盡說我行不掩言,吾亦只依良知行。」請問鄉願狂者之辨。曰

:「鄉願以忠信廉潔見取於君子,以同流合污無忤於小人,故非之無舉,刺之無刺。然究其

心,乃知忠信廉潔所以媚君子也,同流合污所以媚小人也,其心已破壞矣,故不可與人堯、

舜之道。狂者志存古人,一切紛囂俗染,舉不足以累其心,真有鳳凰翔於千仞之意,一克念

即聖人矣。惟不克念,故闊略事情,而行常不掩。惟其不掩,故心尚未壞而庶可與裁。」曰

:「鄉願何以斷其媚世?」曰:「自其議狂狷而知之。狂狷不與俗諧,而謂生斯世也,為斯

世也,善斯可矣,此鄉願志也。故其所為皆色取不疑,所以謂之『似』。三代以下,士之取

盛名於時者,不過得鄉願之似而已。然究其忠信廉潔,或未免致疑於妻子也。雖欲純乎鄉願

,亦未易得,而況聖人之道乎?」曰:「狂狷為孔子所思,然至於傳道,終不及琴張輩而傳

曾子,豈曾子亦狷者之流乎?」先生曰:「不然,琴張輩狂者之稟也,雖有所得,終止於狂

。曾子中行之稟也,故能悟入聖人之道。」

先生《與黃宗賢書》曰:「近與尚謙、子華、宗明講《孟子》『鄉願狂狷』一章,頗覺

有所警發,相見時須更一論。四方朋友來去無定,中間不無切磋砥勵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擔

荷得者,亦自少見。大抵近世學者無有必為聖人之志,胸中有物,未得清脫耳。聞引接同志

,孜孜不怠,甚善!但論議須謙虛簡明為佳。若自處過任,而詞意重複,卻恐無益而有損。

」

《與尚謙書》曰:「謂自咎罪疾只緣輕傲二字,足知用力懇切。但知輕傲處便是良知,

致此良知,除卻輕傲,便是格物。得致知二字,千古人品高下真偽,一齊覷破,毫髮不容掩

藏:前所論鄉願,可熟味也。二字在虔時終日論此,同志中尚多未徹。近於古本序中改數語

,頗發此意,然見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紙,幸更熟味。此乃千古聖學之秘,從前儒者多

不善悟到,故其說入於支離外道而不覺也。」

九月,改葬龍山公於天柱峰。鄭太夫人於徐山。

鄭太夫人嘗附葬余姚穴湖,既改殯郡南石泉山,及合葬公,開壙有水患,先生夢寐不寧

,遂改葬。

十有一月,至蕭山。

見素林公自都御史致政歸,道錢塘,渡江來訪,先生趨迎於蕭山,宿浮峰寺。公相對感

慨時事,慰從行諸友,及時勉學,無負初志。

張元沖在舟中問:「二氏與聖人之學所差毫釐,謂其皆有得於性命也。但二氏於性命中

著些私利,便謬千里矣。今觀二氏作用,亦有功於吾身者,不知亦須兼取否?」先生曰:「

說兼取,便不是。聖人盡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至

命中完養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者不見聖學之全,故與二

氏成二見耳。譬之廳堂三間共為一廳,儒者不知皆吾所用,見佛氏,則割左邊一間與之;見

老氏,則割右邊一間與之;而己則自處中間,皆舉一而廢百也。聖人與天地民物同體,儒、

佛、老、莊皆吾之用,是之謂大道。二氏自私其身,是之謂小道。」

三年甲申,先生五十三歲,在越。

正月。

門人日進。

郡守南大吉以座主稱門生,然性豪曠不拘小節,先生與論學有悟,乃告先生曰:「大吉

臨政多過,先生何無一言?」先生曰:「何過?」大吉歷數其事。先生曰:「吾言之矣。」

大吉曰:「何?」曰:「吾不言,何以知之?」曰:「良知。」先生曰:「良知非我常言而

何?」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加密,且曰:「與其過後悔改,曷若預言不犯為佳

也。」先生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益密,且曰:「

身過可勉,心過奈何?」先生曰:「昔鏡未開,可得藏垢;今鏡明矣,一塵之落,自難住腳

。此正人聖之機也,勉之!」於是辟稽山書院,聚八邑彥士,身率講習以督之。於是蕭謬、

楊汝榮、楊紹芳等來自湖廣,楊仕鳴、薛宗鎧、黃夢星等來自廣東,王艮、孟源、周沖等來

自直隸,何秦、黃弘綱等來自南贛,劉邦采、劉文敏等來自安福,魏良政、魏良器等來自新

建,曾忭來自泰和。宮剎卑隘,至不能容。蓋環坐而聽者三百餘人。先生臨之,只發《大學

》萬物同體之旨,使人各求本性,致極良知以至於至善,功夫有得,則因方設教。故人人悅

其易從。

海寧董沄號蘿石,以能詩聞於江湖,年六十八,來游會稽,聞先生講學,以杖肩其瓢笠

詩捲來訪。入門,長揖上坐。先生異其氣貌,禮敬之,與之語連日夜。沄有悟,因何秦強納

拜。先生與之徜徉山水間。沄日有聞,忻然樂而忘歸也。其鄉子弟社友皆招之反,且曰:「

翁老矣,何乃自苦若是?」沄曰:「吾方幸逃於苦海,憫若之自苦也,顧以吾為苦耶!吾方

揚鬐於渤澥,而振羽於雲霄之上,安能復投網罟而入樊籠乎?去矣,吾將從吾之所好。」遂

自號曰從吾道人,先生為之記。

八月,宴門人於天泉橋。

中秋月白如晝,先生命侍者設席於碧霞池上,門人在侍者百餘人。酒半酣,歌聲漸動。

久之,或投壺聚算,或擊鼓,或泛舟。先生見諸生興劇,退而作詩,有「鏗然捨瑟春風裡,

點也雖狂得我情」之句。明日,諸生入謝。先生曰:「昔者孔子在陳,思魯之狂士。世之學

者,沒溺於富貴聲利之場,如拘如囚,而莫之省脫。及聞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緣,皆非性

體,乃豁然脫落。但見得此意,不加實踐以入於精微,則漸有輕滅世故,闊略倫物之病。雖

比世之庸庸瑣瑣者不同,其為未得於道一也。故孔子在陳思歸,以裁之使入於道耳。諸君講

學,但患未得此意。今幸見此,正好精詣力造,以求至於道。無以一見自足而終止於狂也。

」

是月,舒柏有敬畏累灑落之問,劉侯有入山養靜之問。先生曰:「君子之所謂敬畏者,

非恐懼憂患之謂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謂耳。君子之所謂灑落者,非曠蕩放逸之謂也,

乃其心體不累於欲,無入而不自得之謂耳。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

良知也。君子戒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自無所昏蔽,自無

所牽擾,自無所歉餒愧作,動容周旋而中禮,從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矣。是灑落

生於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戒慎恐懼之無間。孰謂敬畏之心反為灑落累耶?」謂劉侯曰

:「君子養心之學如良醫治病,隨其虛實寒熱而斟酌補洩之,是在去病而已,初無一定之方

,必使人人服之也。若專欲入坐窮山,絕世故,屏思慮,則恐既已養成空寂之性,雖欲勿流

於空寂,不可得矣。」

論聖學無妨於舉業。

德洪攜二弟德周仲實讀書城南。洪父心漁翁往視之。魏良政、魏良器輩與游禹穴諸勝,

十日忘返。問曰:「承諸君相攜日久,得無妨課業乎?」答曰:「吾舉子業無時不習。」家

君曰:「固知心學可以觸類而通,然朱說亦須理會否?」二子曰:「以吾良知求晦翁之說,

譬之打蛇得七寸矣,又何憂不得耶?」家君疑未釋,進問先生。先生曰:「豈特無妨,乃大

益耳!學聖賢者,譬之治家,其產業、第宅、服食、器物皆所自置,欲請客,出其所有以享

之;客去,其物具在,還以自享,終身用之無窮也。今之為舉業者,譬之治家不務居積,專

以假貸為功,欲請客,自廳事以至供具,百物莫不遍借,客幸而來,則諸貸之物一時豐裕可

觀;客去,則盡以還人,一物非所有也;若請客不至,則時過氣衰,借貸亦不備;終身奔勞

,作一窶人而已。是求無益於得,求在外也。」明年乙酉大比,稽山書院錢楩與魏良政並發

解江、浙。家君聞之笑曰:「打蛇得七寸矣。」

是時大禮議起,先生夜坐碧霞池,有詩曰:「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

水底傳心訣,樓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

青天掃舊塵?」又曰:「獨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清風去,幽意自隨流

水春。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蓋有

感時事,二詩已示其微矣。

四月,服闋,朝中屢疏引薦。霍兀涯、席元山、黃宗賢、黃宗明先後皆以大禮問,竟不

答。

十月,門人南大吉續刻《傳習錄》。

《傳習錄》薛侃首刻於虔,凡三卷。至是年,大吉取先生論學書,復增五卷,續刻於越

。

四年乙酉,先生五十四歲,在越。

正月,夫人諸氏卒。四月,祔葬於徐山。

是月,作稽山書院《尊經閣記》。略曰:「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猶之

富家者之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其子孫者或至於遺亡失散,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

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

,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

,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

間,牽制於文義之末,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成規享用其產業

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至於窶人丐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

。』何以異於是?」

按,是年南大吉匾蒞政之堂曰「親民堂」,山陰知縣吳嬴重修縣學,提學僉事萬潮與監

察御史潘仿拓新萬松書院於省城南,取試士之未盡錄者廩餼之,鹹以記請,先生皆為作記。

六月,禮部尚書席書薦。

先生服闋,例應起復,御史石金等交章論薦,皆不報。尚書席書為疏特薦曰:「生在臣

前者見一人,曰楊一清;生在臣後者見一人,曰王守仁。且使親領誥卷,趨闕謝恩。」於是

楊一清入閣辦事。明年有領卷謝恩之召,尋不果。

九月,歸姚省墓。

先生歸,定會於龍泉寺之中天閣,每月以朔望初八廿三為期。書壁以勉諸生曰:「雖有

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諸君子不鄙,每予來歸,咸集於此

,以問學為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間又不過三四會。一別之後,輒復離

群索居,不相見者動經年歲。然則豈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薛之暢茂條達,不可得

矣。故予切望諸君勿以予之去留為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雖有俗事相妨,亦須破冗一會

於此。務在誘掖獎勸,砥礪切磋,使道德仁義之習日親日近,則勢利紛華之染亦日遠日疏:

所謂相觀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會之時,尤須虛心遜志,相親相敬。大抵朋友之

交,以相下為益,或議論未合,要在從容涵育,相感以成;不得動氣求勝,長傲遂非,務在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己之長,攻人之短,粗心浮氣,矯以沽名,訐以為道,挾勝心

而行憤嫉,以圮族敗群為志,則雖日講時習於此,亦無益矣。」

答顧東橋璘書有曰:「朱子所謂格物雲者,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如求孝子

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果在於吾之心耶?抑果在於親之身耶?假而果在於親之身,而

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與?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孺子之身與

?抑在於吾身之良知與?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見析心與理為二之非

矣。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

吾心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故曰:『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

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

,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不言而喻矣。」又曰:「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

本然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

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意用於治民,

則治民為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為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為一物;凡意之所在,無

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

至』字訓者。如『格於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

之頑,實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如『

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

字為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不以『正』字為義乎?如以『至』字為義者,必曰

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

。若上去一『窮』字,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

聖人之成訓見於《系辭》者也。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義,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

』,而必為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啟後世之弊耶?蓋《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系辭》窮理大

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城正而為功也;故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

;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

非惟不得格物之旨,並窮理之義而失之矣。」其末繼以拔本塞源之論,其略曰:「聖人之心

,視天下之人無內外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

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大者

以小,通者以塞,甚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仇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

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

相授,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

,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

,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啟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

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

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則人亦孰不

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事;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

而因使益精其能。迨夫舉德而任,則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

而不以崇卑為輕重;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安於卑瑣

而不以為賤。當是時,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

希高慕外之心;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或營衣食,或通有無,或

備器用,集謀並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譬之一身,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

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痾呼吸,

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以與論

也。三代以降,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生之近似者,

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天下靡然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世之儒者慨然悲傷,蒐獵先聖王

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聖學之門牆遂不可復觀。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

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相矜以知,相軋以勢,

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谷者,則欲並夫兵刑;典禮樂者,

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

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

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

,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柄鑿矣。非豪傑之士無所待

而興者,吾誰與望乎!」

十月,立陽明書院於越城。

門人為之也。書院在越城西郭門內光相橋之東。後十二年丁酉,巡按御史門大周汝員建

祠於樓前,匾曰:「陽明先生祠」。

五年丙戌,先生五十五歲,在越。

三月,與鄒守益書。

守益謫判廣德州,築復古書院以集生徒,刻《諭俗禮要》以風民俗。書至,先生復書贊

之曰:「古之禮存於世者,老師宿儒當年不能窮其說,世之人苦其煩且難,遂皆廢置而不

行。故今之為人上而欲導民於禮者,非詳且備之為難,惟簡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為貴耳。中

間如四代位次,及祔祭之類,向時欲稍改以從俗者,今昔斟酌為之,於人情甚協。蓋天下古

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禮,皆因人情而為之節文,是以行之萬世而皆准。其或反之

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傳記之訛闕,則必古今風氣習俗之異宜者矣。此雖先王未之有,亦

可以義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襲禮也。後世心學不講,人失其情,難乎與之言禮。然良知之在

人心,則萬古如一日,苟順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則所謂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矣。非

天子不議禮制度,今之為此,非以議禮為也,徒以末世廢禮之極,聊為之兆以興起之,故特

為此簡易之說,欲使之易知易從焉耳。冠婚喪祭之外,附以鄉約,其於民俗亦甚有補。至於

射禮,似宜別為一書以教學者,而非所以求諭於俗。今以附於其間,卻恐民間以非所常行,

視為不切;又見其說之難曉,遂並其冠婚喪祭之易曉者而棄之也。文公《家禮》所以不及於

射,或亦此意也與?」

按祠堂位祔之制。

或問:「文公《家禮》高曾祖檷之位皆西上,以次而東,於心切有未安。」先生曰:「

古者廟門皆南向,主皆東向。合祭之時,昭之遷主列於北牖,穆之遷主列於南牖,皆統於太

祖東向之尊,是故西上,以次而東。今祠堂之制既異於古,而又無太祖東向之統,則西上之

說誠有所未安。」曰:「然則今當何如?」曰:「禮以時為大,若事死如事生,則宜以高祖

南向,而曾祖檷東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對,似於人心為安。曾見浦江之祭,四代考妣皆

異席,高考妣南向,曾祖檷考皆西向,妣皆東向,各依世次,稍退半席。其於男女之別,尊

卑之等,兩得其宜。但恐民間廳事多淺隘,而器物亦有所不備,則不能以通行耳。」又問:

「無後者之祔,於己之子侄,固可下列矣,若在高曾之行,宜何如祔?」先生曰:「古者大

夫三廟,不及其高矣。適士二廟,不及其曾矣。今民間得祀高曾,蓋亦體順人情之至,例以

古制,則既為僭,況在行之無後者乎?」古者士大夫無子,則為之置後,無後者鮮矣。後世

人情偷薄,始有棄貧賤而不嗣者。古所謂無後,皆殤子之類耳。祭法:王下祭殤五,適子,

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來孫。諸侯下祭三,大夫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則無後之祔

,皆子孫屬也。今民間既得假四代之祀,以義起之,雖及弟侄可矣。往年湖湘一士人家,有

曾伯祖與堂叔祖皆賢而無後者,欲為立嗣,則族眾不可,欲弗祀,則思其賢有所不忍。以聞

於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為之祀,勢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

屬之義,於春秋二社之次,特設一祭。凡族之無後而親者,各以昭穆之次配祔之,於義亦可

也。』」

四月,復南大吉書。

大吉入覲,見黜於時,致書先生,千數百言,勤勤懇懇,惟以得聞道為喜,急問學為事

,恐卒不得為聖人為憂,略無一字及於得喪榮辱之間。先生讀之歎曰:「此非真有朝聞夕死

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於是復書曰:「世之高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

,決然長往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好於外道詭異之說,投情於詩酒山水技藝之樂,

又或奮發於意氣,牽溺於嗜好,有待於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

衡心郁,情隨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快然終身,無

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廓然於太虛而同體。太虛之

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太虛之障礙。故凡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愛憎取捨之類

,皆足以蔽吾聰明睿知之體,窒吾淵泉時出之用。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塵沙,聰耳之中而塞

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郁逆,將必速去之為快,而何能忍於時刻乎?關中自古多豪傑。橫渠之

後,此學不講,或亦於四方無異矣。自此有所振發興起,變氣節為聖賢之學,將必自吾元善

昆季始也。今日之歸,謂天為無意乎?」

答歐陽德書。

德初見先生於虔,最年少,時已領鄉薦。先生恆以「小秀才」呼之。故遣服役,德欣欣

恭命,雖勞不怠。先生深器之。嘉靖癸未第進士,出守六安州。數月,奉書以為初政倥傯,

後稍次第,始得於諸生講學。先生曰:「吾所講學,正在政務倥傯中。豈必聚徒而後為講學

耶?」又嘗與書曰:「良知不因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

不離於見聞。孔子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則無知矣。故致良知是聖門教

人第一義。今雲專求之見聞之末,則落在第二義矣。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

未免為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為未得精一之旨則一也。」

德洪與王畿並舉南宮,俱不廷對,偕黃弘綱、張元沖同舟歸越。先生喜,凡初及門者,

必令引導,俟志定有入,方請見。每臨坐,默對焚香,無語。

八月,答聶豹書。

是年夏,豹以御史巡按福建,渡錢塘來見先生。別後致書,謂:「思、孟、周、程無意

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先生答書略

曰:「讀來諭,誠見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乃區區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非以計人之

信與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

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

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能

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

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己

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而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其自慊而已矣。後世良知之

學不明,天下之人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私利之實:詭詞以阿俗,矯行以干譽;掩人之善

,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

之疾惡;妒賢嫉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凌相賊,自其一

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彼此藩籬之隔,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乎!

僕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

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

遂相於非笑而詆斥,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乎!

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諂者,有議其為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而侮之以

為「東家丘」者,有嫉而阻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

「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

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一二

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信我知我而已

哉?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顧,相求

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

皆知自致其良知,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躋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

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

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

。」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輒復云爾

。」

按,豹初見稱晚生,後六年出守蘇州,先生已違世四年矣。見德洪、王畿曰:「吾學誠

得諸先生,尚冀再見稱贄,今不及矣。茲以二君為證,具香案拜先生。」遂稱門人。

十一月庚申,子正億生。

繼室張氏出。先生初得子,鄉先達有靜齋、六有者,皆逾九十,聞而喜,以二詩為賀。

先生次韻謝答之,有曰「何物敢雲繩祖武?他年只好共爺長」之句,蓋是月十有七日也。

先生初命名正聰,後七年壬辰,外舅黃綰因時相避諱,更今名。

十二月,作《惜陰說》。

劉邦采合安福同志為會,名曰「惜陰」,請先生書會籍。先生為之說曰:「同志之在安

成者,間月為會五日,謂之「惜陰」,其志篤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陰時乎?離群而索居

,志不能無少懈,故五日之會,所以相稽切焉耳。嗚乎!天道之運,無一息之或停,吾心良

知之運,亦無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謂之『亦』,則猶二之矣。知良知之運無一息之或

停者,則知惜陰矣。知惜陰者,則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此其所以學如不及,至於發憤忘食也。堯、舜兢兢業業,成湯日新又新,文王純亦不已,

周公坐以待旦:惜陰之功,寧獨大禹為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知微之顯,可以入德矣。』或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利,兇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則小

人亦可謂之惜陰乎?」

按,先生明年丁亥過吉安,寄安福諸同志書曰:「諸友始為惜陰之會,當時惟恐只成虛

語,邇來乃聞遠近豪傑聞風而至者以百數,此可以見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幾於此亦可

以卜之矣。明道有云:『寧學聖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為有志聖人而未能真得聖

人之學者,則可如此說。若今日所講良知之說,乃真是聖學之的傳,但從此學聖人,卻無不

至者。惟恐吾儕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專心致志於此耳。

六年丁亥,先生五十六歲,在越。

正月。

先生與宗賢書曰:「人在仕途,比之退處山林時,工夫難十倍;非得良友時時警發砥礪

,平日誌向鮮有不潛移默奪,弛然日就頹靡者。近與誠甫言,京師相與者少,二君必須彼此

約定,便見微有動氣處,即須提起致良知話頭,互相規切。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

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欲正到騰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

天下之大勇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切時,其功夫又自不難,緣此數病,良知之所本無,只因

良知昏昧蔽塞而後有,若良知一提醒時,即如白日一出,魍魎自消矣。《中庸》謂:『知恥

近乎勇。』只是恥其不能致得自己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語不能屈服得人,意氣不能陵軋得人

,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為恥;殊不知此數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

恥者。古之大臣,更不稱他知謀才略,只是一個斷斷無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已。諸君知謀才

略,自是超然出於眾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己良知,未全得斷斷休休體段

耳。須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實康濟得天下,挽回三代之治,方是不負如此

聖明之君,方能不枉此出世一遭也。」

四月,鄒守益刻《文錄》於廣德州。

守益錄先生文字請刻。先生自標年月,命德洪類次,且遺書曰:「所錄以年月為次,不

復分別體類,蓋專以講學明道為事,不在文辭體制間也。」明日,德洪掇拾所遺請刻,先生

曰:「此便非孔子刪述《六經》手段。三代之教不明,蓋因後世學者繁文盛而實意衰,故所

學忘其本耳。比如孔子刪《詩》,若以其辭,豈止三百篇;惟其一以明道為志,故所取止。

此例《六經》皆然。若以愛惜文辭,便非孔子垂范後世之心矣。」德洪曰:「先生文字,雖

一時應酬不同,亦莫不本於性情;況學者傳誦日久,恐後為好事者攙拾,反失今日裁定之意

矣。」先生許刻附錄一卷,以遣守益,凡四冊。

五月,命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征思、田。

六月,疏辭,不允。

先是廣西田州岑猛為亂,提督都御史姚鏌征之。奏稱猛父子悉擒,已降敕論功行賞訖。

遺目盧蘇、王受構眾煽亂,攻陷思恩。鏌復合四省兵征之,久弗克;為巡按御史石金所論。

朝議用侍郎張璁、桂萼薦,特起先生總督兩廣及江西、湖廣軍務,度量事勢,隨宜撫剿,設

土官流官孰便,並核當事諸臣功過以聞;且責以體國為心,毋或循例辭避。先生聞命,上疏

言:「臣伏念君命之召,當不俟駕而行,矧茲軍旅,何敢言辭?顧臣患痰疾增劇,若冒疾輕

出,至於僨事,死無及矣。臣又復思,思、田之役,起於土官仇殺,比之寇賊之攻劫郡縣,

荼毒生靈者,勢尚差緩。若處置得宜,事亦可集。鏌素老成,一時利鈍,亦兵家之常。御史

石金據事論奏,所以激勵鏌等,使之善後,收之桑榆也。臣以為今日之事,宜專責鏌等,隆

其委任,重其威權,略其小過,假以歲月,而要其成功。至於終無底績,然後別選才能,兼

諳民情土俗,如尚書胡世寧、李承勳者,往代其任,事必有濟。」疏入,詔鏌致仕,遣使敦

促上道。

八月。

先生將入廣,嘗為《客坐私祝》曰:「但願溫恭直諒之友,來此講學論道,示以孝友謙

和之行,德業相勸,過失相規,以教訓我子弟,使無陷於非僻;不願狂躁惰慢之徒,來此博

弈飲酒,長傲飾非,導以驕奢淫蕩之事,誘以貪財黷貨之謀,冥頑無恥,扇惑鼓動,以益我

子弟之不肖。嗚乎!由前之說,是謂良士;由後之說,是為兇人;我子弟苟遠良士而近兇人

,是謂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將有兩廣之行,書此以戒我子弟,並以告夫士友之

辱臨於斯者,請一覽教之。」

九月壬午,發越中。

是月初八日,德洪與畿訪張元沖舟中,因論為學宗旨。畿曰:「先生說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話頭。」德洪曰:「何如?」畿曰:「心體既是無善無惡

,意亦是無善無惡,知亦是無善無惡,物亦是無善無惡。若說意有善有惡,畢竟心亦未是無

善無惡。」德洪曰:「心體原來無善無惡,今習染既久,覺心體上見有善惡在,為善去惡,

正是復那本體功夫。若見得本體如此,只說無功夫可用,恐只是見耳。」畿曰:「明日先生

啟行,晚可同進請問。」是日夜分,客始散,先生將入內,聞洪與畿候立庭下,先生復出,

使移席天泉橋上。德洪舉與畿論辯請問。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問!我今將行,朋友

中更無有論證及此者,二君之見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須用德洪功夫,德洪須透汝中本

體。二君相取為益,吾學更無遺念矣。」德洪請問。先生曰:「有只是你自有,良知本體原

來無有,本體只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饐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

物得為太虛之障?人心本體亦復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氣力?德洪功夫須

要如此,便是合得本體功夫。」畿請問。先生曰:「汝中見得此意,只好默默自修,不可執

以接人。上根之人,世亦難遇。一悟本體,即見功夫,物我內外,一齊盡透,此顏子、明道

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二君已後與學者言,務要依我四句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

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以此自修,直躋聖位;以此接人,更

無差失。」。畿曰:」本體透後,於此四句宗旨何如?」先生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自初

學以至聖人,只此功夫。初學用此,循循有入,雖至聖人,窮究無盡。堯、舜精一功夫,亦

只如此。」先生又重囑付曰:「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無不接著。

我年來立教,亦更幾番,今始立此四句。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習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

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

不早說破。」是日洪、畿俱有省。

甲申,渡錢塘。

先生游吳山、月巖、嚴灘,俱有詩。過釣台曰:「憶昔過釣台,驅馳正軍旅。十年今始

來,復以兵戈起。空山煙霧深,往跡如夢裡。微雨林徑滑,肺病雙足胝。仰瞻台上雲,俯濯

台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乃如此。瘡痛念同胞,至人匪為己。過門不遑入,憂勞豈得已。

滔滔良自傷,果哉末難已。」跋曰:「右正德己卯獻俘行在,過釣台而弗及登,今茲復來,

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瘡,徒顧瞻悵望而已。書此付桐廬尹沈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紀經

行歲月雲耳。時從行進士錢德洪、王汝中、建德尹楊思臣及元材,凡四人。」

丙申,至衢。

西安雨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並示書院諸生:「幾度西安道,江聲暮雨時。

機關鷗鳥破,蹤跡水雲疑。仗鉞非吾事,傳經愧爾師。天真泉石秀,新有鹿門期。」德洪、

汝中方卜築書院,盛稱天真之奇,並寄及之:「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門深竹徑,蒼

峽瀉雲泉。泮壁環胥海,龜疇見宋田。文明原有象,卜築豈無緣?」今祠有仰止祠、環海樓

、太極雲、泉瀉雲諸亭。

戊戌,過常山。

詩曰:長生徒有慕,苦乏大藥資。名山遍深歷,悠悠鬢生絲。微軀一系念,去道日遠而

。中歲忽有覺,九還乃在茲。非爐亦非鼎,何坎復何離?本無終始究,寧有死生期?彼哉游

方士,詭辭反增疑。紛然諸老翁,自傳困多岐。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為?千聖皆過影,良

知乃吾師。」

十月,至南昌。

先生發舟廣信,沿途諸生徐樾,張士賢、桂輗等請見,先生俱謝以兵事未暇,許回途相

見。徐樾自貴溪追至余干,先生令登舟。樾方自白鹿洞打坐,有禪定意。先生目而得之,令

舉似。曰:「不是。」已而稍變前語。又曰:「不是。」已而更端。先生曰:「近之矣。此

體豈有方所,譬之此燭,光無不在,不可以燭上為光。」因指舟中曰:「此亦是光,此亦是

光。」直指出舟外水面曰:「此亦是光。」樾領謝而別。明日至南浦,父老軍民俱頂香林立

,填途塞巷,至不能行。父老頂輿傳遞入都司。先生命父老軍民就謁,東入西出,有不捨者

,出且復入,自辰至未而散,始舉有司常儀。明日謁文廟,講《大學》於明倫堂,諸生屏擁

,多不得聞。唐堯臣獻茶,得上堂旁聽。初堯臣不信學,聞先生至,自鄉出迎,心已內動。

比見擁謁,驚曰:「三代後安得有此氣象耶!」及聞講,沛然無疑。同門有黃文明、魏良器

輩笑曰:「逋逃主亦來投降乎?」堯臣曰:「須得如此大捕人,方能降我,爾輩安能?」

至吉安,大會士友螺川。

諸生彭簪、王釗、劉陽、歐陽瑜等偕舊遊三百餘,迎入螺川驛中。先生立談不倦,曰:

「堯、舜生知安行的聖人,猶兢兢業業,用困勉的工夫。吾儕以困勉的資質,而悠悠蕩蕩,

坐享生知安行的成功,豈不誤己誤人?」又曰:「良知之妙,真是周流六虛,變通不居。若

假以文過飾非,為害大矣。」臨別囑曰:「工夫只是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

愈真切。」

十一月,至肇慶。

是月十八日抵肇慶。先生寄書德洪、畿曰:「家事賴廷豹糾正,而德洪、汝中又相與薰

陶切劘於其間,吾可以無內顧矣。紹興書院中同志,不審近來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任其

責,當能振作接引,有所興起。會講之約,但得不廢,其間縱有一二懈弛,亦可因此夾持,

不致遂有傾倒。余姚又得應元諸友作興鼓舞,想益日異而月不同。老夫雖出山林,亦每以自

慰。諸賢皆一日千里之足,豈俟區區有所警策,聊亦以此視鞭影耳。即日已抵肇慶,去梧不

三四日可到。方入冗場,紹興書院及余姚各會同志諸賢,不能一一列名字。」

乙未,至梧州,上謝恩疏。

二十日,梧州開府。十二月朔,上疏曰:「田州之事,尚未及會議審處。然臣沿途咨訪

,頗有所聞,不敢不為陛下一言其略。臣惟岑猛父子固有可誅之罪,然所以致彼若是者,則

前此當事諸人,亦宜分受其責。蓋兩廣軍門專為諸瑤、僮及諸流賊而設,事權實專且重,若

使振其兵威,自足以制服諸蠻。夫何軍政日壞,上無可任之將,下無可用之兵,有警必須倚

調土官狼兵,若猛之屬者,而後行事。故此輩得以憑恃兵力,日增桀驁。及事之平,則又功

歸於上,而彼無所與,固不能以無怨憤。始而征發愆期,既而調遣不至。上嫉下憤,日深月

積,劫之以勢而威益褻,籠之以詐而術愈窮。由是諭之而益梗,撫之而益疑,遂至於有今日

。今山瑤海賊,乘釁搖動,窮追必死之寇,既從而煽誘之,貧苦流亡之民,又從而逃歸之,

其可憂危奚啻十百於二酋者之為患。其事已兆,而變已形,顧猶不此之慮,而汲汲於二酋,

則當事者之過計矣。臣又聞諸兩廣士民之言,皆謂流官久設,亦徒有虛名,而受實禍。詰其

所以,皆雲未設流官之前,土人歲出土兵三千,以聽官府之調遣;既設流官之後,官府歲發

民兵數千,以防土人之反覆。即此一事,利害可知。且思恩自設流官,十八九年之間,反者

數起,征剿日無休息。浚良民之膏血,而塗諸無用之地,此流官之無益,亦斷可識矣。論者

以為既設流官,而復去之,則有更改之嫌,恐招物議,是以寧使一方之民久罹塗炭,而不敢

明為朝廷一言,寧負朝廷,而不敢犯眾議。甚哉!人臣之不忠也。苟利於國而庇於民,死且

為之,而何物議之足計乎!臣始至,雖未能周知備歷,然形勢亦可概見矣。田州切近交趾,

其間深山絕谷,瑤、僮盤據,動以千百。必須存土官,藉其兵力,以為中土屏蔽。若盡殺其

人,改土為流,則邊鄙之患,我自當之;自撤藩籬,後必有悔。」奏下,尚書王時中持之,

得旨:「守仁才略素優,所議必自有見。事難遙度,俟其會議熟處,要須情法得中,經久無

患。事有宜亟行者,聽其便宜,勿懷顧忌,以貽後患。」

初,總督命下,具疏辭免;及豫言處分思、田機宜,凡當路相知者,皆寓書致意。與楊

少師曰:「惟大臣報國之忠,莫大於進賢去讒。自信山林之志已堅,而又素受知己之愛,不

復嫌避,故輒言之。乃今適為己地也。昔有以邊警薦用彭司馬者,公獨不可,曰:『彭始成

功,今或少挫,非所以完之矣。』公之愛惜人才,而欲成全之也如此,獨不能以此意推之某

乎?果不忍終棄,病痊,或使得備散局,如南北太常國子之任,則圖報當有日也。」與黃綰

書曰:「往年江西赴義將士,功久未上,人無所動,再出,何面目見之?且東南小丑,特瘡

疥之疾;百辟讒嫉朋比,此則腹心之禍,大為可憂者。諸公任事之勇,不思何以善後?大都

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疾病既除,元氣自復。但去病太亟,亦耗元氣,藥石固當以漸也。」

又曰:「思、田之事,本無緊要,只為從前張惶太過,後難收拾:所謂生事事生是已。今必

得如奏中所請,庶圖久安,否則反覆未可知也。」與方獻夫書曰:「聖主聰明不世出,今日

所急,惟在培養君德,端其志向,於此有立,是謂一正君而國定。然非真有體國之誠,其心

斷斷休休者,亦徒事其名而已。」又曰:「諸公皆有薦賢之疏,此誠君子立朝盛節,但與名

其間,卻有所未喻者。此天下治亂盛衰所繫,君子小人進退存亡之機,不可以不慎也。譬諸

養蠶,便雜一爛蠶其中,則一筐好蠶盡為所壞矣。凡薦賢於朝,與自己用人不同:自己用人

,權度在我;若薦賢於朝,則評品宜定。小人之才,豈無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癰

之功,但混於參苓蓍術之間而進之,鮮不誤矣。」又曰:「思、田之事已壞,欲以無事處之

。要已不能;只求減省一分,則地方亦可減省一分之勞擾耳。此議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

欲殺敵千無罪之人,以求成一將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

十有二月,命暫兼理巡撫兩廣,疏辭,不允。

七年戊子,先生五十七歲,在梧。

二月,思、田平。

先生疏略曰:「臣奉有成命,與巡按紀功御史石金、布政使林富等,副使祝品、林文輅

等,參將李璋、沈希儀等,會議思、田之役,兵連禍結,兩省荼毒,已逾二年,兵力盡於哨

守,民脂竭於轉輸,官吏罷於奔走;今日之事,已如破壞之舟,漂泊於顛風巨浪,覆溺之患

,洶洶在目,不待知者而知之矣。」因詳其十患十善,二幸四毀,反覆言之。且曰:「臣至

南寧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數日之內,解散而歸者數萬。惟湖兵數千,道阻且遠,不易

即歸,仍使分留賓寧,解甲休養,待間而發。初蘇、受等聞臣奉命處勘,始知朝廷無必殺之

意,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懸望,惟恐臣至之不速。已而聞太監、總兵相繼召還,至是又見守

兵盡撤,其投生之念益堅,乃遣其頭目黃富等先赴軍門訴苦,願得掃境投生,惟乞宥免一死

。臣等諭以朝廷之意,正恐爾等有所虧枉,故特遣大臣處勘,開爾等更生之路;爾等果能誠

心投順,決當貸爾之死。因復露布朝廷威德,使各持歸省諭,剋期聽降。蘇、受等得牌,皆

羅拜踴躍,歡聲雷動;率眾掃境,歸命南寧城下,分屯四營。蘇、受等囚首自縛,與其頭目

數百人赴軍門請命。臣等諭以朝廷既赦爾等之罪,豈復虧失信義;但爾等擁眾負固,雖由畏

死,然騷動一方,上煩九重之慮,下疲三省之民,若不示罰,何以洩軍民之憤?於是下蘇、

受於軍門,各杖之一百,乃解其縛,諭於今日宥爾一死者,朝廷天地好生之仁,必杖爾示罰

者,我等人臣執法之義。於是眾皆叩首悅服,臣亦隨至其營,撫定其眾,凡一萬七千,濈濈

道路,踴躍歡聞,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且乞即願殺賊立功贖罪。臣因諭

以朝廷之意,惟欲生全爾等,今爾等方來投生,豈忍又驅之兵刃之下。爾等逃竄日久,且宜

速歸,完爾家室,修復生理。至於諸路群盜,軍門自有區處,徐當調發爾等。於是又皆感泣

歡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臣於是遂委布政使林富、前副總張祐督令復

業,方隅平安。是皆皇上神武不殺之威,風行於廟堂之上,而草偃於百蠻之表,是以班師不

待七旬,而頑夷即爾來格,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全活數萬生靈。是所謂綏之斯來,動之

斯和者也。」疏入,敕遣行人獎勵,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襲,所司備辦羊酒,其餘各給賞有

差。先生為文勒石曰:「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隨與思、恩之人相比相煽,集軍四省,洶

洶連年。於時皇帝憂憫元元,容有無辜而死者乎?乃令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視師,其以德綏,

勿以兵虔。班師撤旅,信義大宣。諸夷感慕,旬日之間,自縛來歸者一萬七千。悉放之還農

,兩省以安。昔有苗徂征,七旬來格;今未期月而蠻夷率服,綏之斯來,速於郵傳,舞於之

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聖神,率土之濱。凡有血

氣,莫不尊親。」

四月,議遷都台於田州,不果。

先是有制,王守仁暫令兼理巡撫兩廣,既受命,先生乃疏言:「臣以迂疏多病之軀,謬

承總制四省軍務之命,方懷不勝其任之憂,今又加以巡撫之責,豈其所能堪乎?且兩廣之事

,實重且難,巡撫之任,非得才力精強者,重其事權,進其官階,而久其職任,殆未可求效

於歲月之間也。致仕副都御史伍文定,往歲寧藩之變,常從臣起兵,具見經略;侍郎梁材、

南贛副都御史汪鋐,亦皆才能素著,足堪此任;願選擇而使之。」會侍郎方獻夫建白,宜於

田州特設都御史一人,撫綏諸夷,下議。先生復疏言:「布政使林富可用,或量改憲職,仍

聽臣等節制,暫于思、田住札,撫綏其眾。然而要之蠻夷之區,不可治以漢法,雖流官之設

,尚且弗便,而又可益之以都台乎?今且暫設,凡一切廩餼車馬,悉取辦於南寧府衛,取給

於軍餉,不以干思、田之人。俟年餘經略有次,思、田止責知府理治,或設兵備憲臣一人於

賓州,或以南寧兵備兼理;如此,則目前既得輯寧之效,而日後又可免煩勞之擾矣。」又以

柳慶缺參將,特薦用沈希儀,且請起用前副總兵張祐,俾與富協心共事。未幾,升富副都御

史,撫治鄖陽以去。先生再薦布政使王大用、按察使週期雍,又以邊方缺官,且言副使陳槐

、施儒、楊必進,知府朱袞,皆堪右江兵備之任;知州林寬可為田州知府;推官李喬木可為

同知。且言:「任賢圖治,得人實難,其在邊方反覆多事之地,其難尤甚。蓋非得忠實、勇

果、通達、坦易之才,未易以定其亂。有其才矣,使不諳其土俗,則亦未易以得其本心。得

其心矣,使不耐其水土,亦不能以久居其地,以成其功。故用人於邊方,必兼是三者而後可

。如前四人者,固皆可用之才;今乃皆為時例所拘,棄置不用,而更勞心遠索,則亦過矣。

」疏上,俱未果行。

興思、田學校。

先生以田州新服,用夏變夷,宜有學校。但瘡痍逃竄,尚無受廛之民,即欲建學,亦為

徒勞。然風化之原,又不可緩也。乃案行提學道,著屬儒學,但有生員,無拘廩增,願改田

州府學,及各處儒生願附籍入學者,本道選委教官,暫領學事,相與講肄游息,興起孝弟,

或倡行鄉約,隨事開引,漸為之兆。俟建有學校,然後將各生徒通發該學肄業,照例充補廩

增起貢。

五月,撫新民。

先生因左江道參議等官汪必東等稱:「古陶、白竹、石馬等賊,近雖誅剿,然尚有流出

府江諸處者。誠恐日後為患,乞調歸順土官岑瓛兵一千名,萬承、龍英共五百名,或韋貴兵

一千名,住扎平南、桂平沖要地方。」及該府知府程雲鵬等亦申量留湖兵,及調武靖州狼兵

防守。乃諭之曰:「始觀論議,似亦區畫經久之計;徐考成功,終亦支吾目前之計。蓋用兵

之法,伐謀為先;處夷之道,攻心為上。今各瑤征剿之後,有司即宜誠心撫恤,以安其心。

若不服其心,而徒欲久留湖兵,多調狼卒,憑藉兵力,以威劫把持,謂為可久之計,則亦末

矣。殊不知遠來客兵,怨憤不肯為用,一也。供饋之需,稍不滿意,求索訾詈,將無抵極,

二也。就居民間,騷擾濁亂,易生仇隙,三也。困頓日久,資財耗竭,適以自弊,四也。欲

借此以衛民,而反為民增一苦;欲借此以防賊,而反為吾招一寇,其可行乎?合行知府程雲

鵬、公同指揮周胤宗,及各縣知縣等官,親至已破賊巢各鄰近良善村寨,以次加厚撫恤,給

以告示,犒以魚鹽,待以誠信,敷以德恩。諭以朝廷所以誅剿各賊者,為其稔惡不悛,若爾

等良善守分村寨,我官府何嘗輕動爾等一草一木?爾等各宜益堅向善之心,毋為彼所扇惑搖

動。從而為之推選眾所信服,立為酋長,以連屬之。若各賊果能改惡遷善,實心向化,今日

來投,今日即待以良善,決不追既往之惡。爾等即可以此意傳告開諭之。我官府亦就實心撫

安招來,量給鹽米,為之經紀生業。亦就為之選立酋長,使有統率,毋令渙散。一面清查侵

佔田土,開立裡甲,以息日後之爭。禁約良民,毋使乘機報復,以激其變。如農夫之植嘉禾

,以去稂莠,深耕易耨,芸菑灌溉,專心一事,勤誠無情,必有秋獲。夫善者益知所動,則

助惡者日衰;惡者益知所懲,則向善者益眾:此撫柔之道,而非專有恃於甲兵者也。」又曰

:「該府議欲散撤顧倩機快等項,調取武靖州土兵,使之就近防守一節,區畫頗當。然以三

千之眾,而常在一處屯頓坐食,亦未得宜。必須分作六班,每五百名為一班,每兩個月日而

更一次。若有雕剿等項,然後通行起調,然必須於城市別立營房,毋使與民雜處,然後可免

於騷擾嫌隙。蓋以十家牌門之兵,而為守土安民之本;以武靖起調之兵,而備追捕剿截之用

:此亦經權交濟相須之意也。自今以後,免其秋調各處哨守等役,專在潯州地方聽憑守備參

將調用。凡遇緊急調取,即要星馳赴信地,不得遲違時刻。守巡各官,仍要時加戒諭撫輯,

毋令日久玩弛,又成虛應故事。」

六月,興南寧學校。

先生謂:「理學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習日偷,風教不振。」日與各學順生朝夕開講

,已覺漸有奮發之志。又恐窮鄉僻邑,不能身至其地,委原任監察御史降合浦縣丞陳逅主教

靈山諸縣,原任監察御史降揭陽縣主簿季本主教敷文書院。仍行牌諭曰:「仰本官每日拘集

該府縣學諸生,為之勤勤開誨,務在興起聖賢之學,一洗習染之陋。其諸生該赴考試者,臨

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娶會。考德問業之外,或時出與經書論策題目,量作課程;

就與講析文義,以無妨其舉業之功。大抵學絕道喪之餘,未易解脫舊聞舊見,必須包蒙俯就

,涵育薰陶,庶可望其漸次改化。諒本官平素最能孜孜汲引,則今日必能循循善誘。諸生之

中,有不率教者,時行檟楚,以警其情。本院回軍之日,將該府縣官員師生查訪勤惰,以示

勸懲。」

又牌諭曰:「照得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冠婚喪祭,固宜家喻而戶曉者。今皆廢而不講

,欲求風俗之美,其可得乎?況茲邊方遠郡,土夷錯雜,頑梗成風,有司徒具刑驅勢迫,是

謂以火濟火,何益於治?若教之以禮,庶幾所謂小人學道則易使矣。福建莆田生員陳大章,

前來南寧遊學,叩以冠婚鄉射諸儀,頗能通曉。近來各學諸生,類多束書高閣,飽食嬉游,

散漫度日。豈若使與此生朝夕講習於儀文節度之間,亦足以收其放心,固其肌膚之會,筋骸

之束,不猶愈於博弈之為賢乎?仰南寧府官吏即便館谷陳生於學捨,於各學諸生之中,選取

有志習禮及年少質美者,相與講解演習。自此諸生得於觀感興起,砥礪切磋,修之於其家,

而被於里巷,達於鄉村;則邊徼之地,遂化為鄒魯之鄉,亦不難矣。」

七月,襲八寨、斷籐峽,破之。

八寨、斷籐峽諸蠻賊,有眾數萬,負固稔惡,南通交趾諸夷,西接雲、貴諸蠻,東北與

牛場、仙台、花相、風門、佛子及柳慶、府江、古田諸瑤迴旋連絡,延袤二千餘里,流劫出

沒,為害歲久。比因有事思、田,勢不暇及。至是,先生以思、田既平,蘇、受新附,乃因

湖廣保靖歸師之便,令布政使林富、副總兵張祐等,出其不意,分道征之。富、祐率右江及

思、田兵進剿八寨諸賊。參議汪必東、副使翁素、僉事汪溱,率左江及永、保土兵進剿斷籐

峽諸賊。令該道分巡兵備收解,紀功御史冊報,及行太監張賜並各鎮巡知會,一月之內,大

破其眾,斬獲三千有奇。先生見諸賊巢穴既已掃蕩,而我兵疾疫,遂班師奏捷。

按,疏言:「斷籐峽諸賊,犄角屯聚,自國初以來,屢征不服。至天順間,都御史韓雍

統兵二十萬,然後破其巢穴。撤兵無何,賊復攻陷潯州,據城大亂。後復合兵,量從剿撫。

自後竊發無時,兇惡成性,不可改化。至於八寨諸賊,尤為兇猛,利鏢毒弩,莫當其鋒;且

其寨壁天險,進兵無路。自國初都督韓觀,嘗以數萬之眾圍困其地,亦不能破,竟從招撫而

罷。報後興師合剿,一無所獲,反多撓喪。惟成化間,土官岑瑛嘗合狼兵深入,斬獲二百。

已而賊勢大湧,力不能支,亦從撫罷。今因湖廣之回兵,而利導其順便之勢,作思、田之新

附,而善用其報效之機。兩地進兵,各不滿八千之眾,而三月報捷,共已逾三千之功。兩廣

父老皆以為數十年來未有此舉也。」

疏請經略思、田及八寨、斷籐峽。

初,先生既平思、田,乃上疏曰:「臣以迂庸,繆當兵事於茲土,承製假以撫剿便宜。

是陛下之心惟在於除患安民,未嘗有所意必也。又諭令賊平之後,議設土流孰便。是陛下之

心惟在於安民息亂,未嘗有所意必也。始者思、田梗化,既舉兵而加誅矣,因其悔罪投降,

遂復宥而釋之。固亦莫非仰承陛下不嗜殺人之心,惓惓憂憫赤子之無辜也。凡為經略事宜有

三:特設流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勢;仍立土官知府以順土夷之情;分設土官巡檢以散各夷之黨

。擬府名為『田寧』,以應讖謠,而定人心。設州治於府之西北,立猛第三子邦相為吏目。

待其有功,漸升為知州。分設思恩土巡檢司九,田州土巡檢司十有八,以蘇、受並土目之為

眾所服者世守之。」既而復破八寨、斷籐峽。又上疏曰:」臣因督兵親歷諸巢,見其形勢要

害,各有宜改立衛所,開設縣治,以斷其脈絡,而扼其咽喉者。若失今不為,則數年之間,

賊復漸來,必歸聚生息;不過十年,又有地方之患矣。臣以遵制便宜,相度舉行,凡為經略

事宜有六:移南丹衛城於八寨;改築思恩府治於荒田;改鳳化縣治於三里;增設隆安縣治;

置流官于思龍,以屬田寧;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事下,本兵持之,戶部復請覆勘,學士

霍韜等上疏曰:「臣等廣人也,是役也,臣等嘗為守仁計曰:『前當事者,凡若三省兵若干

萬,梧州軍門費用軍儲若干萬,復從廣東布政司支用銀米若干萬,殺死、疫死官兵、土兵若

干萬,僅得田州小寧五十日,而思恩叛矣。』今守仁不殺一卒,不費斗米,直宣揚威德,遂

使思、田頑叛,稽首來服。雖舜格有苗,何以過此?乃若八寨賊、斷籐峽賊,又非思、田之

比。八寨為諸賊淵藪,而斷籐峽為八寨羽翼也。廣西有八寨諸賊,猶人有心腹病也。八寨不

平,則兩廣無安枕期也。今守仁沉機不露,一舉平之。百數十年豺虎窟穴,掃而清之,如拂

塵然。臣等是以歎服守仁能體陛下之仁,以懷綏思、田向化之民;又能體陛下之義,以討服

八寨、斷籐梗化之賊:仁義兩得之也。夫守仁之成功,有八善焉:乘湖兵歸路之便,兵不調

而自集,一也。因思、田效命之助,勞而不怨,二也。機出意外,賊不能遁,所誅者渠惡,

非濫殺報功者比,三也。因歸師無糧運費,四也。一舉成功,民不知擾,五也。平八寨、平

斷籐峽,則極惡者先誅,其細小巢穴,可漸德化,得撫剿之宜,六也。八寨不平,則西而柳

、慶,東而羅旁、祿水、新寧、思平之賊,合數千里,共為窟穴,雖調兵數十萬,未易平伏

,今八寨平定,則諸賊可以漸次撫剿,兩廣良民可以漸次安業,紓聖明南顧之憂,七也。韓

雍雖平斷籐峽賊矣,旋復有倡亂者,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誅之劇賊。今守仁既平其巢窟,

即徙建城邑以鎮定之,則惡賊失險,後日不能為變,逋賊來歸,且化為良民矣。誅惡綏良,

得民父母之體,八也。或議:『守仁奉命有事思、田,遂剿八寨,可乎?』臣則曰:昔吳、

楚反攻梁,景帝詔周亞夫救梁。亞夫不奉詔,而絕吳、楚糧道,遂破吳、楚,而平七國,安

漢社稷。傳曰:『閫以外,將軍制之。』又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

可也,古之道也。』是故亞夫知制吳、楚,在絕其食道,而不在於救梁;是故雖有詔命,有

所不受。今守仁知思、田可以德懷也,遂納其降而安定之。知八寨諸賊未易服也,遂因時仗

義而討平之。雖無詔命,先發後聞可也,況有便宜從事之旨乎?或曰:『建置城邑,大事也

;區處錢糧,戶部職也;不先奉命而輒興工,可乎?』臣則曰:昔者范仲淹之守西邊也,欲

築大順城,慮敵人爭之,乃先具版築,然後巡邊,急速興工,一月成城。西夏覺而爭之,已

不及矣。守仁於建置城邑之役,不仰足戶部而後有處,其以一肩而分聖明南顧之憂,不以為

功,反以為過,可乎?臣等目擊八寨之賊,為地方大患百數十年,一旦仰賴聖明,任用守仁

,以底平定,不勝慶忭,今兵部功賞未行,戶部覆題再勘,臣恐機會一失,大功遂阻,城保

不築,逋賊復聚,地方可慮。是故冒昧建言,唯聖明察焉。」

九月,疏謝獎勵賞賚。

賞思、田功也。九月初八日,行人馮恩□捧欽賜至鎮,故有謝疏。

與德洪、畿書:「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見漸可期矣。近年不審同志聚會如何,得無法堂

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臥龍之會,雖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爾荒落;且存餼羊,後或興起

,亦未可知。余姚得應元諸友相與倡率,為益不小。近有人自家鄉來,聞龍山之講,至今不

廢,亦殊可喜。書到,望遍寄聲,益相與勉之。九十弟與正憲輩,不審早晚能來親近否?誘

掖接引之功,與人為善之心,當不俟多喋也。魏廷豹決能不負所托,兒輩或不能率教,亦望

相與夾持之。」

十月,疏請告。

先生以疾劇,上疏請告,具言:「臣自往年承乏南、贛,為炎毒所中,遂患咳痢之疾。

歲益滋甚。其後退休林野,稍就醫藥,而疾亦終不能止。自去歲入廣,炎毒益甚。力疾從事

,竣事而出,遂爾不復能興。今已輿至南寧,移臥舟次,將遂自梧道廣,待命於韶、雄之間

,夫竭忠以報國,臣之素志也。受陛下之深恩,思得粉身齏骨以自效,又臣之所日夜切心者

也。病日就危,而尚求苟全以圖後報,而為養病之舉,此臣之所以大不得已也。」疏入,未

報。

謁伏波廟。

先生十五歲時嘗夢謁伏波廟,至是拜祠下,宛然如夢中,謂茲行殆非偶然。因識二詩。

其一曰:「四十年前夢裡詩,此行天定豈人為?徂征敢倚風雲陣,所過如同時雨師。尚喜遠

人知向望,卻慚無術救瘡痍。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其二詩曰:「樓船金鼓

宿烏蠻,魚麗群舟夜上灘。月繞旌旗千嶂靜,風傳鈴木九溪寒。荒夷未必先聲服,神武由來

不殺難。想見虞廷新氣象,兩階干羽五雲端。」是月與豹書:「近歲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

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

區因問之云:『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

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

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

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

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

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漭

漭蕩蕩,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癡騃漢,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

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又與鄒守益書曰:「隨處體認天理,勿忘勿助之說,大約未嘗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

未免捕風捉影。縱令鞭辟向裡,亦與聖門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塵。若復失之毫釐,便有千里之

繆矣。世間無志之人,既已見驅於聲利辭章之習,間有知得自己性分當求者,又被一種似是

而非之學兜絆羈縻,終身不得出頭。緣人未有真為聖人之志,未免挾有見小欲速之私,則此

種學問極足支吾眼前得過。是以雖在豪傑之士,而任重道遠,志稍不力,即且安頓其中者多

矣。」

祀增城先廟。

先生五世祖諱綱者,死苗難,廟祀增城。是月,有司復新祠宇,先生謁祠奉祀。過甘泉

先生廬,題詩於壁曰:「我祖死國事,肇禮在增城。荒祠幸新復,適來奉初蒸。亦有兄弟好

,念言思一尋。蒼蒼見葭色,宛隔環瀛深。入門散圖史,想見抱膝吟。賢郎敬父執,童僕意

相親。病軀不遑宿,留詩慰殷勤。落落千百載,人生幾知音。道同著形跡,期無負初心。」

又題甘泉居曰:「我聞甘泉居,近連菊坡麓。十年勞夢思,今來快心目。徘徊欲移家,山南

尚堪屋。渴飲甘泉泉,饑食菊坡菊。行看羅浮雲,此心聊復足。」與德洪、畿書:「書來見

近日工夫之有進,足為喜慰!而余姚、紹興諸同志又能相聚會講切,奮發興起,日勤不懈,

吾道之昌,真有火燃泉達之機矣,喜幸當何如哉!此間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賊巢,為

兩省盜賊之根株淵藪,積為民患者,心亦不忍不為一除剪,又復遲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

旬月間便當就歸途也。守儉、守文二弟,近承夾持啟迪,想亦漸有所進。正憲尤極懶惰,若

不痛加針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間,情既迫切,責善反難,其任乃在師友之間。想

平日骨肉道義之愛,當不俟於多囑也。」與何性之書:「區區病勢日狼狽,自至廣城,又增

水瀉,日夜數行不得止。至今遂兩足不能坐立,須稍定,即逾嶺而東矣。諸友皆不必相候。

果有山陰之興,即須早鼓錢塘之舵,得與德洪、汝中輩一會聚,彼此當必有益。區區養病本

去已三月,旬日後必得旨。亦遂發舟而東,縱未能遂歸田之願,亦必得一還陽明洞,與諸友

一面而別,且後會又有可期也。千萬勿復遲疑,徒耽誤日月。總及隨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

請謁,斷亦不能有須臾之暇。宜悉此意,書至即撥冗。德洪、汝中輩,亦可促之早為北上之

圖。伏枕潦草。」

十一月乙卯,先生卒於南安。

是月廿五日,逾梅嶺至南安。登舟時,南安推官門人周積來見。先生起坐,咳喘不已。

徐言曰:「近來進學如何?」積以政對。遂問道體無恙。先生曰:「病勢危亟,所未死者,

元氣耳。」積退而迎醫診藥。廿八日晚泊,問:「何地?」侍者曰:「青龍舖。」明日,先

生召積人。久之,開目視曰:「吾去矣!」積泣下,問「何遺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

明,亦復何言?」頃之,瞑目而逝,二十九日辰時也。贛州兵備門人張思聰追至南安,迎入

南野驛,就中堂沐浴衾斂如禮。先是先生出廣,布政使門人王大用備美材隨舟。思聰親敦匠

事,舖梱設褥,表裡裼襲。門人劉邦採來奔喪事。十二月三日,思聰與官屬師生設祭入棺。

明日,輿櫬登舟。士民遠近遮道,哭聲振地,如喪考妣。至贛,提督都御史汪鋐迎祭於道,

士民沿途擁哭如南安。至南昌,巡按御史儲良材、提學副使門人趙淵等請改歲行,士民昕夕

哭奠。

八年己丑正月,喪發南昌。

是月連日逆風,舟不能行。趙淵祝於柩曰:「公豈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門人來候

久矣。」忽變西風,六日直至弋陽。先是德洪與畿西渡錢塘,將入京殿試,聞先生歸,遂迎

至嚴灘,聞訃,正月三日成喪於廣信,訃告同門。是日,正憲至。初六日,會於弋陽。初十

日,過玉山,弟守儉、守文,門人欒惠、黃洪、李珙、范引年、柴鳳至。

二月庚午,喪至越。

四日,子弟門人奠柩中堂,遂飾喪紀,婦人哭門內,孝子正憲攜弟正億與親族子弟哭門

外,門人哭幕外,朝夕設奠如儀。每日門人來吊者百餘人,有自初喪至卒葬不歸者。書院及

諸寺院聚會如師存。是時朝中有異議,爵蔭贈謚諸典不行,且下詔禁偽學。詹事黃綰上疏曰

:「忠臣事君,義不苟同;君子立身,道無阿比。臣昔為都事,今少保桂萼時為舉人,取其

大節,與之交友。及臣為南京都察院經歷,見大禮不明,相與論列。相知二十餘年,始終無

間。昨臣薦新建伯王守仁堪以柄用,萼與守仁舊不相合,因不謂然,小人乘間構隙。然臣終

不以此廢萼平生也。但臣於事君之義,立身之道,則有不得不明者。臣所以深知守仁者,蓋

以其功與學耳。然功高而見忌,學古而人不識,此守仁之所以不容於世也。蓋其功之大者有

四:其一,宸濠不軌,謀非一日,內而內臣如魏彬等,嬖倖如錢寧、江彬等,文臣如陸完等

,為之內應;外而鎮守如畢真、劉朗等,為之外應;故當時中外諸臣,多懷觀望。若非守仁

忠義自許,身任討賊之事,不顧赤族之禍,倡義以勤王,運籌以伐謀,則天下安危未可知。

今乃皆以為伍文定之功,是輕發縱而重走狗,豈有兵無勝算,而濠可徒搏而擒者乎?其二,

大帽、茶寮、浰頭、桶岡諸賊寨勢連四省,兵連累歲。若非蚤平,南方自此多事。守仁臨鎮

,次第底定。其三,田州、思恩構釁有年,事不得息,民不得已,故起守仁以往,定以兵機

,感以誠信,乃使盧、王之徒崩角來降,感泣受杖,遂平一方之難。其四,自來八寨為兩廣

腹心之疾,其間守戍官軍,與賊為黨,莫可奈何。守仁假永順狼兵,盧、王降卒,並而襲之

,遂去兩廣無窮之巨害,實得兵法便宜之算。夫兵兇戰危,守仁所立戰功,皆除大患,卒之

以死勤事。夫兵政國之大事,宜為後世法,可以終泯其功乎?其學之大要有三:一曰『致良

知』實本先民之言,蓋致知出於孔氏,而良知出於孟軻性善之論。二曰『親民』,亦本先民

之言,蓋《大學》舊本所謂親民者,即百姓不親之親,凡親賢樂利,與民同其好惡,而為潔

矩之道者是已。此所據以從舊本之意,非創為之說也。三曰『知行合一』,亦本先民之言,

蓋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只一事也。守仁發此,欲人言行相顧,勿事空言以為學也。是守仁

之學,弗詭於聖,弗畔於道,乃孔門之正傳也,可以終廢其學乎?」然以萼之非守仁,遂致

陛下失此良弼,使守仁不獲致君堯、舜,誰之過與?臣不敢以此為萼是也。況賞罰者,御世

之權。以守仁之功德,勞於王事,乃常典不及,削罰有加,廢褒忠之典,倡黨錮之禁,非所

以輔明主也。守仁客死,妻子孱弱,家童載骨,蒿埋空山,鬼神有知,當為惻然。臣實不忍

見聖明之世有此事也。假使守仁生於異世,猶當追崇,況在今日哉?且永順之眾,盧、王之

徒,素慕守仁威德;如此舉措,恐失其望,關係夷情,亦非細故。臣昔與守仁為友,幾二十

年。一日憤寡過之不能,守仁從而覺之,若有深省,遂復師事之。是臣於守仁,實非苟然相

信,如世俗師友者也。臣於君父之前,處師友之間,既有所懷,不敢不盡。昔萼為小人所讒

,臣為之憤;既而得白,臣為之喜;固非臣之私也。今守仁之抱冤,亦猶萼之負屈。伏願擴

一視之仁,特敕所司,優以恤典贈謚,仍與世襲,並開學禁,以昭聖政。若此事不明,則萼

之與臣,終不能以自忘。故臣敢言及於此,所以蓋事陛下之忠,且以補萼之過,亦以盡臣之

義也。」疏入,不報。於是給事中周延抗疏論列,謫判官。

十一月,葬先生於洪溪。

是月十一日發引,門人會葬者千餘人,麻衣衰屨,扶柩而哭。四方來觀者莫不交涕。洪

溪去越城三十里,入蘭亭五里,先生所親擇也。先是,前溪入懷與左溪會,沖嚙右麓,術者

心嫌,欲棄之。有山翁夢神人緋袍玉帶立於溪上,曰:「吾欲還溪故道。」明日雷雨大作,

溪泛,忽從南岸,明堂周闊數百尺,遂定穴。門人李珙等築治,更番,晝夜不息者月餘,而

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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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生錄之十一 年譜附錄一

自嘉靖庚寅建精舍於天真山至隆慶丁卯復伯爵

嘉靖九年庚寅五月,門人薛侃建精舍於天真山,祀先生。

天真距杭州城南十里,山多奇巖古洞,下瞰八卦田,左抱西湖,前臨胥海,師昔在越講

學時,嘗欲擇地當湖海之交,目前常見浩蕩,圖卜築以居,將終老焉。起征思、田,洪、畿

隨師渡江,偶登茲山,若有會意者。臨發以告,師喜曰:「吾二十年前游此,久念不及,悔

未一登而去。」至西安,遺以二詩,有「天真泉石秀,新有鹿門期」及「文明原有象,卜築

豈無緣」之句。侃奔師喪,既終葬,患同門聚散無期,憶師遺志,遂築祠於山麓。同門董沄

、劉侯、孫應奎、程尚寧、范引年、柴鳳等董其事,鄒守益、方獻夫、歐陽德等前後相役;

齋廡庖湢具備,可居諸生百餘人。每年祭期,以春秋二仲月仲丁日,四方同志如期陳禮儀,

懸鐘磬,歌詩,侑食。祭畢,講會終月。

十年辛卯五月,同門黃弘綱會黃綰於金陵,以先生胤子王正億請婚。

先是師殯在堂,有忌者行譖於朝,革錫典世爵。有司默承風旨媒孽,其家鄉之惡少遂相

煽,欲以魚肉其子弟。胤子正億方四齡,與繼子正憲離仳竄逐,蕩析厥居。明年夏,門人大

學士方獻夫署吏部,擇刑部員外王臣升浙江僉事,分巡浙東,經紀其家,奸黨稍阻。弘綱以

洪,畿擬是冬赴京殿試,恐失所托。適綰升南京禮部侍郎,弘綱問計。綰曰:「吾室遠莫計

,有弱息,願妻之。情關至戚,庶得處耳。」是月,洪、畿趨金陵為正億問名。綰曰:「老

母家居,未得命,不敢專。」洪、畿復走台,得太夫人命,於是同門王艮遂行聘禮焉。

十一年壬辰正月,門人方獻夫合同志會於京師。

自師沒,桂萼在朝,學禁方嚴。薛侃等既遭罪譴,京師諱言學。至是年,編修歐陽德、

程文德、楊名在翰林,侍郎黃宗明在兵部,戚賢、魏良弼,沈謐等在科,與大學士方獻夫俱

主會。於時黃綰以進表入,洪、畿以趨廷對入,與林春、林大欽、徐樾,朱衡、王惟賢、傅

頤等四十餘人始定日會之期,聚於慶壽山房。

九月,正億趨金陵。

正億外侮稍息,內釁漸萌。深居家扃,同門居守者,或經月不得見,相懷憂逼。於是同

門僉事王臣、推官李逢,與歐陽德、王艮、薛僑、李珙、管州議以正億趨金陵,將依舅氏居

焉。至錢塘,惡少有躡其後載者。跡既露,諸子疑其行。請卜,得鼎二之上吉,乃徉言共分

胤子金以歸。惡黨信為實,弛謀。有不便者,遂以分金騰謗,流入京師。臣以是被中黜職。

十二年癸巳,門人歐陽德合同志會於南畿。

自師沒,同門既襄事於越。三年之後歸散四方,各以所入立教,合併無時。是年,歐陽

德、季本、許相卿、何廷仁、劉陽、黃弘綱嗣講東南,洪亦假事入金陵。遠方志士四集,類

萃群趨,或講於城南諸剎,或講於國子雞鳴。倡和相稽,疑辯相繹,師學復有繼興之機矣。

十三年甲午正月,門人鄒守益建復古書院於安福,祀先生。

師在越時,劉邦采首創惜陰會於安福間月為會五日。先生為作《惜陰說》。既後,守益

以祭酒致政歸,與邦采、劉文敏、劉子和、劉陽、歐陽瑜、劉肇袞、尹一仁等建復古、連山

、復真諸書院,為四鄉會。春秋二季,合五郡,出青原山,為大會。凡鄉大夫在郡邑者,皆

與會焉。於是四方同志之會,相繼而起,惜陰為之倡也。

三月,門人李遂建講捨於衢麓,祀先生。

先自師起征思、田,舟次西安,門人欒惠、王璣等數十人雨中出候。師出天真二詩慰之

。明年師喪,還玉山,惠偕同門王修、徐霈、林文[王夔]等迎櫬於草萍驛,憑棺而哭者數百

人。至西安,諸生追師遣教,莫知所寄。洪、畿乃與璣、應典等定每歲會期。是年遂為知府

,從諸生請,築室於衢之麓。設師位,歲修祀事。諸生柴惟道、徐天民、王之弼、徐惟緝、

王之京、王念偉等,又分為龍游、水南會,徐用檢、唐汝禮、趙時崇、趙志皋等為蘭西會,

與天真遠近相應,往來講會不輟,衢麓為之先也。

五月,巡按貴州監察御史王杏建王公祠於貴陽。

師昔居龍場,誨擾諸夷。久之,夷人皆式崇尊信。提學副使席書延至貴陽,主教書院。

士類感德,翕然向風。是年杏按貴陽,聞里巷歌聲,藹藹如越音;又見士民歲時走龍場致奠

,亦有遙拜而祀於家者;始知師教入人之深若此。門人湯哻、葉梧、陳文學等數十人請建祠

以慰士民之懷。乃為贖白雲庵舊址立祠,置膳田以供祀事。杏立石作《碑記》。記略曰:「

諸君之請立祠,欲追崇先生也。立祠足以追崇先生乎?構堂以為宅,設位以為依,陳俎豆以

為享,祀似矣。追崇之實,會是足以盡之乎?未也。夫尊其人,在行其道,想像於其外,不

若佩教於其身。先生之道之教,諸君所親承者也。德音鑿鑿,聞者飫矣;光范不不,炙者切

矣;精蘊淵淵,領者深矣。諸君何必他求哉?以聞之昔日者而傾耳聽之,有不以道,則曰:

『非先生之法言也,吾何敢言?』以見之昔日者而凝目視之,有不以道,則曰『非先生之德

行也,吾何敢行?』以領之昔日者而潛心會之,有不以道,則曰:『非先生之精思也,吾何

敢思?』言先生之言,而德音以接也;行先生之行,而光范以睹也;思先生之思,而精蘊以

傳也,其為追崇也何尚焉!」

十四年乙未,刻先生《文錄》於姑蘇。

先是洪、畿奔師喪,過玉山,檢收遣書。越六年,洪教授姑蘇,過金陵,與黃綰、聞人

詮等議刻《文錄》。洪作《購遣文疏》,遣諸生走江、浙、閩、廣、直隸搜獵逸稿。至是年

二月,鳩工成刻。

巡按直隸監察御史曹煜建仰止祠於九華山,祀先生。

九華山在青陽縣,師嘗兩游其地,與門人江囗囗、柯喬等宿化城寺數月。寺僧好事者,

爭持紙索詩,通夕灑翰不倦。僧蓄墨跡頗富,思師夙范,刻師像於石壁,而亭其上,知縣祝

增加葺之。是年煜因諸生請,建祠於亭前,扁曰「仰止」。鄒守益捐資,令僧買贍田,歲供

祀事。越隆慶戊辰,知縣沈子勉率諸生講學於斯,增葺垣宇贍田。煜祭文見《青陽志》。

十五年丙申,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張景、提學僉事徐階,重修天真精舍,立祀田。

門人禮部尚書黃綰作《碑記》。記曰:「今多書院,興必由人,或仕於斯,或游於斯,

或生於斯,或功德被於斯;必其人實有足重者,表表在人,思之不見,而後立書院以祀之。

聚四方有志,樹之風聲,講其道以崇其化。浙江之上龍山之麓,有曰天真書院,立祀陽明先

生者也。蓋先生嘗游於斯,既沒,故於斯創精舍,講先生之學,以明先生之道。夫人知之,

豈待予言哉?正德己卯,寧濠之變,起事江右,將窺神器,四方岌岌,日危於死。浙為下游

,通衢八道,財賦稱甲。濠意欲先得之。故陰置腹心,計為之應。因先生據其上游,奮身獨

當之,濠速敗,浙賴以寧,卒免鋒刃荼毒之苦:皆先生之功也。則今日書院之創,非徒講學

,又以明先生之功也。書院始于先生門人行人薛侃、進士錢德洪、王畿,合同志之資為之。

繼而門人僉事王臣、主事薛僑,有事於浙,又增治之,始買田七十餘畝。蒸嘗輯理,歲病不

給。侍御張君按浙,乃躋書院而歎曰,『先生之學,論同性善。先生之功,在於社稷。皆所

宜祀,矧覆澤茲土尤甚,惡可忽哉!』乃屬提學僉事徐君階,命紹興推官陳讓,以會稽廢寺

田八十餘畝為莊,屬之書院。又出法台贖金三百兩,命杭州推官羅大用及錢塘知縣王釴買宋

人所為龜疇田九十餘畝以益之。於是需足人聚,風聲益樹,而道化行矣。昔宋因書院而為學

校,今於學校之外復立書院,蓋久常特新之意與?予嘗登茲山,坐幽巖,步危磴,俯江流之

洄浙,引蒼渤之冥茫,北覽西湖,南目禹穴,雲樹蒼蒼,晴嵐窅窅於是愴然而悲,悄然而戚

,恍見先生之如在而能不忘也。乃知學校之設既遠,遠則常,常則玩,玩則怠,怠則學之道

其疏乎?書院之作既近,近則新,新則惕,惕則勵,勵則學之道其修乎?茲舉也,立政立教

之先務,益於吾浙多矣。」

十六年丁酉十月,門人周汝員建新建伯祠於越。

是年汝員以御史按浙。先是師在越,四方同門來游日眾,能仁、光相、至大、天妃各寺

院,居不能容。同門王艮、何秦等乃謀建樓居齋捨於至大寺左,以居來學。師沒後,同門相

繼來居,依依不忍去。是年,汝員與知府湯紹恩拓地建祠於樓前。取南康蔡世新肖師像,每

年春秋二仲月,郡守率有司主行時祀。

十一月,僉事沈謐建書院於文湖,祀先生。

文湖在秀水縣北四十里,廣環十里,中橫一州,四面澄碧,書院創焉。謐初讀《傳習錄

》,有悟師學,即期執贄請見。師征思、田,弗遂。及聞訃,追悼不已。後為行人,聞薛子

侃講學京師,乃歎曰:「師雖沒,天下傳其道者尚有人也。」遂拜薛子,率同志王愛等數十

人講學於其中,置田若干畝以贍諸生。是年,巡按御史周汝員立師位於中堂,春秋二仲月,

率諸生虔祀事,歌師詩以侑食。既後,謐起歛江西,為師遍立南贛諸祠。比沒,參政孫宏軾

、副使劉愨設謐位,附食於師。謐子進士啟原增置贍田,與愛等議附薛子位。祭期定季丁日

。同志與祭天真者俱趨文湖,於今益盛。

十七年戊戌,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傅鳳翔建陽明祠於龍山。

龍山在余姚縣治右。辛巳年,師歸省祖塋,門人夏淳、孫升、吳仁、管州、孫應奎、范

引年、柴鳳、楊珂、周於德、錢大經、應揚、谷鐘秀、王正心、正思、俞大本、錢德、周仲

實等,侍師講學於龍泉寺之中天閣。師親書三八會期於壁。吳仁聚徒於閣中,合同志講會不

輟。丁亥秋,師出征思、田,每遺書洪、畿,必念及龍山之會。是年傳以諸生請建祠於閣之

上方,每年春秋二仲月,有司主行時祀。

十八年己亥,江西提學副使徐階建仰止祠於洪都,祀先生。

自階典江西學政,大發師門宗旨,以倡率諸生。於是同門吉安鄒守益、劉邦采、羅洪先

,南昌李遂、魏良弼、良貴、王臣、裘衍、撫州陳九川、傅默、吳悌、陳介等,與各郡邑選

士俱來合會焉。魏良弼立石紀事。

吉安士民建報功祠於廬陵,祀先生。

祠在廬陵城西隅。師自正德庚午蒞廬陵,日進父老子弟告諭之,使之息爭睦族,興孝悌

,敦禮讓,民漸向化。興利剔蠹,賑疫禳災,皆有實惠。七越月而去,民追思之。既提督南

贛,掃蕩流賊,定逆濠之亂,皆切民命。及聞師訃,喪過河下,沿途哀號,如喪考妣。乃相

與築祠,名曰:「報功」,歲修私祀。後曾孔化、賀鈞、周祉、王時椿,時槐、陳嘉謨等相

與協成,制益宏麗,春秋郡有司主祀。十九年庚子,門人周桐、應典等建書院於壽巖,祀先

生。

壽巖在永康西北鄉,巖多瑞石,空洞塏爽。四山環翠,五峰前擁。桐、典與同門李珙、

程文德講明師旨。嵌巖作室,以居來學。諸生盧可久、程梓等就業者百有餘人。立師位於中

堂,歲時奉祀,定期講會,至今不輟。

二十一年壬寅,門人范引年建混元書院於青田,祀先生。

書院在青田縣治。引年以經師為有司延聘主青田教事,講藝中時發師旨。諸生葉天秩七

十有餘人,聞之惕然有感,復肅儀相率再拜,共進師學。又懼師聯無所,樹藝不固,乃糾材

築室,肖師像於中堂;謂范子之學出於王門,追所自也。范子卒,春秋配食。乞洪作《仰止

祠碑記》,御史洪恆紀其詳。後提學副使阮鶚增建為心極書院,畿作《碑記》。記略曰:「

心極之義,其昉諸古乎?孔子『《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以至定吉兇而生大業,所以通

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而冒天下之道,無非《易》也。《易》者無他,吾心寂感、有無相

生之機之象也。天之道為陰陽;地之道為剛柔;人之道為仁義:三極於是乎立。象也者,像

此者也。陰陽相摩,剛柔相蕩,仁義相禪,藏乎無扃之鍵,行乎無轍之途,立乎無所倚之地

,而神明出焉,萬物備焉。故曰:『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

孔子之精蘊也。當時及門之徒,惟顏氏獨得其宗。觀夫喟然之歎,有曰:『如有所立,卓爾

。』有無之間不可以致詰,雖欲從之,未由也已。故曰『發聖人之蘊,顏子也。』顏子沒而

聖學遂亡。後千餘載,濂溪周子始復追尋其緒,發為『無極而太極』之說,蓋幾之矣。而後

儒紛紛之議,尚未能一無惑乎!千載之寥寥也。蓋漢之儒者泥於有象,一切仁義、忠孝、禮

樂、教化、經綸之跡,皆認以為定理,必先講求窮索,執為典要,而後以為應物之則,是為

有得於太極似矣,而不知太極為無中之有,不可以有名也。隋、唐以來,老、佛之徒起而攘

臂其間,以經綸為糟粕,乃復矯以竊冥玄虛之見,甚至掊擊仁義,蕩滅禮教,一切歸之於無

,是為有得於無極似矣,而不知無極為有中之無,非可以無名也。周子洞見二者之弊,轉相

謬溺,不得已而救之,建立《圖說》,以顯聖學之宗,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中正仁義雲

者,太極之謂;而主靜雲者,無極之謂;人極於是乎立焉。議者乃以無極之言謂出於老氏,

分中正仁義為動靜,而不悟主靜無慾之旨,亦獨何哉?夫自伏羲一畫以啟心極之原,神無方

而易無體,即無極也。孔子固已言之矣,而周子之得聖學之傳無疑也。夫聖學以一為要。一

者,無慾也。人之欲大約有二:高者蔽於意見;卑者蔽於嗜欲:皆心之累也。無慾則一;無

慾則明通公溥而聖可學矣。君子寡慾,故修之而吉;小人多欲,故悖之而兇。吉兇之幾,極

之立與不立於此焉分,知此則知亟峰阮子所謂心極之說矣。」

二十三年甲辰,門人徐珊建虎溪精舍於辰州,祀先生。精舍在府城隆興寺之北。師昔還

自龍場,與門人冀元亨、蔣信、唐愈賢等講學於龍興寺,使靜坐密室,悟見心體。是年,珊

為辰同知,請於當道,與諸同志大作祠宇、置贍田。鄒守益為作《精舍記》,羅洪先作《性

道堂記》。又有見江亭、玉芝亭、鷗鷺軒,珊與其弟楊珂俱多題志。

二十七年戊申八月,萬安同志建雲興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白雲山麓,前對芙蓉峰,幕下秀出如圭,大江橫其下。同志朱衡、劉道、劉弼、

劉峴、王舜韶、吳文惠、劉中虛等迎予講學於精修觀,諸生在座者百五十人有奇。晚游城煙

,見民居井落,邑屋華麗。洪曰:「民庶且富,而諸君敷教之勤若此,可謂禮義之鄉矣。」

衡曰:「是城四十年前猶為赤土耳。」問之。曰:「南、贛峒賊,流劫無常,妻女相率而泣

曰:『賊來曷避,惟一死可恃耳。』師來,蕩平諸峒,百姓始得築城生聚,乃有今日,皆師

之賜也。」洪嘉歎不已。乃謂曰:「沐師德澤之深若此,南來郡邑,俱有祠祀,何是地獨無

?」眾皆蹙然曰:「有志未遂耳。」乃責洪作疏糾材。是夕來相助者盈二百金。舉人周賢宣

作文祀土,眾役並興。中遭異議,止之。至嘉靖甲子,衡為尚書,賢宣為方伯,與太僕卿劉

愨復完書業,祭祀規制大備,名曰:「雲興書院」雲。

九月,門人陳大倫建明經書院於韶,祀先生。

書院在府城。先是同門知府鄭騮作明經館,與諸生課業,倡明師學。至是大倫守韶,因

更建書院,立師位,與陳白沙先生並祀。是月,洪謁甘泉湛先生,逾庾嶺,與諸生鄧魯、駱

堯知、胡直、王城、劉應奎、鐘大賓、魏良佐、潘槐、莫如德、張昂等六十三人謁師祠,相

與人南華二賢閣,與鄧魯、胡直等共闡師說。至隆慶己巳,知府李渭大修祠宇,集諸生與黃

城等身證道要,師教復振。

二十九年庚戌正月,吏部主事史際建嘉義書院於溧陽,祀先生。

書院在溧陽救荒淹。史際因歲青,築淹塘以活饑民,塘成而建書院於上。延四方同志講

會,館谷之。籍其田之所入,以備一邑饑荒,名曰「嘉義」,欽玉音也。際與呂光洵議延洪

主教事。乃先幣聘,越三年,茲來定盟。是月,同志周賢宣、趙大河、諸生彭若思、彭適、

袁端化、王襞、徐大經、陳三謨等數十人,際率子侄史繼源、繼志、史銓、史珂、史繼書、

繼辰、致詹,偕吾子婿葉邁、鄭安元、錢應度、應量、應禮、應樂定期來會,常不下百餘人

。立師與甘泉湛先生位,春秋奉祀。

《天成篇》揭嘉義堂示諸生曰:「吾人與萬物混處於天地之中,為天地萬物之宰者,非

吾身乎?其能以宰乎天地萬物者,非吾心乎?心何以能宰天地萬物也?天地萬物有聲矣,而

為之辨其聲者誰歟?天地萬物有色矣,而為之辨其色者誰歟?天地萬物有味矣,而為之辨其

味者誰歟?天地萬物有變化矣,而神明其變化者誰歟?是天地萬物之聲非聲也,由吾心聽,

斯有聲也;天地萬物之色非色也,由吾心視,斯有色也;天地萬物之味非味也,由吾心嘗,

斯有味也;天地萬物之變化非變化也,由吾心神明之,斯有變化也:然則天地萬物也,非吾

心則弗靈矣。吾心之靈毀,則聲、色、味,變化不得而見矣。聲、色、味變化不可見,則天

地萬物亦幾乎息矣。故曰:『人者,天地之心,萬物之靈也,所以主宰乎天地萬物者也。』

吾心為天地萬物之靈者,非吾能靈之也。吾一人之視,其色若是矣,凡天下之有目者,同是

明也;一人之聽,其聲若是矣,凡天下之有耳者,同是聰也;一人之嘗,其味若是矣,凡天

下之有口者,同是嗜也;一人之思慮,其變化若是矣,凡天下之有心知者,同是神明也。匪

徒天下為然也,凡前乎千百世已上,其耳目同,其口同,其心知同,無弗同也;後乎千百世

已下,其耳目同,其口同,其心知同,亦無弗同也。然則明非吾之目也,天視之也;聰非吾

之耳也,天聽之也;嗜非吾之口也,天嘗之也;變化非吾之心知也,天神明之也。故目以天

視,則盡乎明矣;耳以天聽,則竭乎聽乎;口以天嘗,則不爽乎嗜矣;思慮以天動,則通乎

神明矣。天作之,天成之,不參以人,是之謂天能,是之謂天地萬物之靈。

吾心為天地萬物之靈,惟聖人為能全之,非聖人能全之也,夫人之所同也。聖人之視

色與吾目同矣,而目能不引於色者,率天視也;聖人之聽聲與吾耳同矣,而耳能不蔽於聲者

,率天聽也;聖人之嗜味與吾口同矣,而口能不爽於味者,率天嘗也;聖人之思慮與吾心知

同矣,而心知不亂于思慮者,通神明也。吾目不引於色,以全吾明焉,與聖人同其視也;吾

耳不蔽於聲,以全吾聰焉,與聖人同其聽也;吾口不爽於味,以全吾嗜焉,與聖人同其嘗也

;吾心知不亂于思慮,以全吾神明焉,與聖人同其變化也。故曰:「聖人可學而至,謂吾心

之靈與聖人同也。然則非學聖人也,能自率吾天也。」

吾心之靈與聖人同,聖人能全之,學者求全焉。然則何以為功耶?有要焉,不可以支求

也。吾目蔽於色矣,而後求去焉,非所以全明也;吾耳蔽於聲矣,而後求克焉,非所以全聰

也;吾口爽於味矣,而後求復焉,非所以全嗜也;吾心知亂于思慮矣,而後求止焉,非所以

全神明也。靈也者,心之本體也,性之德也,百體之會也;徹動靜,通物我,亙古今,無時

乎弗靈,無時乎或間者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皆自率是靈以通百物,

勿使間於欲焉已矣。其功雖不同,其靈未嘗不一也。吾率吾靈而發之於目焉,自辨乎色而不

引乎色,所以全明也;發之於耳焉,自辨乎聲而不蔽乎聲,所以全聰也;發之於口焉,自辨

乎味而不爽乎味,所以全嗜也;發之于思慮焉,萬感萬應,不動聲臭,而其靈常寂大者,立

而百體通,所以全神明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必率是靈而無間於欲焉

,是天作之,人復之,是之謂天成,是之謂致知之學。」

增刻先生《朱子晚年定論》。《朱子定論》,師門所刻止一卷,今洪增錄二卷,共三卷

,際令其孫致詹梓刻於書院。

重刻先生《山東甲子鄉試錄》。《山東甲子鄉試錄》皆出師手筆,同門張峰判應天府,

欲番刻於嘉義書院,得吾師繼子正憲氏原本刻之。

四月,門人呂懷等建大同樓於新泉精舍,設師像,合講會。

精舍在南畿崇禮街。初,史際師甘泉先生,築室買田為館谷之資。是年,懷與李遂、劉

起宗、何遷、余胤緒、呂光洵、歐陽塾、歐陽瑜、王與槐、陸光祖、龐嵩、林烈及諸生數十

人,建樓於精舍,設師與甘泉像為講會。會畢,退坐昧昧室,默對終夕而別。是月,洪送王

正億人冑監。至金山,遂人金陵趨會焉。何遷時為吏部文選司郎中,偕四司同僚邀余登報恩

寺塔,坐第一層,問曰:「聞師門禁學者靜坐,慮學者偏靜淪枯槁也,似也。今學者初入門

,此心久濡俗習,淪浹膚髓,若不使求密室,耳目與物無所睹聞,澄思絕慮,深入玄漠,何

時得見真面目乎?師門亦嘗言之,假此一段以補小學之功。又云:『心罹疾痼,如鏡面斑垢

,必先磨去,明體乃見,然後可使一塵不容。』今禁此一法,恐令人終無所入。」洪對曰:

「師門未嘗禁學者靜坐,亦未嘗立靜坐法以入人。」曰:「捨此有何法可入?」曰:「只教

致良知。良知即是真面目。良知明,自能辨是與非,自能時靜時動,不偏於靜。」曰:「何

言師門不禁靜坐?」曰:「程門歎學者靜坐為善學,師門亦然。但見得良知頭腦明白,更求

靜處精煉,使全體著察,一滓不留;又在事上精煉,使全體著察,一念不欺。此正見吾體動

而無動,靜而無靜,時動時靜,不見其端,為陰為陽,莫知其始:斯之謂動靜皆定之學。」

曰:「偏於求靜,終不可與入道乎?」曰:「離喜怒哀樂以求中,必非未發之中;離仁敬孝

慈以求止,必非緝熙之止;離視聽言動以求仁,必非天下歸仁之仁。是動靜有間矣,非合內

合外,故不可與語入道。」曰:「師門亦有二教乎?」曰:「師嘗言之矣,『吾講學亦嘗誤

人,今較來較去,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眾皆起而歎曰:「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

矣!」下塔,由畫廊指《真武流形圖》曰:「觀此亦可以證儒佛之辯。」眾皆曰:「何如?

」曰:「真武山中久坐,無得,欲棄去。感老嫗磨針之喻,復入山中二十年,遂成至道。今

若畫《堯流形圖》,必從克明峻德,親九族,以至協和萬邦;畫《舜流形圖》,必從舜往於

田,自耕稼陶漁,以至七十載陟方;又何時得在金碧山水中枯坐二三十年,而後可以成道耶

?」諸友大笑而別。

三十年辛亥,巡按貴州監察御史趙錦建陽明祠於龍場。

龍場舊有龍岡書院,師所手植也。至是錦建祠三楹於書院北,旁翼兩序,前為門,仍題

曰「龍岡書院」,周垣繚之,奠師位於中堂。巡撫都御史張鶚翼、廉使張堯年、參政萬虞愷

、提學副使謝東山,共舉祠祀。羅洪先撰《祠碑記》。記略曰:「予嘗考龍場之事,于先生

之學有大辨焉。夫所謂良知雲者,本之孩童固有,而不假於學慮,雖匹夫匹婦之愚,固與聖

人無異也。乃先生自敘,則謂困於龍場三年,而後得之。固有不易者,則何以哉?今夫發育

之功,天地之所固有也。然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氣之斂,閉而成冬,風露之撼薄,霜霰之嚴

凝,隕積摧敗,生意蕭然,其可謂寂莫而枯槁矣。郁極而軋,雷霆奮焉。百蟄啟,群草茁,

氤氳動盪於宇宙之間者,則向之風霰為之也。是故藏不深則化不速,蓄不固則致不遠,屈伸

剝復之際,天地且不違,而況於人乎?先生以豪傑之才,振迅雄偉,脫屣於故常,於是一變

而為文章,再變而為氣節。當其倡言於逆瑾蠱政之時,撻之朝而不悔,其憂思懇款,意氣激

烈,議論鏗訇,真足以凌駕一時而托名後世,豈不快哉!及其擯斥流離,而於萬里絕域,荒

煙深箐,狸鼯豺虎之區,形影孑立,朝夕惴惴,既無一可騁者;而且疾病之與居,瘴癘之與

親,情迫於中,忘之有不能,勢限於外,去之有不可,輾轉煩瞀,以需動忍之益,蓋吾之一

身已非吾有,而又何有於吾身之外。至於是,而後如大夢之醒,強者柔,浮者實,凡平日所

挾以自快者,不惟不可以常恃,而實足以增吾之機械,盜吾之聰明。其塊然而生,塊然而死

,與吾獨存而未始加損者,則固有之良知也。然則先生之學,出之而愈張,晦之而愈光。鼓

舞天下之人至於今日不怠者,非雷霆之震,前日之龍場,其風霰也哉?嗟乎!今之言良知者

,莫不曰固有固有。問其致知之功,任其固有焉耳,亦嘗於枯槁寂寞而求之乎?所謂盜聰明

、增機械者,亦嘗有辨於中否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豈有待於人乎?」

三十一年壬子,提督南贛都御史張烜建復陽明王公祠於郁孤山。

祠在贛州郁孤台前,濂溪祠之後。嘉靖初年,軍衛百姓思師恩德不已,百姓乃糾材建祠

於郁孤台,以虔屍祝。軍衛官兵建祠於學宮右,塑像設祀,俱有成式。繼後異議者,移郁孤

祠像於報功祠後,湫隘慢褻,軍民懷忿。至是,署兵備僉事沈謐訪詢其故,父老子弟相與涕

泣申告。謐謁師像,為之泫然出涕。報功祠舊有贍田米三十八石,見供春秋二祭。郁孤祠則

取諸贛縣,均平銀兩。乃具申軍門。

烜如其議,修葺二祠,迎師像於郁孤台,廟貌嚴飾,煥然一新。軍衛有司各申虔祝,父

老子弟歲臘駿奔。烜作記,立石紀事。

師自征三浰,山寇盡平。即日班師,立法定製。令贛屬縣俱立社學,以宣風教。城中立

五社學,東曰義泉書院,南曰正蒙書院,西曰富安收院書,又西曰鎮寧書院,北曰龍池書院

。選生儒行義表俗者,立為教讀。選子弟秀穎者,分入書院,教之歌詩習禮,申以孝悌,導

之禮讓。未期月而民心不變,革奸宄而化善良。市廛之民皆知服長衣,叉手拱揖而歌誦之聲

溢於委巷。浸浸乎三代之遺風矣。繼後異議者盡墮成規,而五院為強暴者私據,禮樂之教息

矣。至是,謐詢士民之情,罪逐僭據,修舉廢墜,五社之學復完。慎選教讀子弟而淬礪之,

風教復興,渢渢乎如師在日矣。

建復陽明王公祠於南安。

南安青龍舖,師所屬纊之地也,士民哀號哭泣,相與建祠於學宮之右。歲時父老子弟奔

走祝奠,有司即為崇祀,廟貌宏麗。後為京師流言,承奉風旨者,遂遷祠於委巷,隘陋污穢

,人心不堪。謐與有司師生議,復舊址原制,樓五楹,前門五楹,取委巷祠址之值於民助。

完工作,具申軍門。

烜從之。自是師祠與聖廟並垂不朽矣。

三十二年癸丑,江西僉事沈謐修復陽明王公祠於信豐縣。

按謐《虔南公移錄》曰:「贛州府所屬十一縣,俱有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陽明王公祠,

巍然並存。蓋因前院功業文章,足以匡時而華國;謀猷軍旅,足以御暴而捍災。南、贛士民

鹹思慕之。歌頌功德,久而不衰,尚有談及而下淚者。本縣原有祠堂,後有塞門什主者,廢

為宴憩之所,是誠何心哉!為此仰本縣官史照牌事例,限三日內即查究清理,仍為灑掃立主

,因舊為新。不惟一邑師生故老,得以俱興瞻仰之私,而凡過信豐之墟者,鹹得以盡展拜俎

豆之禮。古人所謂愛禮存羊,禮失求野之意,即是可見矣。」時謐署南贛兵備事,故雲。

三月,改建王公祠於南康。

南康舊有祠,在學宮右。後因異議者遷師像於旭山韓公祠內。謐往謁祠,見二像並存於

一室:王公有祭而無祠;韓公有祠而無祭。其室且卑陋。訪祠西有鄉約所,前有堂三間,後

有閣一座,規模頗勝。乃置師像於堂而復其祭。韓公祠另為立祭。使原有祠者,因祠而舉祭

;原有祭者,因祭而立祠。則兩祠之勢並峙,而各全其尊;報功之典同行,而鹹盡其義矣。

三月,安遠縣知縣吳卜相請建王公報功祠。

安遠舊無師祠,百姓私立牌於小學,父老子弟相率饋奠,始伸歲臘之情。卜相見之,乃

惕然曰:「此吾有司之責也。」乃具申舊院道謂:「前都御史陽明王公,功在天下,而安遠

為用武之地;教在萬世,而虔州為首善之區。本縣正德年間中,有廣寇葉芳擁眾數千,肆

行剽掠,民不聊生。自受本院撫剿以來,立籍當差,無異於土著之齊民;後生小子,不忘乎

良知之口授。今詢輿情,擇縣西舊堤備所空處,堪以修建祠堂。本縣將日逐自理詞訟銀兩,

買辦供費,庶財省而功倍,祀專而民悅。」嘉靖二十九年。申據前提督軍門盧,俱如議行之

。見今像貌森嚴,祠宇宏麗,申兵備僉事沈、提督軍門張,扁其堂曰「仰止」,門曰「報功

祠」。烜為作記,立石紀事。

四月,瑞金縣知縣張景星請建王公報功祠。

按《虔南公移錄》,景星申稱:「正德初年,歲祲民饑,畬賊沖熾,民不聊生,逃亡過

半。賴提督軍門王公剪除兇惡,宣佈德威,發粟賑饑,逃民復業。感恩思德,欲報無酎。今

有耆民蘇等願自助財鳩工,拓鄉校右,以崇祠像;李珩祿願自助早田八十畝,以承春秋屍祝

。」僉事沈謐嘉獎之,申照軍門,張烜嚴立規制,題曰「報功」,立石紀事。

六月,崇義縣知縣王廷耀重修陽明王公祠。

崇義縣在上猶、大庾、南康之中,相距各三百餘里,師所奏建也。數十年來,居民井落

,草木茂密,生聚繁衍。百姓追思功德,家設像以致奠祝。至是,廷耀請於前軍門盧會民,

建師祠於儒學東隅。盧從之。僉事沈謐、巡縣廷耀,請新舊制。謐為增其未備,設制定祀如

信豐諸縣,立石紀事。

九月,太僕少卿呂懷、巡按御史成守節改建陽明祠於琅琊山。

山去城五里。舊有祠在豐樂亭右,湫隘不容俎豆。茲改建紫薇泉上。是年,畿謁師祠,

與懷、戚賢等數十人大會於祠下。十月,洪自寧國與貢安國謁師祠,見同門高年,猶有能道

師教人初人之功者。

三十三年甲寅,巡按直隸監察御史閭東、寧國知府劉起宗建水西書院,祀先生。

水西在涇縣、大溪之西,有上中下三寺。初與諸生會集,寓於各寺方丈。既而諸生日眾

,僧捨不能容,乃築室於上寺之隙地,以備講肆。又不足,提學御史黃洪毗與知府劉起宗創

議建精舍於上寺右。未就,巡按御史閭東、提學御史趙鏜繼至。起宗復申議。於是屬知縣邱

時庸恢弘其制,督成之。邑之士民好義者,競來相役。南陵縣有寡婦陳氏,曹按妻也,遣其

子廷武輸田八十畝有奇,以廩餼來學。於時書院館谷具備,遂成一名區雲。起宗禮聘洪、畿

間年至會。

三十四年乙卯,歐陽德改建天真仰止祠。

德揭天真祠曰:「據師二詩,石門、蒼峽、龜疇、胥海皆上院之景,吾師神明所依也。

今祠建山麓,恐不足以安師靈。」適其徒御史胡宗憲、提學副使阮鶚,俱有事吾浙,即責其

改建祠於其上院,扁其額曰「仰止」。江西提學副使王宗沐訪南康生祠,塑師像,遣生員徐

應隆迎至新祠,為有司公祭,下祠塑師燕居像,為門人私祭。鄒守益撰《天真仰止祠記》。

記曰:「嘉靖丙辰,錢子德洪聚青原、連山之間,議葺《陽明先生年譜》,且曰:『仰止之

祠,規模聳舊觀矣,宜早至一記之。』未果趨也。乃具顛末以告。天真書院本天真、天龍、

淨明三寺地。歲庚寅,同門王子臣、薛子侃、王子畿暨德洪建書院,以祀先生新建伯。中為

祠堂,後為文明閣、藏書室、望海亭,左為嘉會堂、遊藝所、傳經樓,右為明德堂、日新館

,傍為翼室。置田以供春秋祭祀。歲甲寅,今總制司馬梅林胡公宗憲按浙,今中丞阮公鶚視

學,謀於同門黃子弘綱、主事陳子宗虞,改祠於天真上院,距書院半里許。以薛子侃、歐陽

子德、王子臣附,俱有事師祠也。左為敘勳堂,右為齋堂,後崖為雲泉樓,前為祠門。門之

左通慈雲嶺,磴道橫亙若虹。立石牌坊於嶺上,題曰『仰止』。下接書院,百步一亭,曰『

見疇』,曰『瀉雲』,曰『環海』。右拓基為淨香庵,以居守僧。外為大門,合而題之曰『

陽明先生祠』。門外半壁池。跨池而橋曰『登雲橋』。外即龜田亭。其上曰『太極』雲。歲

丁已春,總制胡公平海夷而歸,思敷文教以戢武士,命同門杭二守、唐堯臣重刻先生《文錄

》、《傳習錄》於書院,以嘉惠諸生。重修祠宇,加丹堙泉石之勝,辟凝霞、玄陽之洞,梯

上真,躡蟾窟,經蒼峽,採十真以臨四眺,湘煙越嶠,縱足萬狀,窮島怒濤,坐收樽俎之間

。四方游者愕然,以為造物千年所秘也。文明有象,先生嘗詠之。而一旦盡發於群公,鬼神

其聽之矣。守益拜首而復曰:真之動以天也微矣,果疇而仰應,又疇而止之。先師之訓曰:

『有而未嘗有,是真有也;無而未嘗無,是真無也;見而未嘗見,是真見也。』而反覆師旨

,慨乎顏子知幾之傳。故其詩曰:『無聲無臭,而乾坤萬有基焉』,是無而未嘗無也。又曰

:『不離日用常行,而直造先天未畫焉』,是有而未嘗有也。無而未嘗無,故視聽言動於天

則,欲罷而不能;有而未嘗有,故天則穆然,無方無體,欲從而末由。茲顏氏之所以為真見

也。吾儕之服膺師訓久矣,飭勵事為,而未達行著習察之蘊,則倚於滯像,研精性命,而不

屑人倫庶物之實;則倚於浚虛,自邇而遠,自卑而高,未免於歧也。而入門升堂,奚所仰而

止乎!獨知一脈,天德所由立,而王道所由四達也。慎之為義,從心從真,不可人力加損。

稍涉加損,便入人為而偽矣。古之人受命如舜,無憂如文,繼志述事如武王、周公,格帝饗

廟,運天下於掌,舉由孝弟以達神明,無二塗轍。故曰: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指真

之動以天也。先師立艱履險,磨瑕去垢,從直諫遠謫,九死一生,沛然有悟於千聖相傳之訣

。析支離於眾淆,融闕漏於二氏,獨揭良知以醒群夢。故惠流於窮民,威襲於巨寇,功昭於

宗社,而教思垂於喜類。雖罹讒而遇娼,欲掩而彌章。身沒三十年矣,干戈倥傯中,表揚日

力。此豈聲音笑貌可襲取哉?惟梅林子嘗學於金台,至取師門學術勳烈相與研之。既令余姚

,諳練淬勵,薦拜簡命,神謀鬼謀,出入千古,旁觀駭汗,而竟以成功,若於先師有默解者

。繼自今督我同游暨於來學,駿奔詠歌,務盡齋明盛服之實。其望也若跂,其至也若休,將

三千三百,盎然仁體,罔俾支離闕漏。雜之以古所稱忠信篤敬,參前倚衡,蠻貊無異於州裡

,省刑薄斂,親上死長,持挺於秦、楚。是發先師未展之秘,達為赤舄,隱為陋巷,俾聖代

中和位育之休熙,光天化日之中,是謂仰止之真。」

三十五年丙辰二月,提學御史趙鏜修建復初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廣德州治。初鄒守益謫判廣德,創建書院,置贍田,以延四方來學。率其徒濮漢

、施天爵過越,見師而還。復初之會,遂振不息。後漢、天爵出宦游,是會興復不常者二十

年。至洪、畿主水西會,往來廣德,諸生張槐、黃中、李天秩等邀會五十人,過必與停驂信

宿。是年,漢、天爵致政歸,知州莊士元、州判何光裕,申鏜復大修書院,設師位,以歲修

祀事。

五月,湖廣兵備僉事沈寵建仰止祠於崇正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蘄州麒麟山。寵與州守同門谷鐘秀建書院,以合州之選士,講授師學。是年,與

鄉大夫顧問、顧闕,迎洪於水西。諸生鐘沂、史修等一百十人有奇,合會於立誠堂。寵率州

守首舉祀事。屬洪撰《仰止祠記》。其略曰:「二三子,爾知天下有不因世而異,不以地而

隔,不為形而拘者,非良知之謂乎?夫子於諸生,世異地隔形疏,而願祠而祀之,屍而祝之

,非以良知潛通於其間乎?昔舜、文之交也,世之相後,千有餘歲;地之相去千有餘裡,揆

其道則若合符節者,何也?為其良知同也。苟求其同,豈惟舜、文為然哉?赤子之心與大人

同;夫婦之愚不肖與聖人同;蒸民之不識不知與帝則同。故考諸往聖而非古也;俟諸百世而

非今也;無弗同也,無弗足也。故歷千載如一日焉,地不得而間也;通千萬人如一心焉,形

不得而狗也。三代而降,世衰道微,而良知真體炯然不滅。故夫子一登其端,而吾人一觸其

幾,恍然如出幽谷而睹天日。故諸生得之易而信之篤者,為良知同也。雖然,諸生今日得之

若易,信之若篤矣,亦尚思其難而擬其信之若未至乎?昔者夫子之始倡是學也,天下非笑詆

訾,幾不免於陷阱者屢矣。夫子憫人心之不覺也,忘其身之危困,積以誠心,稽以實得,見

之行事。故天下之同好者,共起而以身承之,以政明之。故諸生之有今日,噫亦難矣!諸生

今日之得若火燃泉達,能繼是無間,必信其燎原達海,以及於無窮,斯為真信也已。是在二

三子圖之。」

四十二年癸亥四月,先師年譜成。

師既沒,同門薛侃、歐陽德、黃弘綱、何性之、王畿、張元沖謀成年譜,使各分年分地

搜集成蒿,總裁於鄒守益。越十九年庚戌,同志未及合併。洪分年得師始生至謫龍場,寓史

際嘉義書院,具稿以復守益。又越十年,守益遣書曰:「同志注念師譜者,今多為隔世人矣

,後死者寧無懼乎?」譜接龍場,以續其後,修飾之役,吾其任之。」洪復寓嘉義書院具稿

,得三之二。壬戌十月,至洪都,而聞守益訃。遂與巡撫胡松吊安福,訪羅洪先於松原。洪

先開關有悟,讀《年譜》若有先得者。乃大悅,遂相與考訂。促洪登懷玉,越四月而譜成。

八月,提學御史耿定向、知府羅汝芳建志學書院於宣城,祀先生。

洪、畿初赴水西會,過寧國府,諸生周怡、貢安國、梅守德、沈寵、余珊、徐大行等二

百人有奇,延至景德寺,講會相繼不輟。是年,畿至。定向、汝芳規寺隙地,建祠立祀,於

今講會益盛。後知府鐘一元扁為「昭代真儒」,遵聖諭也。

四十三年甲子,少師徐階撰《先生像記》。

記曰:「陽明先生像一幅,水墨寫。嘉靖己亥,予督學江西,就士人家摹得先生燕居像

二,朝衣冠像一。明年庚子夏,以燕居之一贈呂生,此幅是也。先生在正德間,以都御史巡

撫南贛,督兵敗宸濠,平定大亂,拜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其後以論學為世所忌,竟奪

爵。予往來吉、贛,問其父老雲,濠之未叛也,先生奉命按事福州,乞歸省其親,乘單舸下

南昌。至豐城聞變,將走還幕府,為討賊計。而吉安太守松月伍公議適合。郡又有積穀可養

士,因留吉安。征諸郡兵與濠戰湖中,敗擒之,其事皆有日月可按覆。而忌者謂先生始赴濠

之約,後持兩端,遁歸。為伍所強,會濠攻安慶不克,乘其沮喪,幸成功。夫人苟有約,其

敗征未見,必不遁。凡攻討之事,勝則侯,不勝則族。苟持兩端,雖強不必不留。武皇帝之

在御也,政由嬖倖。濠悉與結納,至或許為內應。方其崛起,天下皆不敢意其遽亡。先生引

兵而西,留其家吉安之公署,聚薪環之。戒守者曰:『兵敗即縱火,毋為賊辱。』嗚乎!此

其功豈可謂幸成,而其心事豈不皎然如日月哉?忌者不與其功足矣。又舉其心事誣之,甚矣

小人之不樂成人善也。自古君子為小人所誣者多矣,要其終必自暴白。乃予所深慨者,今世

士大夫,高者談玄理,其次為柔願,下者直以貪黷奔競,謀自利其身。有一人焉,出死力,

為國家平定大亂,而以忌厚誣之,其勢不盡驅士類入於三者之途不止。凡為治不患無事功,

患無賞罰。議論者,賞罰所從出也。今天下漸以多事,庶幾得人焉,馳驅其間,而平時所議

論者如此,雖在上智,不以賞罰為勸懲,彼其激勵中才之具,不已疏乎?此予所深慨也。濠

之亂,孫、許二公死於前,先生平定之於後,其跡不同,同有功於名教。江西會城,孫、許

皆廟食,而先生無祠。予督學之二年,始祀先生於後圃。未幾被召,因摹像以歸,將示同志

者,而首以贈呂生。予嘗見人言,此像于先生極似。以今觀之,貌殊不武,然獨以武功顯於

此,見儒者之作用矣。呂生誠有慕乎,尚於其學求之。」

巡按江西監察御史成守節重修洪都王公仰止祠。

大學士李春芳作《碑記》。記曰:「陽明先生祠,少師存翁徐公督學江右時所創建也。

公二十及第宏詞博學,燁然稱首詞林,一時詞林宿學,皆自以為不及。而公則曰:『學豈文

詞已也。』日與文莊歐陽公窮究心學。聞陽明先生良知之說而深契焉。江右為陽明先生過化

,公既闡明其學以訓諸生,而又為崇祀無所,不足以擊眾志,乃於省城營建祠宇,肖先生像

祀之。遴選諸生之俊茂者,樂群其中,名曰『龍沙會』。公課藝暇,每以心得開示諸生。而

一時諸生多所興起雲。既公召還,洊躋綸閣,為上所親信,蓋去江右幾二十年矣。有告以祠

宇傾圮者,則愀然動心,捐賜金九十,屬新建錢令修葺之。侍御甘齋成君聞之曰:『此予責

也。』遂身任其事,鳩工招材,飾其所已敝,增其所未備,堂宇齋捨,煥然改觀。不惟妥神

允稱,而諸生之興起者,益勃勃不可御矣。噫!公當樞筦之任,受心膂之寄,無論幾務叢委

,即宸翰咨答,日三四至,而猶之不可以已也。夫致知學發自孔門,而孟子良知之說,則又

發所未發。陽明先生合而言之曰『致良知』,則好善惡惡之意誠,推其極,家國天下可坐而

理矣。公篤信先生之學,而日以驗之身心,施之政事,秉鈞之初,即發私饋,屏貪墨,示以

好惡,四海響風。不數年而人心吏治,翕然不變。此豈有異術哉?好善惡惡之意誠於中也。

故學非不明之患,患不誠耳。知善知惡,良知具存。譬之大明當天,無微不照,當好當惡,

當賞當罰,當進當退,錙銖不爽,各當天則。循其則而應之,則平平蕩蕩,無有作好,無有

作惡,而天下平矣。故誠而自謙,則好人所好,惡人所惡,而為仁;不誠而自欺,則好人所

惡,惡人所好,而為不仁。苟為不仁,生於其心,害於其事,蠹治戕民,有不可勝言者矣。

公為此懼,又舉明道《定性》、《識仁》二書發明其義,以示海內學者,而致知之學益明以

切。諸生能心惟其義而體諸身,則於陽明先生之學幾矣。業新捨者,其尚體公之意,而殫力

於誠,以為他日致用之地哉!」

四十五年丙寅,刻先生《文錄續編》成。

師《文錄》久刻於世。同志又以所遣見寄,匯錄得為卷者六。嘉興府知府徐必進見之曰

:「此於師門學術皆有關切,不可不遍行。」同志董生啟予征少師存齋公序,命工入梓,名

曰《文錄續編》,並《家乘》三卷行於世雲。

今上皇帝隆慶元年丁卯五月,詔贈新建侯,謚文成。

丁卯五月,詔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贈謚而未得者,許部院科道官議奏定奪。於是給事中

辛自修、岑用賓等,御史王好問、耿定向等上疏:「原任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

王守仁,功勳道德,宜膺殊恤。」下吏、禮二部會議,得:「王守仁具文武之全才,闡聖賢

之絕學,筮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建台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親收社

稷之功。偉節奇勳,久見推於輿論。封盟錫典,豈宜遽奪於身終?」疏上,詔贈新建侯,謚

文成。制曰:「竭忠盡瘁,固人臣職分之常;崇德報功,實國家激勸之典。矧通侯班爵,崇

亞上公,而節惠易名,榮逾華袞。事必待乎論定,恩豈容以久虛?爾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

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維岳降靈,自天祐命。爰從弱冠,屹為宇宙人豪。甫拜省

郎,獨奪乾坤正論。身瀕危而志愈壯;道處困而造彌深。紹堯、孔之心傳,微言式闡;倡周

、程之道術,來學攸宗。蘊蓄既宏,猷為不著;遺艱投大,隨試皆宜;戡亂解紛,無施勿效

。閩、粵之箐巢盡掃,而擒縱如神,東南之黎庶舉安,而文武足憲。爰及逆藩稱亂,尤資仗

鉞淵謀。旋凱奏功,速於吳、楚之三月;出奇決勝,邁彼淮、蔡之中宵。是嘉社稷之偉勳,

申盟帶礪之異數。既復撫夷兩廣,旋至格苗七旬。謗起功高,賞移罰重;爰遵遺詔,兼采公

評,續相國之生封;時庸旌伐,追曲江之殊恤,庶以酬勞。茲贈為新建侯,謚文成,錫之誥

命。於戲!鐘鼎勒銘,嗣美東征之烈;券綸昭錫,世登南國之功。永為一代之宗臣,實耀千

年之史冊。冥靈不昧,寵命其承!」六月十七日,遣行人司行人賜造墳域,遣浙江布政使司

堂上正官參政,與祭七罈。

二年戊辰六月,先生嗣子正億襲伯爵。

元年三月,給事中辛自修、岑用賓等為開讀事上疏,請復伯爵。吏部尚書楊博奉旨移咨

江西巡撫都御史任士憑,會同巡按御史蘇朝宗查覆征藩實跡,及浙江巡撫都御史趙孔昭、巡

按御史王得春奏應復爵蔭相同。於是吏部奉欽依會同成國公朱希忠、戶部尚書馬森等議得:

「本爵一聞逆濠之變,不以非其職守,急還吉安,倡義勤王。未逾旬朔,而元兇授首,立消

東南尾大之憂。不動聲色,而奸宄蕩平,坐貽宗磐石之固。較之開國佐命,時雖不同,擬之

靖遠咸寧,其功尤偉。委應補給誥券,容其子孫承襲,以彰與國鹹休,永世無窮之報。」議

上,詔遵先帝原封伯爵,與世襲。至三年五月,御史傅寵奏議爵蔭,吏部復請欽依,會同成

國公朱希忠、戶部尚書劉體乾議得:「誠意伯劉基食糧七百石,乃太祖欽定;靖遠伯王驥一

千石,新建伯王守仁一千石,系累朝欽定,多寡不同。夫封爵之典,論功有六:曰開國,曰

靖難,曰御胡,曰平番,曰征蠻,曰擒反;而守臣死綏,兵樞宣猷,督府剿寇,鹹不與焉。

蓋六功者,關社稷之重輕,系四方之安危,自非茅土之封,不足以報之。至於死綏、宣猷、

剿寇,則皆一身一時之事,錫以錦衣之蔭則可,概欲剖符,則未可也。竊照新建伯王守仁,

乃正德十四年親捕反賊宸濠之功。南昌、南贛等府,雖同邦域,分土分民,各有專責,提募

兵而平鄰賊,不可不謂之倡義。南康、九江等處,首罹荼毒,且進且攻,人心搖動,以藩府

而叛朝廷,不可不謂之勁敵。出其不意,故俘獻於旬月之間。若稍懷遲疑,則賊謀益審,將

不知其所終。攻其必救,故績收乎萬全之略。若少有疏虞,則賊黨益繁,自難保其必濟。膚

功本自無前,奇計可以范後。靖遠威寧,姑置不論,即如寧夏安化之變,比之江西,難易迥

絕。游擊仇鉞,於時得封咸寧伯,人無間言。同一藩服捕反,何獨於新建伯而疑之乎?所據

南京各道御史,欲要改蔭錦衣衛,於報功之典未盡,激勸攸關,難以輕擬。合無將王守仁男

正億襲新建伯,不必改議,以後子孫仍照臣等先次會題,明旨許其世襲。」詔從之,准照舊

世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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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生錄之十二 年譜附錄二

年譜舊序至論年譜書

二十。乃作而歎曰:譜之成也,非苟然哉!陽明夫子身明其道於天下,緒山、念庵諸先

生心闡斯道於後世;上以承百世正學之宗,下以啟百世後聖之矩。讀是譜者,可忽易哉!乃

取敘書匯而錄之,以附譜後。使後之志師學者,知諸先生為道之心身,斯譜其無窮乎?

陽明先生年譜序

錢德洪

嘉靖癸亥夏五月,陽明先生年譜成,門人錢德洪稽首敘言曰:昔堯、舜、禹開示學端以

相授受,曰「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噫!此三言者,萬世聖學之宗與?「執中

」,不離乎四海也。「中」也者,人心之靈,同體萬物之仁也。「執中」而離乎四海,則天

地萬物失其體矣。故堯稱峻德,以自親九族,以至和萬邦;舜稱玄德,必自定父子以化天下

。堯、舜之為帝,禹、湯、文、武之為王,所以致唐虞之隆,成三代之盛治者,謂其能明是

學也。後世聖學不明,人失其宗,紛紛役役,疲極四海,不知「中」為何物。伯術興,假借

聖人之似以持世,而不知逐乎外者遺乎內也。佛老出,窮索聖人之隱微以全生,而不知養乎

中者遺乎外也。教衰行弛,喪亂無日,天祿亦與之而永終。噫,夫豈無自而然哉!寥寥數千

百年,道不在位,孔子出,祖述堯、舜、顏、曾、思、孟、濂溪、明道繼之,以推明三聖之

旨,斯道燦燦然復明於世。惜其空言無征,百姓不見三代之治,每一傳而復晦,寥寥又數百

年。

吾師陽明先生出,少有志於聖人之學。求之宋儒不得,窮思物理,卒遇危疾,乃築室陽

明洞天,為養生之術。靜攝既久,恍若有悟,蟬脫塵盆,有飄飄遐舉之意焉。然即之於心若

未安也,復出而用世。謫居龍場,衡困拂郁,萬死一生,乃大悟「良知」之旨。始知昔之所

求,未極性真,宜其疲神而無得也。蓋吾心之靈,徹顯微,忘內外,通極四海而無間,即三

聖所謂「中」也。本至簡也而求之繁,至易也而求之難,不其謬乎?征藩以來,再遭張、許

之難,呼吸生死,百煉千摩,而精光煥發,益信此知之良,神變妙應而不流於蕩,淵澄靜寂

而不墮於空,征之千聖莫或紕繆,雖百氏異流,鹹於是乎取證焉。噫!亦已微矣。始教學者

悟從靜入,恐其或病於枯也,揭「明德」、「親民」之旨,使加「誠意」、「格物」之功,

至是而特揭「致良知」三字,一語之下,洞見全體,使人人各得其中。由是以昧入者以明出

,以塞入者以通出,以憂憤入者以自得出。四方學者翕然來宗之。噫!亦云兆矣。天不[來

犬心]欲遺,野死遐荒,不得終見三代之績,豈非千古一痛恨也哉!

師既沒,吾黨學未得止,各執所聞以立教。儀范隔而真意薄,微言隱而口說騰。且喜為

新奇譎秘之說,凌獵超頓之見,而不知日遠於倫物。甚者認知見為本體,樂疏簡為超脫,隱

幾智於權宜,蔑禮教於任性。未及一傳而淆言亂眾,甚為吾黨憂。邇年以來,亟圖合併,以

宣明師訓,漸有合異統同之端,謂非良知昭晰,師言之尚足征乎?譜之作,所以征師言耳。

始謀於薛尚謙,顧三紀未就。同志日且凋落,鄒子謙之遺書督之。洪亦大懼湮沒,假館於史

恭甫嘉義書院,越五月,草半就。趨謙之,而中途聞訃矣。偕撫君、胡汝茂往哭之。返見羅

達夫閉關方嚴,及讀譜,則喟然歎曰:「先生之學,得之患難幽獨中,蓋三變以至於道。今

之談『良知』者,何易易也!」遂相與刊正。越明年正月,成於懷玉書院,以復達夫。比歸

,復與王汝中、張叔謙、王新甫、陳子大賓、黃子國卿、王子健互精校閱,曰:「庶其無背

師說乎?」命壽之梓。然其事則核之奏牘,其文則稟之師言,罔或有所增損。若夫力學之次

,立教之方,雖因年不同,其旨則一。洪竊有取而三致意焉。噫!後之讀譜者,尚其志逆神

會,自得於微言之表,則斯道庶乎其不絕矣。僭為之序。

陽明先生年譜考訂序

羅洪先

嘉靖戊申,先生門人錢洪甫聚青原,言年譜,歛以先生事業多在江右,而直筆不阿,莫

洪先若,遂舉丁丑以後五年相屬。又十六年,洪甫攜年譜稿二三冊來,謂之曰:「戊申青原

之聚,今幾人哉!洪甫懼,始堅懷玉之留。」明年四月,年譜編次成書,求踐約,會滁陽。

胡汝茂巡撫江右,擢少司馬,且行,刻期入梓,敬以旬日畢事。已而即工稍緩,復留月餘。

自始至卒,手自更正,凡八百數十條。其見聞可據者,刪而書之。歲月有稽,務盡情實,微

涉揚詡,不敢存一字。大意貴在傳信,以俟將來。於是年譜可觀。

洪先因訂年譜,反覆先生之學,如適途者顛仆沉迷泥淖中,東起西陷,亦既困矣,然卒

不為休也。久之,得小蹊徑,免於沾途,視昔之險道有異焉。在他人宜若可以已矣,然卒不

為休也。久之,得大康莊,視昔之蹊徑又有異焉。在他人宜若可以已矣,乃其意則以為出於

險道而一旦至是,不可謂非過幸。彼其才力足以特立而困為我者固尚眾也,則又極力呼號,

冀其偕來以共此樂。而顛迷愈久,呼號愈切。其安焉而弗之悟者,顧視其呶呶,至老死不休

,而翻以為笑。不知先生蓋有大不得已者惻於中。嗚呼!豈不尤異也乎?故善學者竭才為上

,解悟次之,聽言為下。蓋有密證殊資,嘿持妙契,而不知反躬自求實際,以至不副夙期者

,多矣。固未有歷涉諸難,深入真境,而觸之弗靈,發之弗瑩,必有俟於明師面臨,至語私

授,而後信久遠也。洪先談學三年,而先生卒,未嘗一日得及門。然於三者之辨,今已審矣

。學先生之學者視此何哉?無亦曰是必有得乎其人,而年譜者固其影也。

刻陽明先生年譜序

王 畿

年譜者何?纂述始生之年,自幼而壯,以至於終,稽其終始之行實而譜焉者也。其事則

仿於《孔子家語》,而表其宗傳,所以示訓也。《家語》出於漢儒之臆說,附會假借,鮮稽

其實;致使聖人之學黯而弗明,偏而弗備,駁而弗純,君子病焉。求其善言德行,不失其宗

者,莫要於《中庸》。蓋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傳,發此以詔後世。其言明備而純,不務臆說;

其大旨則在「未發之中」一言,即虞廷道心之微也。本諸心之性情,致謹於隱微顯見之幾,

推諸中和位育之化,極之乎無聲無臭,而後為至,蓋家學之秘藏也。孟某氏受業子思之門,

自附於私淑,以致願學之誠;於尹、夷、惠則以為不同道;於諸子則以為姑捨是;自生民以

來,莫盛於孔子,毅然以見而知之為己任,差等百世之上,若觀諸掌中,是豈無自而然哉?

所不同者何道,所捨者何物,所願者何事,端緒毫釐之間,必有能辨之者矣。漢儒不知聖人

之學本諸性情,屑屑然取證於商羊萍實,防風之骨,肅慎之矢之跡,以遍物為知,必假知識

聞見助而發之,使世之學者不能自信其心,倀倀然求知於其外,漸染積習,其流之弊歷千百

年而未已也。

我陽明先師崛起絕學之後,生而穎異神靈,自幼即有志於聖人之學。蓋嘗氾濫於辭章,

馳騁於才能,漸潰於老釋,已乃折衷於群儒之言,參互演繹,求之有年,而未得其要。及居

夷三載,動忍增益,始超然有悟於「良知」之旨:無內外,無精粗,一體渾然,是即所謂「

未發之中」也。其說雖出於孟某氏,而端緒實原於孔子。其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蓋

有不知而作,我無是也。」言「良知」無知而無不知也。而知識聞見不與焉。此學脈也。師

以一人超悟之見,呶呶其間,欲以挽回千百年之染習,蓋亦難矣。浸幽浸昌,浸微浸著,風

動雷行,使天下靡然而從之,非其有得於人心之同然,安能捨彼取此,確然自信而不惑也哉

?雖然,道一而已,學一而已。「良知」不由知識聞見而有,而知識聞見莫非「良知」之用

。文辭者,道之華;才能者,道之干;虛寂者,道之原;群儒之言,道之委也,皆所謂「良

知」之用也。有捨有取,是內外精粗之見未忘,猶有二也。無聲無臭,散為萬有,神奇臭腐

,隨化屢遷,有無相乘之機,不可得而泥也。是故溺於文辭,則為陋矣。道心之所達,「良

知」未嘗無文章也。役於才藝,則為鄙矣。天之所降,百姓之所與,「良知」未嘗無才能也

。老佛之沉守虛寂,則為異端。無思無為,以通天下之故,「良知」未嘗無虛寂也。世儒之

循守典常,則為拘方。有物有則,以適天下之變,「良知」未嘗無典要也。蓋得其要則臭腐

化為神奇,不得其要則神奇化為臭腐。非天下之至一,何足以與於此?夫儒者之學,務於經

世,但患於不得其要耳。昔人謂以至道治身,以土苴治天下,是猶泥於內外精粗之二見也。

動而天游,握其機以達中和之化,非有二也。功著社稷而不屍其有,澤究生民而不宰其能,

教彰士類而不居其德,周流變動,無為而成,莫非「良知」之妙用,所謂渾然一體者也。如

運斗極,如轉戶樞,列宿萬象,經緯闔辟,推蕩出入於大化之中,莫知其然而然。信乎儒者

有用之學,「良知」之不為空言也。師之纘承絕學,接孔孟之傳以上窺姚姒,所謂聞而知之

者非耶?

友人錢洪甫氏與吾黨二三小子慮學脈之無傳而失其宗也,相與稽其行實終始之詳,纂述

為譜,以示將來。其於師門之秘,未敢謂盡有所發;而假借附會,則不敢自誣,以滋臆說之

病。善讀者以意逆之,得於言銓之外,聖學之明,庶將有賴,而是譜不為徒作也已。故曰所

以示訓也。

又

胡 松

人有恆言,真才固難,而全才尤難也。若陽明先生,豈不亶哉其人乎?方先生抗議忤權

,投荒萬里,處約居貧,困心衡慮,煢然道人爾。及稍遷令尹,漸露鋒穎矣。未幾內遷,進

南太僕若鴻臚,官曹簡暇,日與門人學子講德問業,尚友千古。人皆譁之為禪。後擢歛副都

御史至封拜,亦日與門人學子論學不輟。而山賊逆藩之變,一鼓殲之。於是人始服先生之才

之美矣。雖服先生之才,而猶疑先生之學,誠不知其何也?

松嘗謂先生之學與其教人,大抵無慮三變。始患學者之心紛擾而難定也,則教人靜坐反

觀,專事收斂。學者執一而廢百也,偏於靜而遺事物,甚至壓世惡事,合眼習觀,而幾於禪

矣,則揭言知行合一以省之。其言曰:「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又曰:「知為行主意

,行為知工夫。」而要於去人欲而存天理。其後,又恐學者之泥於言詮,而終不得其本心也

,則專以「致良知」為作聖為賢之要矣。不知者與未信者,則又病「良知」之不足以盡道,

而群然吠焉。豈知「良知」即「良心」之別名。是「知」也,維天高明,維地廣博,雖無聲

臭,萬物皆備;古今千聖萬賢,天下百慮萬事,誰能外此「知」者。而「致」之為言,則篤

行固執,允迪實際,服膺弗失,而無所弗用其極,並舉之矣。豈專守靈明,用知而自私耶?

用智自私,而不能流通著察於倫物雲為之感,而或牽引轉移於情染伎倆之私,雖名無不周遍

,而實難於研慮,雖稱莫之信果,而實近於蕩恣,甚至藐兢業而病防檢,私徒與而挾悻嫉,

廢人道而群鳥獸,此則禪之所以病道者爾!先生之學則豈其然乎?故其當大事,決大疑,夷

大難,不動聲色,不喪匕鬯,而措斯民於衽席之安,皆其「良知」之推致而無不足,而非有

所襲取於外。

他日讀書,竊疑孔子之言,而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夫聖非誇也,未嘗習為戰

與斗也,又非有祝詛厭勝之術也,而雲必克與福,得無殆於誣歟?是未知天人之心之理之一

也。夫君子齋戒以養心,恐懼而慎事,則與天合德,而聰明睿知,文理密察,溥博淵泉,而

時出之矣。則何福之不獲,何戰之弗克,而又奚疑焉?不然,傳何以曰:「明乎郊社之禮,

楴嘗之義,治國其如視諸掌乎?」夫郊社、楴嘗之禮,則何與於治國之事也?夫道一而已矣

,通則皆通,塞則皆塞。文豈為文,武豈為武,蓋尚父之鷹揚本於敬義,而周公之東征破斧

實哀其人而存之。彼依托之徒,呼喝叱吒,豪蕩弗檢,自詭為道與學,而欲舉天下之事,只

見其勞而敝矣。

緒山錢子,先生高第弟子也,編有先生年譜舊矣。而猶弗自信,溯錢塘,逾懷玉,道臨

川,過洪都,適吉安,就正於念庵諸君子。念庵子為之刪繁舉要,潤飾是正,而補其闕軼,

信乎其文則省,其事則增矣。計為書七卷,既成,則謂予曰:「君滁人,先生蓋嘗過化,而

今繼居其官,且與討論,君宜敘而刻之。」余謝不敢而又弗克辭也,則以竊所聞於諸有道者

論次如左,俾後世知先生之才之全,蓋出於其學如此。必就其學而學焉,庶幾可以弗畔矣夫

。

又

王宗沐

昔者孔子自序其平生得學之年,自十五以至七十,然後能從心所欲,不逾矩。其間大都

詣入之深,如浚井者,必欲極底裡以成;而修持之漸,如歷階者,不容躐一級而進。至哉粹

乎!千古學脈之的也。然宗沐嘗仰而思之,使孔子不至七十而沒,豈其終不至於從心耶?若

再引而未沒也,則七十而後,將無復可庸之功耶?嗟呼!此孔子所謂苦心,吾恐及門之徒,

自顏、曾而下,有不得而聞者矣。

夫矩,心之體而物之則也。心無定體,以物為體。方其應於物也,而體適呈焉,炯然煥

然,無起無作,不以一毫智識意解參於其間,是謂動以天也,而自適於則。加之則涉於安排

,減之則闕而不貫。毫釐幾微,瞬目萬里,途轍倚著,轉與則背,此非有如聖人之志,畢餘

生之力,精研一守,以至於忘體忘物,獨用全真,則固未有能湊泊其藩者。而況於橫心之所

欲,而望其自然不逾於矩哉?此聖學所以別於異端,斃而後已,不知老之將至者也。不逾矩

由不惑出。而不惑者,吾心之精明本體,所謂知也。自宋儒濂溪、明道之沒,而此學不傳。

我朝陽明王先生,蓋學聖人之學者。其事功文章,與夫歷涉發跡,頗為世所奇,而爭傳

之以為怪。年幾六十而沒。而其晚歲,始專揭「致良知」為聖學大端,良有功於聖門。予嘗

覽鏡其行事,而參讀其書,見其每更患難,則愈精明,負重難,則愈堅定;然後知先生英挺

之稟雖異於人,而所以能邃於此學,而發揮於作用者,亦不能不待於歷歲踐悟之漸。而世顧

奇其發跡與夫事業文章之餘,夫亦未知所本也與?

先生高弟余姚錢洪甫氏以親受業,乃能譜先生履歷始終,編年為書。凡世所語奇事不載

,而于先生之學,前後悟入,語次猶詳。書成而俾予為之序。

論年譜書

鄒守益

浮峰公歸浙,托書促聚復真,以了先師年譜,竟不獲報。烏泉歸,審去歲兄在燕峰館修

年譜,以大水乃旋。今計可脫稿,為之少慰。同門群公如中離、靜庵、善山、洛村、南野皆

勤勤在念,又作隔世人矣。努力一來,了此公案,師門固不藉此,然後死者之責,將誰執其

咎,佇望佇望!歸自武夷,勞與暑並,靜養寡出,始漸就愈。老年精力,更須愛惜,願及時

勵之。風便,早示瑤音,以快懸跂。

論年譜書凡九首

羅洪先

數年一晤,千里而來,人生幾何,幾聚散遂已矣,可不悲哉!信宿相對,受益不淺。正

通書爐峰問行蹤,書扇至矣。好心指摘,感骨肉愛,兒輩何知,辱誨真語,且波其父,兩世

銜戢,如何為報?計南浦尚有數月留,稍暇裁謝也。年譜自別後即為冊事奪去,自朝至暮,

不得暇,竟無頃刻相對。期須於歲晚圖之,幸無汲汲。所欲語諸公者,面時當不忘。別後見

諸友幸語收靜之功。居今之世,百務紛紛,中更不回首,寧有生意。不患其不發揚,患不枯

槁耳。會語教兒輩者可以語諸友也,如何?

天寒歲暮,孤舟漾漾,不知何日始抵南浦,此心念之。忽思年譜非細事,兄亦非閒人,

一番出遊,一番歲月,亦無許多閒光陰。須為決計,久留僻地一二月,方可成功。前所言省

城內外,終屬喧囂是非之場,斷非著書立言之地,又不過終日揖讓飲宴而已,何益於久處哉

?今為兄計,歲晚可過魯江公連山堂靜處;且須謝絕城中士友,勿復往來。可久則春中始發

,不然初正仍鼓懷玉之棹。閒居數月,日間會友,皆立常規。如此,更覺穩便。即使柏泉公

有扳留意,亦勿依違。如此,方有定向,不至優遊廢事矣。弟欲寄語並譜草,亦當覓便風不

長遠也。深思為畫此策,萬萬俯聽,不惑人言,至懇至懇!

玉峽人來,得手書,知兄拳拳譜草。前遇便曾附一簡,為公畫了譜之計極周悉,幸俯聽

。且近時人之好尚不同,訛言誚謗,極能敗人興味。縱不之顧,恐於侍坐之愆,不免犯瞽之

戒,知公必不忍也。附此不盡。

倏焉改歲,區區者年六十矣。七十古稀,亦止十年間。十年月日,可成何事?前此只轉

瞬耳,可不懼哉!前連二書,望留兄了譜事。只留魯江兄宅上,百凡皆便。有朋友相聚者,

令寄食於鄰。如此,賓主安矣。不然,柏泉公有館谷之令,則處懷玉為極當,好景好人好日

月,最是難得。如不肖弟者,已不得從,可輕視哉!省中萬不可留,毋為人言所誑,再囑再

囑!年譜一卷,反覆三日,稍有更正。前欲書者,乃合巹日事。而觀綱上言學,心若未安,

今已入目。於目中諸書揭標,令人觸目,亦是提醒人處。入梓日以白黑地別之。二卷、三卷

如舉「良知」之說,皆可揭標於目中矣,望增入。不識兄今何在,便風示知之。

正月遣使如吳江迎沈君,曾附年譜稿並小簡上,想已即達。龍光之聚,言之使人興動。

弟謬以不肖所講言之諸兄,是執事說假譬以興發之。在諸君或有自得,在不肖聞之愧耳。供

張不煩有司,甚善。只恐往來酬應,亦費時日。兼彼此不便,則何如?諸君之意方專誠,不

知何以為去留也?年譜續修者,望寄示。柏泉公為之序,極善,俟人至當促之。來簡「精詣

力究」四字,真吾輩猛省處;千載聖人不數數,只為欠此四字。近讀《擊壤》之集,亦覺此

老收手太早。若是孔子,直是停腳不得也。願共勉之。

承別簡數百言,反覆於僕之稱謂。謂僕心師陽明先生,稱後學不稱門人,與童時初志不

副。稱門人於沒後,有雙江公故事可援,且謬加許可,以為不辱先生門牆。此皆愛僕太過,

特為假借推引耳。在僕固有所不敢。竊意古人之稱謂,皆據實不苟焉,以著誠也。昔之願學

孔子者莫如孟子。孟子嘗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蓋歎之也。彼其歎之雲者,謂未得親

炙見而知之,以庶幾於速肖焉耳,固未始即其願學而遂自謂之徒也。夫得及門,雖互鄉童子

亦與其進;不得及門,雖孟子不敢自比於三千。後之師法者,宜如何哉?此僕之所以不敢也

。雖然,僕于先生之學,病其未有得耳。如得其門,稱謂之門不門,何足輕重?是為僕謀者

,在願學,不在及門也。今之稱後學者,恆不易易。必其人有足師焉,然後書之。如是則僕

之稱謂,實與名應,宜不可易。若故江公與僕兩人,一則嘗侍坐,一則未納贄,事體自別,

不得引以為例。且使僕有不得及門之歎,將日俯焉跂而及之,亦足以為私淑之助,未惟戚也

。惟兄言。

廿六日吐洩大作,醫雲內有感冒,五日後方雲無事。在五六日中,自分與兄永訣。方見

門前光景,未能深入,究意亦無奈何。惟此自知耳,雖父子間,不能一語接也。初四日復見

正月廿日書,始知廿四之期決不可留,人為悵悵。蓋兄在南浦一日未安,則弟不能安松原一

日。今離去太遠,此心如何!此心如何!見兄論夜坐詩,中間指先天之病,非謂先天也,謂

學也。記得白沙夜坐有云:「些兒若問天根處,亥子中間得最真。」又云:「吾儒自有中和

在,誰會求之未發前?」是白沙無心於言也。信口拈來,自與道合。白沙雖欲靳之,有不可

得者也。不肖正欲反其意,而言不自達,為之愧愧。然不敢妄言,乃遵兄終身之惠,不敢不

敬承。病戒多言,復此喋喋,不任惶恐。附此再呈不次。

前病中承示行期,即力疾具復。未幾,王使來,復辱惠以年譜。即日命筆裁請。緣其中

有當二三人細心商量者,而執事得先生真傳,面對口語,不容不才億度,比別樣敘作用不同

,故須再請於執事,務細心端凝,曲盡當時口授大義,使他年無疑於執事可也。自整不妨連

下,或至來年總寄來。不肖不敢不盡其愚。此千載之事,非一時草草。然捨今不為,後一輩

人更不可望矣。峽江胡君知事者,書來托之,斷不稽緩。

八月十一日始得兄六月朔日書,則知弟六月下旬所寄書,未知何日至也。柏泉公七月發

年譜來,日夕相對,得盡寸長。平生未嘗細覽文集,今一一詳究,始知先生此學進為始末之

序。因之頗有警悟。故於《年譜》中手自披校,凡三四易稿,于兄原本,似失初制,誠為僭

妄。弟體兄虛心求益,不復敢有彼我限隔耳。如己卯十一日始自京口返江西,游匡廬,庚辰

正月赴召歸,重遊匡廬,二月九江還南昌;又乙亥年自陳疏,乃己亥年考察隨例進本,不應

復有納忠切諫之語,亦遂舉據文集改正之。其原本所載,本稿不敢濫入,豈當時先生有是稿

未上歟?愚意此稿只入集,不應遂入《年譜》。不及請正,今已付新建君入梓,惟兄善教之

。草草裁復,不盡請正。

得吳堯山公書,知《年譜》已刻成。承陸北川公分惠,可以達鄙意矣。綿竹共四十部,

此外寄奉龍溪兄十部,伏惟鑒入。雖然,今所傳者,公之影響耳。至於此學精微,則存乎人

自得之,固不在有與無多與少也。弟去歲至今,皆在病中,無能復舊。然為學之意,日夕懇

懇。始知垂老惟有此事緊要。若得影響,即可還造化,無他欠事也。兄別去一年,此件自覺

如何?前輩凋落,雙翁已歸土。所賴倡明此學者,卻在吾輩。吾輩若不努力,稍覺散漫,即

此已矣,無復可望矣。得罪千古,非細事也,悲哉悲哉!千里寄言,不盡繾綣。

答論年譜書 凡十首

錢德洪

承兄下榻,信宿對默,感教實多。兄三年閉關,焚舟破釜,一戰成功,天下之太宇定矣

。斯道屬兄,後學之慶也,珍重珍重!更得好心消盡,生死毀譽之念忘,則一體萬化之情顯

,盡乎仁者,如何如何?師譜一經改削,精彩迥別,謝兄點鐵成金手也。東去譜草有繼上,

乞賜留念。外詩扇二柄,寄令郎以昭,並祈賜正。詩曰:「我昔游懷玉,而翁方閉關。數年

論睽合,豈泥形跡間。今日下翁榻,相對無怍顏。月魄入簾白,松標當戶閒。我默鏡黯黯,

翁言玉珊珊。劍神不費解,調古無庸彈。喜爾侍翁側,傾聽屹如山。見影思立圭,植根貴刪

繁。遠求憂得門,況乃生宮闤。毋恃守成易,俯惟創業艱。」又書會語一首:「程門學善靜

坐,何也?曰:其憫人心之不自覺乎?聲利百好,擾擾外馳,不知自性之靈,炯然在獨也。

稍離奔騖,默悟真百感紛紜,而真體常寂,此極深研幾之學也。入聖之幾,庶其得於斯乎?

」

奉讀手詔,感惓惓別後之懷。心同道同,不忘爾我,一語不遺,其徹心髓,真所謂「同

心之言,其臭如蘭」也,感惕如之何!年來同志凋落,慨師門情事未終,此身悵悵無依。今

見兄誕登道岸,此理在天地間,已得人主張,吾身生死短長,烏足為世多寡,不覺脫然無系

矣。此番相別,夫豈苟然哉,宜兄之臨教益切也。師譜得兄改後,謄清再上,尚祈必盡兄意

,無容遺憾,乃可成書。令朗美質,望奮志以聖人為己任,斯不辜此好歲月耳。鄉約成冊,

見兄仁覆一邑,可以推之天下矣。信在言前,不動聲色,天載之神也。余惟嗣上不備。

別後沿途阻風,舟弗能前。至除夜,始得到龍光寺。諸友群聚,提兄「丕顯待旦」一語

為柄,聽者莫不聳然反惕。謂兄三年閉關,即與老師居夷處困,動忍熟仁之意同。蓋慨古人

之學必精詣力究,深造獨得,而後可以為得,誠非忽慢可承領也。諸生於是日痛發此意。兄

雖在關,示道標的,後學得所趨矣,喜幸喜幸!城中王緝諸生,夙辦柴米,為久留計,供應

不涉有司。五日一講會,余時二人輪班,代接賓客,使生得靜處了譜。見其志誠懇,姑與維

舟信宿以試之。若果如眾計,從之;若終涉分心,必難留矣。二書承示周悉,同體之愛也。

今雖久暫未定,必行兄意,不敢如前堅執硬主也。柏泉公讀兄《年譜》,深喜經手自別,決

無可疑,促完其後。昨乞作序冠首,兄有書達,幸督成之。留稿乞付來人,蓋欲付人謄真也

。

兄於師譜,不稱門人,而稱後學,謂師存日,未獲及門委贄也。兄謂古今稱門人,其義

止於及門委贄乎!子貢謂:「得其門者或寡矣。」孔子之徒三千人,非皆及門委贄者乎!今

載籍姓名,七十二人之外無聞焉,豈非委贄而未聞其道者,與未及門者同乎?韓子曰:「道

之所在,師之所在也。」夫道之所在,吾從而師之,師道也,非師其人也。師之所在,吾從

而北面之,北面道也,非北面其人也。兄嘗別周龍岡,其序曰:「予年十四時,聞陽明先生

講學於贛,慨然有志就業。父母憐恤,不令出戶庭。然每見龍岡從贛回,未嘗不憤憤也。」

是知有志受業,已在童時,而不獲通贄及門者,非兄之心也,父母受護之過也。今服膺其學

既三紀矣。匪徒得其門,且升其堂,入其室矣。而又奚歉於稱門人耶?昔者方西樵叔賢與師

同部曹,僚也;及聞夫子之學,非僚也,師也,遂執弟子禮焉。黃久庵宗賢見師於京師,友

也;再聞師學於越,師也,非友也,遂退執弟子禮。聶雙江文蔚見先生於存日,晚生也;師

沒而刻二書於蘇,曰:「吾昔未稱門生,冀再見也,今不可得矣。」時洪與汝中游蘇,設香

案告師稱門生,引予二人以為證。汪周潭尚寧始未信師學,及提督南贛,親見師遺政,乃頓

悟師學,悔未及門而形於夢,遂謁師祠稱弟子,遺書於洪、汝中以為證。夫始未有聞,僚也

,友也;既得所聞,從而師事之,表所聞也。始而未信師學於存日,晚生也;師沒而學明,

證於友,形於夢,稱弟子焉,表所信也。吾兄初擬吾黨承顏本體太易,並疑吾師之教。年來

翕聚精神,窮深極微,且閉關三年,而始信古人之學不顯待旦,通晝夜,合顯微而無間。試

與裡人定圖徭冊,終日紛囂,自謂無異密室。乃見吾師進學次第,每於憂患顛沛,百煉純鋼

,而自征三年所得,始洞然無疑。夫始之疑吾師者,非疑吾師也,疑吾黨之語而未詳也;今

信吾師者,非信吾師也,自信所得而征師之先得也。則兄於吾師之門,一啟關鑰,宗廟百官

皆故物矣。稱入室弟子,又何疑乎?譜草承兄改削編述,師學惟兄與同,今譜中稱門人,以

表兄信心,且從童時初志也,其無辭。

南浦之留,見諸友相期懇切,中亦有八九輩,肯向裡求入,可與共學矣。亦見其中有一

種異說,為不羈少年,助其愚狂,故願與有志者反覆論正,指明師旨,庶幾望其適道。諸生

留此,約束頗嚴,但無端應酬,終不出兄所料。已與柏泉公論別,決二十日發舟登懷玉矣。

兄第五簡復至,感一體相成之愛,無窮已也,仰謝仰謝!精詣力究,昨據兄獨得之功而言,

來簡揭出四字以示,更覺反惕。謂:「康節收手太早,若在孔門,自不容停腳矣。」實際之

言,真確有味,聞者能無痛切乎?別簡謂:「孟子不得為孔子徒,蓋歎己不得親炙,以成速

肖也。」誦言及此,尤負慚恐。親炙而不速肖,此弟為兄罪人也。兄之所執,自有定見,敢

不如教。閒中讀兄夜坐十詩,詞句清絕,造悟精深,珍味入口,令人雋永。比之宋儒感興諸

作,加一等矣,幸教幸教!然中有願正者,與兄更詳之。吾黨見得此意,正宜藏蓄,默修默

證,未宜輕以示人。恐學者以知解承功未至,而知先及本體,作一景象,非徒無益,是障之

也。蓋古人立言,皆為學者設法,非以自盡其得也。故引而不發,更覺意味深長。然其所未

發者,亦已躍如。何也?至道非以言傳,至德非以言入也。故歷勘古訓,凡為愚夫愚婦立法

者,皆聖人之言也。為聖人說道,妙發性真者,皆賢人之言也。與富家翁言,惟聞創業之艱

。與富家子弟言,惟聞享用之樂。言享用之樂,非不足以歆聽而起動作也,然終不如創業者

之言近而實也,此聖賢之辨也。調息殺機亥子諸說,知兄寓言,然亦宜藏默。蓋學貴精,最

忌駁。道家說「性命」,與聖人所間毫釐耳。聖人於家、國、天下同為一體。豈獨自遺其身

哉?彼所謂「術」,皆吾修身中之實功,特不以微軀系念,輒起絕俗之想耳。關尹子曰:「

聖人知之而不為。」聖人既知矣,又何不為耶?但聖人為道,至易至簡,不必別立爐灶,只

致良知,人已俱得矣。知而不為者,非不為也,不必如此為也。夫自吾師去後,茫無印正。

今幸兄主張斯道,慨同志凋落,四方講會雖殷,可與言者亦非不多,但爐中火旺,會見有融

釋時,毫釐滓化未盡,火力一去,滓復凝矣;更望其成金足色,永無變動,難也;而況庸一

言之雜其耳乎?兄為後學啟口容聲,關係匪細,立言之間,不可不慎也。故敢為兄妄言之。

幸詳述以進我。情關血脈,不避喋喋,惟兄其諒之。

前月二十五日,舟發章江。南昌諸友追送,阻風樵捨。五日入撫州,吊明水兄。又十日

而始出境。舟中特喜無事,得安靜構思,譜草有可了之期矣。乏人抄寫,先錄庚辰八月至癸

未二月稿奉上。亟祈改潤,即付來手。到廣信,再續上。出月中旬,計可脫稿也。龍溪兄玉

山遺書謂:「初以念庵兄之學偏於枯槁,今極耐心,無有厭煩,可謂得手。但恐不厭煩處落

見,略存一毫知解;雖無知解,略著一些影子;尚須有針線可商量處,兄以為何如?」不肖

復之曰:「吾黨學問,特患不得手;若真得手。『良知』自能針線,自能商量。苟又依人商

量而脫,則恐又落商量知解,終不若『良知』自照刷之為真也。」云云。昨接兄回書,云:

「好心指摘,感骨肉愛。」只此一言,知兄真得手矣;真能盡性盡仁,致踐履之實,以務求

於自慊矣。滄海處下,盡納百川,而不自知其深也;泰山盤旋,凌出霄漢,而不自知其高也

。「良知」得手,更復奚疑?故不肖不以龍溪之疑而復疑兄也,兄幸教焉何如?舟中諸生問

:「如何是知解?如何是影子?」洪應之曰:「念翁憫吉水瑤賊不均,窮民無告,量己之智

足與周旋,而又得當道相知,信在言前,勢又足以完此,故集一邑賢大夫、賢士友,開局以

共成此事。此誠出於萬物一體,誠愛惻怛之至情,非有一毫外念參於其中也。若斯時有一毫

是非毀譽、利害人我,相參於其中,必不能自信之真而自為之力矣。比非盡性盡仁,『良知

』真自得手,烏足與語。此或有一毫影子,曰:我閉關日久,姑假此以自試,即是不倚靜知

解。終日與人紛紛,而自覺無異密室,此即是不厭動知解。謂我雖自信,而同事者或未可以

盡信,不信在人,於我無污,此即是不污其身之知解。謂我之首事,本以利民,若不耐心,

是遺其害矣;我之首事,本以宜民,若不耐心,是不盡人情矣;我之首事,本承當道之托,

若不耐心,無以慰知己;此又落在不耐心之知解也。『良知』自無是非毀譽利害人我之間,

自能動靜合一,自能人我同過,自能盡人之情,慰知己之遇。特不由外入,起此知解。毫釐

影子與『良知』本體尚隔一塵。一塵之隔,千里之間也。」諸生聞之,俱覺惕然有警。並附

以奉陳左右;亦與局中同事諸君一照刷,可以發一笑也。幸教幸教!

連日與水洲兄共榻,見其氣定神清,真肯全體脫落,猛火爐段,有得手矣。自是當無退

轉也。但中有一種宿惑,信夢為真,未易與破耳。久之當望殊途同歸。然窺其微,終有師門

遺意在也。師門之學,未有究極根柢者。苟能一路精透,始信聖人之道至廣大,至精微,儒

、佛、老、莊更無剩語矣。世之學者,逐逐世累,固無足與論。有志者又不能純然歸一,此

適道之所以難也。吾師開悟後學,汲汲求人,終未有與之敵體承領者。臨別之時,稍承剖悉

,但得老師一期望而已,未嘗滿其心而去也。數十年來,因循歲月,姑負此翁。所幸吾兄得

手,今又得水洲共學,師道尚有賴也。但願簡易直截,於人倫日用間無事揀擇,便入神聖,

師門之囑也。《大學》一書,此是千古聖學宗要,望兄更加詳究;略涉疑議,便易入躐等徑

約之病也,慎之慎之!即日上懷玉,期完譜尾,以承批教,歸日當卜出月終旬也。

譜草苟完,方自懷玉下七盤嶺,忽接手教,開緘宛如見兄於少華峰下,清灑殊絕,感賜

深也。四卷所批種種皆至意。先師千百年精神,同門逡巡數十年,且日凋落,不肖學非夙悟

,安敢輒承。非兄極力主裁,慨然舉筆,許與同事,不敢完也。又非柏泉公極力主裁,名山

勝地,深居廩食,不能完也。豈先師精神,前此久未就者,時有所待耶?伸理冀元亨一段,

如兄數言簡而核,後當俱如此下筆也。聞老師遣冀行,為劉養正來致濠殷勤,故冀有此行,

答其禮也。兄所聞核,幸即裁之。舖張二字,最切病端,此貧子見金而喜也。平時稍有得,

每與師意會,便起讚歎稱羨。富家子只作如常茶飯,見金而起喜心者,貧子態也。此非老成

持重,如兄巨眼,安能覷破。兄即任意盡削之,不肖得兄舉筆,無不快意,決無護持疼痛也

,信之信之!教學三變諸處,俱如此例。若不可改,盡削去之。其餘所批,要收不可少處。

此弟之見正竊比于兄者。

自古聖賢,未有不由憂勤惕勵而能成其德業。今之學者,只要說微妙玄通,凌躐超頓,

在言語見解上轉。殊不知老師與人為善之心,只要實地用功,其言自謙遜卑抑。《大學》「

誠意」章:「惟不自欺者,其心自謙,非欲謙也,心常不自足也。」兄所批教處,正見近來

實得與師意同也。

舒國裳在師門,《文錄》無所見,惟行福建市舶司取至軍門一牌。《傳習續錄》則與陳

維濬、夏於中同時在坐問答語頗多。且有一段,持紙乞寫「拱把桐梓」一章,欲時讀以省。

師寫至「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句,因與座中諸友笑曰:「國裳中過狀元來,豈尚不知所

以養,時讀以自警耶?」在座者聞之,皆竦然汗背。此東廓語也。

又丙午年游安福復古書院,諸友說張石盤初不信師學。人有辯者。張曰:「豈有好人及

其門耶?」辯者曰:「及門皆好人也。」張曰:「東廓豈及門乎?」辯者曰:「已在贛及門

矣。」又曰:「舒國裳豈及門乎?」曰:「國裳在南昌及門矣。」張始默然俯首,後亦及門

。

是年,石盤攜其子會復古。其子舉人囗囗,至今常在會,未有及門之說。昨南昌聞之諸

友,相傳因問律呂元聲,乃心服而拜,蓋其子侄輩敘其及門之端也。昨見兄疑,又檢中離《

續同志考》,舒芬名在列。則其諸所相傳者不誣也。如兄之教,去前「不欲」一段,存後「

問元聲」語可矣。

徐珊嘗為師刻《居夷集》,蓋在癸未年,及門則辛巳年九月,非龍場時也。

繼後可商量處甚多,兄有所見,任舉筆裁之。茲遣徐生時舉持全集面正門下。弟心力已

竭,雖聞指教,更不能再著思矣。惟兄愛諒之。

不肖五月季旬到舍下,又逾月十日,始接兄二月四日峽江書。一隔千里,片紙之通,遂

難若此,感慨又何深也!玉體久平復,在懷玉已得之柏泉兄。茲讀來諭,更覺相警之情也。

深入究竟,雖父子之間,不能一語接,誠然誠然!此可與千古相感,而不可與對面相傳,在

有志者自究自竟之耳。天根亥子,白沙詩中亦洩此意。達「性命」之微者,信口拈來,自與

道合。但我陽明先師全部文集,無非此意,特無一言攙入者,為聖學立大防也。兄之明教究

悉,然於此處幸再詳之。兄臥處卑濕,早晚亦須開關,逕行登眺,以舒洩蔽郁之氣,此亦去

病之一端也。徐時舉來,師《譜》當已出稿,乞早遣發,遠仰遠仰!

春來與王敬所為赤城會,歸天真,始接兄峽江書,兼讀師《譜》考訂,感一體相成之心

,慶師教之有傳也。中間題綱整潔,增錄數語,皆師門精義,匪徒慶師教之有傳,亦以驗兄

閉關所得,默與師契,不疑其所行也。

去年歸自懷玉,黃滄溪讀譜草,與見吾、肖溪二公互相校正,亟謀梓行。未兒,滄溪物

故,見吾閩去,刻將半矣。六卷已後,尚得證兄考訂。然前刻已定,不得盡如所擬,俟番刻

,當以兄考訂本為正也。中間增采《文錄》、《外集》、《傳習續錄》數十條,弟前不及錄

者,是有說,願兄詳之。

先師始學,求之宋儒。不得入,因學養生,而沉酣於二氏,恍若得所入焉。至龍場,再

經憂患,而始豁然大悟「良知」之旨。自是出與學者言,皆發「誠意」「格物」之教。病學

者未易得所入也,每談二氏,猶若津津有味。蓋將假前日之所入,以為學者入門路徑。辛巳

以後,經寧藩之變,則獨信「良知」,單頭直入,雖百家異術,無不具足。自是指發道要,

不必假途傍引,無不曲暢旁通。故不肖刻《文錄》,取其指發道要者為《正錄》,其涉假借

者,則厘為《外集》。譜中所載,無非此意。蓋欲學者志專歸一,而不疑其所往也。

師在越時,同門有用功懇切而泥於舊見,郁而不化者,時出一險語以激之,如水投石,

於烈焰之中,一擊盡碎,纖滓不留,亦千古一大快也。聽者於此等處,多好傳誦,而不究其

發言之端。譬之用藥對症,雖芒硝大黃,立見奇效;若不得症,未有不因藥殺人者。故聖人

立教,只指揭學問大端,使人自證自悟;不欲以峻言隱語,立偏勝之劑,以快一時聽聞,防

其後之足以殺人也。

師歿後,吾黨之教日多歧矣。洪居吳時,見吾黨喜為高論,立異說,以為親得師傳,而

不本其言之有自。不得已,因其所舉而指示言之端。私錄數條,未敢示人。不意為好事者竊

錄。甲午主試廣東,其錄已久嶺表。故歸而刪正;刻《傳習續錄》於水西,實以破傳者之疑

,非好為多述,以聳學者之聽也。故譜中俱不采入。而兄今節取而增述焉。然刪刻苦心,亦

不敢不謂兄一論破也,願更詳之。

室遠,書扎往復甚難,何時合併,再圖面證,以了未盡之私!德教在思,寤寐如見,惟

不惜遐音,仰切仰切!是書復去,念庵隋以計報,竟不及一見,痛哉痛哉!

王陽明全集 · 第 16 / 1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