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得臣於去歲奉命勘處思、田兩府,皆蒙皇上天地好生之仁,悉從寬宥。兩府人民今皆
復業安居,化為無事寧靖之地,自此可以永無反覆之患,而免於防守屯息之勞矣。惟是八寨
及斷籐峽諸賊,積年痛毒生民,千百里內,塗炭已極。臣既目睹其害,不忍坐視而不救,遂
遵奉敕諭事理,乘機舉兵征剿。仰賴神武威德,幸已剪滅蕩平;一方倒懸之苦,略已為之一
解。但將來之患,不可以不預防,而事機之會,亦不可以輕失。臣因督兵,親歷諸巢,見其
形勢要害,各有宜改立衛所,開設縣治,以斷其脈絡而扼其咽喉者。若失今不為,則數年之
間,賊以漸復,歸聚生息,不過十年,又有地方之患矣。臣以多病之故,自度精神力量斷已
不能了此;但已心知其事勢不得不然,不敢仰負陛下之托,俯貽地方之憂,輒已遵奉敕諭,
便宜事理,一面相度舉行,不避煩瀆之誅,開陳上請,乞賜采擇施行,實地方之幸,臣等之
幸。
計開:
一,移築南丹衛城於八寨。
臣等看得八寨之賊實為柳、慶諸賊之根柢。蓋其東連柳州隴蛤、三都嶺、三北四等處賊
峒以數十,北連慶遠忻城、東歐、莫往、八仙等處賊峒亦以數十,西連東蘭等州及夷江、土
者等處賊峒以十數,南接思恩及賓州上林縣諸處賊村亦以十數。各處賊巢雖多,其小者僅百
數人,大者不過數百人及千人而止。各賊巢穴皆有山溪之限,險厄之守,不相通和。至期有
急,或欲有所攻劫,糾合會聚,然後有一二千之眾,多至數千者。惟八寨之賊每寨有眾千餘
,四山環合,同據一險;無事則分路出劫,有警急奔入其巢;數千之眾皆不糾而聚,不約而
同,不謀而合。故名雖為「八」實則一寨,此八寨之賊所以勢眾力大,而自來攻之有不能克
者也。各巢之賊皆倚恃八寨為逋逃主,每有緩急,一投八寨,即無所致其窮詰。八寨為之一
呼,則群賊皆應聲而聚。故群賊之於八寨,猶車輪之有軸,樹木之有本。若八寨不除,則群
賊決無衰息之期也。今幸八寨悉已破蕩,正宜乘此平靖之時,據其要害,建置衛所,以控馭
群賊。
臣等看得周安堡正當八寨之中,四方賊巢道路之所,會議於其地創築一城,度可以居數
千之眾者,而移設南丹一衛於其間。蓋南丹衛舊在南丹州地方,為廣西極邊窮苦之地,非中
土之人所可居者。故自先年屢求內徙,今已三遷而至賓州,遂為中土富樂之鄉。賓州既有守
禦千戶一所官軍,而又益以南丹一衛,自遠來徙,無片田尺土之籍,但惟安居坐食,取給於
賓州。州城之內,皆職官旗捨之居;州民反避處於四遠村寨;每遇糧差徭役,然後入城。故
州官號令不行於城中,而政事牽沮,地方益弊。今計一衛之官軍雖不滿五百之數,蓋盡移其
家眾則亦不下二千。以二千之眾,而屯聚於一城,其氣勢亦已漸盛,足充守禦。遂清理屯田
之在八寨者,使之屯種,又分撥各賊佔據之田,使各官軍得以為業,以稍省俸給月糧之費,
彼亦無不樂從。且賓州之城既空,又可以還聚居民,修復有司之治,亦事之兩便者也。
臣等又看得遷江八所皆土官、指揮、千、百戶等職,舊有狼兵數千,以分制八寨瑤賊之
勢。後因賊勢日盛,各官皆不敢復入,反遂與之交通結契,及為之居停指引,分其劫掠之所
得,共為地方之害,已非一日。官府察知其奸,欲加懲究,則又倚賊為重,不可根極。近臣
督兵其地,悉將各官遵照敕諭事理,綁赴軍門,議欲斬首示眾,以警遠近。而各官哀求免死
,願得殺賊立功自贖。然其時賊勢已平,遂許其各率土兵入屯八寨,就與該衛官軍分工效力
,助築城垣。待城完之日,就與城外別築營堡,與南丹衛官軍掎角而守。亦各分撥賊田,使
之耕種,以資衣糧。今八所土兵雖已比舊衰耗,然亦尚有四千餘眾;若留其微弱者四所於外
,以分屯其所遺之田,而調其強盛者四所於內,合南丹一衛之眾以守,亦且四千有餘,隱然
足為柳、慶之間一巨鎮矣。此鎮一立,則各賊之脈絡斷,咽喉絕,自將沮喪震懾,其勢莫敢
輕動;稍有反側者,據險出兵而撲之,夕發而旦至,各賊之交,自不能合,如取機上之肉,
下箸無弗得者;此真破車輪之軸,而諸輻自解,伐樹木之本,而眾干自枯。不過十年,柳、
慶諸賊不必征剿,皆將效順而服化矣。伏乞聖明裁允。
一,改築思恩府城於荒田
臣等看得思恩舊治,原在寨城山內,尚歷高山數十餘里。其后土官岑浚始移出,地名橋
利,就巖險壘石為城而居,四面皆斬山絕壁,府治亦在瑯確之上,芒利砱砑之石沖射抵觸,
如處戈矛劍戟之中。自岑浚被誅,繼是二十餘年,反者數起,曾不能有一歲之安。人皆以為
風氣所使,雖未可盡信,然頑石之上,不生嘉禾,而陰崖之下,必有狐鼠,要亦事理之有然
者。況其地瘴霧昏塞,薄午始開,中土之人來居,輒生疾疫。自春初思、田歸附之後,臣時
即已經營料理其事,竟未能有相應之地。近因督剿八寨,復親往相度,乃於未至橋利六十里
外地名荒田者,其地四野寬衍,皆膏腴之田,而後山起伏蜿蜒,敷為平原,環抱涵蓄,兩水
夾繞後山而出,合流於前,屈曲數十里,入武緣江水達於南寧,四面山勢重疊盤回,皆軒豁
秀麗,真可以建立府治。臣因信宿其地,為之景定方向,創設規則。諸夷來集,莫不踴躍歡
喜,爭先趨事赴工。遂令署府事同知桂鏊督令各役擇日興工。
蓋思恩舊治皆在萬山之中,水道不通,故各夷所須魚鹽諸貨類,皆遠出展轉鬻買,往反
旬月,十不致一,常多匱絕。舊府既地險氣惡,又無所資食,故各夷終歲不一至府治,情益
疏離,易生嫌隙。今府治既通江水,商貨自集,諸夷所須,皆仰給於府,朝夕絡繹,自然日
加親附歸向。而武緣都裡,舊嘗割屬思恩者,其始多因路險地隔,不供糧差;今荒田就系武
緣止戈鄉一圖二圖之地,四望平野,坦然大道,朝往夕反,無復阻隔;則該府之官自可因城
頭巡檢之制,循土俗以順各夷之情,又可開圖立裡,用漢法以治武緣之眾。夷夏交和,公私
兩便,則改築思恩府成於荒田者,是亦保治安民,勢不容已之事。伏乞聖明裁允。
一,改鳳化縣治於三里
臣等勘得思恩舊有鳳化一縣,然無城郭縣治廨宇;選來知縣等官,多借居民村,或寄其
家眷於賓州諸處,而遷徙無常,如流寓者然。上司憐其所依泊,則委之管理別印,或以公務
差遣,往來於外,以苟歲月。故鳳化之在思恩,徒寄虛名,而實無縣治。臣近督剿八寨,看
得上林縣地名三里者,乃在八寨之間。其地平廣博衍,東西數里外,石山周圍,如城自厚,
極高;石山之間,獨抽土山一脈,起頓昂伏,分為兩股,環抱而前,遂有兩水夾流土山之外
,當心交合,出水之口,石山十餘重,錯互回盤,轉折二三十里,極外;石山合為城門,水
從此出,是為外隘。其間多良田茂林,村落相望,前此居民十餘家,皆極饒富,後為寨賊所
驅殺佔據,遂各四散逃亡,不敢歸視其土者,已二十餘年。今各賊既滅,遂空其地。不及今
創設縣治以據其險,或有漏殄之賊潛回其間,日漸生息結聚,後阻石門之險,前守外隘之塞
,不過數年,又將漸為地方之梗矣。故臣以為宜割上林上、下無虞鄉三里之地屬之思恩,而
移設鳳化縣治於其內。量為築立城垣廨宇,選委才能之官興督其役。遠近聞之,不過三四月
,而逃亡之民將盡來歸,各修復其田業,供其糧差,蔚然遂可以成一方之保障。且其南通南
丹新衛五六十里,南丹在石門之內,鳳化當石門之外,內外聲勢連合,而石門之險亡。西至
思恩一百餘里,取道於那學,沿途村寨,荒塞日久,因此兩地之人往來絡繹,而道途益通。
又上林舊在大鳴山與八寨各賊之間,勢極孤懸,今得鳳化為之唇齒,氣勢日益,雖割三里之
地以與鳳化,而綠茅、綠筱等村寨舊所亡失土田,皆將以次歸復,則亦失之於東而收於西矣
。
及照思恩雖已設立流官知府,然其所屬皆土目巡檢,舊屬鳳化一縣亦皆徒寄空名,實未
嘗有,今割武緣止戈一圖二圖之地改築思恩府城,而又割上林上、下無虞三里之地改設鳳化
縣治,固于思恩亦已稍有資輔。但自鳳化三里至於思恩一百五六十里,中間尚隔上林一縣。
臣以為並割上林一縣而通以屬之思恩,似於事勢為便,而於體統尤宜。何者?
柳州一府所屬二州十縣,賓州蓋柳州所屬者,且有上林、遷江兩縣,今思恩既設流官知
府,固亦一府之尊,而反不若柳州所屬之一州也,其於體統亦有所未稱矣。況賓州自有十五
里,而又有遷江一縣,雖割上林以與思恩,其地猶倍于思恩,未為遽損也。上林之屬賓州與
屬思恩,均之為一屬邑,亦未有所加損也。然以之屬于思恩,則思恩始可以成一府之規模,
而其間有無相須,緩急相援,氣勢相倚,流官之體統益尊,則土俗之歸向益謹,郡縣之政化
日新,則夷民之感發日易,固有不可盡言之益也。
夫立新縣以扼據地險,改屬縣以輔成府治,是皆所以父安地方者也。伏乞聖明裁允。
一,添設流官縣治于思龍。
照得南寧自宣化縣至於田寧,逆流十日之程。宣化所屬如思龍、十圖等處,相去尚有五
日六日,其間錯以土夷村寨,地既隔越,而窮鄉小民,畏見官府,故其糧差多在縣之宿奸老
蠹與之包團,因而以一科十,小民不勝迫脅,往往逃入夷寨,土夷又從而暴之,地日凋殘,
盜賊日起。近年以來,思龍之圖鄉民屢次奏乞添設縣治以便糧差。蓋亦內迫於縣民之奸,外
苦於土夷之暴,不得已而然。臣因人撫田寧,親歷其所。民之擁道控告者以千數,因停舟其
地,為之經理相度。得村名那久者,其地亦寬平深厚,江水縈迥環匝;傍有一江來會,亦正
於此合流。沿江民居千餘家,竹樹森翳,煙火相接,且向武各州道路皆經由其傍,亦為四通
之地。若於此分割宣化縣思龍一、五、六、七、八、九、十、十二及西鄉之六、八圖共十里
之地而設立一縣治,則非獨以便窮鄉小民之糧差賦役,亦足以鎮據要害,消沮盜賊。其間小
民村居,如那茄、馬坳、三顏、那排之類,未可悉數,皆久已淪入於夷,今若縣治一立,則
此等村寨諸夷自不得而隱占,皆將漸次歸復流官,而其地遂接比於田寧,固可以所設之縣而
遂以屬之田寧矣。
夫南寧一府所屬一州三縣。而宣化一縣自有五十二里,今雖分割十里之地以與田寧,而
宣化尚有四十二里,一縣之地,猶四倍於一府也。況田寧又系新創流官府治,所統皆土目巡
檢,今得此一屬縣為之傍輔,又自不同。臣於前割上林以屬思恩之議,已略言之矣。且左江
一帶,自蒼梧以達南寧,皆在流官腹裡之地;自南寧以達於田寧,自田寧以通於雲、貴、交
趾,則皆夷村土寨。稍有疑傳,易成閼隔。今田寧、思恩二府既皆改設流官,與南寧鼎峙而
立,而又得此新創一縣以疏附交連於其間,平居無事,商貨流通,厚生利用,一旦或有境外
之役,道路所經,皆流官衙門,從門庭中度兵,更無阻隔之患。此亦安民經國之事,勢所當
為者也。伏乞聖明裁允,仍定賜縣名,選官給印,地方幸甚。
一,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
照得斷籐峽諸賊既平,守巡各官議調土、漢官兵數千於潯州,以防不測。該臣看得各賊
既滅,縱有一二漏網,其勢非三四年亦未能復聚。為今之計,正宜剿撫並行。蓋破滅窮兇各
賊者,所以懲惡,而撫恤向化諸瑤者,所以勸善。今懲惡之餘,即宜急為勸善之政,使軍衛
有司各官分投遍歷向化村寨,慰勞而存恤之,給以告示,賜以魚鹽,因而為之選立酋長;諭
以朝廷所以征剿各巢者,為其稔惡也,今爾等向化村寨,自安心樂業,益堅為善之志;但有
反側悖亂者,即宜擒送官府,自當重賞,以酬爾勞;其漏殄諸賊,果能誠心悔惡,亦皆許其
歸附,待以良民。夫使向化者益勸於為善而日加親附,則惡黨自孤,賊勢自散,不復能合;
縱遺一二,終將屈而順服矣。乃今則不然,賊既破剿而猶屯兵不散,使漏殄之徒得以藉口搖
惑遠近;其向化村分又略不加恤,奸惡之民復乘機而驅脅虐害之。彼見賊已破滅而復聚兵,
已心懷驚疑矣,而又外惑於賊黨之扇搖,內激於奸民之驅脅,遂勾結相連而起也;近年以來
所以亂始平而變復作,皆迷誤於相沿之弊而不察也。今各賊新破,勢決未敢輕出,雖屯數千
之眾,不過困頓坐食,徒穢擾民居,耗竭糧餉,而實無益於事。今始一解其倒懸,又復自聚
無用之兵以重困之,此豈計之得者哉?惟於各寨之中,相其要害之地,創立一鎮以控制之,
此則事理之所當行,亦正宜乘此掃蕩之餘而速圖之者。
其在斷籐、牛腸諸處,則既切近潯州府衛,不必更有所設。至於四方各寨,遍歷其要害
險阻,則惟五屯正當風門、佛子諸巢穴,而西通府江,北接荔浦各處瑤賊,最為緊要之區,
宜設一鎮,以控御遠邇。而舊已有千戶所統率官兵,亦幾及一千之數,困於差徭,日漸躲避
於附近土目村寨,官司失於清理,止有五百,其後上司不聞地方之艱難,又於五百之中分調
哨守於他所,而所餘遂不滿二百。即而賊亂四起,守禦缺乏,則又取調潮州之兵數百以來協
守五屯。事既紛亂,人無所遵,兼以統馭非人,故地方遂致大壞;且其屯堡牆垣亦甚卑隘,
不足以壯威設險。今宜開拓其地,增築高城,度可以居二千之眾,而設守備衙門於其內;取
回五百之中分調哨守於他所之兵,其自潮州調來協守者,則盡數發還原衛,以免兩地各兵背
離鄉土之苦,往覆道路之費;仍於附近土寨目兵之中,清查揀補其原避差役者,務足原數一
千;選委智略忠勇之官一員重任而專責之,使之訓練撫摩,敷之以威信,而懷之以仁恩;務
在地險既設而士心益和,自然動無不克而行無不利。參將兵備各官,又不時新至其地經理而
振作之,或案行其村寨,或勸督其農耕,或召其頑梗而曲示訓懲,或進其善良而優加獎賜,
或救恤其災患,或聽斷其是非,如農夫之去稂莠而養嘉禾,漸次耕耨而耘鋤之。無事之時,
隨意取調附近土官兵款或百人或七八十人,以協同哨守為名,使之兩月一更班,而絡繹往來
於道路,以慣習遠近各巢之耳目。自後我兵出入,自將無所驚疑。果有兇梗,當事舉動,然
後密調精悍可用土目一二千名,如尋常哨守然,以次潛集城中,畜力養銳,相機而發。夫無
事而屯數千之兵,則一月糧餉費逾千金,若每一年無屯軍之費,用之以築城設險,犒賞兵士
,招來遠人,辦何軍不行,何工不就?此增築城堡以據要害,所謂謀成而敵自敗,城完而寇
自解,險設而敵自摧,威霸而奸自伏,正宜及今為之,而亦事勢之不可已焉者也。伏乞聖明
裁允。
查明岑邦相疏
七年七月十九日
准兵部咨:該本部題節奉欽依:「岑邦佐仍武靖知州,岑邦相著王守仁再查明白具奏,
欽此。」欽遵,照得先該臣等具題前事,內一件:「仍立土官知州以順土夷之情」。臣等議
得岑氏世有田州,久結於人心,岑猛雖沒,諸夷莫不願得復立其後;議於開設流官知府之外
,就於該府四十八甲之內,割其八甲,降設田州,立岑猛之子一人,始授以署州事吏目;三
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為判官;六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為
同知;九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為知州。使承岑氏之祀而隸之流官知府。
當時臣等通拘該府大小土目及鄉老人等審問,岑猛之子應該承立者何人。乃眾口一詞,
以為岑猛四子,長子岑邦佐系正妻張氏所出,次子岑邦彥系庶妾林氏所出,三子岑邦輔系外
婢所生,四子岑邦相系次妾韋氏所出。猛嬖溺林氏,而張氏失愛,故邦佐自幼出繼武靖,而
以邦彥承襲官職。今邦彥既死,應該承立者莫宜於邦佐。
臣等當看得武靖地方正當瑤賊之沖,而邦佐自幼出繼,該州之民信服歸戴已久;況其才
力,足能制御各瑤,近日該州土目人等又相繼懇恩來告,願得復還邦佐;今欲改立一人,亦
未有可以代邦佐者。臣恐一失武靖各目之心,則於地方又多生一事;莫若仍還邦佐於武靖,
一以御地方之患,一以順各夷之情。至於田州新立,不過苟以無絕岑氏之祀,此其才否優劣
,固有不必深論者。因論以邦佐出繼武靖既久,朝廷事體已定,不可復還,宜立其次者,岑
邦輔則可。於是各目人等又眾口一詞,以為邦輔名雖岑猛外婢所生,其實來歷不明,合府之
民,皆不欲立。惟邦相則次妾所生,實系岑猛的親骨血;況其質貌厚重謹實,眾心歸服;立
繼岑氏,庶不絕其真正一脈。臣等議得仍立土官者,專為不絕岑氏之後,以順諸夷之情也。
今眾心若此,亦合俯順。故當時直斷邦輔謂非岑猛之子,而止謂岑猛之子存者二人,亦所以
正名慎始,杜日後之紛爭也。俱具奏之時,因本內事體多端,文以繁瑣,若再加詳說,誠恐
有瀆聖聽,故遂簡略其詞。
今蒙朝廷明見萬里,洞徹細微,覆命臣等查奏;聞命惶懼,無所措躬。因思岑邦輔尚存
,當時奏內不曾詳開所以不立邦輔之故,而直言岑猛之子存者二人,果系情節脫落,事體欠
明;臣等疏漏之罪,萬死有不容赦者矣。臣等近復通拘該府土目鄉老人等再加審問,而眾口
一詞,執說如前,陳請益篤。臣等反覆思惟,其事誠亦必須如此,而後穩帖無弊;故仍照原
議上請。蓋此等關係地方之事,臣等言雖或有所不敢盡,而心已無所不用其極,必求事出萬
全,永久無患,然後乃敢具奏。伏乞聖明宥其疏漏萬死之誅,仍敕該部俯從原議,立岑邦相
於田州,以曲順各夷之情。其岑邦輔者,聽其以官族名目隨住。如此,則名正事成,而人心
允服,實地方之幸,臣等之幸。
獎勵賞□謝恩疏
七年九月二十日
准兵部咨為奏報平復地方事,該臣題該本部覆題,節奉聖旨:「王守仁受命提督軍務,
蒞任未久,乃能開誠布恩,處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率眾歸降,罷兵息民,其功可嘉。寫
敕差行人□去獎勵,還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表裡,布政司買辦羊酒送用,欽此。」隨於本年
九月初八日,該行人馮恩□捧敕書並前項彩幣銀兩等項到,於廣州府地方奉迎入城,當除望
闕謝恩,欽遵收領外,臣時臥病床褥,已餘一月,扶疾興伏,感激惶懼,顛頓昏眩,莫知攸
措。已而漸復甦息,伏自念思恩、田州數萬赤子,皆畏死逃生,本無可誅之罪。而前此當事
者議欲剿滅,故皆洶洶思亂,既已陷之必死之地,而無復生全之心矣。仰賴皇上好生之仁,
軫念遠夷,惟恐一物不得其所,特遣臣來勘處。臣亦何能少效一籌,不過宣揚深仁,敷昭神
武,而旬月之間,遂皆回心向化,捨死投生,面縛來歸。是皆皇上聖德格天,至誠所感,不
疾而速,是以綏之斯來,動之斯和,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此豈臣等知謀才力能致毫髮於
其間哉?今乃誤蒙洪恩,重頒大賞,且又特遣行人□敕遠臨,事尤出於常格之外。臣亦何功
,而敢當此;臣亦何人,而敢望此。只受之餘,戰悚惶惑,徒有感泣,惟誓此生鞠躬盡瘁,
竭犬馬之勞,以圖報稱而已。臣病日亟,自度此生恐不復能奔走闕廷,一睹天顏,以少罄其
螻蟻葵藿之誠,臣不勝刻心鏤骨,感激戀慕之至!
乞恩暫容回籍就醫養病疏
七年十月初十日
臣以憂病,跗伏田野,六年有餘。蒙陛下賜之再生之恩,錫之分外之福,每思稽首闕廷
,一睹天顏,以申其螻蟻感激之誠,遂其葵藿傾戴之願。既困疾病,復畏譏讒,六年之間,
瞻望太息,竟未敢一出門庭。夫蒙人一顧之恩,尚必思其所以為酬,受人一言之知,亦必圖
其所以為報,何況君臣大義,天高地厚之恩!上之所以施於其下者,如雨露之沾濡,無時或
息,而下之所以承乎其上者,乃如頑石朽株,略無生動,此雖禽獸異類,稍有知覺者,亦不
能忍於其心。是以每一念及,則哽咽涕下,徒日夜痛心惕骨,行吁坐歎而已。
邇者繆蒙陛下過采大臣之議,授以軍旅重寄。自知才不勝任,病不任勞,輒乃觸冒上陳
辭謝。又蒙溫旨眷覆,慰諭有加。伏讀感泣,不復能顧其他,即日矢死就道。既而沿途備訪
其所以致此變亂之由,熟思其所以經理斡旋之計,乃甚有牴牾矛盾者。而其事勢既口顛覆破
漏,如將傾之屋,半溺之舟,莫知所措。其惟恐付托不效以孤陛下生成之德,以累大臣薦舉
之明,於是始益日夜危懼,而病亦愈甚。乃不意到任以來,旬月之間,不折一矢,不戮一卒
,而兩頑民帖然來服;千里之內,去荊棘而行成坦途。其間雖有數處強大賊巢,素為廣西眾
賊之淵藪根株,屢嘗征討而不克者,亦就湖廣撤回之兵而乘其取道之便,用兩廣新附之民而
鼓其報效之勇,財力不至於大費,小民不及於疲勞,遂皆殲厥渠魁,蕩平巢穴,而遠近略已
寧靖。是皆陛下好生之至德昭格於上下,不殺之神武幽贊於神明,是以不言而信,不怒而威
,陰宥默相,以克有此;固非愚臣意望之所敢及,豈其知謀才力為能辦此哉?竊自喜幸,以
為庶得藉此以免於覆敗之戮,不為諸臣薦揚之累,足矣。而臣之病勢乃日益增劇,百療無施
。臣又思之,是殆功過其事,名浮其實,福逾其分,所謂小人而有非望之獲,必有意外之災
者也。
臣自往年承乏南贛,為炎毒所乍,遂患咳嗽之疾,歲益滋甚。其後退伏林野,雖得稍就
清涼,親近醫藥,而病亦終不能止,但遇暑熱,輒復大作。去歲奉命入廣,與舊醫偕行,未
及中途,醫者先以水土不服,辭疾歸去。是後,既不敢輕用醫藥,而風氣益南,炎毒益甚。
今又加以遍身腫毒,喘嗽晝夜不息,心惡飲食,每日強吞稀粥數匙,稍多輒又嘔吐。當思恩
、田州之役,其時既已力疾從事,近者八寨既平,議於其中移衛設所,以控制諸蠻,必須身
親相度,方敢具奏;則又冒暑輿疾,上下巖谷,出入茅葦之中,竣事而出,遂爾不復能興。
今已輿至南寧,移臥舟次,將遂自梧道廣,待命於韶、雄之間。
新任太監、總兵亦皆相繼蒞任,各能守法奉公,無地方騷擾之患,兩省巡按等官,又皆
安靖行事,創滌往時煩苛搜刻之弊,方務安民。今日之兩廣,比之異時,庶可謂無事矣。臣
雖病發而歸,亦可以無去後之憂者。
夫竭忠以報國,臣之素志也;受陛下之深恩,思得粉身碎骨以自效,又臣近歲之所日夜
切心者也。病日就危,尚求苟全以圖後報,而為養病之舉,此臣之所大不得已也。惟陛下鑒
臣一念報主之誠,固非苟為避難以自偷安,能憫其瀕危垂絕不得已之至情,容臣得暫回原籍
就醫調治,倖存余息,鞠躬盡瘁,以報陛下,尚有日也。臣不勝懇切哀求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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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生錄之八 年譜一
自成化王辰始生至正德戊寅征贛
先生諱守仁,字伯安,姓王氏。其先出晉光祿大夫覽之裔,本琅琊人,至曾孫右將軍義
之,徙居山陰;又二十三世迪功郎壽,自達溪徙余姚;今遂為余姚人。壽五世孫綱,善鑒人
,有文武才。國初誠意伯劉伯溫薦為兵部郎中,擢廣東參議,死苗難。子彥達綴羊革裹屍歸
,是為先生五世祖。御史郭純上其事於朝,廟祀增城。彥達號秘湖漁隱,生高祖,諱與准,
精《禮》、《易》、嘗著《易微》數千言。永樂間,朝廷舉遺逸,不起,號遁石翁。曾祖諱
世傑,人呼為槐裡子,以明經貢太學卒。祖諱天敘,號竹軒,魏嘗齋瀚嘗立傳,敘其環堵蕭
然,雅歌豪吟,胸次灑落,方之陶靖節、林和靖。所著有《竹軒稿》、《江湖雜稿》行於世
。封翰林院修撰。自槐裡子以下,兩世皆贈嘉議大夫、禮部右侍郎,追贈新建伯。父諱華,
字聽輝,別號實庵,晚稱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又稱龍山公。成化辛丑,賜進士及第第
一人,仕至南京吏部尚書,進封新建伯。龍山公常思山陰山水佳麗,又為先世故居,復自姚
徙越城之光相坊居之。先生嘗築陽明洞,洞距越城東南二十里,學者鹹稱陽明先生雲。
憲宗成化八年壬辰九月丁亥,先生生。
是為九月三十日。太夫人鄭娠十四月。祖母岑夢神人衣緋玉雲中鼓吹,送兒授岑,岑警
寤,已聞啼聲。祖竹軒公異之,即以雲名。鄉人傳其夢,指所生樓曰「瑞雲樓」。十有二年
丙申,先生五歲。
先生五歲不言。一日與群兒嬉,有神僧過之曰:「好個孩兒,可惜道破。」竹軒公悟,
更今名,即能言。一日誦竹軒公所嘗讀過書。訝問之。曰:「聞祖讀時已默記矣。」十有七
年辛丑,先生十歲,皆在越。
是年龍山公舉進士第一甲第一人。
十有八年壬寅,先生十一歲,寓京師。
龍山公迎養竹軒翁,因攜先生如京師,先生年才十一。翁過金山寺,與客酒酣,擬賦詩
,未成。先生從傍賦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倚紗高台上月,玉簫吹徹
洞龍眠」客大驚異,覆命賦蔽月山房詩。先生隨口應曰:「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
月。若人有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明年就塾師,先生豪邁不羈,龍山公常懷憂,惟
竹軒公知之。一日,與同學生走長安街,遇一相士。異之曰:「吾為爾相,後須憶吾言:須
拂領,其時入聖境;須至上丹台,其時結聖胎;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先生感其言,
自後每對書輒靜坐凝思。嘗問塾師曰:「何為第一等事?」塾師曰:「惟讀書登第耳。」先
生疑曰:「登第恐未為第一等事,或讀書學聖賢耳。」龍山公聞之笑曰:「汝欲做聖賢耶?
」
二十年甲辰,先生十三歲,寓京師。
母太夫人鄭氏卒。居喪哭泣甚哀。
二十有二年丙午,先生十五歲,寓京師。
先生出遊居庸三關,即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詢諸夷種落,悉聞備御策;逐胡兒騎射,
胡人不敢犯。經月始返。一日,夢謁伏波將軍廟,賦詩曰:「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
毛皤。雲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題文尚不磨。」時幾內石英、王勇盜起,又聞秦中石和尚、劉
千斤作亂,屢欲為書獻於朝。龍山公斥之為狂,乃止。
孝宗弘治元年戊申,先生十七歲,在越。
七月,親迎夫人諸氏於洪都。
外舅諸公養和為江西布政司參議,先生就官署委禽。合巹之日,偶閒行入鐵柱宮,遇道
士趺坐一榻,即而叩之,因聞養生之說,遂相與對坐忘歸。諸公遣人追之,次早始還。
官署中蓄紙數篋,先生日取學書,比歸,數篋皆空,書法大進。先生嘗示學者曰:「吾
始學書,對模古帖,止得字形。後舉筆不輕落紙,凝思靜慮,擬形於心,久之始通其法。既
後讀明道先生書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既非要字好,又何學也?乃
知古人隨時隨事只在心上學,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後與學者論格物,多舉此為證
。
二年己酉,先生十八歲,寓江西。
十二月,夫人諸氏歸余姚。
是年先生始慕聖學。先生以諸夫人歸,舟至廣信,謁婁一齋諒,語宋儒格物之學,謂「
聖人必可學而至」,遂深契之。
明年龍山公以外艱歸姚,命從弟冕、階、宮及妹婿牧,相與先生講析經義。先生日則隨
眾課業,夜則搜取諸經子史讀之,多至夜分。四子見其文字日進,嘗愧不及,後知之曰:「
彼已游心舉業外矣,吾何及也!」先生接人故和易善謔,一日悔之,遂端坐省言。四子未信
,先生正色曰:「吾昔放逸,今知過矣。」自後四子亦漸斂容。
五年壬子,先生二十一歲,在越。
舉浙江鄉試。
是年場中夜半見二巨人,各衣緋綠,東西立,自言曰:「三人好作事。」忽不見。已而
先生與孫忠烈燧、胡尚書世寧同舉。其後宸濠之變,胡發其奸,孫死其難,先生平之,鹹以
為奇驗。
是年為宋儒格物之學。先生始待龍山公於京師,遍求考亭遺書讀之。一日思先儒謂「眾
物必有表裡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官署中多竹,即取竹格之;沉思其理不得,遂遇
疾。先生自委聖賢有分,乃隨世就辭章之學。
明年春,會試下第,縉紳知者鹹來慰諭。宰相李西涯戲曰:「汝今歲不第,來科必為狀
元,試作來科狀元賦。」先生懸筆立就。諸老驚曰:「天才!天才!」退有忌者曰:「此子
取上第,目中無我輩矣。」及丙辰會試,果為忌者所抑。同捨有以不第為恥者,先生慰之曰
:「世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識者服之。歸余姚,結詩社龍泉山寺。致仕
方伯魏瀚平時以雄才自放,與先生登龍山,對弈聯詩,有佳句輒為先生得之,乃謝曰:「老
夫當退數捨。」
十年丁己,先生二十六歲,寓京師。
是年先生學兵法。當時邊報甚急,朝廷推舉將才,莫不遑遽。先生念武舉之設,僅得騎
射搏擊之士,而不能收韜略統馭之才。於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書,莫不精究。每遇賓宴,
嘗聚果核列陣勢為戲。
十一年戊午,先生二十七歲,寓京師。
是年先生談養生。先生自念辭章藝能不足以通至道,求師友於天下又不數遇,心持惶惑
。一日讀晦翁上宋光宗疏,有曰:「居敬持志,為讀書之本,循序致精,為讀書之法。」乃
悔前日探討雖博,而未嘗循序以致精,宜無所得;又循其序,思得漸漬洽浹,然物理吾心終
若判而為二也。沉鬱既久,舊疾復作,益委聖賢有分。偶聞道士談養生,遂有遺世入山之意
。
十有二年己未,先生二十八歲,在京師。
舉進士出身。
是年春會試。舉南宮第二人,賜二甲進士出身第七人,觀政工部。
疏陳邊務。
先生未第時嘗夢威寧伯遺以弓劍。是秋欽差督造威寧伯王越墳,馭役夫以什伍法,休食
以時,暇即驅演「八陣圖」。事竣,威寧家以金帛謝,不受;乃出威寧所佩寶劍為贈,適與
夢符,遂受之。時有星變,朝廷下詔求言,及聞達虜猖獗,先生覆命上邊務八事,言極剴切
。
十有三年庚申,先生二十九歲,在京師。
授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
十有四年辛酉,先生三十歲,在京師。
奉命審錄江北。
先生錄囚多所平反。事竣,遂游九華,作《游九華賦》,宿無相、化城諸寺。是時道者
蔡蓬頭善談仙,待以客禮請問。蔡曰:「尚未。」有頃,屏左右,引至後亭,再拜請問。蔡
曰:「尚未。」問至再三,蔡曰:「汝後堂後亭禮雖隆,終不忘官相。」一笑而別。聞地藏
洞有異人,坐臥松毛,不火食,歷巖險訪之。正熟睡,先生坐傍撫其足。有頃醒,驚曰:「
路險何得至此!」因論最上乘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後再至,其人已
他移,故後有會心人遠之歎。
十有五年壬戌,先生三十一歲,在京師。
八月,疏請告。
是年先生漸悟仙、釋二氏之非。先是五月覆命,京中舊遊俱以才名相馳騁,學古詩文。
先生歎曰:「吾焉能以有限精神為無用之虛文也!」遂告病歸越,築室陽明洞中,行導引術
。久之,遂先知。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輿等四人來訪,方出五雲門,先生即命僕迎之,且
歷語其來跡。僕遇諸途,與語良合。眾驚異,以為得道。久之悟曰:「此簸弄精神,非道也
。」又屏去。已而靜久,思離世遠去,惟祖母岑與龍山公在念,因循未決。久之,又忽悟曰
:「此念生於孩提。此念可去,是斷滅種性矣。」明年遂移疾錢塘西湖,復思用世。往來南
屏、虎跑諸剎,有禪僧坐關三年,不語不視,先生喝之曰:「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甚麼!終
日眼睜睜看甚麼!」僧驚起,即開視對語。先生問其家。對曰:「有母在。」曰:「起念否
?」對曰:「不能不起。」先生即指愛親本性諭之,僧涕泣謝。明日問之,僧已去矣。
十有七年甲子,先生三十三歲,在京師。
秋,主考山東鄉試。
巡按山東監察御史陸偁聘主鄉試,試錄皆出先生手筆。其策問議國朝禮樂之制:老佛害
道,由於聖學不明;綱紀不振,由於名器太濫;用人太急,求效太速;及分封、清戎、御夷
、息訟,皆有成法。錄出,人佔先生經世之學。
九月改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
十有八年乙丑,先生三十四歲,在京師。
是年先生門人始進。學者溺於詞章記誦,不復知有身心之學。先生首倡言之,使人先立
必為聖人之志。聞者漸覺興起,有願執贄及門者。至是專志授徒講學。然師友之道久廢,鹹
目以為立異好名,惟甘泉湛先生若水時為翰林庶吉士,一見定交,共以倡明聖學為事。
武宗正德元年丙寅,先生三十五歲,在京師。
二月,上封事,下詔獄,謫龍場驛驛丞。
是時武宗初政,奄瑾竊柄。南京科道戴銑、薄彥徽等以諫忤旨,逮擊詔獄。先生首抗疏
救之,其言:「君仁臣直。銑等以言為責,其言如善,自宜嘉納;如其未善,亦宜包容,以
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不過少示懲創,非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
,妄生疑懼,臣切惜之!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
明超絕,苟念及此,寧不寒心?伏願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大公無我之仁,明改過
不吝之勇;聖德昭布,遠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疏入,亦下詔獄。已而廷杖四十,既絕
復甦。尋謫貴州龍場驛驛丞。
二年丁卯,先生三十六歲,在越。
夏,赴謫至錢塘。
先生至錢塘,瑾遣人隨偵。先生度不免,乃託言投江以脫之。因附商船游舟山,偶遇颶
風大作,一日夜至閩界。比登岸,奔山徑數十里,夜扣一寺求宿,僧故不納。趨野廟,倚香
案臥,蓋虎穴也。夜半,虎繞廊大吼,不敢入。黎明,僧意必斃於虎,將收其囊;見先生方
熟睡,呼始醒,驚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無恙乎?」邀至寺。寺有異人,嘗識於鐵柱
宮,約二十年相見海上;至是出詩,有「二十年前曾見君,今來消息我先聞」之句。與論出
處,且將遠遁。其人曰:「汝有親在,萬一瑾怒逮爾父,誣以北走胡,南走粵,何以應之?
」因為蓍,得《明夷》,遂決策返。先生題詩壁間曰:「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因取間道,由武夷而歸。時龍山公官南京吏部尚書
,從鄱陽往省。十二月返錢塘,赴龍場驛。
是時先生與學者講授,雖隨地興起,未有出身承當,以聖學為己任者。徐愛,先生妹婿
也,因先生將赴龍場,納贄北面,奮然有志於學。愛與蔡宗兗、朱節同舉鄉貢,先生作《別
三子序》以贈之。
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歲,在貴陽。
春,至龍場。
先生始悟格物致知。龍場在貴州西北萬山叢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居夷人鳺舌
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舊無居,始教之范土架木以居。時瑾憾未已,自計得失榮辱
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乃為石墩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
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又恐其懷抑鬱,則與歌詩;
又不悅,復調越曲,雜以詼笑,始能忘其為疾病夷狄患難也。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
?」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
,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乃以默記《五經》之言證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經
臆說》。居久,夷人亦日來親狎。以所居湫濕,乃伐木構龍岡書院及寅賓堂、何陋軒、君子
亭、玩易窩以居之。思州守遣人至驛侮先生,諸夷不平,共毆辱之。守大怒,言諸當道。毛
憲副科令先生請謝,且諭以禍福。先生致書復之,守慚服。水西安宣慰聞先生名,使人饋米
肉,給使令,既又重以金帛鞍馬,俱辭不受。始朝廷議設衛於水西,既置城,已而中止,驛
傳尚存。安惡據其腹心,欲去之,以問先生。先生遺書析其不可,且申朝廷威信令甲,議遂
寢。已而宋氏酋長有阿賈、阿札者叛宋氏,為地方患,先生復以書詆諷之。安悚然,率所部
平其難,民賴以寧。
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歲,在貴陽。
提學副使席書聘主貴陽書院。
是年先生始論知行合一。始席元山書提督學政,問朱陸同異之辨。先生不語朱陸之學,
而告之以其所悟。書懷疑而去。明日復來,舉知行本體證之《五經》諸子,漸有省。往複數
四,豁然大悟,謂「聖人之學復睹於今日;朱陸異同,各有得失,無事辯詰,求之吾性本自
明也。」遂與毛憲副修葺書院,身率貴陽諸生,以所事師禮事之。
後徐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決于先生。先生曰:「試舉看。」愛曰:「如今人已
知父當孝,兄當弟矣,乃不能孝弟,知與行分明是兩事。」先生曰:「此被私慾隔斷耳,非
本體也。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人復本體,故《大學》指出真知行以示人曰:『如好好色,
如惡惡臭。』夫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色時已是好矣,非見後而始立心去好也。聞
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臭時,已是惡矣,非聞後而始立心去惡也。又如稱某人知孝,
某人知弟,必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此便是知行之本體。」愛曰:「古人
分知行為二,恐是要人用工有分曉否?」先生曰:「此正失卻古人宗旨。某嘗說知是行之主
意,行實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實知之成;已可理會矣。古人立言所以分知行為二者,
緣世間有一種人,懵懵然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是之為冥行妄作,所以必說知而後
行無繆。又有一種人,茫茫然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是之為揣摸影響,所以必說
行而後知始真。此是古人不得已之教,若見得時,一言足矣。今人卻以為必先知然後能行,
且講習討論以求知,俟知得真時方去行,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某今說知行合一,
使學者自求本體,庶無支離決裂之病。」
五年庚午,先生三十九歲,在吉。
升廬陵縣知縣。
先生三月至廬陵。為政不事威刑,惟以開導人心為本。蒞任初,首詢裡役,察各鄉貧富
奸良之實而低昂之。獄牒盈庭,不即斷射。稽國初舊制,慎選裡正三老,坐申明亭,使之委
曲勸諭。民胥悔勝氣囂訟,至有涕泣而歸者。由是囹圄日清。在縣七閱月,遺告示十有六,
大抵諄諄慰父老,使教子弟,毋令蕩僻。城中失火,身禱返風,以血禳火,而火即滅。因使
城中辟火巷,定水次兌運,絕鎮守橫征,杜神會之借辦,立保甲以弭盜,清驛遞以延賓旅。
至今數十年猶踵行之。
語學者悟人之功。先是先生赴龍場時,隨地講授,及歸過常德、辰州,見門人冀元亨、
蔣信、劉觀時輩俱能卓立,喜曰:「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幸得諸友!悔昔在貴陽
舉知行合一之教,紛紛異同,罔知所入。茲來乃與諸生靜坐僧寺,使自悟性體,顧恍恍若有
可即者。」既又途中寄書曰:「前在寺中所云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也。蓋因吾輩平日為事
物紛拿,未知為已,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明道云:『才學便須知有用力處,既
學便須知有得力處。』諸友宜於此處著力,方有進步,異時始有得力處也。」
冬十有一月,入覲。
先生入京:館於大興隆寺,時黃宗賢綰為後軍都督府都事,因儲柴墟巏請見。先生與之
語,喜曰:「此學久絕,子何所聞?」對曰:「雖粗有志,實未用功。」先生曰:「人惟患
無志,不患無功。」明日引見甘泉,訂與終日共學。
按宗賢至嘉靖壬午春復執贄稱門人。
十有二月,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
論實踐之功。先生與黃綰、應良論聖學久不明,學者欲為聖人,必須廓清心體,使纖翳
不留,真性始見,方有操持涵養之地。應良疑其難。先生曰:「聖人之心如明鏡,纖翳自無
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蝕之鏡,須痛刮磨一番,盡去駁蝕,然後纖塵即
見,才拂便去,亦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蝕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
埃之落,固亦見得,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
,幸勿以為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
見其難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為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裡面意思,此功夫自無可
講處,今已見此一層,卻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
按先生立教皆經實踐,故所言懇篤若此。自揭良知宗旨後,吾黨又覺領悟太易,認虛見
為真得,無復向裡著己之功矣。故吾黨穎悟承速者,往往多無成,甚可優也。
六年辛未,先生四十歲,在京師。
正月,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
論晦庵、象山之學。王輿庵讀象山書有契,徐成之與辯不決。先生曰:「是朱非陸,天
下論定久矣,久則難變也。雖微成之之爭,輿庵亦豈能遽行其說乎?」成之謂先生漫為含糊
兩解,若有以陰助輿庵而為之地者。先生以書解之曰:「輿庵是象山,而謂其專以尊德性為
主。今觀《象山文集》所載,未嘗不教其徒讀書。而自謂理會文字頗與人異者,則其意實欲
體之於身。其亟所稱述以誨人者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曰:『克己復禮。』曰
:『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曰:
『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是數言者,孔子、孟軻之言也,烏在其為空虛乎?獨其
易簡覺悟之說,頗為當時所疑。然易簡之說出於《系辭》;覺悟之說,雖有同於釋氏,然釋
氏之說亦自有同於吾儒,而不害其為異者,惟在於幾微毫忽之間而已。亦何必諱於其同而遂
不敢以言,狃於其異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輿庵之是象山,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吾兄是晦庵
,而謂其專以道問學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窮理。』曰:『非存心無以致知。』曰
:『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也
。』是其為言雖未盡瑩,亦何嘗不以尊德性為事,而又烏在其為支離乎?獨其平日汲汲於訓
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之註釋考辨,而論者遂疑玩物。
又其心慮恐學者之躐等,而或失之於妄作,必先之以格致而無不明,然後有以實之於誠正而
無所謬。世之學者掛一漏萬,求之愈煩,而失之愈遠,至有弊力終身,苦其難而卒無所入,
而遂議其支離。不知此乃後世學者之弊,而當時晦庵之自為,則亦豈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
庵,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盡其所以是,則其所疑而非者,亦豈
盡其所以非乎?僕嘗以為晦庵之與象山,雖其所以為學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為聖人之徒
。今晦庵之學,天下之人,童而習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於論辯者。而獨惟象山之學,
則以其嘗與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籬之;使若由、賜之殊科焉則可矣,而遂擯放廢斥,若碔砆
之與美玉,則豈不過甚矣乎?故僕嘗欲冒天下之譏,以為象山一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
晦庵之學既已章明於天下,而象山猶蒙無實之誣,於今且四百年,莫有為之一洗者。使晦庵
有知,將亦不能一日安享於廟廡之間矣。此僕之至情,終亦必為兄一吐露者,亦何肯慢為兩
解之說以陰助於輿庵已乎?」
二月,為會試同考試官。
是年僚友方獻夫受學。獻夫時為吏部郎中,位在先生上,比聞論學,深自感悔,遂執贄
事以師禮。是冬告病歸西樵,先生為敘別之。
十月,升文選清吏司員外郎。
送甘泉奉使安南。先是先生升南都,甘泉與黃綰言於塚宰楊一清,改留吏部。職事之暇
,始遂講聚。方期各相砥切,飲食啟處必共之。至是甘泉出使安南封國,將行,先生懼聖學
難明而易惑,人生別易而會難也,乃為文以贈。略曰:「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
之旨傳之孟軻。絕又二千餘年,而周、程續。自是而後,言益詳,道益晦。孟氏患楊、墨,
周、程之際,釋、老大行。今世學者皆知尊孔、孟,賤楊、墨,擯釋、老,聖人之道若大明
於世。然吾從而求之,聖人不得而見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愛者乎?其能有若楊氏之為我
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淨自守、釋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楊、墨、老、釋之思哉?彼
於聖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偽,謂聖
人之道勞苦無功,非復人之所可為,而徒取辯於言辭之間,古之人有終身不能究者,今吾皆
能言其略,自以為若是亦足矣,而聖人之學遂廢。則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辭章之習?而
弊之所從來,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歟?某幼不問學,陷溺於邪僻者二十年,而始
究心於老、釋。賴天之靈,因有所覺,始乃沿周、程之說求之,而若有得焉,顧一二同志之
外,莫予冀也,岌岌乎僕而復興。晚得於甘泉湛子,而後吾之志益堅,毅然若不可遏。則予
之資於甘泉多矣。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為禪。誠禪也,吾
猶未得而見,而況其所志卓爾若此?則如甘泉者,非聖人之徒歟?多言又烏足病也?夫多言
不足以病甘泉,與甘泉之不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與甘泉,有意之所在,不言而會,論之
所及,不約而同,期於斯道,斃而後已者,今日之別,吾容無言?夫惟聖人之學,難明而易
惑,習俗之降愈下而抑不可回,任重道遠,雖已無俟於言,顧復於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則
甘泉亦豈以予言為綴乎?」
七年壬申,先生四十一歲,在京師。
三月,升考功清吏司郎中。
按《同志考》,是年穆孔暉、顧應祥、鄭一初、方獻科、王道、梁谷、萬潮、陳鼎、唐
鵬、路迎、孫瑚、魏廷霖、蕭鳴鳳、林達、陳洸及黃綰、應良、朱節、蔡宗兗、徐愛同受業
。
十二月,升南京太僕寺少卿,便道歸省。
與徐愛論學。愛是年以祁州知州考滿進京,升南京工部員外郎。與先生同舟歸越,論《
大學》宗旨。聞之踴躍痛快,如狂如醒者數日,胸中混沌復開。仰思堯、舜、三王、孔、孟
千聖立言,人各不同,其旨則一。今之《傳習錄》所載首卷是也。其自敘云:「愛因舊說汩
沒,始聞先生之教,實駭愕不定,無人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
之學為孔門嫡傳,捨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功夫,明善是誠身功夫,
窮理是盡性功夫,道問學是尊德性功夫,博文是約禮功夫,惟精是惟一功夫,諸如此類,皆
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
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二歲,在越。
二月,至越。
先生初計至家即與徐愛同游台、蕩,宗族親友絆弗能行。五月終,與愛數友期候黃綰不
至,乃從上虞入四明,觀白水,尋龍溪之源;登杖錫,至雪竇,上千丈巖,以望天姥、華頂
;欲遂從奉化取道赤城。適久旱,山田盡龜圻,慘然不樂,遂自寧波還余姚。綰以書迎先生
。復書曰:「此行相從諸友,亦微有所得,然無大發明。其最所歉然,宗賢不同茲行耳。後
輩習氣已深,雖有美質,亦漸消盡。此事正如淘沙,會有見金時,但目下未可必得耳。」先
生茲游雖為山水,實注念愛、綰二子。蓋先生點化同志,多得之登遊山水間也。
冬十月,至滁州。
滁山水佳勝,先生督馬政,地僻官閒,日與門人遨遊瑯琊、瀼泉間。月夕則環龍潭而坐
者數百人,歌聲振山谷。諸生隨地請正,踴躍歌舞。舊學之士皆日來臻。於是從游之眾自滁
始。
孟源問:「靜坐中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先生曰:「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
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專無紛雜之念;《大
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
九年甲戌,先生四十三歲,在滁。
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
滁陽諸友送至鳥衣,不能別,留居江浦,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詩促之歸曰:「滁之水,
入江流,江潮日復來滁州。相思若潮水,來往何時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
崇令德。掘地見泉水,隨處無弗得。何必驅馳為?千里遠相即。君不見堯羹與舜牆?又不見
孔與蹠對面不相識?逆旅主人多殷勤,出門轉盼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
自徐愛來南都,同志日親,黃宗明、薛侃、馬明衡、陸澄、季本、許相卿、王激、諸偁
、林達、張寰、唐俞賢、饒文璧、劉觀時、鄭騮、周積、郭慶、欒惠、劉曉、何鰲、陳傑、
楊杓、白說、彭一之、朱箎輩,同聚師門,日夕漬礪不懈。客有道自滁遊學之士多放言高論
,亦有漸背師教者。先生曰:「吾年來欲懲末俗之卑污,引接學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時弊
。今見學者漸有流入空虛,為脫落新奇之論,吾已悔之矣。故南畿論學,只教學者存天理,
去人欲,為省察克治實功。」王嘉秀、蕭惠好談仙佛,先生嘗警之曰:「吾幼時求聖學不得
,亦嘗篤志二氏。其後居夷三載,始見聖人端緒,悔錯用功二十年。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
只有毫釐之間,故不易辨,惟篤志聖學者始能究析其隱微,非測憶所及也。」
十年乙亥,先生四十四歲,在京師。
正月,疏自陳,不允。
是年當兩京考察,例上疏。
立再從子正憲為後。
正憲字仲肅,季叔易直先生兗之孫,西林守信之第五子也。先生年四十四,與諸弟守儉
、守文、守章俱未舉子,故龍山公為先生擇守信子正憲立之,時年八齡。
是年御史楊典薦改祭酒,不報。
八月,擬《諫迎佛疏》。
時命太監劉允、烏思藏□幡供諸佛,奉迎佛徒。允奏請鹽七萬引以為路費,許之。輔臣
楊廷和等與戶部及言官各疏執奏,不聽。先生欲因事納忠,擬疏欲上,後中止。
疏請告。
是年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先生思乞恩歸一見為訣,疏凡再上矣,故辭甚懇切。
十有一年丙子,先生四十五歲,在南京。
九月,升都察院左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
是時汀、漳各郡皆有巨寇,尚書王瓊特舉先生。
十月,歸省至越。
王思輿語季本曰:「陽明此行,必立事功。」本曰:「何以知之?」曰:「吾觸之不動
矣。」
十有二年丁丑,先生四十六歲。
正月,至贛。
先生過萬安,遇流賊數百,沿途肆劫,商舟不敢進。先生乃聯商舟,結為陣勢,揚旗鳴
鼓,如趨戰狀。賊乃羅拜於岸,呼曰:「饑荒流民,乞求賑濟!」先生泊岸,令人諭之曰:
「至贛後,即差官撫插。各安生理,毋作非為,自取戮滅。」賊懼散歸。以是年正月十六日
開府。
行十家牌法。先是贛民為洞賊耳目,官府舉動未形,而賊已先聞。軍門一老隸奸尤甚。
先生偵知之,呼入臥室,使之自擇生死。隸乃輸情吐實。先生許其不死。試所言悉驗。乃於
城中立十家牌法。其法編十家為一牌,開列各戶籍貫、姓名、年貌、行業,日輪一家,沿門
按牌審察,遇面生可疑人,即行報官究理。或有隱匿,十家連坐。仍告諭父老子弟:「務要
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婦隨,長惠幼順;小心以奉官法,勤謹以辦國課,恭儉以守家業
,廉和以處鄉里;心要平恕,毋得輕易忿爭;事要含忍,毋得輒興詞訟;見善互相勸勉,有
惡互相懲戒;務興禮讓之風,以成敦厚之俗。」
選民兵。先生以南、贛地連四省,山險林深,盜賊盤據,三居其一,窺伺剽掠,大為民
患;當事者每遇盜賊猖獗,輒復會奏請調土軍狼達,往返經年,靡費逾萬;逮至集兵舉事,
即已魍魎潛形,班師旋旅,則又鼠狐聚黨,是以機宜屢失,而備御益弛。先生乃使四省兵備
官,於各屬弩手、打手、機快等項,挑選驍勇絕群、膽力出眾者,每縣多或十餘人,少或八
九人,務求魁傑;或懸召募,大約江西、福建二兵備各以五六百名為率,廣東、湖廣二兵備
各以四五百名為率,中間更有出眾者,優其廩餼,署為將領。除南、贛兵備自行編選,余四
兵備官仍於每縣原額數內揀選可用者,量留三分之二,委該縣賢能官統練,專以守城防隘為
事;其餘一分,揀退疲弱不堪者,免其著役,止出工食,追解該道,以益募賞。所募精兵,
專隨各兵備官屯紮,別選官分隊統押教習之。如此,則各縣屯戍之兵,既足以護守防截,而
兵備募召之士,又可以應變出奇;盜賊漸知所畏,平良益有所恃而無恐矣。二月,平漳寇。
初,先生道聞漳寇方熾,兼程至贛,即移文三省兵備,剋期起兵。自正月十六日蒞任,
才旬日,即議進兵。兵次長富村,遇賊大戰,斬獲頗多。賊奔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蓮花石
,與賊對壘。會廣東兵至,方欲合圍,賊見勢急,遂潰圍而出。指揮覃桓、縣丞紀鏞馬陷,
死之。諸將請調狼兵,俟秋再舉,先生乃責以失律罪,使立功自贖。諸將議猶未決,先生曰
:「兵宜隨時,變在呼吸,豈宜各持成說耶?福建諸軍稍緝,鹹有立功贖罪心,利在速戰。
若當集謀之始,即掩賊不備,成功可必。今既聲勢彰聞,各賊必聯黨設械,以御我師,且宜
示以寬懈。而猶執乘機之說以張惶於外,是徒知吾卒之可擊,而不知敵之未可擊也。廣東之
兵意在倚重狼達土軍,然後舉事,諸賊亦候吾土兵之集,以卜戰期,乘此機候,正可奮怯為
勇,變弱為強。而猶執持重之說,以坐失事機,是徒知吾卒之未可擊,而不知敵之正可擊也
。善用兵者,因形而借勝於敵,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勝負之算,間不容髮,烏可
執滯哉?」於是親率諸道銳卒進屯上杭,密敕群哨,佯言犒眾退師,俟秋再舉。密遣義官曾
崇秀覘賊虛實,乘其懈,選兵分三路,俱於二月十九日乘晦夜銜枚並進,直搗象湖,奪其隘
口。諸賊失險,復據上層峻壁,四面滾木壘石,以死拒戰。我兵奮勇鏖戰,自辰至午,呼聲
振地。三省奇兵從間鼓噪突登,乃驚潰奔走。遂乘勝追剿。已而福建兵攻破長富村等巢三十
餘所,廣東兵攻破水竹、大重坑等巢一十三所,斬首從賊詹師富、溫火燒等七千有奇,俘獲
賊屬、輜重無算,而諸洞蕩滅。是役僅三月,漳南數十年逋寇悉平。
是月奏捷,具言福建僉事胡璉、參政陳策、副使唐澤、知府鐘湘、廣東僉事顧應祥、都
指揮楊懋、知縣張戩勞績,賜敕獎□,其餘升賞有差。初議進兵,諭諸將曰:「賊雖據險而
守,尚可出其不意,掩其不備,則用鄧艾破蜀之策,從間道以出。若賊果盤據持重,可以計
困,難以兵克,則用充國破羌之謀,減冗兵以省費。務在防隱禍於顯利之中,絕深奸於意料
之外,此萬全無失者也。」已而桓等狃於小勝,不從間道,故違節制,以致挫□。諸將志沮
,遂請濟師。先生獨以為,見兵二千有餘,已為不少,不宜坐待濟師以自懈,遙制以失機也
。遂親督兵而出,卒成功。
四月,班師。
時三月不雨。至於四月,先生方駐軍上杭,禱於行台,得雨,以為未足。及班師,一雨
三日,民大悅。有司請名行台之堂曰:「時雨堂」,取王師若時雨之義也;先生乃為記。
五月,立兵符。
先生謂:「習戰之方,莫要於行伍;治眾之法,莫先於分數。」將調集各兵,每二十五
人編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為一隊,隊有總甲;二百人為一哨,哨有長,有協哨二人;
四百人為一營,營有官,有參謀二人;一千二百人為一陣,陣有偏將;二千四百人為一軍,
軍有副將、偏將無定員,臨事而設。小甲於各伍之中選才力優者為之,總甲於小甲之中選才
力優者為之,哨長於千百戶義官之中選材識優者為之。副將得以罰偏將,偏將得以罰營官,
營官得以罰哨長,哨長得以罰總甲,總甲得以罰小甲,小甲得以罰伍眾:務使上下相維,大
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舉動齊一,治眾如寡,庶幾有制之兵矣。編選既定,
仍每五人給一牌,備列同伍二十五人姓名,使之連絡習熟,謂之伍符。每隊各置兩牌,編立
字號,一付總甲,一藏本院,謂之隊符。每哨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哨長,一藏本院,
謂之哨符,每營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營官,一藏本院,謂之營符。凡遇徵調發符,比
號而行,以防奸偽。其諸緝養訓練之方,旗鼓進退之節,務濟實用行之。
奏設平和縣,移枋頭巡檢司。
先生以賊據險,久為民患,今幸破滅,須為拊背扼吭之策,乃奏請設平和縣治於河頭,
移河頭巡檢司於枋頭;蓋以河頭為諸巢之咽喉,而枋頭又河頭之唇齒也。且曰:「方賊之據
河頭也,窮兇極惡,至動三軍之眾,合二省之力,而始克蕩平。若不及今為久遠之圖,不過
數年,勢將復起,後悔無及矣。蓋盜賊之患,譬諸病人,興師征討者,針藥攻治之方;建縣
撫輯者,飲食調攝之道;徒恃攻治,而不務調攝,則病不旋踵,後雖扁鵲,倉公,無所施其
術也。」
按是月聞蔡宗兗、許相卿、季本、薛侃、陸澄同舉進士,先生曰:「入仕之始,意況未
免搖動,如絮在風中,若非粘泥貼網,亦自主張未得。不知諸友卻何如?想平時工夫,亦須
有得力處耳。」又聞曰仁在告買田霅上,為諸友久聚之計,遺二詩慰之。
六月,疏請疏通鹽法。
始,都御史陳金以流賊軍餉,於贛州立廠抽分廣鹽,許至袁、臨、吉三府發賣。然起正
德六年至九年而止。至是,先生以敕諭有便宜處置語,疏請暫行,待平定之日,仍舊停止。
從之。
九月,改授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給旗牌,得便宜行事。
南、贛舊止以巡撫蒞之,至都御史周南會請旗牌,事畢繳還,不為定製。至是,先生疏
請,遂有提督之命。後不復,更疏以:「我國家有罰典,有賞格。然罰典止行於參提之後,
而不行於臨陣對敵之時;賞格止行於大軍征剿之日,而不行於尋常用兵之際,故無成功。今
後凡遇討賊,領兵官不拘軍衛有司,所領兵眾,有退縮不用命者,許領兵官軍前以軍法從事
;領兵官不用命者,許總統官軍前以軍法從事。所領兵眾,有對敵擒斬功次,或赴敵陣亡,
從實具報,覆實奏聞,升賞如制。若生擒賊徒,問明即押赴市曹,斬之以徇,庶使人知警畏
,亦可比於令典決不待時者。如此,則賞罰既明,人心激勵;盜起即得撲滅,糧餉可省,事
功可建。」又曰:「古者賞不逾時,罰不後事。過時而賞,與無賞同;後事而罰,不罰同。
況過時而不賞,後事而不罰,其何以齊一人心,作興士氣?雖使韓、白為將,亦不能有所成
。誠得以大軍誅賞之法,責而行之於平時,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
賊有不滅,臣等亦無以逃其死矣!」事下兵部尚書王瓊,覆奏以為宜從所請。於是改巡撫為
提督,得以軍法從事,欽給旗牌八面,悉聽便宜。既而鎮守太監畢真謀於近幸,請監其軍。
瓊奏以為兵法最忌遙制,若使南、贛用兵而必待謀於省城鎮守,斷乎不可;惟省城有警,則
聽南、贛策應。事遂寢。
按敕諭有曰:「江西南安、贛州地方,與福建汀、漳二府,廣東南、韶、潮、惠四府,
及湖廣彬州、桂陽縣,壤地相接,山嶺相連,其間盜賊不時生發,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
。蓋因地方各省,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為處置。先年嘗設有都御史一員,巡撫前項地方
,就令督剿盜賊。但責任不專,類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賞罰,以勵人心,致令盜賊滋多,
地方受禍。今日所奏及各該部覆奏事理,特改命爾提督軍務,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
弊。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但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但有盜賊生發,即便設法調兵剿殺,不
許踵襲舊弊,招撫蒙蔽,重為民患。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
並逗遛退縮者,俱聽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鞠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
撫諭賊巢。
是時漳寇雖平,而樂昌、龍川諸賊巢尚多嘯聚,將用兵剿之,先犒以牛酒銀布,復諭之
曰:「人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為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過於身遭劫掠之苦。今
使有人罵爾等為盜,爾必憤然而怒;又使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
,寧死必報。爾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為此,其間
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為官府所迫,或是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
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憫。然亦皆由爾等悔悟不切耳。爾等當時去做賊時,是生人尋死路,
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從善,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耶?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做賊時拚死
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之理?爾等久習惡毒,忍於殺人,心多猜疑。豈
知我上人之心,無故殺一雞犬尚且不忍,況於人命關天?若輕易殺之,冥冥之中,斷有還報
,殃禍及於子孫,何苦而必欲為此。我每為爾等思念及此,輒至於終夜不能安寢,亦無非欲
為爾尋一生路。惟是爾等冥頑不化,然後不得已而興兵,此則非我殺之,乃天殺之也。今謂
我全無殺人之心,亦是誑爾;若謂必欲殺爾,又非吾之本心。爾等今雖從惡,其始同是朝廷
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去二人,然後
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爾等,亦正如此
。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惡遷善,號泣投誠,為父母者,亦必哀憫而赦之。何者?不忍殺其子
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於爾等,亦正如此。聞爾等為賊,
所得苦亦不多,其間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爾為賊之勤苦精力,而用之於耕農,運之於商
賈;可以坐致饒富,而安享逸樂,放心縱意,游觀城市之中,優遊田野之內。豈如今日,出
則畏官避仇,入則防誅懼剿,潛形遁跡,憂苦終身,卒之身滅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乎
?爾等若能聽吾言,改行從善,吾即視爾為良民,更不追爾舊惡。若習性已成,難更改動,
亦由爾等任意為之。吾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士兵,親率大軍,圍爾巢穴,一年不盡
,至於兩年;兩年不盡,至於三年。爾之財力有限,吾之兵糧無窮,縱爾等皆為有翼之虎,
諒亦不能逃於天地之外矣。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恤爾等,而至於殺
爾,痛哉!痛哉!興言至此,不覺淚下。」
按是諭文藹然哀憐無辜之情,可以想見虞廷於羽之化矣。故當時酋長苦黃金巢、盧珂等
,即率眾來投,願效死以報。
疏謝升賞。
朝廷以先生平漳寇功,升一級,銀二十兩,紵絲二表裡,降敕獎勵,故有謝疏。
疏處南,贛商稅。
始,南安稅商貨於折梅亭;以資軍餉,後多奸弊,仍並府北龜角尾,以疏聞。
十月,平橫水、桶岡諸寇。
南、贛西接湖廣桂陽,有桶岡、橫水諸賊巢;南接廣東樂昌,東接廣東龍川,有浰頭諸
賊巢。大賊首謝志珊,號征南王,糾率大賊鐘明貴、蕭規模、陳曰能等,約樂昌高快馬等大
修戰具,並造呂公車。聞廣東官兵方有事府江,欲先破南康,乘虛入廣。先是湖廣巡撫都御
史陳金題請三省夾攻。先生以桶岡、橫水、左溪諸賊荼毒三省,其患雖同,而事勢各異:「
以湖廣言之,則桶岡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為之
腹心,而桶岡為之羽翼。今議者不去腹心,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腹背受敵
,勢必不利。今議進兵橫水、左溪,剋期在十一月朔。賊見我兵未集,師期尚遠,必以為先
事桶岡,觀望未備。乘此急擊之,可以得志。由是移兵臨桶岡,破竹之勢成矣。」於是決意
先攻橫水、左溪,分定哨道,指授方略,密以十月己酉進兵。至十一月己巳,凡破賊巢五十
餘,擒斬大賊首謝志珊等五十六,從賊首級二千一百六十八,俘獲賊屬二千三百二十四。眾
請乘勝進兵桶岡。先生復以桶岡天險,四塞中堅,其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蘆洞。察坑、十
八磊、新池五處,然皆架棧梯壑,於崖巔坐發壘石,可以御我師。雖上章一路稍平,然迂迴
半月始達,湖兵從人,我師復往,事皆非便。況橫水、左溪余賊悉奔入,同難合勢,為守必
力。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今我欲乘全勝之鋒,兼三日之程,爭百里之利,以頓兵於幽
谷,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養威,使人諭以禍福,彼必懼而請
伏。或有不從,乘而襲之,乃可以逞。因使其黨往說之。賊喜,方集議,而橫水、左溪奔入
之賊果堅持不可。往復遲疑,不暇為備,而我兵分道疾進,前後合擊,賊遂大敗。破巢三十
餘,擒斬大賊首藍天鳳等三十四,從賊首級一千一百四,俘獲賊屬二千三百,捷聞,賜敕獎
諭。
是役也,監軍副使楊璋,參議黃宏,領兵都指揮許清,指揮使郟文,知府邢珣、季學、
伍文定、唐淳,知縣王天與、張戩,指揮余恩、馮翔、縣丞舒富,隨征參謀等官,指揮謝泉
、馮廷瑞、姚璽,同知朱憲,推官危壽、徐文英,知縣陳允諧、黃文鸑、宋瑢、陸璥,千戶
陳偉、高睿等鹹上功。
酋長謝志珊就擒,先生問曰:「汝何得黨類之眾若此?」志珊曰:「亦不容易。」曰:
「何?」曰:「平生見世上好漢,斷不輕易放過;多方鉤致之,或縱其酒,或助其急,待其
相德,與之吐實,無不應矣。」先生退語門人曰:「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豈異是哉?」
十二月,班師。
師至南康,百姓沿途頂香迎拜。所經州、縣、隘、所,各立生祠。遠鄉之民,各肖像於
祖堂,歲時屍祝。
閏十二月,奏設崇義縣治,及茶寮隘上堡、鉛廠、長龍三巡檢司。
先生上言:「橫水、左溪、桶岡諸賊巢凡八十餘,界乎上猶、大庾、南康之中,四方相
距各三百餘里,號令不及,以故為賊所據。今幸削平,必建立縣治,以示控制。議割上猶、
崇議等三里,大庾、義安三里,南康、至坪一里,而特設縣治於橫水,道裡適均,山水合抱
,土地平坦。仍設三巡檢司以遏要害。茶陵復當桶岡之中,西通桂陽、桂東,南連仁化。樂
昌,北接龍泉、永新,東入萬安、興國,宜設隘保障。令千戶孟俊伐木立柵,移皮袍洞隘兵
,而益以鄰近隘夫守焉。」議上,悉從之,縣名崇義。
十有三年戊寅,先生四十七歲,在贛。
正月,征三浰。
與薛侃書曰:「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皆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矣。向在橫
水,嘗寄書仕德云:『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竊,何足為異?若諸賢掃蕩
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數日來,諒已得必勝之策,奏捷有
期矣,何喜如之!梁日孚、楊仕德誠可與共學。廨中事累尚謙。小兒正憲,猶望時賜督責。
」時延尚謙為正憲師,兼倚以衙中政事,故雲。
二月,奏移小溪驛。
小溪驛舊當南康、南安中。丙子,大庾峰山里民懼賊仇殺,自願築城為衛。至是年二月
,奏移驛其中。
三月,疏乞致仕,不允。
以病也。
襲平大帽、浰頭諸寇。
先生議攻取之宜,先橫水,次桶岡,次與廣東徐圖浰頭。方進兵橫水時,恐浰頭乘之,
乃為告諭,頗多感動。惟池仲容曰:「我等為賊非一年,官府來招非一次,告諭何足憑?待
金巢等無事,降未晚也。」金巢等至,乃釋罪,推誠撫之,各願自投。於是擇其眾五百人從
征橫水。橫水既破,仲容等始懼,遣其弟池仲安來附,意以緩兵。先生覺之。比征桶岡,使
截路上新池,以迂其歸,內嚴警備,外若寬假。被害者皆言池氏兇狡,兩經夾剿無功。其曰
:「狼兵易與耳,調來須半年,我避不須一月。」謂來不能速,留不能久也。鹹請濟師,不
從。乃密畫方略,使各歸部集,候期遏賊。及桶岡破,賊益懼,私為戰守之備。復使人賜酋
牛酒,以察其變。賊度不可隱,詐稱龍川新民盧珂、鄭志高等將行掩襲,故豫為防,非虞官
兵也。佯信之,因怒珂等擅兵仇殺,移檄龍川,使廉實將伐木開道討之。賊聞且信且懼,復
使來謝。會珂等告變,先生欲藉珂以紿三浰,密語珂曰:「吾姑毀狀,汝當再來;來則受杖
三十,系數旬,乃可。」珂知,既喜諾。先生復授其意參隨,密示行杖人,令極輕。至是假
怒珂,數罪狀,且將逮其屬盡斬之。而陰縱其弟集兵。先生先期召巡捕官,佯曰:「今大征
已畢,時和年豐,可令民家盛作鼓樂、大張燈會樂之,亦數十年一奇事也。」又曰:「樂戶
多住龜角尾,恐招盜,曷遷入城來。」於是街巷俱然燈鳴鼓。已旬余,又遣指揮余恩及黃表
頒歷三浰,推心招徠之、時仲容等疑先生圖己,既得歷,稍安。黃表輩從容曰:「若輩新民
,禮節生疏,我來頒歷,若可高坐乎?」於是仲容率其黨九十三人,皆悍酋,來營教場;而
自以數人入見。先生呵曰:「若皆吾新民,不入見而營教場,疑我乎?」仲容惶恐曰:「聽
命耳。」即遣人引至祥符宮,見物宇整潔,喜出望外。是時十二月二十三也。先生既遣參隨
數人館伴,複製青衣油靴,教之習禮,以察其志意所向。審其貪殘終不可化,而士民鹹詬於
道曰:「此養寇貽害。」先生復決殲魁之念矣。逾日辭歸,先生曰:「自此至三浰八九日,
今即往,歲內未必至家;即至,又當走拜正節,徒自取勞苦耳。聞贛州今歲有燈,曷以正月
歸乎?」數日,復辭,先生曰:「正節尚未犒賞,奈何?」初二日,令有司大烹於宮,以次
日宴。是夕,令龍光潛入甲士,詰旦,盡殲之。先生自惜終不能化,日已過未刻,不食,大
腦暈,嘔吐。先時嘗密遣千戶孟俊督珂弟,集兵以防其變,及是夜將半,自率軍從龍南、冷
水直搗下學。賊故阻水石,錯立水中。先生躡蹺先行,諸軍繼之,無溺者。門堅甚。先生摘
百人,卷旗持炮火,緣後山登。須臾,後山炮火四發,旗幟滿山,守者狼顧,門遂破。時正
月七日丁未也。兵備副使楊璋,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陳祥、邢珣、季學,推官危壽,指揮余
恩、姚璽,縣丞舒富皆從。凡破巢三十有八,擒斬賊首五十八,從賊二千餘,余奔九連山往
議。九連山橫亙數百里,四面陡絕,須半月始達,而賊已據險。先生選精銳七百餘,皆衣賊衣
,佯奔潰,乘暮至賊崖下。賊下招之,我兵佯應。既度險,扼其後路。次日,從上下擊,
西路伏起,一鼓擒之。撫其降酋張仲全等二百餘人。視地裡險易,立縣置隘,留兵防守而歸
。
先生未至贛時,已聞有三省夾攻之議。即謂「夾攻大舉,恐不足以滅賊」,乃進《攻治
疏》。謂:「朝廷若假以賞罰,使得便宜行事,動無掣肘,可以相機而發,一寨可攻,則攻
一寨;一巢可撲,則撲一巢。量其罪惡之淺深,而為剿撫之先後,則可以省供饋徵調之費。
日剪月削,澌盡灰滅。此則如昔人拔齒之喻,齒拔而兒不覺者也。若欲夾攻以快一朝之忿,
則計賊二萬,須兵十萬;積粟料財,數月而事始集。兵未出境,賊已深逃,鋒刃所加,不過
老弱脅從之輩耳。況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近年江西有姚源之役,福建有汀、漳之寇,府江
之師,方集於兩廣,偏橋之討,未息於湖、湘,若復加以大兵,民將何以堪命?此則一拔去
齒,而兒亦隨斃者也。」是疏方上,而夾攻成命已下矣。先生又以為夾攻之策,名雖三省大
舉,其實舉動次第,自有先後。如江西之南安,有上猶、大庾、桶岡等處賊巢,與湖廣桂東
、桂陽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江西與湖廣會合,而廣東於仁化縣要害把截,不與焉。贛州之
龍南,有浰頭賊巢,與廣東龍川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江西與廣東會合,而湖廣不與焉。廣
東樂昌、乳源賊巢,與湖廣宜章縣接境;惠州賊巢,與湖廣臨武縣接境;仁化縣賊巢,與湖
廣桂陽縣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湖廣、廣東二省會合,而江西於大庾縣要害把截,不與焉。
若不此之察,必欲通待三省兵齊,然後進剿,則老師費財,為害匪細矣。今並力於上猶也,
則姑遣人佯撫樂昌諸賊,以安其心。彼見廣東既未有備,而湖廣之兵又不及己,乃幸旦夕之
生,必不敢越界以援上猶。及上猶既舉,而湖廣移兵以合廣東,則樂昌諸賊其勢已孤。二省
兵力益專,其舉益易,當是之時,龍川賊巢相去遼絕,自以為風馬牛不相及,彼見江西之兵
又徹,意必不疑。班師之日,出其不意,回軍合擊,蔑有不濟者矣。疏上,朝廷許以便宜
行事。桶岡既滅,湖廣兵期始至。恐其徒勞遠涉,即獎勵統兵參將史春,使之即日回軍,及
計斬浰頭,廣東尚不及聞。皆與前議合。
四月,班師,立社學。
先生謂民風不善,由於教化未明。今幸盜賊稍平,民困漸息,一應移風易俗之事,雖未
能盡舉,姑且就其淺近易行者,開導訓誨。即行告諭,發南、贛所屬各縣父老子弟,互相戒
勉,興立社學,延師教子,歌詩習禮。出入街衢,官長至,俱叉手拱立。先生或讚賞訓誘之
。久之,市民亦知冠服,朝夕歌聲,達於委巷,雍雍然漸成禮讓之俗矣。
按《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曰:「今教童子者,當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
其培植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
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
抵童子之情,樂嬉戲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故凡
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
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
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沉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若
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彼視學捨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
長如寇仇而不欲見矣:求其為善也得乎?」
五月,奏設和平縣。
和平縣治本和平峒羊子地,為三省賊沖要路。其中山水環抱,土地坦平,人煙輳集,千
有餘家。東去興寧、長樂、安遠,西抵河源,南界龍川,北際龍南,各有數日程。其山水阻
隔,道路遼遠,人跡既稀,奸宄多萃。相傳原系〔一〕循州龍川、雷鄉一州二縣之地,後為
賊據,止存龍川一縣。洪武中,賊首謝士真等相繼作亂,遂極陵夷。先生謂宜乘時修復縣治
,以嚴控制;改和平巡檢司於浰頭,以遏要害。議上,悉從之。
六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蔭子錦衣衛,世襲百戶。辭免,不允。
旌橫水、桶岡功也,先生具疏辭免曰:「臣過蒙國恩,授以巡撫之寄。時臣方抱病請告
,偶值前官有托疾避難之嫌,朝廷譴之簡書,臣遂狼狽蒞事。當是時,兵耗財匱,盜熾民窮
,束手無策。朝廷念民命之顛危,慮臣力之薄劣,本兵議假臣以賞罰,則從之;議給臣以旗
牌,則從之;議改臣以提督,則從之;授之方略,而不拘以制;責其成功,而不限以時;由
是臣得以伸縮如志,舉動自由,一鼓而破橫水,再鼓而滅桶岡。振旅復舉,又一鼓而破三浰
,再鼓而下九連。皆本兵之議,朝廷之斷也。臣亦何功之有,而敢冒承其賞乎?況臣福過災
生,已嘗懇疏求告;今乃求退獲進,引咎蒙賚,其如賞功之典何?」奏人,不允。
七月,刻古本《大學》。
先生出入賊壘,未暇寧居,門人薛侃、歐陽德、梁焯、何廷仁、黃弘綱、薛俊、楊驥、
郭治、周仲、周沖、周魁〔二〕、郭持平、劉道、袁夢麟、王舜鵬、王學益、餘光、黃槐密
、黃□、吳倫、陳稷劉、魯扶敝、吳鶴、薛僑、薛宗銓、歐陽昱,皆講聚不散。至是回軍休
士,始得專意於朋友,日與發明《大學》本旨,指示入道之方。先生在龍場時,疑朱子《大
學章句》非聖門本旨,手錄古本,伏讀精思,始信聖人之學本簡易明白。其書止為一篇,原
無經傳之分。格致本於誠意,原無缺傳可補。以誠意為主,而為致知格物之功,故不必增一
敬字。以良知指示至善之本體,故不必假於見聞。至是錄刻成書,傍為之釋,而引以敘。
刻《朱子晚年定論》。
先生序略曰:「昔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證諸《六經》、《
四子》,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恆疚於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
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
,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注》、《或問》之類,乃其中年未定之說
,自咎以為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己見,固
於朱子〔三〕平日之說猶有大相繆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於此,其於
悟後之論,概乎其未有聞。則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世也乎?予既
自幸說之不繆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
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采錄而裒
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與安之書》曰:「留都時,偶因饒舌,遂至多口,攻之者環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
說,集為定論,聊藉以解紛耳。門人輩近刻之雩都,初聞甚不喜,然士夫見之,乃往往遂有
開發者,無意中得此一助,亦頗省頰舌之勞。近年篁墩諸公嘗有《道一》等編,見者先懷黨
同伐異之念,故卒不能有入,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之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辭,雖有褊
心,將無所施其怒矣。有志向者一出指示之。」
八月,門人薛侃刻《傳習錄》。
侃得徐愛所遺《傳習錄》一卷,序二篇,與陸澄各錄一卷,刻於虔。
是年愛卒,先生哭之慟,愛及門獨先,聞道亦早。嘗游南嶽,夢一瞿縣撫其背曰:「爾
與顏子同德,亦與顏子同壽。」自南京兵部郎中告病歸,與陸澄謀耕霅上之田以俟師。年才
三十一。先生每語輒傷之。
九月,修濂溪書院。
四方學者輻輳,始寓射圃,至不能容,乃修濂溪書院居之。
先生大征既上捷,一日,設酒食勞諸生,且曰:「以此相報。」諸生瞿然問故。先生曰
:「始吾登堂,每有賞罰,不敢肆,常恐有愧諸君。比與諸君相對久之,尚覺前此賞罰猶未
也,於是思求其過以改之。直至登堂行事,與諸君相對時無少增損,方始心安。此即諸君之
助,固不必事事煩口齒為也。」諸生聞言,愈省各畏。
十月,舉鄉約。
先生自大征後,以為民雖格面,未知格心,乃舉鄉約告諭父老子弟,使相警戒,辭有曰
:「頃者頑卒倡亂,震驚遠邇。父老子弟,甚憂苦騷動。彼冥頑無知,逆天叛倫,自求誅戮
,究言思之,實足憫悼。然亦豈獨冥頑者之罪,有司撫養之有缺,訓迪之無方,均有責焉。
雖然,父老之所以倡率飭勵於平日,無乃亦有所未至歟?今倡亂渠魁,皆就擒滅,脅從無辜
,悉已寬貸,地方雖以寧復,然創今圖後,父老所以教約其子弟者,自此不可以不豫。故今
特為保甲之法,以相警戒。聊屬父老,其率子弟慎行之。務和爾鄰里,齊爾姻族,德義相勸
,過失相規,敦禮讓之風,成淳厚之俗。」
十有一月,再請疏通鹽法。
據戶部覆疏,所允南、贛暫行鹽稅例止三年。先生念連年兵餉,不及小民,而止取鹽稅
,所謂:不加賦而財足,所助不少。且廣鹽止行於南、贛,其利小,而淮鹽必行於袁、臨、
吉,以灘高也。故三府之民,長苦乏鹽。而私販者,水發,舟多蔽河而下,寡不敵眾,勢莫
能遏。乃上議以為廣鹽行,則商稅集,而用資於軍餉,賦省於貧民。廣鹽止,則私販興,而
弊滋於奸宄,利歸於豪右。況南、贛巢穴雖平,殘黨未盡,方圖保安之策,未有撤兵之期。
若鹽稅一革,軍餉之費,苟非科取於貧民,必須仰給於內帑。夫民已貧而斂不休,是驅之從
盜也;外已竭而殫其內,是復殘其本也。臣竊以為宜開復廣鹽,著為定例。」朝廷從之,至
今軍民受其利。
校勘記
〔一〕 系,原本誤作「非」,據《四部業刊》本改。
〔二〕 周魁,錢德洪嘉靖《文錄》本作「劉魁」
〔三〕 朱子,底本誤作「諸子」,據《四部業刊》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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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生錄之九 年譜二
自正德己卯在江西至正德辛巳歸越
十有四年己卯,先生四十八歲,在江西。
正月,疏謝升蔭。
以三浰、九連功蔭子錦衣衛,世襲副千戶。上疏辭免,謂蔭子實非常典,私心終有未安
;疾病已纏,圖報無日。疏入,不允。
疏乞致仕,不允。
以祖母疾亟故也。上書王晉溪瓊曰:「郴、衡諸處群孽,漏殄尚多。蓋緣進剿之時,彼
省土兵不甚用命,廣兵防夾稍遲,是以致此。閩中之變,亦由積漸所致。始於延平,繼於邵
武,又發於建寧、於汀漳、於沿海諸衛所。將來之禍,不可勝言,固非迂劣如某所能辦此也
。又況近日祖母病危,日夜痛苦,方寸已亂。望改授,使全首領以歸。」
六月,奉敕勘處福建叛軍,十五日丙子,至豐城,聞宸濠反,遂返吉安,起義兵。
時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脅眾謀叛,奉敕往勘。以六月初九日啟行,十五日午,至豐城,
知縣顧佖迎,告濠反。先生遂返舟。
先是寧藩世蓄異志,至濠奸惡尤甚。正德初,與瑾納結,嘗風南昌諸生呈舉孝行,撫按
諸司表奏,以張聲譽。安成舉人劉養正,素有詞文名,屈致鼓眾,株連富民,朘剝財產,縱
大賊閔念四、凌十一等四出劫掠,以佐妄費。按察使陸完因濠器重,遂相傾附。及為本兵,
首復護衛,樹羽翼。而濠欲陰入第二子為武宗後,其內宮閻順等潛至京師,發奏,朝廷置不
問,且謫順等孝陵淨軍。濠益無忌。完改吏部。王瓊代為本兵,度濠必反,乃申軍律,督責
撫臣修武備,以待不虞。而諸路戒嚴,捕盜甚急。凌十一系獄劫逃,瓊責期必獲。濠始恐,
復風諸生頌己賢孝,挾當道奏之。武宗見奏,驚曰:「保官好升,保寧王賢孝,欲何為耶?
」是時江彬方寵幸,太監張忠欲附彬以傾錢寧,聞是言,乃密應曰:「錢寧、臧賢交通寧王
,其意未可測也。」太監張銳初通濠,復用南昌人張儀言,附忠、彬自固。而御史熊蘭居南
昌,素仇濠,少師楊廷和亦欲革護衛免患,交為內主。上乃令太監韋霖傳旨。故事王府奏事
人辭見有常,今稽違非制,於是試御史蕭淮上疏曰:「近奉敕旨,王人無事不得延留京師,
臣有以仰窺陛下微意矣。臣不忍隱默,竊見寧王不遵祖訓,包藏禍心,多殺無辜,橫奪民產
,虐害忠良,招納亡命,私造兵器,潛謀不軌。交通官校有年,如致仕侍郎李仕實,前鎮守
太監畢真,及諸前後附勢者,皆今日亂臣賊子,關係宗社安危,非細故也。或逮系至京,或
坐名罷削。布政使鄭岳、副使胡世寧,皆守正蒙害;宜亟起用,庶幾人知順逆,禍變可彌矣
。」疏入,忠、彬等贊之,欲內閣降敕責鎮巡,而給事中徐之鸞、御史沈約等又具奏其不法
。廷和恐禍及,欲濠上護衛自贖。同官外廷不知也。
一日,駙馬都尉崔元遣問瓊曰:「適聞宣召,明早赴闕,何事?」瓊問廷和。廷和佯驚
曰:「何事?」瓊微笑曰:「公勿欺我。」廷和忸怩徐曰:「宣德中,有疑於趙,嘗命駙馬
袁泰往諭,竟得釋,或此意也。」明旦,瓊至左順門,見元領敕,謂曰:「此大事,何不廷
宣?」乃留,當廷領之。敕有曰:「蕭淮所言,關係宗社大計,朕念親親,不忍加兵,特遣
太監賴義、駙馬都尉崔元、都御史顏顧壽往諭,革其護衛。」元領敕既行,廷和復令兵部發
兵觀變。瓊曰:「此不可洩。近給事中孫懋易贊建議選兵操江,為江西流賊設備。疏入,留
中日久,第請如擬行之,備兵之方無出此矣。」廷和默然。會濠偵卒林華者,聞朝議二三,
不得實,書夜奔告。值濠生辰,宴諸司,聞言大驚,以為詔使此來,必用昔日蔡震擒荊藩故
事。且舊制凡抄解宮眷,始遣駙馬親臣,固不記趙王事也。宴罷,密召士實、劉吉等謀之。
養正曰:「事急矣,明旦諸司入謝,即可行事。」是夜集兵以俟。比旦,諸司入謝,濠出立
露台,宣言於眾曰:「汝等知大義否?」都御史孫燧對曰:「不知。」濠曰:「太后有密旨
,令我起兵監國,汝保駕否?」燧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此是大義,不知其他。」濠
怒令縛之。按察司副使許逵從下大呼曰:「朝廷所遣大臣,反賊敢擅殺耶!」罵不絕口。校
尉火信曳出惠民門外,同遇害。是時日午,天忽陰曀,遂劫鎮巡諸司下獄,奪其印。於是太
監王宏、御史王金、公差主事馬思聰、金山布政使胡濂、參政陳杲、劉斐、參議許效廉、黃
宏、僉事顧鳳、都指揮許清、白昂,皆在系。思聰、宏不食死。濠乃偽置官屬,以吉暨余欽
、萬銳等為太監,迎士實為太師,先期迎養正、南浦驛為國師,閔念四等各為都指揮,參政
王倫為兵部尚書,季學暨僉事潘鵬、師夔輩俱聽役。脅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楊璋、副使唐錦
、都指揮馬驥,移咨府部,傳檄遠近,革年號,斥乘輿。分遣所親婁伯、王春等四出收兵。
始濠聞武宗嬖伶官臧賢,乃遣秦榮就學音樂,饋萬金及金絲寶壺。一日,武宗幸賢,賢
以壺注酒,訝其精澤巧麗,曰:「何從得此?」賢吐實。武宗曰:「寧叔何不獻我?」是時
小劉新得幸,濠失賄,深銜之。比罷歸,小劉笑曰:「爺爺尚思寧王物,寧王不思爺爺物足
矣!不記薦疏乎?」武宗乃益疑忠、彬,因贊蕭疏,遂及賢,賢不知也。濠遣人留賢家,多
復壁,外鑰木櫥,開則長巷,後通屋,甚隱,人無覺者。有旨大索賢家,林華遽走會同館,
得馬,故速歸。
初,寧獻王臞仙傳惠、靖、康三王,康王久無子,宮人南昌馮氏以成化丁酉生濠。康王
夢蛇入宮,啖人殆盡,心惡之,欲弗舉,以內人爭免,遂匿優人家,與秦榮同寢處。稍長,
淫宮中。康王憂憤且死,不令入訣。弘治丙辰襲位,通書史歌詞。至是謀逆,期以八月十五
日因入試官吏生校舉事,比林華至,始促反。
十九日,疏上變。
濠既戕害守臣,因劫諸司據會城,乃悉拘護衛集亡命,括丁壯,號兵十萬,奪運船順下
。戊寅,襲南康,知府陳霖等遁。己卯,襲九江,兵備曹雷、知府汪穎、指揮劉勳等遁,屬
縣聞風皆潰。濠初謀欲徑襲南京,遂犯北京,故乘勝剋期東下。先生聞變,返舟,值南風急
,舟弗能前,乃焚香拜泣告天曰:「天若哀憫生靈,許我匡扶社稷,願即反風。若無意斯民
,守仁無生望矣。」須臾,風漸止,北帆盡起。濠遣內官喻才領兵追急,是夜乃與幕士蕭禹
、雷濟等潛入魚舟得脫。然念兩京倉卒無備,欲沮撓之,使遲留旬月。於是故為兩廣機密大
牌,備兵部咨及都御史顏咨云:「率領狼達官兵四十八萬江西公於。」令雷濟等飛報搖之。
濠見檄,果疑懼,遲延未發。先生四晝夜至吉安,明日庚辰,上疏告變。乃與知府伍文定等
計,傳檄四方,暴發逆濠罪狀,檄列郡起兵以勤王。疏留。覆命巡按御史謝源、伍希儒、紀
功,張疑兵於豐城,又故張接濟官軍公移,備雲兵部咨題,准令許泰、卻永分領邊軍四萬,
從鳳陽陸路進;劉暉、桂勇分領京邊官軍四萬,從徐淮水陸並進,王守仁領兵二萬,楊旦等
領兵八萬,陳金等領兵六萬,分道並進,剋期夾攻南昌。且以原奉機密敕旨為據,故令各兵
徐行,待其出城,遮擊前後以誤之。又為李士實、劉養正內應偽書,賊將凌十一、閔念四投
降密狀,令濟光等親人計入於濠。濠乃留兵會城以觀變。至七月三日,諜知非實,乃屬宗支
栱條與萬銳等留兵萬餘守南昌,遣潘鵬持檄說安慶,季學說吉安,而自與宗支栱栟、士實、
養正等東下。賊眾六萬人,號十萬,以劉吉為監軍,王綸參贊軍務,指揮葛江為偽都督,總
一百四十餘隊,分五哨。出鄱陽,過九江,令師夔守之,直趨安慶。時欽、凌等攻圍雖已浹
旬,知府張文錦、守備都指揮楊銳、指揮使崔文同守不下。
按是時巡撫南畿都御史李克嗣飛章告變,瓊請會議左順門。眾觀望,猶不敢斥言濠反。
瓊獨曰:「豎子素行不義,今倉卒舉亂,殆不足慮。都御史王守仁據上游躡之,成擒必矣。
」乃從直房頃刻覆十三疏,首請下詔削濠屬籍,正賊名。次請命將出師,趨南都,命伯方壽
祥防江都,御史俞諫率淮兵翊南都,尚書王鴻儒主給餉。次請命守仁率南贛兵由臨、吉,都
御史秦金率湖兵由荊、瑞會南昌,克嗣鎮鎮江,許廷光鎮浙江,業蘭鎮儀真,遏賊沖。傳檄
江西諸路,但有忠臣義士,能倡義旅以擒反者,封侯。又請南京守備操江武職並五府掌印歛
書官各自陳取上裁,務在得人,以固根本。詔悉從之。先生在吉安,守益趨見曰:「聞濠誘
葉芳兵夾攻吉安。」先生曰:「芳必不叛。諸賊舊以茅為屋,叛則焚之。我過其巢,許其伐
鉅木創屋萬餘。今其黨各千餘,不肯焚矣。」益曰:「彼從濠,望封拜,可以尋常計乎?」
先生默然良久曰:「天下盡反,我輩固當如此做。」益惕然,一時胸中利害如洗。次早復見
曰:「昨夜思之,濠若遣逮老父奈何?已遣報之,急避他所。」
壬午,再告變。
叛黨方盛,恐中途有阻,故再上。
疏乞便道省葬,不允。
先生起兵,未奉成命。上便道省葬疏,意示遭變暫留,姑為牽制攻討,俟命師之至,即
從初心。時奉旨:「著督兵討賊,所奏省親事,待賊平之日來說。」
疏上偽檄。
六月二十二日,參政季學同南昌府學教授趙承芳旗校十二人□偽檄榜諭吉安府,至墨潭
,領哨官縛送軍門。先生即固封以進。其疏略曰:「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屢經變難,民心騷
動,尚爾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謀動干戈,冀竊大寶。且今天下之覬覦,豈特一寧王?天下之
奸雄,豈特在宗室?言念及此,懍骨寒心。昔漢武帝有輪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
天之詔,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責,易轍改弦;罷出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跡
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則太平尚有可圖,群臣不勝幸甚。」
甲辰,義兵發吉安。丙午,大會於樟樹。己酉,誓師。庚戌,次市汊。辛亥,拔南昌。
先生聞濠兵既出,乃促列郡兵剋期會於樟樹,自督知府伍文定等及通判談儲、推官王暐
,以十三日甲辰發吉安。於是臨江知府戴德孺、袁州知府徐璉、贛州知府邢珣、瑞州通判胡
堯元、童琦、南安推官徐文英、贛州都指揮余恩、新淦知縣李美、泰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
王天與、萬安知縣黃冕,各以其兵來赴。己酉,誓師於樟樹,次豐城。諜知賊設伏於新舊廠
,以為省城之應,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領兵從間道夜襲破之。庚戌,發市汊,分佈既定,薄
幕齊發。辛亥黎時,各至信地。先是城中為備甚嚴,及廠賊潰奔入城,一城皆驚。又見我師
驟集,益奪其氣。眾乘之,呼噪梯□而登,遂入城,擒栱條、萬銳等千有餘人,所遺宮眷縱
火自焚。先生乃撫定居民,分釋協從,封府庫,收印信,人心始寧。於是胡濂、劉裴、許效
廉、唐錦、賴鳳、王□等皆自投首。初,會兵樟樹,眾以安慶被圍,急宜引兵赴之。先生曰
:「今南康、九江皆為賊據,我兵若越二城,直趨安慶,賊必回軍死門,是我腹背受敵也。
莫若先破南昌,賊失內據,勢必歸援。如此,則安慶之圍自解,而賊成擒矣。」卒如計雲。
遂促兵追濠。甲寅,始接戰。乙卯,戰於黃家渡。丙辰,戰於八字腦。丁巳,獲濠樵捨
,江西平。
初,濠聞南昌告急,即欲歸援,遂解安慶圍,移沅子港。先分兵二萬趨南昌,身旋繼之
。二十二日,先生偵知其故,問眾計安出?多以賊勢強盛,宜堅壁觀釁,徐圖進止。先生曰
:「賊勢雖強,未逢大敵,惟以爵賞誘之。今進不得逞,退無所歸,眾已消沮。若出奇擊惰
,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也。」會撫州知府陳槐、進賢知縣劉源清提兵亦至。乃遣
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各領兵五百,分道並進,擊其不意。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來
湖上誘致之。陳槐、胡堯元、童琦、談儲、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
緒、劉源清等,各引兵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文定等合擊之。分佈既定,甲寅,乘夜急進
。文定以正兵當賊鋒,恩繼之,珣繞出賊後,璉、德孺張兩翼以分其勢。乙卯,賊兵鼓噪乘
風逼黃家渡,氣驕甚。文定、恩佯北以致之。賊爭趨利,前後不相及。珣從後橫擊,直貫其
中。文定、恩乘之,夾以兩翼,四面伏起。賊大潰,退保八字腦。濠懼,厚賞勇者,且令盡
發九江、南康守城兵益之。是日建昌知府曾璵兵亦至。先生以為九江不破,則湖無外援;南
康不復,則我難後躡。乃遣槐領兵四百,合饒州知府林瑊兵攻九江,以廣信知府周朝佐取南
康。丙辰,賊復並力挑戰。我兵少卻,文定立銃炮間,火燎其須,殊死戰。炮人濠副舟,賊
大敗,擒斬二千餘,溺死者無算。乃聚樵捨,連舟為方陣,盡出金銀賞士。先生乃密為火攻
具,使珣擊其左,璉、德孺出其右,恩等設伏,期火發以合。丁巳,濠方晨朝群臣,責不用
命者,將引出斬之。爭論未決,我兵掩至,火及濠副舟,眾遂奔散。妃嬪與濠泣別,多赴水
死。濠為知縣王冕所執,與其世子眷屬,及偽黨士實、養正、劉吉、余欽、王綸、熊瓊、盧
衍、盧橫、丁樻、王春、吳十三、秦榮、葛江、劉勳、何塘、王行、吳七、火信等數百,復
執脅從官王宏、王金、楊璋、金山、王疇、程杲、潘鵬、梁宸、郟文、馬驥,白昂等,擒斬
三千,落水二萬餘,衣甲器械財物與浮屍橫十餘里。余賊數百艘逃潰,乃分兵追剿。戊午,
及於昌邑,大破之。至吳城,復斬擒千餘,死水中殆盡。己未,得槐等報,各擒斬復千餘。
蓋自起兵至破賊,曾不旬日,紀功凡一萬一千有奇。初先生屢疏力疾赴閩,值寧藩變,臣子
義不容捨。又闔省方面並無一人,事勢幾會,間不容髮,故復圖為牽制攻守,以俟命師之至
。疏入未報,即以捷聞。
洪嘗見龍光述張疑行間事甚悉,嘗問曰:「事濟否?」先生曰:「未論濟與不濟,且言
疑與不疑。」光曰:「疑固不免。」曰:「但得渠一疑,事濟矣。」後遇河圖為武林驛丞,
又言公欲稽留宸濠,何時非間,何事非間。嘗問光曰:「曾會劉養正否?」光對曰:「熟識
。」即使光行間,移養正家屬城內,善飲食之。縛□檄人欲斬,濟躡足,遂不問。一日發牌
票二百餘,左右莫知所往。臨省城,先以順逆禍福之理諭官民。聞銳與瑞昌王助逆,遣其心
腹胡景隆招回各兵,以離其黨。徒見成功之易,而不知其伐謀之神也。黃弘綱聞安吉居人疑
曰:「王公之戈,未知何向?」亟入告,先生笑而不答。出兵誓師,斬失律者殉營中,軍士
股慄,不敢仰視,不知即前□檄人也。後賊平,張、許謗議百出,天下是非益亂,非先生自
信於心,烏能遽白哉?
先是先生思豫備,會汀、漳兵備僉事週期雍以公事抵贛,知可與謀,且官異省,屏左右
語之。雍歸,即陰募驍勇,部勒以俟,故晨奉檄而夕就道。福建左布政使席書、嶺東兵備僉
事王大用,亦以兵來,道聞賊平,乃還。致仕都御史林俊聞變,夜范錫為佛狼機銃,並火藥
法,遣僕從間道來遺,勉以討賊。
先生入城,日坐都察院,開中門,令可見前後。對士友論學不輟。報至,即登堂遣之。
有言伍焚須狀,暫如側席,遣牌斬之。還坐,眾鹹色怖驚問。先生曰:「適聞對敵小卻,此
兵家常事,不足介意。」後聞濠已擒,問故行賞訖,還坐,鹹色喜驚問。先生曰:「適聞寧
王已擒,想不偽,但傷死者眾耳。」理前語如常。傍觀者服其學。
濠就擒,乘馬入,望見遠近街衢行伍整肅,笑曰:「此我家事,何勞費心如此!」一見
先生,輒詫曰:「婁妃,賢妃也。自始事至今,苦諫未納,適投水死,望遣葬之。」比使往
,果得屍,蓋週身皆紙繩內結,極易辨。婁為諒女,有家學,故處變能自全。
八月,疏諫親征。
是時兵部會議命將討賊。武宗詔曰:「不必命將,朕當親率六師,奉天征討。」於是假
威武大將軍鎮國公行事,命太監張永、張忠、安邊伯許泰、都督劉暉,率京邊官軍萬餘,給
事祝續、御史張綸,隨軍紀功。雖捷音久上,不發,皆云:「元惡雖擒,逆黨未盡,不捕必
遺後患。」先生具疏諫止,略曰:「臣於告變之後,選將集兵,振威揚武,先攻省城,虛其
巢穴,繼戰鄱湖,擊其惰歸。今宸濠已擒,謀黨已獲,從賊已掃,閩、廣赴調軍士已散,地
方驚攪之民已帖。竊惟宸濠擅作辟威,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招納叛亡,輦轂之動靜,探無
遺跡;廣置奸細,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
黨,期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闕門,式昭天討。然欲付之部
下各官,誠恐潛布之徒乘隙竊發;或虞意外,臣死有餘憾矣。」蓋時事方艱,賊雖擒,亂未
已也。
是月疏免江西稅,益王,淮王餉軍,留朝覲官,恤重刑以實軍伍,處置署印府縣從逆人
,參九江、南康失事,便道省葬,前後凡九上。
再乞便道省葬,不允。
與王晉溪書曰:「始懇疏乞歸,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為訣。後竟牽滯兵戈,不及一
見,卒抱終天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復日亟,而地方已幸無事,何惜一舉手投足之勞,而不
以曲全之乎?」
九月壬寅,獻俘錢塘,以病留。
九月十一日,先生獻俘發南昌。忠、泰等欲追還之,議將縱之鄱湖,俟武宗親與遇戰,
而後奏凱論功。連遣人追至廣信。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草萍驛。張永候於杭,先生見永
謂曰:「江西之民,久遭濠毒,今經大亂,繼以旱災,又供京邊軍餉,困苦既極,必逃聚山
谷為亂。昔助濠尚為脅從,今為窮迫所激,奸黨群起,天下遂成土崩之勢。至是興兵定亂,
不亦難乎?」永深然之,乃徐曰:「吾之此出,為群小在君側,欲調護左右,以默輔聖躬,
非為掩功來也。但皇上順其意而行,猶可挽回,萬一若逆其意,徒激群小之怒,無救於天下
大計矣。」於是先生信其無他,以濠付之,稱病西湖淨慈寺。
武宗嘗以威武大將軍牌遣錦衣千戶追取宸濠,先生不肯出迎。三司苦勸。先生曰:「人
子於父母亂命,若可告語,當涕泣以從,忍從諛乎?」不得已,令參隨負敕同迎以入。有司
問勞錦衣禮,先生曰:「止可五金。」錦衣怒不納。次日來辭,先生執其手曰:「我在正德
間下錦衣獄甚久,未見輕財重義有如公者。昨薄物出區區意,只求備禮。聞公不納,令我惶
愧。我無他長,止善作文字。他日當為表章,令錦衣知有公也。」於是復再拜以謝。其人竟
不能出他語而別。奉敕兼巡撫江西。
十一月,返江西。
先生稱病,欲堅臥不出,聞武宗南巡,已至維揚,群奸在側,人情洶洶。不得已,從京
口將徑趨行在。大學士楊一清固止之。會奉旨兼巡撫江西,遂從湖口還。
忠等方挾宸濠搜羅百出,軍馬屯聚,糜費不堪。續、綸等望風附會,肆為飛語,時論不
平。先生既還南昌,北軍肆坐慢罵,或故沖導起釁。先生一不為動,務待以禮。豫令巡捕官
諭市人移家於鄉,而以老羸應門。始欲犒賞北軍,泰等預禁之,令勿受。乃傳示內外,諭北
軍離家苦楚,居民當敦主客禮。每出,遇北軍喪,必停車問故,厚與之櫬,嗟歎乃去。久之
,北軍鹹服。會冬至節近,預令城市舉奠。時新經濠亂,哭亡酹酒者聲聞不絕。北軍無不思
家,泣下求歸。先生與忠等語,不稍徇,漸已知畏。忠、泰自居所長,與先生較射於教場中
,意先生必大屈。先生勉應之,三發三中,每一中,北軍在傍哄然,舉手嘖嘖。忠、泰大懼
曰:「我軍皆附王都耶!」遂班師。
十有五年庚辰,先生四十九歲,在江西。
正月,赴召次蕪湖。尋得旨,返江西。
忠、泰在南都讒先生必反,惟張永持正保全之。武宗問忠等曰:「以何驗反?」對曰:
「召必不至。」有詔面見,先生即行。忠等恐語相違,復拒之蕪湖半月。不得已,入九華山
,每日宴坐草庵中。適武宗遣人覘之,曰:「王守仁學道人也,召之即至,安得反乎?」乃
有返江西之命。始忠等屢矯偽命,先生不赴,至是永有幕士順天、檢校錢秉直急遣報,故得
實。
先生赴召至上新河,為諸幸讒阻不得見。中夜默坐,見水波拍岸,汩汩有聲。思曰:「
以一身蒙謗,死即死耳,如老親何?」謂門人曰:「此時若有一孔可以竊父而逃,吾亦終身
長往不悔矣。」
江彬欲不利于先生,先生私計彬有他,即計執彬武宗前,數其圖危宗社罪,以死相抵,
亦稍償天下之忿。徐得永解。其後刑部判彬有曰:「虎旅夜驚,已幸寢謀於牛首;宮車宴駕
,那堪遺恨於豹房。」若代先生言之者。
以晦日重過開先寺,留石刻讀書台後,詞曰:「正德己卯六月乙亥,寧藩濠以南昌叛,
稱兵向闕,破南康、九江,攻安慶,遠近震動。七月辛亥,臣守仁以列郡之兵復南昌,宸濠
擒,餘黨悉定。當此時,天子聞變赫怒,親統六師臨討,遂俘宸濠以歸。於赫皇威!神武不
殺,如霆之震,靡擊而折。神器有歸,孰敢窺竊。天鑒於宸濠,式昭皇靈,嘉靖我邦國。正
德庚辰正月晦,提督軍務都御史王守仁書。」從征官屬列於左方。明日游白鹿洞,徘徊久之
,多所題識。
二月,如九江。
先生以車駕未還京,心懷憂惶。是月出觀兵九江,因游東林、天池、講經台諸處。
是月,還南昌。
三月,請寬租。
江西自己卯三月不雨,至七月,禾苗枯死。繼遭濠亂,小民乘隙為亂。先生盡心安戢,
許乞優恤。至是部使數至,督促日追,先生上疏略曰:「日者流移之民,聞官軍將去,稍稍
脅息,延望歸尋故業,足未入境,而頸已繫於追求者之手矣!夫荒旱極矣,而因之以變亂;
變亂極矣,而又加之以師旅;師旅極矣,而又加之以供饋。益之以誅求,亟之以征斂。當是
之時,有目者不忍觀,有耳者不忍聞,又從而剼其膏血,有人心者尚忍乎?寬恤之虛文,不
若蠲租之實惠;賑濟之難及,不若免稅之易行。今不免租稅,不息誅求,而徒曰寬恤賑濟,
是奪其口中之食,而曰吾將療汝之饑;刳其腹腎之肉,而曰吾將救汝之死:凡有血氣者,皆
將不信之矣。」
按是年與巡按御史唐龍、朱節上疏計處寧藩變產官銀,代民上納,民困稍蘇。
三疏省葬,不允。
五月,江西大水,疏自劾。
是年四月,江西大水,漂溺公私廬捨,田野崩陷。先生上疏自劾四罪。且曰:「自春入
夏,雨水連綿,江湖漲溢,經月不退。自贛、吉、臨、瑞、廣、撫、南昌、九江、南康,沿
江諸路,無不被害。黍苗淪沒,室廬漂蕩,魚鱉之民聚棲於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閭巷,潰
城決堤,千里為壑,煙火斷絕,惟聞哭聲。詢之父老,皆謂數十年所未有也。伏惟皇上軫災
恤變,別選賢能,代臣巡撫。即不以臣為顯戮,削其祿秩,黜還田裡,以為人臣不職之戒,
庶亦有位知警,民困可息,天變可弭,人怒可洩:而臣亦死無憾矣。」
按是時武宗猶羈南畿,進諫無由,姑敘地方災異以自劾,冀君心開悟而加意黎元也。
六月,如贛。
十四日,從章口入玉笥大秀宮。十五日,宿雲儲。十八日,至吉安,游青原山,和黃山
谷詩,遂書碑。行至泰和,少宰羅欽順以書問學。先生答曰:「來教訓某《大學》古本之復
,以人之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
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脫誤,
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
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
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
子者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其文辭,既明白而可通,論其功夫,又易簡而可入,亦
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誤?而遂
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
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入門之際,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
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
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
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
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
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
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
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
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以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
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
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則
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
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
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
盡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
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辟之,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
也。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
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
溺於枯杭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
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
哲之緒綸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
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謬實
起於此,不可不辨。」
是月至贛。
先生至贛,大閱士卒,教戰法。江彬遣人來觀動靜。相知者俱請回省,無蹈危疑。先生
不從,作《啾啾吟》解之,有曰:「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小兒不識虎,
持竿驅虎如驅牛。」且曰:「吾在此與童子歌詩習禮,有何可疑?」門人陳九川等亦以為言
。先生曰:「公等何不講學,吾昔在省城,處權豎,禍在目前,吾亦帖然;縱有大變,亦避
不得。吾所以不輕動者,亦有深慮焉耳。」
洪昔葺師疏,《便道歸省》與《再報濠反疏》同日而上,心疑之,豈當國家危急存亡之
日而暇及此也?當是時,倡義興師,濠且旦夕擒矣,猶疏請命將出師,若身不與其事者。至
《諫止親征疏》,乃歎古人處成功之際難矣哉!
七月,重上江西捷音。
武宗留南都既久,群黨欲自獻俘襲功。張永曰:「不可。昔未出京,宸濠已擒,獻俘北
上,過玉山,渡錢塘,經人耳目,不可襲也。」於是以大將軍鈞帖令重上捷音。先生乃節略
前奏,入諸人名於疏內,再上之。始議北旋。
尚書霍韜曰:「是役也,罪人已執,猶動眾出師;地方已寧,乃殺民奏捷。誤先朝於過
舉,搖國是於將危。蓋忠、泰之攘功賊義,厥罪滔天,而續、綸之詭隨敗類,其黨惡不才亦
甚矣。」御史黎龍曰:「平藩事,不難於成功,而難於倡義。蓋以逆濠之反,實有內應,人
懷觀望,而一時勤王諸臣,皆捐軀亡家,以赴國難。其後忌者構為飛語,欲甘心之,人心何
由服乎?後有事變,誰復肯任之者?」費文獻公宏《送張永還朝序》曰:「茲行也,定禍亂
而不必功出於己:開主知而不使過歸乎上;節財用不欲久困乎民;扶善類而不欲罪移非辜。
且先是發瑾罪狀,首以規護衛為言,實以逆謀之成,萌於護衛之復,其早辨預防,非有體國
愛民之心,不能及此。」
洪謂:「平藩事不難於倡義,而難於處忠、泰之變。蓋忠、泰挾天子以偕亂,莫敢誰何
?豹房之謀,無日不在畏,即據上游不敢騁,卒能保乘輿還宮,以起世宗之正始。開先勒石
所謂:『神器有歸,孰敢窺竊。』又曰:『嘉靖我邦國。』則改元之兆先征於茲矣。噫!豈
偶然哉!」
先生在贛時,有言萬安上下多武士者。先生令參隨往紀之。命之曰:「但多膂力,不問
武藝。」已而得三百餘人。龍光問曰:「宸濠既平,紀此何為?」曰:「吾聞交址有內難,
出其不意而搗之,一機會也。」後二十年,有登庸之役,人皆相傳先生有預事謀,而不知當
時計有所在也。
八月,咨部院雪冀元亨冤狀。
先是宸濠攬結名士助己,凡仕江右者,多隆禮際。武陵冀元亨為公子正憲師,忠信可托
,故遣往謝,徉與濠論學。濠大笑曰:「人癡乃至此耶!」立與絕。比返贛述故,先生曰:
「禍在茲矣。」乃衛之間道歸。及是張、許等索釁不得,遂逮元亨,備受考掠,無片語阿順
。於是科道交疏論辯,先生備咨部院白其冤。世宗登極,詔將釋。前已得疾,後五日卒於獄
。同門陸澄、應典輩備棺殮。訃聞,先生為位慟哭之。元亨字惟乾,舉鄉試。其學以務實不
欺為主,而謹於一念。在獄視諸囚不異一體,諸囚日涕泣,至是稍稍聽學自慰。湖廣逮其家
,妻李與二女俱不怖,曰:「吾夫平生尊師講學,肯有他乎?」手治麻枲不輟。暇則誦《書
》歌《詩》。事白,守者欲出之。李曰:「不見吾夫,何歸?」按察諸僚婦欲相會,辭不敢
赴。已乃潔一室,就視則囚服不釋麻枲。有問者,答曰:「吾夫之學不出閨門衽席間。」聞
者悚愧。元亨既卒,先生移文恤其家。
羅洪先贈女兄夫周汝方序略曰:「憶龍岡嘗自贛病歸,附廬陵劉子吉舟。劉與陽明先生
素厚善,會母死,往請墓誌。實濠事暗相邀結,不合而返。至舟,顧龍岡呻吟昏瞀,意其熟
寢也。呼門人王儲,歎曰:『初意專倚陽明,兩日數調以言,若不喻意,更不得一肯綮,不
上此船明矣。此事將遂已乎,且吾安得以一身當重擔也?』儲拱手曰:『先生氣弱,今天下
屬先生,先生安所退托?陽明何足為有無哉?』劉曰:『是固在我,多得數人更好。陽明曾
經用兵爾。』儲曰:『先生以陽明為才乎,吾見其怯也。』劉曰:『誠然。贛州峒賊,髦頭
耳,乃終日練兵,若對大敵,何其張惶哉?』相與大笑而罷。龍岡反捨,語予若此,己卯二
月也。其年六月,濠反,子吉與儲附之。七月,陽明先生以兵討賊。八月俘濠。是時議者紛
然,予與龍岡竊歎莫能辨。比見詆先生者,問之曰:『吾惡其言是而行非,蓋其偽也。龍岡
舌尚在,至京師,見四方人士,猶有為前言者否乎?盍以語予者語之。』其後養正既死,先
生過吉安,令有司葬其母,復為文以奠。辭曰:『嗟嗟!劉生子吉,母死不葬,爰及干戈;
一念之差,遂至於此,嗚呼哀哉!今吾葬子之母,聊以慰子之魂。蓋君臣之義,雖不得私於
子之身,而朋友之情,猶得以盡於子之母也,嗚呼哀哉!』其事在是年六月。」
閏八月,四疏省葬,不允。
初,先生在贛,聞祖母岑太夫人訃,及海日翁病,欲上疏乞歸,會有福州之命。比中途
遭變,疏請命將討賊,因乞省葬。朝廷許以賊平之日來說。至是凡四請。嘗聞海日翁病危,
欲棄職逃歸,後報平復,乃止。一日,問諸友曰:「我欲逃回,何無一人贊行?」門人周仲
曰:「先生思歸一念,亦似著相。」先生良久曰:「此相安能不著?」
九月,還南昌。
先生再至南昌。武宗駕尚未還宮,百姓嗷嗷,乃興新府工役,檄各院道取濠廢地逆產,
改造貿易,以濟饑代稅,境內稍蘇。嘗遺守益書曰:「自到省城,政務紛錯,不復有相講習
如虔中者。雖自己舵柄不敢放手,而灘流悍急,須仗有力如吾謙之者持篙而來,庶能相助更
上一灘耳。」泰州王銀服古冠服,執木簡,以二詩為贄,請見。先生異其人,降階迎之。既
上坐,問:「何冠?」曰:「有虞氏冠。」問:「何服?」曰:「老萊子服。」曰:「學老
萊子乎?」曰:「然。」曰:「將止學服其服,未學上堂詐跌掩面啼哭也?」銀色動,坐漸
側。及論致知格物,悟曰:「吾人之學,飾情抗節,矯諸外;先生之學,精深極微,得之心
者也。」遂反服執弟子禮。先生易其名為「艮」,字以「汝止。」
進賢舒芬以翰林謫官市舶,自恃博學,見先生問律呂。先生不答,且問元聲。對曰:「
元聲制度頗詳,特未置密室經試耳。」先生曰:「元聲豈得之管灰黍石間哉?心得養則氣自
和,元氣所由出也。《書》雲『詩言志』,志即是樂之本;『歌永言』,歌即是制律之本。
永言和聲,俱本於歌。歌本於心,故心也者,中和之極也。」芬遂躍然拜弟子。
是時陳九川、夏良勝、萬潮、歐陽德、魏良弼、李遂、舒芬及襲衍日侍講席,而巡按御
史唐龍、督學僉事邵銳,皆守舊學相疑,唐復以徹講擇交相勸。先生答曰:「吾真見得良知
人人所同,特學者未得啟悟,故甘隨俗習非。今苟以是心至,吾又為一身疑謗,拒不與言,
於心忍乎?求真才者,譬之淘沙而得金,非不知沙之汰者十去八九,然未能捨沙以求金為也
。」當唐、邵之疑,人多畏避,見同門方巾中衣而來者,俱指為異物。獨王臣、魏良政、良
器、鐘文奎、吳子金等挺然不變,相依而起者日眾。
十有六年辛巳,先生五十歲,在江西。
正月,居南昌。
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先生聞前月十日武宗駕入宮,始舒憂念。自經宸濠、忠、泰
之變,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難,出生死,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聖,無弗同者
。乃遺書守益曰:「近來信得致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
事以來,只此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瀨,無不如意,雖遇顛風逆浪,舵柄在
手,可免沒溺之患矣。」一日,先生喟然發歎。九川問曰:「先生何歎也?」曰:「此理簡
易明白若此,乃一經沉埋數百年。」九川曰:「亦為宋儒從知解上入,認識神為性體,故聞
見日益,障道日深耳。今先生拈出良知二字,此古今人人真面目,更復奚疑?」先生曰:「
然譬之人有冒別姓墳墓為祖墓者,何以為辨?只得開壙將子孫滴血,真偽無可逃矣。我此良
知二字,實千古聖聖相傳一點滴骨血也。」又曰:「某於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
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只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
先生自南都以來,凡示學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為本。有問所謂,則令自求之,未嘗指天
理為何如也。間語友人曰:「近欲發揮此,只覺有一言發不出,津津然如含諸口,莫能相度
。」久乃曰:「近覺得此學更無有他,只是這些子,了此更無餘矣。」旁有健羨不已者,則
又曰:「連這些子亦元放處。」今經變後,始有良知之說。
錄陸象山子孫。
先生以象山得孔、孟正傳,其學術久抑而未彰,文廟尚缺配享之典,子孫未沾褒崇之澤
,牌行撫州府金溪縣官吏,將陸氏嫡派子孫,仿各處聖賢子孫事例,免其差役;有俊秀子弟
,具名提學道送學肄業。
按象山與晦翁同時講學,自天下崇朱說,而陸學遂泯。先生刻《象山文集》,為序以表
彰之。席元山嘗聞先生論學於龍場,深病陸學丕顯,作《鳴冤錄》以寄先生。稱其身任斯道
,庶幾天下非之而不顧。
五月,集門人於白鹿洞。
是月,先生有歸志,欲同門久聚,共明此學。適南昌府知府吳嘉聰欲成府志,時蔡宗兗
為南康府教授,主白鹿洞事,遂使開局於洞中,集夏良勝、舒芬、萬潮、陳九川同事焉。先
生遺書促鄒守益曰:「醉翁之意蓋有在,不專以此煩勞也。區區歸遁有日。聖天子新政英明
。如謙之亦宜束裝北上,此會宜急圖之,不當徐徐而來也。」
庚辰春,甘泉湛先生避地發履塚下,與霍兀崖韜、方叔賢同時家居為會,先生聞之曰:
「英賢之生,何幸同時共地,又可虛度光陰,失此機會耶?」是秋,兀崖過洪都,論《大學
》,輒持舊見。先生曰:「若傳習書史,考正古今,以廣吾見聞則可;若欲以是求得入聖門
路,譬之採摘枝葉,以綴本根,而欲通其血脈,蓋亦難矣。」至是,甘泉寄示《學庸測》,
叔賢寄《大學》、《洪範》。先生遺書甘泉曰:「隨處體認天理,是真實不誑語。究兄命意
發端,卻有毫釐未協。修齊治平,總是格物,但欲如此節節分疏,亦覺說話太多。且語意務
為簡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莫若淺易其詞,略指路徑,使人自思得之,更覺意味深長也
。」遺書叔賢曰:「道一而已。論其大本一原,則《六經》、《四書》無不可推之而同者,
又不特《洪範》之於《大學》而已。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實之疏密,枝葉之高下
,亦欲盡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君子論學固惟是之從,非以必同為貴。至於
入門下手處,則有不容於不辨者。」先是倫彥式以訓嘗過虔中問學,是月遣弟以諒遺書問曰
:「學無靜根,感物易動,處事多悔,如何?」先生曰:「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學而別求靜
根,故感物而懼其易動;感物而懼其易動,是故處事而多悔也。心無動靜者也,故君子之學
,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祗悔,
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
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
亦動,將迎起伏相迎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六月,赴內召,尋止之,升
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遂疏乞便道省葬。
六月十六日,奉世宗敕旨,以「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靜地方,朝廷新政之初,特茲召用
。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先生即於是月二十日起程,道由錢塘。輔臣阻之,潛
諷科道建言,以為「朝廷新政,武宗國喪,資費浩繁,不宜行宴賞之事」。先生至錢塘,上
疏懇乞便道歸省。朝廷准令歸省,升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按《乞歸省疏》略曰:「臣
自兩年以來,四上歸省奏,皆以親老多病,懇乞暫歸省視。復權奸讒嫉,恐罹曖昧之禍,故
其時雖以暫歸為請,而實有終身丘壑之念矣。既而天啟神聖,人承大統,親賢任舊,向之為
讒嫉者,皆以誅斥,陽德興而公道顯。臣於斯時,若出陷阱而登之春台也,豈不欲朝發夕至
,一快其拜舞踴躍之私乎?顧臣父老且病,頃遭讒構,朝夕常有父子不相見之痛。今幸脫洗
殃咎,復睹天日,父子之情,固思一見顏面以敘其悲慘離隔之懷。況臣取道錢塘,迂程鄉土
,止有一日。此在親交之厚,將不能已於情,而況父子乎?然不以之明請於朝,而私竊行之
,是欺君也;懼稽延之戮,而忍割情於所生,是忘父也。欺君者不忠,忘父者不孝:故臣敢
冒罪以請。」
與陸澄論養生:「京中人回,聞以多病之故,將從事於養生。區區往年蓋嘗斃力於此矣
。後乃知養德、養身只是一事。元靜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謹恐懼而專心於是,則神住、
氣住、精住,而仙家所謂長生久視之說,亦在其中矣。老子、彭籛之徒,乃其稟賦有若此者
,非可以學而至。後世如白玉蟾、丘長春之屬,皆是彼所稱述以為祖師者,其得壽皆不過五
六十。則所謂長生之說,當必有所指也。元靜氣弱多病,但宜清心寡慾,一意聖賢,如前所
謂『真我』之說;不宜輕信異道,徒自惑亂聰明,斃精竭神,無益也。」
八月,至越。
九月,歸余姚省祖瑩。
先生歸省祖瑩,訪瑞雲樓,指藏胎衣地,收淚久之,蓋痛母生不及養,祖母死不及殮也
。日與宗族親友宴游,隨地指示良知。德洪昔聞先生講學江右,久思及門,鄉中故老猶執先
生往跡為疑,洪獨潛伺動支,深信之,乃排眾議,請親命,率二侄大經、應揚及鄭寅、俞大
本,因王正心通贄請見。明日,夏淳、范引年、吳仁、柴鳳、孫應奎、諸陽、徐珊、管州、
谷鐘秀、黃文渙、周於德、楊珂等凡七十四人。
十月二日,封新建伯。
制曰:「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定,各該官員,功績顯著。你部裡既會官集議,分別等
第明白。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兩京兵部
尚書,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壹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給與誥卷,子孫世世承襲。正
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准兵部吏部題。」差行人□白金文綺慰勞。兼下溫旨存問父華於家
,賜以羊酒。至日,適海日翁誕辰,親朋咸集,先生捧觴為壽。翁蹙然曰:「寧濠之變,皆
以汝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難平矣而卒平。讒構朋興,禍機四發,前後二年,岌乎知不免矣
。天開日月,顯忠遂良,穹官高爵,濫冒封賞,父子復相見於一堂,茲非其幸歟!然盛者衰
之始,福者禍之基,雖以為幸,又以為懼也。」先生洗爵而跪曰:「大人之教,兒所日夜切
心者也。」聞者皆歎會遇之隆,感盈盛之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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