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浙江府志」引「仁和县志」云:『黄汝亨字贞文,万历戊戌进士,授进贤知县,暇则与诸生论文,搜剔名胜,复竹林旧址,寻戴叔伦栖隐处,筑栖贤院为坛,自署坛石山长,以忌者,左迁久之,起南工部主事,迁礼部郎中,视学江西,力持风格,竿邮屏绝,尝以片言定诸王孙之变,进参议,备兵湖西,踰年谢病归,结庐南屏,题曰寓林,以著作自娱。持缣素碑版请者望于道,每避客六桥之阴,轻舟软舆,踪迹继至,则启窗一笑,酒茗交行,挥翰如飞,所著者有「寓林集」三十卷、诗六卷』按汝亨时年五十六。先生有「纪过诗」并序云:

『余昔在金陵题一联云:「好书、好酒、好山,三好未除还是妄;观古、观今、观物,一观既透更何求」。兹寓越东,犹然故吾;乃赋小诗以纪其事:一日难舍书,半旬难舍酒,数月不游山,抚镜形衰丑,三者本吾衍,聊以娱白首,人生一世问,岂必同枯柳,门外多纷华,落落皆乌有,视死已如归,虚名况敝帚,从容风月中,高歌拍素手』(「游草」卷一)。

又,「读书」一首云:『余年七十三,寓事久冰释,独有古人书,披览累日夕,或以濯我心,或以砥我节(古音即),神志默交孚,圣贤形梦寐(古音密),兀兀穷岁时,欣欣忘寝食,傍人屡见嘲,辛勤终何益,我实不知疲,若鼓风中翼,直待启手足,太虚同寂寂』(「游草」卷一)。夏,「再游西湖上天竺」:

侵晨过西湖,日出到天竺,殿宇丽且幽,冈峦森在目,鸟语下空林,荷花送轻馥,不见有嚣尘,可以群麋鹿。缁流具晨餐,筐盘堆果蔌,夏置山中醅,云沃渊明腹,从容步回廊,坐玩西方轴,忆昔春初游,贫乞多号哭,使我登眺心,转作忧恂独,今来无此辈,怡怡兼穆穆,明月上藤萝,去去犹顾复(「游草」卷一)。秋末,再往永嘉(温州),寓江心寺读书,并编辑「屈宋古音义」等书。

「重游江心寺谒文、卓二公祠」:『去岁宿高阁;中霄步月明,今来秋欲尽,拊色夕流清,四顾何茫茫,江云千里平,人生一世内,宇宙宜蜚声,贤哉文与卓,千载垂英名,嗟余好幽遯,怀古徒深情,采芝周五岳,碌碌度吾生』(「游草」卷一)。

按此诗可证先生于去年(七十二岁时)确至永嘉,故本年之游系再至。冬十二月,所著「屈宋古音义」成。自叙云:夫楚辞莫妙于屈宋也,屈原之作,变动无当,淜沛不滞,体既独造,文亦赴之,盖千古之绝唱也。宋玉之作,纤丽而新,悲痛而婉,体制颇沿于其师,风谏有补于其国,亦屈原之流亚也。……余独慨夫注屈、宋者,率不论其音,故声韵不谐,间有论音者,又率以叶韵概之,何其不思之甚也。夫毛诗易象之音,若日月中天,耿然不可易矣,今考之屈宋,其音往往与诗易合,其诗易所无者,又往往与周奏汉魏之歌谣诗赋合,其上世之音何疑……,往年编辑「毛诗古音考」,已灾木矣,窃念少好楚辞,楚辞之中尤好屈宋,一一以古音读之,声韵颇谐,故复集此一编,分之同好,噫唯岂屈、宋,是为将以羽翼夫毛诗,使天下后世笃信古音而不疑,是区区论著之夙心也已。万历癸丑除前一日,陈第书于东瓯江心寺。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第既撰「毛诗古音考」,复以楚辞去风人未远,亦古音之遗,乃取屈原所著离骚二十五篇,除其天问一篇得二十四篇,又取宋玉九辨九篇,招魂一篇,并以文选所载高唐赋,神女赋、风赋、登徒子好色赋四篇得十四篇,共三十八篇,其中韵与今殊者二百三十四字,各推其本音,与「毛诗古音考」互相发明,惟每字列本证,其旁证则闻附字下,不另为条,体例小异,以前书已明故也。书本一卷,其后二卷则举三十八篇各为笺注,而音仍见诸句下,盖以参考古音,因及训诂,遂附其后,兼以音义为名,实则卷帙相连,非别为一书,故不析置集部,仍与「毛诗古音考」同入小学类焉』。

「江心寺除夜三首」,序云:『癸丑,寓江心寺守岁,余七十有三矣。自检生平所历除夜,凡三十年在外。偶意唐人之作,若戴叔伦、雀涂佳矣,然愁颜衰鬓之嗟、羁旅飘泊之感,若不任其悲怨者,余不知其何心也。口占三首,聊以纪事』。『偶过江心寺,何期又岁除,百年俱逆旅,信宿即吾庐,岸隔遥沽酒,厨寒利煮鱼,客游随处好,鬓发任萧疏』。『忽忽当除夜,江天感兴新,五湖长作客,孤寺更无邻,檐溜残消腊,庭梅暗转春,夜深犹强饮,寂静恋佳辰』。『庚戌离乡井,遨游已四年,鸡鸣分岁月,雁断隔云天,森森渔灯远,盈盈佛地偏,从容今夜酒,何必问神仙』。万历四十二年甲寅(一六一四),先生七十四岁。

春,仍居江心寺,作「屈宋古音义跋」:

夫古今声音必有异也,故以今音读今,以古读古,句读不龃于唇吻,精义自绎于天衷,确乎不可易之道也。自唐以来,皆以今音读古之辞赋,一有不谐,则一曰叶,百有不谐,则百曰叶,叶之一字而尽该千百字之变,岂不至易而至简,然而古音亡矣。古音既亡,则昔人依咏谐声之义泯泯于后世,不可谓非阙事也。吴才老、杨用修有志复古,着「古音丛目」诸书,庶几卓然其不惑,然察其意,尚依违于叶音可否之间,久未尝会粹秦、汉之先,究极上古必然之韵。故其稽援虽博,终未能顿革旧习,而诗易辞赋卒不可读如故也……余……故上综往古篇籍,更相触证,久之豁然自信也,独弱侯先生论与余合、抑何其寥寥乎?近有缙绅不知古音,或告之日,马;古音姥,渠乃呼其从者曰,牵我姥来,从者愕然,座客皆笑。夫用古于今,人之笑也,则用今于古,古人之笑可知,故自叶音之说以来,贤圣之咥然于地下也久矣。余不得不力为之辨,畅吴、扬之旨,洗今古之陋。万历甲寅春人日,陈第书于江心寺之浩然楼。

五月初三,由金陵出发往游山西之恒山。途间行六十八日,至七月十一日始抵北岳。

「止酒」诗序云:『万历甲寅余年七十有四,自南都往游恒山,五月初三发轫,七月十一税驾,凡六十八日,奔走五千余里,加以紫荆关外涉河渡岭,艰难万状……(「游草」卷五)。

按先生何时由浙东返南京颇难断定,大约在夏初四月间欤?其游恒所取路线,大约由运河北上至徐州,过留城(今江苏沛县),经山东滕县及邹县之峄山,然后取道直隶之正定、唐县(有过箕山许由墓诗)、易县(有过易州诗),然后出紫荆关渡沙河,经灵邱而抵恒山(在山西长城外)。

过正定县,作「恒山书事」云

按宋以真定(即正定)为边,故于此望祭北岳;我朝(明)因之,似宜改正。

诗曰:宋朝此地属胡兀,真定何由到塞垣,不谓至今仍旧典,欲从何处问真源,天连北斗知难并,雪覆群峰见独尊,奇绝云中应第一,不妨辛苦度关门。

「答紫荆关吏」序云:『关例盘诘出入,关吏问余行径,书此示之,笑而放出。诗云:「四海行游独好奇,恒山今出采琼芝,关门欲问真名姓,惟有神仙洞府知」』(「游草」卷七)。

又,「夏日登紫荆城楼」:『曾于蓟北阅边陬,复上畿南第一楼,边地风高将署去,湍河雷斗夹城流,一年对影堪为侣,四海逢人不是游,更说三关雄据险,甘泉烽火独无愁』(注云:紫荆关外更有偏头、雁门、宁武三关,为之扞蔽)(「游草」卷五)。

「渡沙河」序云:『紫荆关外有河,俗名沙河,亦名拒马河,源出自广昌百里之间,回环十一曲,必脱裳乃涉,行者病之,土人又言若值龙起,洪水大发,则有旬日之阻矣。诗云:「崎岖鸟道绕边台,一派沙河曲曲回,旦暮乱流无数折,更愁龙雨自天来」』(「游草」卷七)。

「灵邱遇雨投宿」:『昔时乘塞为兵机,万里胡霜冷铁衣,今日出关缘胜境,一身山雨扣柴扉,云霾黑水龙宫近,路入青山鸟道微,男子桑蓬应有此,百年那使壮心违』(「游草」卷五)。

「银钗岭下遇大雨」:『岭下榛芜野旷然,满□风雨路人怜,明年五岳行游毕,结屋青山抱月眠』(「游草」卷七)。

按银钗岭在灵邱县,先生游恒山,此段路程最为艰险,详见下文恒山述。又先生此时五岳已游其四,明年游南岳盖已决于此时。

「塞外」云:『远为寻恒岳,长驱日欲黄,人烟千里少,山色九边长,夏尽方收麦,秋初已履霜,谁怜乘障卒,半岁泣无粮』。盖是时已六月末矣。

「游恒山」(有聚仙堂,又额云「朔方第一山」):『巍巍北岳翼神京,信宿玄都梦亦清,元气首生天乙水,山灵独擅朔方名,烽烟渺渺边城晚,树木重重翠色晴,垂白远来肴胜概,振衣绝顶发歌声』(「游草」卷五)。

七月初,游毕恒山,乃循原路归,入紫荆关,有致馈者,却之。归途适水潦为灾,途经邹县之峄山,以洪水不能登,过胜县阻雨于逆旅,吟咏诵读不辍。至中元节(七月十一日),始归抵南都。

「入紫荆关,有致馈者却之、有相劳者慰之」:『驱车万〔里〕至恒山,兴尽今朝又入关,双履敢辞飞塞外,一钱元不受人间;沙河曲折忘深浅,陇坂萧条任往还,百苦千辛如过鸟,镜中偏有好容颜』(「游草」卷五)。

「下紫荆关」:『四望紫荆关,巍巍天汉间,民饥军亦困,客久仆常顽,坦履无危道,宽心有壮颜,金陵数千里,匹马独回还』(「游草」卷三)。

「望峄山,以洪水不能登」:『来往邹滕道,相看竟未过,山灵应笑我,河伯故为魔;遥爱峰峦秀,空闻寺观多,百年吾老矣,胜事恐蹉跎』(「游草」卷三)。

「滕县阻雨行」:『昨日阻水今阻雨,客途不进滞荒村,饭钱极贵蔬难食,横设短几空对门,茅屋信宿敝且漏,四壁垂垂尽水痕,去时旱魃苦为虐,归来霖潦沈冈原,恒旸恒雨两相值,旅怀抑郁谁共论,间关已毕北游兴,欲向衡阳采蕙荪』(「游草」卷二)。先生雨滞逆旅数日,见其舆夫饮酒挥霍,作「哀舆夫行」云:

哀哉舆夫何太愚,馋食贪餮与人殊,衣裳破碎罔蔽肤,日趁百钱口不餬;迩来风雨未登途,三日顿食六鸡雏,饮酒且至数十壶,恣意醉饱平乌乌,一身穷窘不自图,安顾父母及妻孥。君不见徽州富商斗量珠,旦夕盐豆食麤刍,哀哉舆夫真太愚,囊安一钱看也无(「游草」卷二)。立秋日,途间作「南还纪事」云:

北岳归来雨暂晴,沿途泥澝滞常程,著书敢拟文中子,览胜将无汉向平,九塞名山空故迹,一村新月又秋声,祝融更上高高顶,闭户萧然老此生(盖先生拟游南岳即归隐也)(「游草」卷五)。七月十一归抵南京后,乃作「恒山述」,追记其出游经过。

端午自白下,促驾欲有之,亲朋来劝阻,老热安驱驰,余谓古北岳,云中称绝奇,今若不亟往,筋骨恐衰疲,渡江急趋程,熏风吹柳枝,于时伤亢旱,田野动愁悲,及出紫荆关,河水渐车帷,南夫怯已退,北役力相宜,一日十余渡,乱流行委蛇,更上灵邱岭,岩石何崎岖,林莽伏寇贼,杀人同枭鸱,暑雨连天来,冻若三冬时,沾湿不足道,战栗那能持。道旁闻觏者,为我双泪滋,次日舆夫病,一跌成枯尸,羁旅谁为药,咫尺难转移,余乃默叹息,天胡使至兹,少选病顿愈,进道不复疑,竟抵恒山上,览眺豁心期,归途值水潦,到处常淹迟,中元税金陵,胥庆有孑还,生平山水游,独此最艰危,念之悲且喜,蹙额复解颐(「游草」卷五)。先生返南都后,乃止酒不饮。

「止酒」二首,序云:『万历甲寅,余年七十有四,自南都往游恒山……奔走五千余里……艰难万状,及归途适洪潦作祟,平地泛舟,其艰难亦万状,余实不知其疲也。神气快畅,肢体矫健,颇似四十、五十之年,然者细揣其故!盖缘逆旅之酿不佳,一切却而不饮,又日夕蔬菜,并无膏腴,是以外虽消瘦,而内实完固耳。去年未尝出游,日处窗几中,反不及此者何也,盖理道之思过苦,而杯酌之饮过多,宜其神志散而身体羸也。余于是欲谢著述以省思虑,绝饮酒以清血脉,因作止酒二诗,实出所乐非有勉强,其后来之止与不能止,尚不可知也』。

「甲寅中秋」云:『往岁中秋节,酣歌待漏深,胡当今夜月,独坐古槐阴,杯酒新持戒,宾朋乏赏音,心神翻觉爽,若抚素弦琴』(「游草」卷三)。

「甲寅九日」云:『为罢杯中物,看山兴不豪,闭门读列子,亦足当登高』(「游草」卷六)。

按直至是年冬先生皆居南京,闭户读书未尝出游。万历四十三年乙卯(一六一五),先生七十五岁。

是年春,先生仍居南都,作「请死诗」云:

尧舜去已久,孔曾不复延,自从天地来,聚散若云烟,间有不肯死,炼药求神仙,大运安能越,终向松下眠。我今七十五,兴在归黄泉,始愿实不及,世界无牵缠,何地不可瘗,何时不可捐,耳目稍如旧,齿牙幸颇坚,于斯得长逝,庶以名归全』。其二云:『忆从四十后,便与人群疏,闭户奚所营,兀坐攻遗书,晚出寻山水,忽忽廿年余,但见清兴发,何曾叹归与,醉翁不在酒,钓叟非取鱼,万事颇觉悟,胸臆常清虚,世业推来士,泉下乃吾庐,劳生幸有末,长逝喜方初——盖先生之性情恬淡,乐天知命,尤可于此诗见之。

时董崇相与其友苏云浦书论先生云:『季立七十有五,去死不远,游遍四岳矣,且欲游南岳,每言游一岳须白反黑,足疮尽愈,以山水为医王,其劈出伏羲图,直捷圆妙,伏羲犹应默头,况潜父(云浦字)乎?潜父不知季立,蹉过一友矣』(「崇相集」册三)。夏初,由南京买舟溯江往游湖南之衡山(南岳)。

「小舟泳」云:『人生七十称古稀,我今七十且有五,居恒羸倦不胜衣,谈及名山随鼓舞,去年北去紫荆关,涉河陟岭良辛苦,每将乔岳荡胸怀。不识马鸣是边士,今往衡湘买小舟,小舟伸缩难自由,此身拘滞蓬窗内,心与云水同悠悠,夜凉坐玩赤壁月,霞烂起登黄鹤楼,古来达士几行乐,屈原愁把离骚作,我今稍健纵闲游,何畏旅骸委沟壑』(「游草」卷二)。

又,往游南岳「舟中」二首云:『两鬓知衰白,遥遥复远行,十年惟此兴,五岳有余情,炎暑欢边解,风霜醉里经,何如在朝市,束束度吾生』。『吴门一水接,楚塞众山连,书史同昏旦,江湖且岁年,洲回芦莽莽,樯动燕翩翩,何处为南岳,云开望杳然』(「游草」卷三)。舟至武昌,作「登黄鹤楼歌」:

两过武昌下,两登黄鹤楼,大江森森归溟海,远树苍苍夹汉洲,仙人曾此饮美酒,尘埃不到楼上头,凭栏豁风景,三楚望悠悠。东眺彭蠡渚,西盼洞庭流,指点十年经历地,已成陈迹白云浮,羁旅本萍梗,乡关亦山丘,却怪唐诗人,开口集百忧,人生天地内,达命何怨尤,大造与我元不薄,我于大造复奚求?荣华富贵露朝落,得丧盈虚月一周,飘然委运神休休,觅愁不知何处愁(「游草」卷二)。

按所谓两过武昌者,其首次当系六十八岁游武当过此之事。五月中旬,泊舟城陵矶(按城陵矶,在岳阳之北)。

「泊舟城陵矶」:城陵停棹月正悬,此地闻多恶少年,前月操戈杀行客,昨霄抽舶劫回船,时危官府不措意,民苦盗贼但呼冤,我今兴在衡山上,酌酒高歌且扣舷』(「游草」卷五)。舟过岳阳,登岳阳楼,作「岳阳楼歌」:

岳阳楼上天气清,岳阳楼下烟水阔,千艘万舸随往还,飞鸟鸣禽相叫■〈目舌〉,登楼览胜动相招,浮踪泯灭声击消,独有先忧范文正,名悬日月高岧晓,忆昔过姑苏、曾见手植柏,根干烂死枝叶枯,剪伐弗忍支以石,一时名德果绝伦,千载朽株犹爱惜,世途却框东流水,层层趋下转萧索,于今惟愿公复生,九天霖雨民安宅(「游草」卷二)。浮洞庭,夜泊汨罗,乃买鱼沽酒,以劳舟子。

「浮洞庭」:『洞庭仲夏水渺茫,片帆飞渡自洋洋,正尔北风发江汉,忽然南去越潇湘,鄂渚晓看云已远,汨罗夜泊月为光,买鱼沽酒劳三老,更与渔父歌沧浪』(「游草」卷五)。

「洞庭歌」:『忆昔泛彭蠡,犹恨近山岑,今来泛洞庭,汪洋始称心,滔滔浩浩卷天碧,势掩星宿夺沧溟,烟雨吞吐多变幻,鱼龙出没生怪灵,时或风狂波壁立,岩崩地裂雷霆惊,又或安流浪不动,晴光敛滟如掌平,四顾何曾有孤屿,千艘来去常盆盈,坐收不见潇湘迹,泄末犹摇鄂渚城,人言观海难为水,我实生长闽海址,森茫若此豁双眸,遥对君山良可喜,世人好事并豪举,每向郊原开绿墅,堆栈数石拟冈峦,复辟清池畜虾鱮,■〈培,虫代土〉蝼之垒岂足攀,沧江一曲空回还,安得移来五岳聚,且放洞庭于厥间,旦夕俯仰玩义画,轩然一笑披心颜』(「游草」卷二)。

「度汨罗」:『湘阴朝雨动微波,知是当年旧汨罗,天地从来知己少,勋名那得称心多,碍头水急难回棹,山外云深可结窝,却笑归田三十载,一瓢间与岁时过』(「游草」卷五)。吊贾谊于长沙,作「长沙行」:

贾谊谪长沙,骯脏赋鹏鸟,着论极幽玄,达观天宇小,洛阳意气振风雷,耿耿文光逼上台,远徙江南卑隰地;尽言天子不怜才,有道汉文思岂薄,大器晚成功乃博,松柏苍古经岁寒,圭璋温润须磨错,忽闻宣室召,前席问鬼神,帝意雅推让,契合固无伦,岂有贤于我,不可作臣邻,醴设赴梁筵,龙见将在田,孰知王坠马,谊亦夭天年,功名有命必莫必,高妙无双怜复怜,傅说未相乘箕尾;空使治安万古传(「游草」卷五)。先生舟至湘潭,闻人言长沙岳麓山有禹碑古迹,乃回舟观之。

「禹碑行」序云:『禹碑在长沙之岳麓,余过弗知也,及至湘潭闻缙绅之言,乃返舟而观,因此有作』。又跋云:『余按禹碑,或云在祝融,或云在峋蝼,其详不可考也。唐有道士偶见之,韩昌黎力索弗得也,宋干道中何致游祝融,忽值樵夫引至其处,乃以故纸塌之,刻于岳麓书院,未几亦榛芜矣。至我朝嘉靖中始复得之,今天下所传皆岳麓刻也,近亦刻之祝融绝顶,其真迹久已泯没,今译读者数家,亦已意揣之云尔』(「游草」卷二)。

「游岳麓」:『岳麓回船看禹碑,晓风微雨洒江篱,肩舆蹭蹬高高顶,蜡屐徘徊处处迟,竹里亭台飞鹳鹤,山椒岩洞走狐狸,峋嵝真迹今何在,愁绝长沙楚水湄』(「游草」卷五)。舟经湘潭绿口,抵衡山。登祝融顶,坐观日出,作「衡山行」:

我来游衡岳,直上祝融顶,坐倚观日台,遥见扶桑影,转踏仙人桥,仙人云里若可招,更践金牛迹,金牛已去惟悬石,洗衲泉生五月寒,珠帘瀑洒千崖碧,咫尺云来不见人,须臾雾散绝纤尘,自是化机多变幻,奚言默祷能通神,七十二峰森罗簇,起自回雁至岳麓,中有帝禹蝌蚪碑,时或一露终难读,高人栖遯不可寻,邺侯书屋留空林,功成未忍速飞去,却使青蝇离断金,细思宇宙独沈吟,何必勋名早称心,欲向烂柯深僻处,小筑精舍弹孤琴(「游草」卷二)。

「宿祝融峰」:『南岳群峰势欲飞,祝融中立独崔巍,罔源处处成关锁,晴雨时时有是非,东海日来先射彩,西天月落更留辉,登高一宿圆明洞,疑向星河入紫薇』。

先生游毕衡山,乃买舟归至渌口(渌水);取道江西,经萍乡,抵泸溪(属袁州府)。时七月大暑,乃避暑山中。

「再泊渌口遂取道江右」:『渌口前时泊,扁舟此日辽、山川常独往,心迹已双闲,雨后云兼黑,溪回竹尚斑,欲从东道去,歧路望江开』(「游草」卷三)。

「避暑」:『绿树阴中三伏杳,白云深处一堂虚,野人久厌纷华地,盛暑偏宜水竹居,月照石林行寂寂,僧供溪蔌淡如如,奚儿亦识恬愉趣,时对鸣蝉朗读书』(「游草」卷五)。

先生居泸溪山中病疟,僧徒有请作斋醮以禧者,却之(有「却醮」诗一首),乃遣道人于二十里外沽酒饮之,愈;遂开酒。

「山中病疟遣人二十里沽酒饮之愈」:『五月游衡山,登陟已伤暑,七月居泸溪,疟疾应秋序,寒来履严冰,衣裘迭重纻,忽又抱薪火,挥汗如霖雨,寒热虽已谢,余恙犹辛楚,羁旅可奈何,遥遥买佳醑,一举累十觞,病魔无处所,灵药信莫加,百年吾与汝』(「游草」卷一)。

「开酒」:『自从去岁来,患疟始开酒,露白喧已澄,茅黄瘴尚有,流水响闲崖,高山对疏牗,孤桐叶渐飞,颇见稀稀柳,旦夕自举杯,劝影代朋友,昔笑陶渊明,止酒不能久,今我亦不止,细念谁之咎,事变有推移,疾病难枯守,哲哉卫武公,丁宁戒濡首』(原注云:楚、粤人春瘴曰青草,秋瘴曰黄茅)。

「命僧沽酒」:『斋素僧人意不迂,为余沽酒远提壶,奔驰山径云犹滑,归到松林日已晡,且喜开尊消瘴色,即将村酿当醒醐,居常记得渊明语,弱女非男亦胜无』(「游草」卷五)。

先生约于八月初旬离泸溪,买舟下袁水,经宜春、分宜、清江、樟树,折入赣江,过丰城,然后溯汝水,经临川、南城、黎川等地,复遵陆度杉关以归闽。

「舟过袁州」,『泛泛宜春去,苍溪曲若环,行藏惟绿水,晤对尽青山,垂老元无事,长游似不闲,逢人难与语,徒惜鬓毛斑』(「游草」卷三)。按袁州今宜春县。

「经分宜相国旧居」:『相国有子虎若狸,天下皆知父不知,一朝祸至莫措足,身委沟壑家流离,作威作福恨不多,威福已多成自罹,一似投烛小飞蛾,倏忽糜烂奈若何,达人所以归山阿,却去佩玉着渔蓑』(「游草」卷二)。按相国指严嵩,时已籍没。中秋至清江(即临江)。夜泊,沽酒赏月有作。

「乙卯中秋,泊舟临江」:『老来蓬鬓已飕飕,又看清江此夕秋,宇内有情俱玩月,天涯无客不登楼,空山鸟去林常静,落叶风飞水急流,明岁不知身在否,一杯深酌露华浮』(「游草」卷五)。

「樟树舟中」:『自论晚踪迹,一出廿年强,鬓发风沙短,江湖岁月长,远山鹰搏雨,近水鸟穿樯,已买还家棹,游情尚未忘』(「游草」卷三)。

「过丰城」:『宝剑今何在,双龙飞入闽;斗间还紫气,博物是何人(「游草」卷六)。

按「晋书」张华傅:『华闻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令焕至丰城掘狱屋,入地五丈得石,石中有双剑,一曰龙泉,一曰太阿,一留与华,一留自佩。后华诛,失剑所在。焕卒,子为州从事,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跃出投水中,但见两龙各数丈』。今先生经其地,感而赋此。

「抚州夜泊舟漏」:『暮泊江桥野草芜,忽闻舟漏急相呼,未论衣箧濡曾否,先问书囊湿有无,烛短仓皇移枕簟,夜寒何处觅醍醐,从前鼓棹俱安涉,不谓今宵亦险途』(「游草」卷五)。按抚州即今临川,先生性好读书,虽舟车之中亦不辍读,故舟漏必先问书。

「建川舟次」:『旰江东去兴遍赊,两岸青山夹水斜,沙上烟先浮碧渚,岩边树色着黄花,几村小店堪沽酒,何处扁舟不是家,却笑田翁山谷里,一生荒圃种桑麻』(「游草」卷五)。按建川,即今南城。

「晚次五福」:『楚水穷今渚,闽关问晓途,晴云连玉女,山色对麻姑,木落秋风急,江寒夜月孤,远村难得酒,寂寂听归乌』(「游草」卷三)。按五福镇名,在今黎川县,先生趁舟至此,然后由陆入杉关。

「入杉关」:『昔从岭北出闽山,今向江西入此关,几处壶觞能自醉,百年身世更谁闲,洞天福地供歌啸,春月秋风伴往还,去国不愁归不喜,镜中那觉有衰颜』(「游草」卷五)。

先生大约由光泽再趁舟经邵武、南平,顺闽江下行,于是秋九月初旬抵里。「考终录」「遗诫」云:『吾七十五以前健如黄犊,游五岳,避暑袁州……是秋归家』。

「乙卯九日」云:『闲居海上又重阳,三径荒芜菊未黄,酣饮偶因多病废,登高那复少年强,山容澹荡临秋浦,竹翠阴森照草堂,谁道归来双鬓短,江湖清梦竟难忘』(「游草」卷五)。按海上,指连江也。

先生归连江,旋即卧病经年,然虽在病中,仍不废读也。「隐园病中读书」句云:「一卧冬春身在病,暂开书卷兴偏浓」;可见先生好读,老而弥笃。

「归自五岳抱病口占」云:『洞天福地岳唯五,收拾都归一杖中,万里风尘身独去,频年游走兴谁同,青鞋踏月山山好,白鹤横空处处通,却怪归来随卧病,柴门寂寞海陬东』(「游草」卷五)。

是年冬,董应举由都门告归。

按「崇相集」有「乙卯出都见西山山色柬同曹」及「出都行五日以阿福(崇相幼子)出疹取道张秋」(在山东为运河所经)诸作可证。万历四十四年丙辰(一六一六),先生七十六岁。

春初,先生卧病连江,寻愈。三月三日诞辰,兰九丈携觞过访,先生以诗谢之。

「丙辰诞日,兰九丈携觞过访酌酒甚佳赋谢」:『七旬无补人间世,岁月何期又六更,一病弥留几不起,暮春初度尚虚生,阶前树荫莺声集,竹外潮来野水平,爱客风流谁似汝,独携佳酝旨尤清』。

时董崇相家居经营百洞山,先生过之,作十日游。

按「考终录」有「病中寄题虎馆」句云:『去年十月宿青芝,山色江风饱所知;闻说诸奇俱吐露,主人春酒为谁携』。即指此时事。夏末,家居曝所存书,作「世善堂藏书目」,并题词云:

吾性无他嗜,唯书是癖,虽幸承世业,颇有遗本,然不足以广吾闻也。自少至老,足迹遍天下,遇书辄买;若惟恐失,故不择善本,亦不争价值……积三四十余年,遂至万有余卷,纵未敢云汗牛充栋,然以资闻见,备采择足矣。今岁闲居西郊,伏去凉出,课儿仆辈晒晾入簏,粗为位置,以类相从,因成目录,得便查检。古人有言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吾买书盖以自娱,特未即弃耳,非积之以为子孙遗也。子孙之读不读听其自然,至于守与不能守,亦数有必至,吾虽不听之,其可得耶!万历丙辰,温麻山农志。先生前既作「请死」诗,兹又有「谕怀」一首云:

七十浮生又六年,于今唯觉死为仙,怡然一寝终天地,莫向江湖何处边(「游」卷七)。

又,「倦游」一首云:『慷慨徒怀古,疏狂直到今,经书那释手,山水雅关心,溟海浮天远,黄云出寒深,此时筋力倦,筑室想空林』(自注云:时年七十有六)。

秋九月,刻「五岳游草」成。

子祖念跋云:『……一出六年,竟毕五岳而反,次年(即本年)检刻游草,命共校雠之夜,家大人颇好吟诗,兴到辄矢口而咏,伸纸而笔,唯以自适其适,不屑人之工掘赞毁也。先是尝刻「蓟门寒曲」,「两粤游草」及「寄心集」,金陵焦太史谓有风人之遗,其动物感时,不让杜子美、白乐天,今出是编,识者当自鉴之。……家大人尝有诗云:「醉翁不在酒,钓叟非取鱼」;则游而非游,祖念终不及知之矣。万历丙辰季秋望日,不肖男祖念百拜书』。

未几,先生复治装出游,拟入蜀游峨眉;行次延平,以病不果。

「病革遗草跋」云:「先生晚好游,七十五岁以前,其履历大概见于「五岳游草序」中(按道光重刊本,此序已佚),不具论。七十六复出游,至今春七十有七矣,以正月末返省下』。旧谱云:「七十七岁自镡州(即延平)觉有疾,正月返省下」。万历四十五年丁巳(一六一七),先生七十七岁。

正月末,返至福州,祖念趋侍。二十七日,觉疾不起;二十九日返连江,遂病革。

「病革遗草跋」云:『正月末返省下,不孝亟趋侍,二十七日左颊稍肿,遂谓不起之疾,命戒舆,吾得归西郊卒于正寝,吾之幸也。以二十九日归,饮食言语步履如常,至(二月)初四日,忽不食,初五不语,言在辟榖示寂耳。然自兹两颊喉舌乍肿乍消,遂成真病,乃作遗诫,而吟咏不绝,意恬如也』。

先生作「遗诫」云:吾观古人若皇甫谧、刘敲诸君,临终皆有遗诫,今吾将死,亦出一篇,俾儿祖念遵行,无有更改,以慰我于九泉之下。吾生平尚论古人所敬慕心醉者不过数子,其享年皆可知,文中子最早夭,陶渊明六十有三,程明道五十有四,范文正六十有四,白乐天七十有五,差为永矣。今吾七十有七,视乐天又过之,德不逮诸君子,而犬马之齿独高,夙心所甚赧而不能以告人者也。吾七十五以前,健如黄犊,游遍五狱,避暑袁州,其时耳目聪明,齿牙坚固,自谓得死,庶几全归,故有请死之诗,祈天之祷,不幸竟不死也。是秋归家,一病经年,目近昏,耳近聋,齿牙皆摇动不可以啖,吾日夜唯以速死为祝,今而得死,释愧心,满愿心,吾之幸也。古伟男子有死于战阵,死于盗贼,死于风涛,死于道路者,吾壮备边古北,又备援喜峰,日以死封疆为念,然而胡夷远遁,不得一当单于战。晚出远游,登罗浮,历会稽,过潼关,出紫荆,溯襄阳,上均州,渡彭蠡,浮洞庭,盗贼之所震惊,风涛之所撼荡,逆旅之所困阨,寒暑之所感伤,数万里独行,并不借驿符传送,之数者皆足以死,而卒不死,乃今死于旧隐西郊,又吾之幸也。且吾少受父兄训,专欲以发挥五经为业,今作「伏羲图赞」、「尚书疏衍」、「毛诗古音考」,二载粹篡,又衍毛诗作「屈、宋古音义」,皆有成书,独麟经直指,属草夫就,而病夺之耳。其余著述颇多,今至九原,得侍父兄,扬榷参订,以求终教,又吾之大幸也。故我今日之死,至足无遗憾矣!夫吾既以死为喜,汝不可以我死为悲,汝系名庠序,事遭典制,但不可哭泣于我之旁,汝妇、汝姊、汝子女,只许到灵几前一叩即归不许哭泣,使死之神魂不乐,气绝惟盥面及手足,不浴、不网角巾,行衣素履,如事生之礼……死后一月舁棺至山中坎而埋之……毋信堪舆克择之说、毋求志铭传诔之文,我得穆然毫无挂带,至恬适矣。……凡世俗常用佛事,一切却去,始死不用悦尸,既葬不用设醮,以我生平未尝佞佛也………呜呼!吾生时举动颇与风尘世俗不同,故死自立制,不必合于中庸,惟吾志之所好而已,此非乱命,祖念字字守之,乃称吾子。高明良朋,幸成吾子之志。又作「自挽」诗云:

早年列庠序,壮岁官边疆,晚出游四淮,万里高翱翔,五岳甫已毕,疾病旋灾殃,返真旧隐地,良友亦相将,二旬即窀穸,荒坎聊深藏,入世一何短。幽台日月长,生平寡嗜好,著述独皇皇,岂必人我知,写心固为臧,于今怡然逝,陟降上帝旁,寄言报族戚,不用泪沾裳。

时董应举闻先生病,乃贻之以诗云:『平生好争论,好友辄相骂,及其疾病时,皇皇忧日夜,如割一半身,如屋崩其瓦,百物皆可求,好友难再偕,久交如熏兰,乍交如佩麝,麝性岂不烈,终不如兰化,吁嗟陈一斋,使我食不暇,君作五岳游,我为一官住,我凿百洞山,君病不能步清福岂长存,良游安可慕,奇胜善骄人,山灵择人付,吾友知我心,破家不复顾,君病若稍痊,为我移杖履』(「崇相集」诗卷)。先生作「病答董崇相骂友」诗云:

平生有骂友,四海却无多,持论互非是,中心实匪他,登山同啸傲,对酒发悲歌,处官自职事,钓月着渔蓑,纵迹若秦越,诗书共切磋,高山思仰止,矫首在峨峨,天生有五味,剂调乃为和,岂忍效流俗,委摩随江河,忠言本逆耳,不骂欲如何(「考终录」)?三月二十一日丙戌,先生殁。

董应举作「考终录」云:『已乃病臂,又病舌,不肯服药,曰数年前已祈死,今安用药,修父以米汁强进,初犹强受之,后遂绝,至四十八日乃殁,其日三月二十一日也。殁前一日,予之宗孙伯起,倭酋送归,以语君;君取笔大书「可语宁海厚犒之」,伯起乃宣谕,遂掷笔。卒之日,夜半喘急,问夜漏几何,修父以子夜对,即书吾俟天明,天明矣,取茶漱口而瞑』。

按「福建忠节传」载:『董伯起,应举族子也。万历季,倭复入寇,伯起与弟贞起力战死之』(见陈衍修「福建通志」总卷四一)。

「病革遗草跋」云:『至三月二十一日,甫及子时、忽问「夜何其」?不孝以子时对。乃索笔书「死,喘欲死,然富俟天明」。不孝泣下,则书一联云:「达道惟五、不朽惟三,汲汲孜孜,生未逮;述经有四、游州有八,潇潇洒洒,死何求」!……复就枕至天明,令开窗;起,端坐床中。不孝为披衣,因拥坐于背,遂索饮;婢进茶,漱饮尽一杯,乃合眼耸背而逝……』。

斗初「旧谱」云:『逝前一日,董伯起自倭酋归,董侍郎以语公,公大书「可语宁海厚犒之」,伯起乃往宣谕。人谓戚公破倭、沈公剿倭,公皆与有力,今将就木,此志犹未衰,生平之悲悯亦深矣。葬官岭,墓碑侍郎董公笔,墓道黄公琮、徐公亮全立。黄公时官按察司副使,并着叙传一篇;论曰:「陈子季立,古之所称奇男子也,才品高天下,然尝迹其生平,悲忠信不言,非中正不蹈,又近于躬行君子者,盖先生有言,豪杰而圣贤者,余交之久,知之深,故能言之。……」』。

温陵何乔远亦为立传,论曰:『俞武襄,儒者也;束发从戎,历涉山海,身经百战,为东南抵柱名臣。然其生平所国士侍者,汤克宽、欧阳深、邓锺与公四人而已。彼三人者以武功终始,公独以著述名其家,回视立谈抵掌,横槊蓟门时事,直作三昧游戏观矣。晚年云水翱游,脱缰于风尘之外,察其意似欲立身于无何有之乡,以第一等人自期,试问当世诸君子有超而上者谁耶』!

董崇相「祭陈一斋文」云:『呜呼!先生以生死为一贯,则我不宜为之哀,以世法为徽缠,则我不宜为之奠,然犹为此者,人各有情,不能相禁也。……兄之云亡,如割我体,呜呼痛哉!屈指朋友真无如兄其人矣。兄学穷五经,游遍五岳,其为人得易之洁净,得书之致远,得体之节文,得诗之剀切,于伦常得春秋之断,其行事岳立山存,百物不能撼,万变不能摇,平生著述多自出己意,「伏羲图赞」尤为超绝,一笔圆成,富与太极图表里,断然千古无疑也。余虽与兄议论间但左,至于此书,则噤口不敢应,呜呼一斋,死亦足矣』(见「崇相集」祭文)。按「崇相集」中,此文与斗初所引者颇有异处,其中盖有遗漏也。同年,汤显祖卒,年六十八。

附录(「连江县志」「儒林传」)

陈第字季文,号一斋,龙西铺人。为诸生时,博及群书,而善谈兵。嘉靖四十一年,参将戚继光征倭至连,就第谋,第为定平倭策。既而督府俞大猷召至幕中,教以兵法,因尽得韬钤方略;大猷喜曰:『子当为名将,非一书生也』。大司马谭纶荐,起家京营裨将,愿得九边最冲要地自效。

万历初,出守古北口,典互市。时叛兵导黄台吉小妻大嬖只等挟赏数哗,第购诛叛民,阴结诸部腹心,尽得其情;以恩威操纵,帖然就约。汉庄数被寇残破,屯卒纵淫杀;民夜闻犬吠,则尽室窜。时继光为总兵,荐第;擢车前营游击将军,驻汉庄。延访父老疾苦,按诛悍卒,明约束,拔材武,躬导以礼让,所部化之,咸知自爱。娼家窜名军籍者,皆陈牒求去;娶娼者,皆自乞离异。奉檄采木关外,成列以出,举号笛,麾登南山;既复麾西北,以尾为首,以奇为正。驻牧豪来观,莫不心折。居蓟镇十年(一作十二年)忤巡抚吴兑,兑中以文法;第叹曰:『吾投笔从戎,髭发尽白,思为国家定封疆大计;今不可为矣』!遂拂衣归养。

福建巡抚许孚远、金学曾等屡劝,不就;挟书游两粤、吴、浙、齐、晋、楚、宋。闻焦竑(金陵人,字弱侯)老而嗜学,裹粮之南部,离经折疑;竑自叹为弗如。乃益从竑借读所未见书,就竑谈论。阅数岁,一归省墓;数月,辄复出:如是者又十余年。

逾七十,复遍登五岳,浮洞庭、彭蠡以归。万历四十八年卒,寿已七十有七。

生平储书最富,其后人所辑「世善堂书目」(按书目题辞,自署「温麻山农志」。末有歙西鲍廷博跋云:『明万历间,连江陈第手自编定,而其子若孙时时增益者也』),多唐、五代遗书,世所未见之本(书目,附刻「知不足斋丛书」)。其说经、言易,起于一画,初未有文字也。古今诸家皆言卦、不言图,是舍本而寻末;故作「伏羲图赞」,一笔圈成,不待奇耦离析,而万一千五百二十策悉出自然。又以诗本声教,宜可咏歌;世人知文不知音,何以被管弦、奏朝庙!因作「毛诗古音考」。其论学务审时义,切日用,不为空言。尝谓言于妻子、言于仆婢,皆道也;何必聚徒!行于饮食、行于坐卧,皆道也;何必居位!又言:昔为诸生言戒惧,实未尝戒惧也。及为国家守边,百责攸萃,年未四十,发白种种,节侠气尽,危悚日深;口不言戒惧,而戒惧在兹。又言:兢业在心,所以兢业在事。今儒者曰:「兢业,心体也」;但保心体,事为之末,无足介意。歧内外、判心迹,故骛虚谈,无当实事:皆切中当时讲学之弊。大宗伯钱谦益称其学通「五经」,而尤长「易」、「诗」。著书十余种,详「艺文志」。

子祖念,详「孝友」;肇复,详「列传」;孙元锺,详「文苑」:三世皆有著述(「通志」入「儒林」,今从先宪移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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