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谭见日(即谭山人)赠别,时余往康州访沈刺史」诗:『寂寞逢君日,东官(惠州)数月游,上书追贾谊,奇策似留侯,江海孤帆夜,风霜满目秋,封康应不往,悬榻待南州』(原注:山人,嘉靖间上时务十事)。

按沈刺史字士庄,为沈士宏将军之兄,时宦康州,先生大约得士宏之介,得缔交焉。是年岁暮,仍驻足康州沈刺史处。

按先生于次年庚子孟夏「答林怀琼大尹书」云:『弟自戊戌入粤,居罗浮最久,已而又游西樵,且出海观崖门宋宫故处(按此似系指第一次游崖山,因万历二十七年己亥夏曾又游一次,见「祭林定字文」)。己亥,游西粤苍梧、桂林诸名山,岁暮,仍驻足康州耳(盖此系指二次复往康州,在林培之死后事也)。所至不敢通刺,当路贵人,盖以出处殊途,并介异道分帷,与羽客禅僧为侣,沈刺史生平气义相期,不得不见,见为所投辖,又不得不留』。

冬,寄董应举书,并翻刻「谬言」(按是年崇相除广州府教授)。

「寄董崇相书」云:『弟自去秋居罗浮,冬又有西樵之行,今年春夏又为桂林之游,两粤名胜,已得其七八矣。游兴尚未艾也,兹有相知(指沈刺史)欲留过冬,明春复有衡山之约,……「谬言」为索者多,近又翻刻于粤,能使此书信今传后,实在老丈;不识有意否也』?万历二十八年庚子(一六○○),先生六十岁。

暮春初旬,与邓道鸣将军同游曹溪(在今曲江县东南五十里)。孟夏末旬(四月末),复还康州,得读林怀琼大尹书,始论交焉;盖亦得之崇相之介也。

「答林怀琼大尹」:『暮春初旬,与友人为曹溪之游,孟夏末旬复还康州,始得读翰教,并诸诗歌记铭,爽然自失矣。岁在丙申,董崇相过访山房,一见莫逆,问所知交,辄称引雅谊,弟是以知足下,不谓今日亦以崇相相见知也』。

「借邓将军游宿曹溪用韵言别」:『西门来法意重经文,直指真空独此君,锡落名山惊鹤驾,杯浮古井结龙云,千年炒伤寻常在,五派傅灯不易闻,握手南华同一觉,即看长剑扫蛮氛』。

按邓将军时似驻节惠州,先生曾有「晋康(今在广东云浮县西北康州端州之间)送邓将军之任惠州诗」,兹西来任务,似与征讨播州土司杨应龙事有关。盖后此先生有「邓元宇将军征播,余自端州送至韶阳(今曲江)赋赠二绝」云:『新剖征西伏虎符,追随千里有潜夫,平蛮倘过瞿塘下,重迭江心八阵图』。其二云:『折冲尊俎世无双,去岁平黎净海邦,此日先声乘破竹,洞蛮知缚巨魁降』。

按「明史」「神宗本纪」载:『二十八年二月,李化龙帅师分八路进讨播州(今贵州尊义),六月丁丑克海龙囤,杨应龙自缢死,播州平』。邓元宇当是八路军之一。夏,仍在康州沈士庄刺史署中。

按「答林怀琼大尹书」末云:『目今怯暑,散发署中,秋凉归闽,明春将采药终南、武当间矣。阳春楼,巾子山(按在浙江镇海县东北二里)姑付之神游,足下报政已久,乔转有期,同此九州岛,一宦一游,会有相遇日,草草谢厚意』。盖林大尹时正署新会也。秋,先生病留康州;愈,游陆贾祠。

「庚子中秋病漫赋」:『紫薇精舍榜江村,皓月停停露满园,偶为病魔欺白鬓,不缘地主靳青尊;少年偏是欢娱甚,孤枕能无醉兴存,转忆罗浮今夜景,提壶深扣酒家门』。

「康州香山陆大夫祠」:『汉室公卿业尽闻,雍容裘带独怜君,使车频入蛮夷地,壮节能开岭海云;春到山花犹似锦,风来岩桂尽飘芬,当年更进调和策,应是安刘第一功』(原驻云:贾入粤说尉佗,过康州高山私誓曰,事成以锦里山,后遍植杜鹃花代锦,因名锦山)。

是年,先生兄又山北上应试,作「怀家兄」诗。

「怀家兄,时家兄应贡北上」:『三年花鸟滞东官,匹马谁同行路难,蓟北粤南音信杳,不堪姜被夜生寒』。

按是年先生游粤适三年矣,又「寄心集」卷五「怀又山家兄三篇」序云:『戊戌余游粤,庚子家兄北上』;即此时事也。

九月,由康州回广州会诸友,并谒林培之墓,有诗。

「羊城遇陈邦敬志喜」:『芙蓉秋色粤江湄,忽漫相逢喜可知,万里离居频远讯,三旬并榻岂前期,兴来每亿土猷棹,坐隐还推谢傅棋;岁晚白云思结社,为君归治钓鱼坡』(自注云、弈名手谈,亦名坐隐)。盖先生曾与同寓三旬也。

是年重九日,与莫元慎、董广文等游,有「九日赠莫元慎秀才」及「九日薄暮同董广文、莫李二文学过唐山人青门别业」诸诗。

又拜谒林培之墓,有序云:『培之与余为方外交,览粤东名山殆尽,尝欲卜筑匡庐、衡山为终老计。去秋长逝,时谭、尹二子邀登西楼,赋诗流涕,今秋从端州谒墓下,过西楼弗忍登边。噫!九原不作,吾谁与游』!

秋末,先生别东莞诸友,冬经江西赣州,追怀林培之,有诗。

「留别东莞诸友」:『三年腊屐漫登临,归去栖栖思不禁,实有绝弦今日泪,虚传挂剑古人心,秋风匹马关山远,落月孤舟雨雪深,珍重诸君怜别意,莫忘鱼雁寄遐音』。

「虔州追怀林培之」:『与谁同入粤中来,一剑西归意转哀,此夜相思何处月,满江霜冷郁孤台』(按虔州即今之赣州,盖先生游粤,由漳泉入潮州,回则由赣入闽也)。万历二十九年辛丑(一六○一),先生六十一岁。

先生由粤东还闽,过崇安,游武夷,经延平;春初,抵家。

「入闽关赋」:『冬尽霜寒折角巾,看梅踏雪又南闽,一瓢明月三年客,万里青山五岳身,鬓发别来心共短,江湖归去梦犹频,悬知门径荒芜甚,稚子开尊候主人』。

「晓行崇安道中」:『午夜发扬庄,天边月一痕,冷风翻野烧,寒雾暗桥门,树影参差路,鸡声远近村,客途多不惬,高枕忆乡园』。

按此诗之后,先生有「咏玉女峰」诗一首,玉女峰在武夷二曲,似其经崇安时,曾便道游武夷山也。诗云:『插鬓山花春自开,瑶地风雨暗飞来,娉婷独立幔亭下,不受人间玉镜台』。「过延津悼林世科,因柬游叔子」:『交游四十年,相知如一日,踪迹故参商,神情总胶漆;卜筑郊之西,怜君常促膝,雪里弄园梅,闲中颂江橘,自谓永若斯,岁寒同隐逸,岂意别离来,匆匆报君卒,雨雪剑溪头,悲思成首疾。寄语游山人,浮生那可必,谁当金石坚,会见有终毕,努力出风尘,酣歌日鼓瑟』(按林世科、游叔子均先生幼年同学也)。

先生抵家时,大约当在春间,大概此时即着手编着毛诗古音考,未脱稿。

秋,又出游。

「毛诗古音考跋」:『往年读焦太史笔乘曰,古诗无叶音,此前未道语也,知言哉。岁在辛丑,尝为考证,尚未脱稿,即有建州温陵之游』按建州,此处当指福州;温陵,泉州也。

初秋,约沈有容将军及王锷同游福州南台,刻石纪念,并序其诗云:『万历辛丑秋,余同宛陵沈有容、温陵王锷游南台,二君下山,余独留经月,漫题』。

探奇不惮遥,五狱长为客,坐破南台云,乾坤何日夕。

按「泉州府志」卷五十四「明文苑传」:『王锷字淑甫,号元液,晋江人,文升子。天性孝友,藉教授弟子自给,操持极严介。平生志学,以「居敬穷理」为务。癸巳后,潜心著述,有

「四书五焚存稿」、「易经七削存稿」等;学者称为「汉冶先生」』。

秋,再游清源小云关,劾石有诗,并序云:万历甲戌春三月,余从先师虚江游清源;辛丑秋,再至,以铁如意击石吟曰:

重来三十年,感叹游非昨,空余梦寐存,九原讵可作,徘徊石刻前,泪洒秋风落(原注:俞师旧有纪游石刻)。

又谒俞大猷墓(按「泉卅府志」卷十七载:都督俞大猷墓,在郡城北)。

「谒俞虚江先生墓坟」:『家内渺一身,微尘在高阁,风吹巧相逢,圣智何能度,相逢复相离,踪迹两寂寞,所志竟未酬,秋蓬任飘泊,壮岁处江海,都护来聘余,一言鱼水合,延致学兵书,从游抵京都,慨然投笔起,执戟捍冲边,勋庸谓此始,椓削媚贪人,义烈夙所耻,都护返泉室,余亦归敝庐,灸絮谒荒坟,往来徙欷歔,立德本吾师,感恩兼慈父,九原深几许,会面嗟无路,曩有所遗缄,縢藏在巾箧,岁月时一展,字迹鲜不灭』。

冬十月,访沈有容将军于嘉禾(今厦门);先生示以「两粤游草」,将军为之作序,与「塞曲」合刻。

「合刻塞曲粤草序」:『往戊戌春,季立先生过余海坛,以「蓟门塞曲」示录藏之。余辛丑春,先生自粤归,复过余嘉禾,检其箧中,得「两粤游草」,余又手录,将合而梓之。先生固逊,谓「塞曲」多得自马上,「粤草」多得自舟中,音节弗类,宋人燕石也,安用市张以取笑大方。余曰:不然。夫诗犹画也,山川之形势存焉,余尝至蓟未尝至粤,今读塞曲,戚戚然若陟降于滦河孤竹之墟;读粤草栩栩然神游于五羊八桂之境也。……先生著述颇富,其道真在「谬言」、「意言」,其绪余在书札与「松轩讲义」,其土苴在「蓟门兵事」及兹二编,虽然道器匪离,有味哉庄子履豨之说也,孰谓观二篇者,不足见先生。万历辛丑十月望日,宛陵沈有容撰』。

过漳州林可玉家,留款;先生赠之以诗(按先生二十岁时,木山公曾脱可玉于狱,故林子感之)。

「赠林可玉」:『种田垂钓自江乡,四十年来意未忘,溟海惊涛辛苦地,至今回首望清漳』。万历三十年壬寅(一六○二),先生六十二岁。

是年,先生兄又山尚滞留京师,先生作「怀又山家兄」三篇,并序云:『戊戌,余游粤,庚子家兄北上,及余归,家兄尚留京师,一别五年,怀不能已』。

诗曰:『燕雀昔南去,鸿雁亦北翔,光阴迅流迈,居处各异乡,少小受书日,萤火共一囊,晚过林泉下,荆花对清觞,如何久离别,五载不相将,几处临流水,欲济无舟梁,春风郁怀思,涕泪沾衣裳』(按由戊戌算至本年,适五年)。

十一月,访邓钟将军于海上(当时邓将军似屯浯屿一带),赠之以诗。

「海上赠邓道鸣将军」:『苦忆长安醉别离,仲冬迢递访舟师,风涛尽处申三令,岛屿空中辨五旗,已分寻山同豹隐,忽来谈剑有龙知,匣琴流水无穷调,鼓向尊前爱子期』。

十二月初七,与沈士宏(有容)将军同往东番(即台湾)剿倭。初八晚,舟过澎湖沟,飓风大作,播荡一夜一日,勺水不得入口,舟几危者数矣;先生乃作歌以自宽(「泛海歌」序,见「五岳游草」卷二)。

「泛海歌二首」:『水亦陆兮,舟亦屋兮,与其死而弃之,何择于山之足海之腹兮』。

飓息舟定后,沈士宏具酌请复歌;先生乃发其渡海之意,复歌曰:

『学而不足,用者耻兮;用而不能,无用者鄙兮。无用而不废时用者,谁氏之子兮』!

按先生作有「东番记」一篇,当系记其在台之事,惜今已佚。

按「明史」卷二七○沈有容传载:『(万历)二十九年,倭掠诸寨,有容击败之,踰月,与铜山把总张万纪,败倭彭山洋。倭掳东番,有容守石湖谋尽歼之,以二十一舟出海,遇风存十四舟,过彭湖与倭遇,格杀数人,纵火沈其六舟,斩首十五级,夺还男妇三百七十余人,倭遂去东番,海上息肩者十年。捷闻,文武将吏悉叙功,有容赍白金而已』(铭按「明史」纪事年月多不正确,令观此歌,则知其时期当作三十年十二月也)。

是年三月,李卓吾自杀于北通州狱中,年七十六(见铃木虎雄作「李卓吾年谱」,朱维之译)。万历三十一年癸卯(一六○三),先生六十三岁。

是年正月,先生尚读书泉州。

「元夕,同温陵诸友集童将军祠,分得「山」字」诗云:『德星夜夜照江关,祠下相逢对玉班,满院歌声梅半落,六衢灯影月同闲,楼台莫讶非吾土,风景依然似故山,秉烛厌厌应尽兴,不愁醉尉滞人还』。

又,「元夕宿泉州洛阳桥」诗:『春风又渡洛阳桥,柳色青青伴寂寥,回首故园今夜月,满江灯火上寒潮』。

「题梅岭长春图,为陈尔聘先生称寿」:『温陵西岭梅花开,凌霜破雪环书台,台中真人缘玉杖,被襟著述垂将来,壮岁弓旌走宦海,直道匡时志不改,苍生霖雨系深恩,维持吴楚声先在,拂衣一旦还旧山,杜门却扫花鸟间。……』(「五狱游草」卷二)。

二月,刻「蓟门兵事」成,沈有容(士宏)将军为之作序。

「刻蓟门兵事序」:『季立先生在蓟,余甚习其行事。今去蓟二十年余,兵民思之一日也。闻其少时尝设皋比于漳,去漳三十年余,士子思之亦一日也。此必有所以渐之者耶!弃蓟归田,年实四十有二,遂杜门隐几,或时出游天下诸名山,当事者征之弗就、叩之弗对;故时友生招之论学,弗赴也。何今昔异操与?然一臂所交,人获其益,盖即之惟恐不即,留之惟恐不留也者。客冬与余泛海遶出蓬壶之外,浪涌风颠,舟且覆矣;则从容歌曰「水亦陆乎,舟亦屋乎,与其死而弃之,何择于山之足海之腹乎」!帆墙既安,酾酒相劳,余问「方舟之危,人皆色惧,而独不惧,何也」?曰:「吾亦惧矣;不惧,且有歌乎」!闻者皆笑。酒酣,余谓「曷不重歌以广吾志」?曰:「海无赘歌也。漫歌之可乎」!则又歌曰:「学而不足,用者耻耶,用而不能,无用者鄙耶,无用而不废真用者,谁氏之子(原注:音止)耶」。歌竟大笑。余味其意,似自道生平,且憬余也。兹刻其「蓟门兵事」,因系之泛海之歌。万历癸卯二月朔日,宛陵沈有容撰』。

暮春,至嘉禾屿,同沈士宏将军游普照寺。夜饮岩上,有句云:『泛海游初倦,登山兴又长,径深松影合,花落荔枝香,移席侵云气,飞觞引月光,夜间看绝岛,酩酊宿禅堂』(按「厦门志」卷二:『普照寺,在城南五老山;康熙间重建,改名南普陀』)居丰山。

「沈士弘将军过访丰山赋赠」云:『丰寺山幽麋鹿群,频频过我独怜君,征歌日落犹呼酒,剪烛更深并论文,北走度辽驱虏骑,南来横海扫蛮氛,细看刀箭瘢痕满,麟阁还推第一勋』。

「暮春同陈时业、傅国毗、何稚孝游丰山,分得「青」字」:『读书曾自闭寒扃,载酒春深忽又经,百仞羚羊常卧石,千年鹦鹉远窥庭,云埋海岸分沙白,涛涌风雷逼汉青,不是将军能好客,德星那与集重溟』(注云:山有石羊、石鹦鹉极肖)。

夏秋之间,尚留泉州,常与何乔远诸友唱和为乐。

「何稚孝山房燕集,分得「裾」字」:『清源洞口结精庐,三径幽深每自锄,芳树绿滋梅雨后,斜阳红醉荔枝初,人来问字尊常满,鸟唤提壶兴不疏,懒散最宜麋鹿性,华筵空笑曳长裾』(自注云:温陵有鸟声似提壶)。

「温陵七子过访石湖,得「章」字」:『闭户空吟伐木章,七贤何处过江乡,携琴海外星初聚,投辖堂中夜自长,郑国诗歌俱见志,建安文采倍生光,清秋万里狼烟静,十日平原兴未央』。

按何稚孝即何乔远,晋江人,万历十四年进士,除刑部主事,历礼部仪制郎中。神宗欲封皇长子为王,乔远力争不可,同官陈泰来等言事被谪,抗疏救之。石星主封倭,乔远力争不可(按系万历二十二年事),因进累朝驭倭故事,帝颇心动,而星坚持己说,疏竟不行。寻以事坐累,谪广西布政使经历,以事归。里居二十余年,中外交荐不起。乔远博览好著书,尝辑明十三朝遗事为「名山藏」、又纂「闽书」百五十卷行世(参「明史」二百四十二「洪文衡附传」)。按何乔远时正家居,故先生集中,颇多与其唱和之作。十一月初一,为又山兄生辰,先生以诗寄之。时又山公为江西德兴训导。

「癸卯十月朔日,奉寄家兄时司训德兴」:『吾兄今日正悬弧,闽楚关山万里途,苜蓿也应开客席,芹花何处进仙壶,雁来远海音书少,云人遥天梦寐徂,记得西郊栖隐地,年年称寿醉酣呼』。

由此诗可见是年十月先生当归连江家中,未远行。「旧谱」载此年游粤东,无据。万历三十二年甲辰(一六○四),先生六十四岁。

春游金陵,寓谢公墩山房读未见书,吟咏自乐,时出游金陵诸名胜。

「毛诗古音考跋」云:『岁在辛丑,尝为考证,尚未脱稿,即有建州、温陵之游,留滞三年,徒置旧箧。甲辰春,来金陵,稿未携也』。

「今陵怀古云」:『江南佳丽古来无,六代相沿此建都,形胜并称天下壮,园陵递作雨中芜。总于妖冶歌琼树,间有虚空慕他珠,不为贻谋长治计,夕阳荒草叫寒乌』(「五岳游草」卷五)。

按先生尚有「金陵郊望」、「宿灵谷寺」、「宿栖霞」、「怀李皞如」、「雨花台」、「莫愁湖」等诸作,大约均此所作。

按先生有「奔先兄丧出南都」句云:『苍黄别却谢公墩,凶问朝来到白门』;故知其寓谢公墩也。有题谢墩别墅图诸诗。

秋末,闻焦状元弱侯先生老而好学,造访,不通姓字,谈论竟日夜,即宿书楼,秉烛阅藏书几遍,误者指而正之。明日,先生笑曰:『君殆闽之季立耶』!相得益欢。自是恒往来其家,借读所未读书,「毛诗古音考」复加编辑。

「毛诗古音考跋」云:『(甲辰)秋末,造访太史(焦弱侯),谈及古音,欣然相契,假以诸韵书。故本所忆记,复加编辑;太史又为补其未备,正其音切……』。

按「明史」卷二八八「文苑传」:『焦弱侯名竑,江宁人。从督学御史耿定向学,复质于罗汝芳。万历十七年以殿试第一人官翰林修撰,习国朝典章。二十二年领国史事,皇长子出阁,竑为讲官,负重名,性疏直,时事有不可,辄形之言论,政府恶之,张位尤甚。二十五年主顺天乡试,举子曹蕃等九人,文多险诞语,竑被劾,谪福州同知,寻告归。竑传极群书,自经史至裨官杂说无不淹贯,善为古文,典正训雅!卓然名家。讲学以汝芳为宗,而善定向兄弟及朱赘(卓吾),时颇以禅学议之。万历四十八年卒,年八十』。

是年七月,葡萄牙番长韦麻郎驾三舰至彭湖求互市,税使高寀利其赂金,许以贡市。沈有容将军奉总兵施德政令往谕之。有容负胆智,大声论说,酋心折;其下人露刃相诘,有容无所慑,盛气与辩,酋乃悔悟,收还所赂金,止以哆啰嗹、玻璃器及番刀、酒馈,乞代奏通市,■〈山上采下〉不敢应。而抚按严禁奸民下海,由是接济路穷。番人无所得食;十月末,扬帆去(参「明史」卷二七○「沈有容传」及卷三二五「佛郎机传」)。

冬,居金陵,有「怀李皞如」诗云:

龙头有分水,各自东西流,恍似别离人,万里长悠悠。别离已五载,判袂江枫秋,兹来游白下,忆君在端州。玄阴迫岁除,雪色散平畴,岂不时梦寐,杯酒难重酬持平切跂望,岭表暮云收。

按李皞如名春熙,号泰阶,建宁人,万历戊戌进士。时为肇庆推官,先在在端州时曾与之游(「福建通志」总卷三十四有传)。万历三十三年乙巳(一六○五),先生六十五岁。

是年,董崇相官南京国子监博士;夏末,北上课绩,先生以诗送之。

「时崇相北上课绩」:『去岁闽来,就君白下;我诲我仪,奕奕大雅。青阳载转,朱明兆夏;匪忍索离,敢云絷马!兹当奏绩,言别江浔;驱车既北,泛舟亦南。世途阻险,至人陆沈;相去日远,跂怀德音。蓟门鱼雁,慰我遐心』。

按「崇相集」「李跂如重修黄栖记」亦云:「乙巳秋道徐州」;盖过徐州时,已秋初矣。

又按「再送崇相户部课绩」有句云:「岁昔在乙巳,送君入上京;乱流济扁棹,两岸多莺声』。

时庄应曙归闽,先生送之,兼柬何乔远以诗。

「送庄应曙归闽兼柬何稚孝」:『分携海上两经年,白下相逢意爽然,收拾江山惟酒声,品题今古总诗篇。苍松绕径留僧舍,嫩柳垂堤送客船,寄语清源何水部,好将佳句寄风尘』(按先生别何乔远等于泉州,至此适两年矣)。

夏末,先生由金陵溯长江,往江西德兴访兄,舟过大江遇风(参「五岳游草」卷二)

「乙巳大江遇风纪事」:『草木飕飕云漠漠,我舟夜向雷潭泊,南风忽震浪浮天,帆樯颠折铁茅落,篙师无计但呼天,满船恸哭声转恶,死生有地并有时,何惜葬身江鱼壑;吁嗟乎!不惜葬身江鱼壑,鬼神慎护囊中作』(原注:时有著述未刻者,故云。铭按:当系「毛诗古音考」。诗中言及南风,当系夏闻也)。

七月,抵江西德兴,见其兄。盖先生由戊戌别兄游粤,至兹已八载矣(「五岳游草」卷五)。

「初秋访家兄德兴,因忆蓟门之晤」:『西兴僻在万山头,来自金陵几易舟,八载分携须尽白,他乡欢会泪还流。论文转忆青灯夜,抚景真同紫塞秋,谁谓卑栖官舍冷,俸钱沽酒足相酬』。

又,「家兄对饮」云:『弟兄意气少年时,日坐芝窗百不知,献策早从边塞役,横经晚就右江师。青萍实讶功名薄,白鬓虚随岁月驰,踪迹迩来俱未定,天门尊酒慰相离』(原注:天门德兴县山名)。

按由金陵至江西德兴而至于几易舟者,可知其系由长江过鄱阳湖,经鄱阳乐平而至德兴也。

八月十三日,别兄东行,往安徽,拟游齐云。中秋雨,途间有诗寄兄。

「乙己中秋前三日别家兄」:『晚岁为官洎水涯、偶来相聚五旬赊,坐当桂柏朝朝醉,别向溪滩曲曲斜。烈士壮心元不老,远游清兴可忘家,何须更恋中秋节,到处青天览月华』(原注:德兴名洎水)。

「中秋雨;旅泊却寄家兄」:『别来饶水又东行,向晚云生鸠乱鸣,纵在天门山下望,亦孤今夜醉中情。片帆雨洒苍葭冷,两岸沙平白露横,村酒一杯聊自适,莫将佳节较阴晴』(「五岳游草」卷五)。

「谢叶永坚」序云:『叶永坚,景德镇布衣也。偶值饶州舟次,余举酒对月,念欲往齐云而疑其路,按问之舟人,永坚独剖决详悉,余喜呼与共酌。次日过其家,原以鸡黍相款,若熟悉然者,余生平游走所至,每削迹于达官贵人,而获爱于村民野老,往往有类永坚者。感而赋此』。

久说齐云似岳莲,秋风今始决行鞭,杯同小艇看明月,路入名山破紫烟,懒慢不嫌明主弃,遨游偏得野人怜,多君邂逅情无极,何日重逢话此年。

按齐云山在安徽休宁四十余里,产名茶,中峰有峻岩,凭楼而上,三面绝壁秀峭,峰顶广四十亩,有石室,学道者居之。中秋后,由江西入安徽东南部,游黟县祁门之黄山百岳。

「问牛行」有句云:「羊栈岭(在黟县)前逢群牛,十百相续行不休,问牛何来复何往,来自襄阳及光州(河南),欲往休宁市上鬻……」;可知其经黟县时所见者也。九月四日,返自齐云,舟过彭蠡(按即鄱阳湖),呼童沽酒独酌,有诗。

「乙巳九日泊舟彭蠡」云:『九月四日祁山阳(按祁山在安徽祁门县东北),已见菊花满店香,今日舟中不见菊,向晚暂泊彭蠡傍,呼童登岸买肴酒,举杯独酌看月光,佩萸登山纵未得,扣舷临水神徉徉,夜景清虚可怜绝,坐到兼葭渚满霜』(按祁门由昌江行即抵鄱阳湖东)。

冬,先生在德兴度岁,并以「毛诗古音考」就正于又山公。

先生此行似游祁门后,复由昌江下航至鄱阳湖,后复至德兴寓其兄处度岁,至明春始别归金陵。故集中始有「春日别家兄时在德兴」之诗,盖次年夏其兄即死,自无第三年之春也,详见丙午。按「焚毛诗古音考于先兄灵前」序云:『乙巳冬,余辑毛诗古音考尚未脱稿,以请正于先兄,力赞余刻之』;更足证明是冬确居德兴。万历三十四年丙午(一六○六),先生六十六岁。

春,在德兴陪兄又山携酒看梅;未几,即别回金陵。

「陪家兄携酒看梅」:『雪消篱下自徘徊,载酒寻春远看梅,天地冰霜双鬓改,关河书剑一身回,雨侵疏幌时时急,花近寒杯故故开,却笑浮名盛底事,相将歌舞读书台』(「五岳游草」卷五)。

「春日别家兄,时在德兴」:『两渡过彭蠡,青毡共岁寒,酒于衰病灭,老觉别离难。薄宦身多暇,长游兴未阑,明朝京国道,梦寐尚盘桓』(「五岳游草」卷三)。

按此诗足可证明先生确于游祁门后,复至德兴,故有两渡彭蠡之言,盖一为去秋由金陵来访时,一为游祁门复至德兴时,第二句足可证明先生曾在其兄处共度岁寒,而春游看梅后别往南都,故有「明朝京国道」云云。

夏五月,「毛诗古音考」刻成。先生兄又山由德兴以事往饶州(今鄱阳县),卒于旅舍;先生闻讣,由金陵奔至德兴,乃以所刻书焚于灵前以奠之。

「奔先兄丧出南都」序云:『先兄司训德兴,以事往饶州,竟卒旅舍。饶去德兴颇远,初病呕吐仅二日,薄暮同僚省之,谈笑自如。次早未明起坐,呼从者炊爨,及炊熟入视,先兄气已断,然犹端坐也。饶太府黄玉田公遣官治丧,诸无遗憾。兄常与余言:「死生大事,令人皆昏迷失措,非正终也。我死必端坐而逝」。余时尚不敢信。又兄做秀才时有诗云:「破砚焚六经,终归云外去」;意为晚年绝笔砚、屏诗书而归隐耳。及在德兴,丙午春,书箱中发火,五经皆烬;仲夏作字,石砚忽裂为二:心始自疑。检旧稿三复,题云:「此诗殆有歼,吾将去矣」!未几,果卒。德兴士民儿童皆传诵此二句,以为异也。噫!先兄孝友至笃,忠信不欺,晚受一官,未展其怀抱,死生之际,宜其有以异于人也』。

「焚毛诗古音考于先兄灵前」序云:『………丙午夏刻成,先兄逝矣,余奔至德兴,于灵几焚之,庶不负赞成之意乎』。

「毛诗古音考焦竑序」:『诗必有韵,夫人而知之,至以今韵读古诗,有不合辄归之于叶,习而不察,所从来久矣。吴才老杨用修著书,始一及之,犹未断然尽以为古韵也………及观古音考一书,取诗之同类者而胪列之为本证,已取老易太玄骚赋参同急就古诗谣之类胪列之为旁证………而古音可明也。噫季立之用心可谓勤矣!若夫为今诗从今韵,以古韵读古诗,所谓各得其所耳……,万历丙午夏,秣陵焦竑弱侯书于所居恬愉馆中』。

按先生作「毛诗古音考跋」于丙午仲夏,则刻成之时当是六、七月之顷;故奔丧之事,当系是时也。葬事既毕,先生乃顺途由饶州渡彭蠡往游九江、南昌、庐山诸地;离德兴时有「留别德兴诸生余来苏(又山公得意弟子)」句云!『衰白更余游兴在,五湖应拟月同看』。至饶州有「望铙州有怀先兄」句云:『云连楚水秋枫晚,舟倚鄱湖暮雨情』,盖时巳秋矣。中秋,泊舟九江,怀故乡余龙阳、游晴峰有句。

「中秋泊舟怀故乡余龙阳、游晴峰」:『浔阳江上月华鲜,回首酣歌已十年,露冷杯盘天欲晓,诗成池阁酒如泉,匡庐秋色连遥屿,彭蠡湖光接近船,万里征途今独往,不胜凄思对风烟』。八月三十日,至南昌,游滕王阁。

「内午八月晦日游滕王阁」:『重向滕王阁上游,新开轩槛俯洪流,山前云气含残雨,帆外涛声落素秋,帝子繁华云冉冉,才人著作水悠悠,朝来又放西江榜,得失终归塞马愁』(「五岳游草」卷五)。

冬,居匡庐白鹿洞。

「白鹿洞追怀林培之」:『昔在罗浮日,数数谈匡庐,为言白鹿洞,洞傍地有余,拟结一精舍,与我同读书,所怀尚未遂,修文倏已徂,今我独来此,感叹意踌躇;幽亭吞绿野,碧障影清渠,同人既已逝,谁共岁寒居,五岳兴方剧,去去仍脂车』(「寄心集」二)。万历三十五年丁未(一六○七),先生六十七岁。

是年,先生溯长江、汉水往游湖北武当山,由襄阳上溯至均州(今湖北均县),登太和绝顶。

按「寄心集」卷一有「四忆」诗,为先生七十一岁(辛亥)冬刻该集时,述其生平经历之作,以之冠于篇首者。诗中第一忆系述其在漳之事,至刻集时约别四十年;第二忆系述其四十岁时在蓟门之事,至刻集时适已三十年矣;第三忆系述其游粤六十岁时之事,至辛亥适已别十年矣;第四忆即为游武当事,有句云:「别来已五年」。则由辛亥上推五年,当系本年事矣。故今以游武当事系于本年。「旧谱」系于七十三岁以下,有误;因「寄心集」系刻于七十一岁,集中忆游武当系追述其五年前之事,断无以七十三岁之事入集也明矣。「忆武当」诗云:『忆昔在武当,山中多道侣,冒雪陡危峰,携笻凌险阻,别来已五年,飘飘一羁旅,登高望汉水,潇湘迷楚墅,欲赠以金丹,叹息独延伫』。舟过武昌,冒雨登黄鹤楼;由汉口次沙阳(在嘉鱼县),经汉水沧浪亭。均有诗。

「雨登黄鹤楼」:『北风吹雨色,独上武昌楼,云暗凤凰树,波沈鹦鹉洲,李雀不可见,江汉自长流、一目穷三楚,居然跨鹤游』。

「舟次沙阳」:『两岸青山渺,茫茫极水乡,晓霜帆带白,寒色柳飘黄,已断风尘想,空为名胜忙,不闻歌凤鸟,谁谓楚人狂』(「游草」卷三)。

「秋,舟从汉口入襄阳」:『远路惟舟楫,分江溯汉河,岸容随雨暗,风叶逐帆过,酒兴吾衰减,秋悲楚客多,庞公栖隐处,寂寞满烟萝』(「游草」卷三)。

「襄阳思粤,兼忆林培之」诗云:『远入荆襄路,临流意粤乡,三年游已遍,久别梦空长,处处离支树,家家牡蛎墙,美人况不见,独夜更堪伤』(按美人,指林培之也)(同上引)。

「襄阳舟子行」:『舟子自襄阳,渡我上均州;登岸买酒肉,自餐仍素羞。借问酒肉与何人,谓欲将归遗二亲,二亲班白渐衰老,贱子商渔长苦贫,明日过家省膝下,薄献微物聊自伸。我闻叹息乐陶陶,何身卑贱陈义高,人言孝弟动天地,当有神明佑尔曹。均州连亘多峻滩,中有石门度独难,汉江倾舄水漂渺,悬崖千仞石崩乱。此舟履险幸不危,及抵安流牵缆断,若教缆断值滩前,舟楫破碎骨糜烂,彼固万死不一生,我亦何由生羽翰,寻思此事亦颇奇,天道分明倏可知,独叹世情转偷薄,不念父母念妻儿』(「游草」卷二)。

「咏武当龙竹杖」云:『当年竹杖化为龙,龙角于今在竹杖,暂入老夫掌握中,万仞天梯能强上』(「游草」卷七)。

「登太和山绝顶」(按太和山在湖北均县,即武当山别名,又名仙室):『琼台金殿玉炉烟,秀拥芙蓉望渺然,数点青丘分五岳,三门紫气即诸天,云雷乍动岩崖下,雨雪常悬日月边,圣世肇禋仪独盛,古来函检更无前』(「游草」卷五)。

先生于冬间尚留武当,寻归金陵,下航汉水,时曾阻雪四日。

「汉江阻雪」:『停舟已四日,雪甚复难行,初点篷窗乱,徐飞柳絮轻,急流崩野岸,寒雾失江城,莺鸟窥鱼下,饥鸦集树鸣,授衣增重絮,炽炭映波明,祇为寻山兴,何曾计水程』(「游草」卷四)。

归泊蕲州(今蕲春),作「泊蕲州即事」云:

斜阳谋共泊,结舫作比邻,逆旅谁知己,联舟即故人;渔歌清夜月,剑气散风尘,来往俱经此,防处任客身。万历三十六年戊申(一六○八),先生六十八岁。

是年春,先生当系在南京,时「吴襄惠(容所)公集」刻成,先生接读有感。

「读吴襄惠公集」:『宦成大司马,留意灌园人,襟期一驩洽,契迈平生亲,春风绿野地,裘仲许作邻,宵谈漏欲尽,晨晤日西论,雅性尟饮酒,醉狂独不嗔,时将巨斝进,兼为积醪醇,歌啸频相聚,久睽纔及旬,讵知客东粤,仙游及其真,那堪属纩际,讯问犹谆谆(自注云:余游粤时公病笃,儿辈祖念问安,公不能见,遣问余何时到家,儿答不知,公云:不复能待之矣,遂逝),哲人萎何几,十见梅花新,白门读遗集,彷佛窥形神,文章既琰琬,勋业更嶙峋,三朝历显仕,足不濡权津,翻飞同凤鸟,霜雪老松筠,叹息感时事,高贤故绝伦』

按吴文华尚书卒于万历二十六年,至是适十年,故云「十见梅花」也。万历三十七年己酉(一六○九),先生六十九岁。

是年,先生仍在南京,欲出游五岳,乃作「豫戒诗寄儿祖念并诸亲友」,以示其志。

「豫戒诗寄儿祖念并诸亲友」:『梁鸿终会稽,尧夫老洛阳,生卒异厥处,达人何慨慷,我本游汗漫,野鹤共翱翔,今年六十九,鬓发同秋霜,久拼厌世日,坠地为坎藏,烟云开翣旐,星月悬灯光,形骸虽垒块,神气任徉徉,慎勿泥世俗,启土携归乡,生既耽五岳,死岂恋一方,携归失我意,泉下悲惨伤,此心常耿耿,鉴之有穹苍,作诗先寄示,小子永毋忘』(「寄心集」卷五)。

按董崇相作「陈一斋考终录序」云:『……其子修父(祖念字)以其老也,泣请归连江,终不肯许;谓余曰:「古人入山采药,不知所终,岂必尽仙去哉!生既捉杖行走,走即蝼蚁乌鸢耳」。予曰:「公信能然,独不哀而子耶」?则强而应我曰:「吾七十归」。先生之胸怀磊落,不同流俗,于此可见之』。

春三月,至安徽宣城,寓沈士庄家。

「宣州清明日」:『寒食清明节,纷纷祭扫多,白杨何萧条,绿酒洒青萝,扫奠曾能几,倏复归山阿,岁岁遽登冢,垒土亦嵯峨,光阴变朝市,陵谷互平坡,新坟渐兔迹,旧坟成鼠窝,农夫稻禾黍,苗裔谁经过,念此怀悲怆,不朽当如何』。

「清明登宣州天柱阁」:『高阁巍然逼斗杓,清明睛日上岧峣,敬亭窃窕当窗立,采石微茫接海遥,傍郭乐游花阵阵,寒原荒冢草萧箫,昔年谢眺今安在,空忆闲吟伴寂寥』(五岳游草」卷五)。

「游九华山」(山在安徽青阳县西南四十里)。

「寰宇记」云:『旧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莲花削成,改为九华山,今山中有李白书堂基址存焉』。

「登九华东崖绝顶」云:『昔从江上望,数朵远空青,今在崖头坐,奇峰并此亭,高能攀斗极,秀自泄坤灵,信宿神光洞,风尘梦已醒』。

按先生何时游九华山,颇难断定,意其居宣城之时顺途一游欤!今姑系之于此。

夏,入浙江,游天台、雁荡诸胜,复避署西湖。

「咏天台石梁桥」云:『苍石跨两崖,下有双溪永,涌瀑吼风雷,一舄抵千里,仰视天若浮,俯瞰涧无底,莓苔滑如脂,中通仅尺咫,过客恒逡巡,不敢措厥趾,佣夫走若飞,奚必外生死,泊者能操舟,见惯生神理』(「游草」卷一)。

「雁山瀑布歌」:『玄岩壁立何嵯峨,白虹倒挂垂天河,非烟非雾,亦非雨,皎如霜雪投苍波,上摇星汉霞光之灿烂,下注幽不测之层阿,有时忽逐狂颷起,洒落空蒙凡几里,狝猴踯躅不敢前,乌鸢帖帖堕溪址,云收日朗生风雷,何物神奇乃若此,君不见卢山瀑布古称说,秋冬枯涸流或竭,维斯喷礴万古存,金银采色交明灭;又不见剪刀峰外错危矶,矶头坐玩能忘归,抚掌欢欣发大笑,不妨霰沫烦沾衣』(原注;瀑布下有忘归亭中有剪刀岩)(「五岳游草」卷二)

按此外尚有「雁山雨夜」诸作,亦系此时所作(见「游草」卷三)。

又「游雁荡」云:『矗矗奇峰列紫芝,龙湫风雨洒天池,东南信是神仙壑,白首来游悔已迟』(「五岳游草」卷七)。

秋,回宣城,拟出游嵩山、华山,以病足不果,养疴于沈士庄家,读所未见书。

按是时沈士宏将军亦致仕在里,故先生寓其家,并呈之以诗。

「病足吟,戏呈沈士庄兄弟」:『雁荡、天台号奇绝,夏中冒雨陟其巅,清秋拟到嵩华上,高歌一曲神仙仙,岂期卧病敬亭下,两足疮癖长忧煎,柱杖下床顿欲蹶,手把图经包枕眠,不中不履仍不栉,日费主人沽酒钱,六旬展转秋将尽,支离自笑还自口,出门欲去不得去,骊歌几度犹屯邅,昔何勇健今何惫,拔剑叹息孤灯前』(「五岳游草」卷二)。

按「世善堂藏书目录」题词云:『又在宣州沈刺史家得未曾见书,抄而读之……』。盖即指此时事也。

又,「病足」二首云:『小阁经时抱病眠,见人行走是神仙,始知两足重如玉,莫踏红尘踏紫烟』。『一瓢久已离风尘,苦柏明霞岂厌贫,独恨此时游未得,关山秋月属何人』(「五岳游草」卷七)。

「夏月病足,至中秋未愈」:『夏卧西湖上,秋栖宛水阴,艰难长病足,游走负初心,短梦依孤枕,轻寒中薄衾,那堪良月夜,强起独愁吟』(「五岳游草」卷三。

按宛水指宛陵,今安徽宣城也。

「病思西岳」:『客中病足倍生愁,伏枕经时尚未瘳,满架图书闲白昼,半床风月度清秋,梦魂已绕华阴外,踪迹空淹宛水头,自是支离非济胜,山灵亦似妒真游』(「游草」卷五)。

「策病」:『居常无恙自闲身,何意今年病泥人,午夜奋飞空有梦,清秋寥落转堪嚬,莫言造化非儿戏,已讶神形是越秦,五岳未游终不死,干将万里出风尘』(同上引)。冬,仍病足宣城,未出游。

「病足」:『华嵩天外未能攀,病久鸡栖意亦闲,每见佛书成净土,不闻人语当深山,十旬枯坐遗冠履,一刺空存断往还,更有居停贤地主,时沾腊酒醉颓颜』(「游草」卷五)。

观此诗,可知是年冬,足尚未愈,逗留于宣城沈士宏家。居停,盖指沈氏兄弟也。

病愈,作「述怀」四十韵寄焦弱侯,自述其生平。有句云:

『………东南名胜区,十七经杖屩,一剑一短童,来往同飞鹤,今近古稀年,羸倦渐非昨,鬓发如枯蓬,犹未断断腭,力尚耐秋风,齿得餐藜藿,三月宿春粮,雅意周关洛,讵料及宣州,疮疡灾两脚,坐卧勉支吾,履地胫力弱,淫两侧孤衾,凉飔生轻箔,设几就低床,读书兼笑谑,夜夜饮旨酝,醉歌奚寂寞,所恨负初心,形骸转销铄,三秋倏尔徂,乍愈尤堪愕,雨雪怯北征,行行何所托……』(「寄心集」卷六)。

盖此诗当系是年冬间由宣城寄往南京也。

万历三十八年庚戌(一六一○),先生七十岁。

春,归连江;寻复游金陵。

按「江心寺除夜」其三有句云:「庚戌离乡井」;则当可证明先生于本年复有离闽之事。由此,可以推知本年必有归闽之行。因去年先生病足宣城,至冬末始愈,则归闽之事当在春间乎!今以文献不足,姑为存疑。

秋,由金陵「寄南海邓道鸣将军」诗并序云:

道鸣与余皆有兄也,别来十年,余兄卒于江右,道驭卒于南阳(河南),静言思之,振然有寄。诗云:『曲江一分手,十载秋风寒,人生如过隙,久别惊催残,昔日游秣陵,每与仲昆醉(原注:道驭为户部郎)。今我复重来,停云空下泪,逝者沈九泉,别者隔万里,犹持一杯酒,何处展忧喜,岁晚伤秋杜,思君诵隰桑,情爱元不薄,四海若同堂,琼山有飞雁,尺素无相忘』(「寄心集」卷六)。

按先生别邓道鸣事在万历二十八年,至兹适已十年;抵金陵时,当系秋间。

又按道驭名镳,亦邓城子,万历巳丑进士,除清浦知县,为折粮法,以均田赋,溶河渠,勤课士,征入为户部主事,左迁归善知县,创天泉书院,与诸生讲学,再迁南京户部主事,先生在金陵时,常与之游,寻擢南阳知府,卒于官(参「福建列传」明八)。万历三十九年辛亥(一六一一),先生七十一岁。

是年,先生仍在金陵。

秋,由金陵渡淮往河南,游嵩山;有「留别焦弱侯先生」诗云:

余昔曾病足,君频到床前,今君足亦病,过访复如然,余游犯瘴疠,中湿宜跰■〈鲜〉,君隐澹园内,著书日高眠,云胡遘兹患,闭户若逃禅……,判袂已两载,玄误慰良缘,同心既知己,同病尤相怜,嵩山忽动念,孤剑去翩翩,欲别未能别,菊花照离筵,归来瞠逸步,踏遍金陵山(音仙)(「寄心集」卷六)。

按先生此行当系由金陵乘舟经安徽之宿州(凤阳府属)入河南,陆行经河南之扶沟、曲梁(在密县)抵登丰,而登嵩山。

「渡淮」诗云:『侵晓呼舟楫,始登淮北程,鹰鹯突地起,鹅鹳乱流鸣,柳欲凋秋色,人犹带月行,客途多逸兴,箫爽慰吾情』(「五岳游草」卷三)。

「扶沟阻风」:『树木声如吼,肩舆不可行,草枯寒旷野,沙走混前程,鬓发星星乱,衣裘袭袭轻,荒村问沽酒,未得一壶倾』。

「由梁乡西行,去嵩山近矣」:『名胜今将近,西行更莫徐,人居犹土窟,贸易只园蔬,引道凭斜日,停骖问草庐,寻山吾自癖,作计未全疏』(同上)。冬初,抵嵩山看太室,观秦槐汉柏,复登天中阁观星台,游天僊祠,观祠后白松,坐而赏玩,经日不去,乃购松图自随,遍游中岳诸胜。

「看太室」:『今岁余年七十一,等闲交际倦无力,冬来忽作嵩山游,飞上峰头看太室』(「游草」卷七)。按太室,嵩山之古石室也。

「观奏槐汉柏序」云:『秦槐在少林寺前,汉柏在嵩阳宫前,相去十里许,槐大数围,柏武帝封为三将军,大者数围,其二其三递次之』(同上)。

「登嵩山天中阁:『寻山万里兴翩翩,独立危楼弄紫烟,试把方隅分四岳,早知旺气属中天,高台日至光无影,老柏霜深翠有年,莫讶晚来游不歇,凭栏清啸即神仙』(注云:嵩山观星台,夏至午时不见影,以其居天之中)(「游草」卷五)。

「游嵩山观星台」:『双台犹未朽,世界几迁移,农父深耕处,累累没字碑』。

「白松咏七首」序云:『高山东北七十里为天仙祠,祠后有白松一株,直上五尺发为三干,株三人围不尽,高可二十余丈,白如傅粉,润若凝脂,以手指小括之,即流香沫,鳞甲甚薄,岁必一脱,亦类株干之白,三干鼎立并茂,高枝极古拙,其毛楸极苍萃,盖天下未有也,殆锺乾坤之灵秀欤?传者谓黄帝葬三女于其下,未必然也。古今题咏,殆遍堂壁,率不能形容其妙,余一见欣然,有契于心,坐而玩之,经日夜不能去,乃沟一图自随,且以语诸同好,虽然图亦梗概而已矣』(「寄心集」七)。

先生留嵩山约四旬余,然后下山,归途回望嵩山诗云:

中嵩奇峭惬游情,二室玲珑相对明,峰转尽收伊洛水,脉连遥起汴梁城;千章敝日冬尤翠,诸瀑奔雷夜更鸣,老去心期还再到,悠悠回望白云程。

游嵩既毕,乃由原路经安徽宿州(今宿县,明属凤阳府),归途间雨雪纷飞,作诗寄兴:

「宿州阻水」:『归路何辛苦,长途潦不消,危桥斜迫水,平地骤生潮,舟子呼难至,舆夫懒自骄,黄昏询客舍,犹隔一村遥』(「游草」卷三)。

又,「宿州雪行」云:『晚发睢阳驿,眉舆破雪行,梨花飞片破,柳絮点衣轻,混见马蹄迹,清闻牛铎声,杏林得沽酒,佳景慰闲情』(「游草」卷三)。冬,归金陵,刻「寄心集」。

「寄心集自序」云:「寄心集云者,余汇萃生平四言、五言古诗合为一帙也,意有所托,身有所历,感慨乎古今,论思于视友,夫孰非心,夫孰非心之所寄,其视寻常游览赠处泛泛五七言律绝,写情景而□物者宜有稍不同,故命之曰「寄心集」也。……老将就木,付之剞劂……,万历辛亥仲冬朔日,陈第题』。

按以嵩山之游程计之,此序或作于嵩山。

是年冬,董应举乞归田里(见「崇相集」「辛亥考功副郎求归呈」,又「辛亥冬请假归,念里中诸胜,得偿宿游诗」)。万历四十年壬子(一六一二),先生七十二岁。

春初,再至浙东游会稽(今绍兴),谒禹庙,游兰亭。

「两谒会稽禹庙,手摩窆石」:『曾于汉口瞻遗庙,复此稽滨对圣颜,不见当年乘四载,惟余片石闭空山;萧条古木溪容澹,零落残碑草色闲,遥想平城千古迹,一笻风雨独回还』。

按汉口瞻禹庙事,当系六十七岁游武当时所经。

「游兰亭」:『千古人修禊,兰亭独有词,风流今不见,曲水尚浮卮』。

又经括苍游南雁宕诸胜,寓永嘉之江心寺读书。

夏初,或曾由永嘉,归连江一行。按董崇相作「考终录」,谓先生于「壬子归而再出」,是则当于此年夏间一归连江乎!

「括苍逆旅」:『连岁吴越游,孤踪何畔岸,一去复一来,青山见客惯,今朝雨始晴,薄雾蒙昏日,仆从同出门,途中有续断,我马抵河滨,行囊犹岭外,衾裯未得宿,旅封灯前玩』(「游草」卷一)。

按此诗当是往永嘉经括苍所作。

又按先生至永嘉瑞安,似为游南雁宕而至。

按江心寺在永嘉永清门外江心孤屿(「浙江通志」)。「孤屿志」载:『江心寺为唐咸通中建,因在瓯江之中,故名「江心」。宋绍兴中,释青了始窒中川,移创大殿于其上,即今址也。明正德十二年重建』。时董应举家居,先生常有书与其往还。

「崇相集」中共有答陈季立书三封,大约皆此时所写。第一封为应举与先生论读书方法。「答陈季立书」:『承丈教我精熟五经,诚是也,若以此遂谓天下无读书人,第谓不然,夫读书者在得其意,不在字字精熟,字字精熟即好秀才耳』。

第二书系关于应举经营闽安镇城工之事,先生亦赠金五两以助其成。应举并劝其勿作五岳之游。「答陈季立(第二)书」:『城工费至二千金,益以旧石,仅成三百丈,弟之出于假贷者,已七百有奇矣。……兄乃为我过计,赠金五两,弟若不受,是以世人自待于兄,犹隔一膜也……弟谓兄有五岳障者,非五岳障也,以能五岳障也。陶渊明有诗曰:「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世未尝病渊明不五岳也。……弟归二年,尘冗劳并,须加白,亦欲走出,不能责兄,但欲消兄一障,且归而再出,少慰人子心,亦未伤高也』。

其第三书云:『城工未完,年又甚荒,弟粟不能至腊,又有乡里饥乏之忧矣。今岁梦兄者再,梦到南昌者八,兄之不归,欲毕五岳耳。以借书刻书不如南都之便,弟以五岳之毕不举,无甚关系,若著书愚意不如修书文,诸书中图赞为最,古音考亦有可议』;可知「伏羲图赞」已于此时刻成。

秋,由金陵往陕西游西岳华山,其行程大约由淮北乘舟至铜山(明时黄河自淮阴入淮,咸丰初黄河北徙,惟水下游始淤。盖淮水系导源于河南之桐柏山,东流入安徽,潴于洪泽湖,其下游本由江苏涟水县入海也)。然后沿今陇海路之线经商邱、开封、中牟、郑州、荥阳(须水)、洛阳、新安(孝水)、渑池、陕县(三门),过函谷关,入潼关,登太华,复西游终南后,遁原路归至浦口。

「铜山阻风」:『北风连日未曾停,拊撼沙飞昼查冥,深夜独眠波浪里,始知踪迹是浮萍』(「游草」卷七)。

「彭城吊古」:『水曲留侯庙,山前亚父台,何须话楚汉,两处野花开』(「游草」卷六)。按彭城,即今铜山也。

「暮过归德道中」:『天阴大野昏,景色悄然变,鬼哭如可闻,惊沙重括面,借问此何方,云是睢阳甸,叱咤想许张,风尘辛苦战,雀鼠不可求,奴妾安足念,一死虽后先,寸心均百炼,江淮胥以全,邦家应再奠,凄凄阵头云,千秋犹闪见』(「游草」卷一)。按归德今河南商丘县,即古之睢阳,唐张巡、许远拒安禄山处也。

「途中阻风」云:『去岁游嵩山,四旬天俱晴,今冬往华岳,阴雨连朝生,肩舆御此风,倾侧不可行,到处轨留滞,仆夫多叹声,余心泰无事,阴晴随所更』。

「汴梁怀沈士弘」:『一别秋将尽,计程今几千,寒霜初列草,衰柳尚笼烟,客思怀人远,生涯逆旅偏,不知沧海上,何日乞归田』(「游草」卷三)。

「过中牟,鸟皆近人,不似江南之弹射者众也」:『此地民风自昔淳,岂徒三异雉能驯,至今鸦鹊依芳草,不避行人意可亲』(「游草」卷七)。

「郑州志感」:『草舍荒城车辙深,当年音乐可推寻,祇今吴浙粤闽地,争尚浮华声转淫』(同上引)。按过开封时,当是九月末也。经洛阳朝伊阙,拜关云长墓,游九龙台,遇缙绅许春元等邀饮,与之谈游。

「龙台嘉会序」云:『余过洛阳,爱其形胜,停车焉,朝渡洛,览伊阙矣。暮往九龙台,台高数百级,前宫祀龙王,旁有轩亭,于时闻酣饮博奕声,余造后宫少坐,乃其饮酒者皆缙绅诸公为诗酒会,许春元酒东也,起问仆人,知余自金陵往游太华终南,绝无他事,径前邀至酒所,撤残设新,重开佳酿,主凡九人,环坐而陪,问曰「往关中乎」?曰:「然」。许春元曰:「天寒矣奈何」?曰:「有所好,有所忌,好在终南,故西而不知少寒,犹先生之赴春试,北亦不知其寒也」。诸公唯然。又问:「游已几年乎?」曰:「已二十余年,凡三五年一归省坟墓,余遇佳胜辄留连岁月」。问:「何以不思家」?曰:「始亦思家,既而知其无益,故不思也」。问:「何以独携一仆」?曰:「野鹤闲云,一仆多矣」。问:「何以独游,不更招一侣乎」?曰:「仕则同朝,商则同货,故其侣易得,今游而已,孰肯舍身家而耽山水乎」?问:「游难矣,必何如而后能游」?曰:「游有五,不怀安、不惜费、不思家、不怯死、不立我」。问:「何谓立我」?曰:「逆旅之中往往有夺炊争席之事,必机忘,然后可混然大同无复人已,欲立我得乎」?诸一发言,满座无不绝倒,中有留余久处者,谢之。又有嘱云:「回自终南幸相闻」,余亦竟未之闻也,退咏小诗自纪其事,亦不求闻之诸公也』(「游草」卷五)。

按先生有「洛阳怀古」句云:「洲前风急鸿犹渡,木末霜深菊已披」,当是九月十月之交矣。

过洛阳北邙山,作「北邙山歌」。

序云:『北邙山古冢中多通砖,长如桌面,厚四五寸,中虚,背面雕文甚精致,土人取而贱用之,感而作歌』(歌略)。

过孝水王祥卧冰处(在新安县东),有诗云:『昔贤能事母,孝水尚溪津,一卧寒侵骨,双鱼瑞跃鳞,残牌留古道,遗庙荐新苹,回首怀风木,淋淋泪满巾』(「游草」卷三)。先生记其渑池夜遇盗云:天寒午饭,舆夫饮过醉,夜深未抵客舍,顿肩舆憩息良久,余呼舆夫曰来,有一人误听,自林中闪出,手提短棍,余心知其贼也,诘之何故在此,其词皆遁,此盖欲掠孤客耳。舆夫从诳之曰,我有同行人在后,可命之速来,竟无事,诗以记之(「游草」卷五)。过陕县,观黄河之三门抵柱,作「看三门」诗,并序云:

三门在陕州,盖两岩立河中,其门有三,滩石危险,波涛汹涌,舟不得上,俗传神门鬼门人门者妄也。余过造观之,心神特畅(「游草」卷五)。过函谷关,有句云:「客到函谷关,萧条涧水上」。

又,「入潼关」诗云:『春初曾适越,秋末复来秦,直欲穷山水,元非畏病贫,雪消增岳色,风急勤关尘,问我何为者,孤游笑此身』(「游草」卷三)。按此诗可证其春初确曾游浙东也。至华阴,「登灏灵楼望华山」二首,其一云:

兴到寻山老未休,于今始上灏灵楼,道人指点称名处,绝爱莲花日上浮(莲花峰名)(「游草」卷七)。

「登华山远望」:『华岳嵬奇绝众山,三峰云际杳难攀,星当东井锺灵气,势绕西河镇汉关,蒲坡微茫丹凤远,咸阳迢递碧鸡闲,何人万里来看汝,雨雪冬深兴未还』(注云:三峰玉女、星明、芙蓉峰)(「游草」卷五)。

「雪,上青柯坪望华山绝顶」:『青柯夜上碧云深,晓望西峰尚百寻,树叶偏摇高处眼,山容何负远来心,崖悬铁锁霜全滑,坐对银屏冻不禁,须待春莺暄气满,却从绝顶步苍岑』(同上引)。

「玉泉院别华山」:『久说名山特地过,奇峰如画赏心多,乘风列子还归去,缓步依依奈汝何』(「游草」卷七)。

先生既别华山,即至华州谒郭汾阳(子仪)庙(有「华州谒郭汾阳庙」诗,见「游草」卷三)。经灞陵,过临潼,遍览诸胜,登骊山观秦始皇葬处,游骊山温泉,西入长安(今西安),观察邕石经(有石经歌)过鄠县杜子美故里(有「过鄠社」诗),复南折登终南,宿重阳宫,与朱道士论道,在终南中宫观老子石青牛,皆纪之以诗(均见于「五岳游草」诸卷中)。

「过灞陵」:『灞陵河水冻,客路近西京,雪意山容淡,南重日色轻,川原具索寞,人马两凄清,多少英雄迹,空余怀古情』(「游草」卷五」)。按灞陵亦作霸陵,故治在今西安东。

「终南寄弱侯先生」云:『奚童六尺伴孤游,独步终南最大头,到处关河堪适兴,满天风雪不生愁。闲将宝剑看雄断,耻把明珠向暗投,白下故人相忆否,几番回首望牵牛』(「游草」卷五)。

「归次潼关有感」:『已玩终南柏、飘飘客又归,中条云忽暗,太华雪交飞,河冻饥鸦集,关长过雁稀,绨袍今欲绽,谁为缀寒衣』(「游草」卷三)。冬十一月中旬,自终南归南京。

「自终南归至浦口」:『回首望苍苍,浮江楫欲忙,心知关塞远,路走五千强竹叶寒尤翠,梅花雪渐香,终南山色里,高遯得深藏』(「游草」卷三)。是年冬,所作「尚书疏衍」成;将付剞劂,焦竑为之作序:

「题尚书疏衍」:『尚书疏衍吾友陈君李立所著者也,李立平生注意经术,易图诗韵,业有成书矣。此编又探四代之精微,衷群儒之论议,指陈得失,如别苍素,真后学之津筏,先圣之功人已。君以读经览胜为日课,行年七十有三矣。顷游华岳终南而还,此编乃出。……自今戢影金陵,忘怀息照,与余共游于无何有之乡,余之幸也,君其有许我也夫。万历壬子冬日琅琊焦竑书』。

又,自序云:『……近因宋、元诸儒疑古文伪作,窃着辨论数篇,复取古今注疏,详悉读之,意所示者标之,意未安者微释之,旬读未是者正之,其素得于深思者附着之,间又发挥之言外,以俟后世修已治人者实有取于经,而典谟训诰誓命贡征歌范皆征之行事而已矣,录成未敢自信,质之弱候先生,乃其报书云:段段惬心,言言破的,真学者之指南,越世之卓见也。遂力付之梓,以与古音图赞并行。……万历壬子十一月望日闽陈第题』。

据董应举作「考终录」谓先生于壬子归而再出,颇有可疑之处。按先生七十三岁癸丑寓江心寺诗,曾云庚戌离乡井,遨游已四年;则由七十岁离闽至七十三岁末四年中,似无回闽之事。意者应举有误记年月乎?且先生于冬间游太华终南,十一月即归金陵,三月之间往返数千里,遍历古迹名胜,以七二之高龄,余已讶其行踪之颷忽,安能于冬末再事归闽?或归闽为夏间游浙东瑞安、永嘉之后,因其地与闽交界,或于其时顺途一归(是则助应举城工金五两当在归时)。已而复出,秋游华山,亦未可知,姑为存疑。万历四十一年癸丑(一六一三),先生七十三岁。

本年,先生未远游。春,居浙江西湖山寺中读书。

「三月三日生辰谢席主」云:『余生七十有三春,愧说悬弧是此辰,早岁雄心凌泰古,迩来浪迹编三秦,留连山水笻犹健,扬搉诗书笔转频,何处主人能醉客,启筵花鸟越东津』(「游草」卷五)。按此处所言之席主,或即黄汝亨待郎。

待郎黄公汝亨过访僧舍,赠先生诗云:『草庵萧萧傍玄阁,疏树挂杨透篱落,中有高人踞榻眠,青眼相看疏礼法,自言病足足甚奇,每到名山胜健儿,东游海岱西太华,插身霄汉临武夷,韩彭勋业等尘土,冥坐蒲团证千古,微妙直抉羲皇前,尘谈所至畅玄风,令人重视希夷翁,生来仙骨非侯骨,高颧隆准双方瞳,问翁行藏何所止,到处名山容屐齿,纵身独穷门,不论此身死不死。今翁杖策过西湖,梅花孤屿有林逋,三月采莼六桥下,我亦作来酒徒』(见「寓林诗集」)。

按「旧谱」引此诗系于六十八岁之下,且云在金陵成赠,大误。因六十岁时先生尚未游太华,且诗中明言过访西湖,而作金陵,无乃大谬!

陈第年谱 · 第 2 / 3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