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崇剛剛聽了撫台一番說話,曉得拿這話同他去講,一定不成,然而面子上又不肯坍台,只好處處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聽撫台的話,有話只同他講,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講。不料這洋人乃是明白事體的,執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擺脫不得還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賣給外國人,至少也得他們二百萬銀子;除掉歸還各股東股本外,自己很可穩賺一注錢財。因此被他搭上了手,決計不肯放鬆。

閑話少敘。且說當時洋人聽了尹子崇的話,也曉得他此中為難,心上暗暗歡喜。一人自想:「公司雖然接辦不來,弄他幾文也是好的。他有個軍機大臣的好親戚,還怕沒有人替他拿錢嗎?」於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辭。尹子崇還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腦筋一轉,計上心來,連忙坐下聽他說話。尹子崇無非還是前頭一派說話,自己拍著胸脯,說道:「你們這些人為什麼一點膽子都沒有,一定要撫台答應才算數!他的官做得長做不長都在咱老丈手裡。不是說句狂話:我們做出來的事,他敢道得一個『不』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還怕沒有人來做!」

通事不響,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問洋人。通事問過洋人,回稱:「只要你丈人徐大軍機肯簽字也是一樣。」尹子崇道:「肯簽字!一定包在我手裡。」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幾時進京,我們同著一塊進京。倘若徐大軍機不肯簽字,非但我這趟進京的盤纏要你認,諒是我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盤纏以及到了這裡幾多天的澆用,都是要你認的。」

(澆用:澆,指飲食。澆用,即指飲食等費用。)

通事說一句,尹子崇應一句。因他說的有「一同進京」一層,尹子崇道:「這層暫時倒可不必。等我先進京,把老頭子運動起來,彼時再打電報給你們,然後你們再進京不遲。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盤纏等等自然是我的。設或事情成功了,你們又翻悔起來,叫我去找誰呢?」洋人道:「彼此是信義通商,那有騙人的道理。」尹子崇道:「但是口說無憑,你總得付幾成定銀擺在這裡,方能取信。」洋人想了一回,問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說不得定錢罰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辦不成功,怎麼一個議罰呢?」尹子崇道:「我是決計不翻悔的。」洋人道:「你雖如此說,我們章程總得議明在先,省得後論。」

尹子崇道:「是極,是極。」於是躊躇了一回,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說:「這全省的礦,總共要你二百四十萬銀子,也總算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萬。」洋人嫌多。後來說來說去,全省的礦一概賣掉,總共二百萬銀子,先付二成四十萬。洋人只答應付半成五萬。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語,從五萬加到先付十萬,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簽字為憑,限五個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運動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將原付十萬退出外,還須加三倍作罰。

此時,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當天付銀子,凡洋人所說的話,無不一一照辦,事情一齊寫在紙上,自己簽字為憑。寫好之後,尹子崇等不及明天,當時就把自己的花押畫了上去,意思就想跟著洋人要到寓處去拿錢。洋人說:「我的錢一齊存在上海銀行裡。既然答應了你,早晚總得給你的。橫豎事情已經說好了,我在這裡也沒有什麼耽擱,明天就回上海。你們可以派個人一塊兒跟我到上海拿銀子去。」

尹子崇聽了,心上雖然失望。無奈暫時忍耐,把那張簽的字權且收回。又回頭同公司人說:「叫誰去收銀子呢?」想來想去,無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當同洋人商量,後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銀收清之後,他亦跟手前赴北京。洋人應允,自回寓所。這裡尹子崇也不知會股東,便把公司裡的人一概辭掉,所以公司辦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現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塊地方,但求挂塊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來不及干的,都托了一個心腹替他去幹,好讓他即日起身。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兩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銀子,把那張簽的字交給洋人。洋人又領他到領事跟前議了一回。此時尹子崇只求銀子到手,千依百順,那是再要好沒有。他本是個闊人,等到這筆昧心錢到手之後,越發鬧起標勁來,無非在上海四馬路狂嫖爛賭,竭辦報效好幾萬,不必細表。

他來的時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頭。依他的意思,還要在上海過夏,到秋涼再進京,實實在在是要在上海討小。有班謬托知已的朋友,天天在一塊兒打牌吃酒,看他錢多,覷空弄他幾個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願走,就是這班朋友也不願意要他走。

後來,還是他自己看見報上說是他丈人徐大軍機因與別位軍機不和,有折子要告病。他自己自從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沒有接過信,究竟不曉得老丈告病的話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還有三個多月,事情盡來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卻要不靈。心上想要打個電報到京裡去問問。又一想自己從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沒有寫過信,如今憑空打個電報去,未免叫人覺得詫異。左思右想,甚是為難。後來幸虧他同嫖的一個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個電報進京,只問老頭子身體康健與否,不說別的。他便照樣打去。第二天得到舅爺的回電,上寫著「父病痢」三個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歲數的人了,又是抽大煙,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暫擱一邊,自己連夜搭了輪船進京。所有的錢,五成存在上海。二成匯到家裡,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卻帶了一成多進京。

當下急急忙忙,趕到京城。總算他老丈命不該絕,吃了兩帖藥,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但是他老丈總共有三個女婿:那兩個都是正途出身,獨他是捐班,而且小時候,仗著有錢,也沒有讀過什麼書,至今連個便條都寫不來。因此徐大軍機不大歡喜他。他見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槐,賽如鋸了嘴的葫蘆一般,不問不敢張嘴。如今為賣礦一事,已在洋人面前夸過口,說他回京之後,怎麼叫丈人簽字,怎樣叫丈人幫忙,鬧得一天星斗。誰知到京之後,只在丈人宅子裡乾做了兩個月的姑爺,始終一句話未曾敢說。看看限期將滿,洋人打了電報進京催他,他至此方才急的了不得,一個人走出走進,不得主意。如此者又過了十幾天。買礦的洋人也來了,住在店裡,專門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罰款,更把他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似的。

自古當:「情急智生。」他平時見老丈畫稿都是一畫了事,至於所畫的是件什麼公事是向來不問的。尹子崇雖然學問不深,畢竟聰明還有,看了這樣,便曉得老丈是因為年紀大了,精神不濟的原故,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朦一朦。又幸虧他那些舅爺當中有兩位平時老子不給他們錢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錢,十兩、八兩,一百、八十,都來問他借,因此這尹子崇丈人跟前雖不怎樣露臉,那些使他錢的舅爺卻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當中彼此還說得來。尹子崇也曾把這賣礦一事同他舅爺談過,幾個舅爺都一力攛掇他成功,將來多少總得沾光幾文。當下大家都曉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為難,都來替他出主意。

後來還虧他一個頂小的舅爺,這年不過一十九歲,年紀雖小,心思最靈,仗著他父親徐大軍機的喜歡他,他便幫著出壞主意,言明事成之後,酬謝他若干。尹子崇自然應允。他先把外頭安排停當,然後回去運動老頭子。曉得老頭子同前門裡一個什麼寺的和尚要好,空閑了常常往這寺裡跑。這寺裡的當家和尚,會詩會畫,又會替人家拉皮條。他既同徐大軍機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軍機門路的都來巴結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條,反絲毫不著痕跡,因為徐大軍機相信他,總說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無論如何,總得應酬他。和尚做的這些事,雖然瞞得過老大人,卻是滿不過少大人。幸虧這和尚見了少大人甚是客氣,反借著別的事情替少大人出點力,以為求容之地。這些少大人雖然明知道他的所為,因為念他平日人還恭順,亦就不肯在老頭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這番尹子崇小舅爺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曉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為,便也不敢怠慢。檢了空日,備了一桌素齋,預先自己到府邀請徐大人這日赴宴。徐大軍機自然立刻應允。到了那天,徐大軍機朝罷無事,便坐了車子一直徑去,見了和尚,談詩談畫,風雅得很。正談得高興頭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爺趕到寺裡,說是伺候老爺子來的。徐大軍機并不在意。和尚見了,竭辦拉攏,說道:「備一桌素齋,本來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這裡,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沒有的了。」二人亦謙遜了一回。

老和尚丟下他二人,仍去同老頭子談天。才談得幾句,忽然聽得窗子後頭一陣洋琴的聲音。和尚耳尖,聽了先問香火道:「這是誰又在那裡弄這個東西?」香火道:「就是前天來的那位外國王爺。」和尚道:「叫別的師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這裡陪徐大人,沒工夫去招呼他,就說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應著出去。這個擋口,尹子崇郎舅兩個也已出去。徐大軍機便問:「這外國王爺是怎樣的一個人?」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個,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我們釋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從到京之後,一直就住在他們公使館裡。前頭到過寺裡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雖然不會他們的說話,有了通事傳話,都是一樣的。這人彈得一手好洋琴,還會做做外國詩。有一部什麼外國人詩集,當中選刻他的詩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國字,我們不認得。倘若懂得他們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結交一個海外詩友,倒是一樁極妙之事!」

徐大軍機道:「你既然說得他如此好,為什麼不請他來會會呢?」和尚道:「講起外交的禮節,他既來了,原應該我自己去接他的。況且他也是王爺之分,非同尋常可比。但是難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們正想借此談談心,所以讓他們去陪他也是一樣的。」徐大軍機道:「停刻我們還要在這裡吃飯,倘若被他闖進來,反為不美。我看還是請他來會會的好。如果他沒有吃飯,就讓他一塊兒吃素齋,我們的禮信總到的了。」和尚巴不得這一聲,立刻丟下徐大軍機,自己去請。

一霎時只見和尚在前頭走,洋人在當中,尹子崇郎舅兩個跟在後頭。洋人身旁還有一個人,想必是通事了。進屋之後,徐大軍機先站起來同他拉手,他亦趕著探帽子。徐大軍機一見兒子、女婿都跟在後頭,便說了聲「你們倒同他先會過了。」和尚連忙湊熱鬧,說道:「虧得請他進來。他剛才見少大人、尹姑爺,把他樂的了不得,正商量著一同來見你老大人哩。」當下分賓歸坐。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問出破綻來,急急到外間調排桌椅,催他們入座。從前,徐大軍機在寺裡吃飯,都是一張方桌,同這當家和尚兩個人對面坐的。如今多了四個人,六人三對面,方桌亦還坐得下,再不然,加張圓桌面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寬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見他對著香火說道:「徐大人常常來的,外國人還是頭一遭哩。一時頭上,素番菜來不及辦,就拿這中國菜請他,似乎覺得不恭敬些。現在我一個法子,你們到西書房裡把那張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過來,用大菜家伙吃中國菜。我們依他一樣,他總不能說我什麼了。」一霎時,調排已定,隨請入座。徐大軍機走到外間一看,只見擺的是很長桌子。和尚便說:「徐大人,咱們今天是中西合壁:這邊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薩坐在右首,他同來這位劉先生坐在左手。靠著主人右手這一位,在他們外國人算是頭一席,所以你老大人無須同他客氣的。」當下坐定之後,和尚又叫開洋酒、荷蘭水。洋人不會用筷子,又替他換了刀叉。當下說說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話。徐大人找出多少話來應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爺同著翻譯替他支吾的。

等到吃過一大半,約摸徐老頭兒有點倦意,不曉得洋人同翻譯說了幾句什麼話,翻譯便同少大人說:「我們敝洋東極其仰慕徐大人,從前沒有到中國時候,就常常見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現在跟著我們中國人,亦很認得幾個中國字。」和尚急忙插口道:「認得了中國字,將來就好做中國詩了。只是我們不認得洋字,不會看他的詩,實在抱愧得很。」和尚說的話大家亦沒有理會。那通事劉先生又說道:「敝洋東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個字寫在一張紙上給他看。」徐大軍機聽了大喜,立刻叫拿筆硯。又見洋人從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疊的厚洋紙,上頭還寫著洋字,花花綠綠的,看了亦不認得。通事把這一疊紙接過來送到徐大軍機面前,說道:「敝洋東嫌中國紙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請大人把三個字寫在這張紙上。」徐大軍機此時絲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鏡,提起筆來,把自己的名字三個字端端整整寫了出來。通事拿回給洋人看過。洋人又咕嚕了兩句,通事又把那疊紙梟去幾張,重新送到徐大軍機面前,說道:「敝洋東想求大人照樣再替他寫三個字。前頭寫的是他自己留著當古玩珍藏;這寫的,他要帶到外國去,把這三個字印在他的書當中。」和尚又幫著敷衍道:「想是這位外國詩翁今天即席賦詩,定歸把他今天碰見老大人一齊都做了進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詩稿當中,這倒是海外揚名的。」和尚一面說,徐大軍機早已寫完,又傳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來往身上一藏,然後仍舊吃酒吃菜。和尚見事弄好,便丟了眼色給香火,催廚房趕緊出菜。

一霎席散,讓少大人、尹姑爺陪了洋人到西書房裡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軍機。徐大軍機又坐了半天,喝了兩杯茶,方才坐車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書房來,正見少大人在那裡指手划腳,自己稱揚自己哩。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洋務能員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別具肺腸話說老和尚把徐大軍機送出大門登車之後,他便踱到西書房來。原來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兩個。他小舅爺正在那裡高談闊論,夸說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覺,就把安徽全省礦產輕輕賣掉。外國人簽字不過是寫個名字,如今這賣礦的合同,連老頭子亦都簽了名字在上頭,還怕他本省巡撫說什麼話嗎。就是洋人一面,當面瞧見老頭子簽字,自然更無話說了。

原來,這事當初是尹子崇弄得一無法想,求叫到他的小舅爺。小舅爺勾通了洋人的翻譯,方有這篇文章。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譯都預先弄了出來給洋人看熟,所以剛才一見面,他就認得是徐大軍機,并無絲毫疑意。合同例須兩分,都是預先寫好的。明欺徐大軍機不認得洋字,所以當面請他自己寫名字;因係兩分,所以叫他寫了又寫。至於和尚一面,前回書內早已交代,無庸多敘。當時他們幾個人同到了西書房,翻譯便叫洋人把那兩分合同取了出來,叫他自己亦簽了字,交代給尹子崇一分,約明付銀子日期,方才握手告別。尹子崇見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來的昧心錢除酬謝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須分贈各位舅爺若干,好堵住他們的嘴。

閑文少敘。且說尹子崇自從做了這一番偷天換日的大事業,等到銀子到手,便把原有的股東一齊寫信去招呼,就是公司生意不好,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實實有點撐不住了。不得已,方才由敝岳作主,將此礦產賣給洋人,共得價銀若干。」除墊還他經手若干外,所剩無幾,一齊打三折歸還人家的本錢,以作了事。股東當中有幾個素來仰仗徐大軍機的,自然聽了無甚說得,就是明曉得吃虧,亦所甘願。有兩個稍些強硬點的,聽了外頭的說話,自然也不肯干休。

常言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尹子崇既做了這種事情,所有同鄉京官裡面,有些正派的,因為事關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見的,還說他一個人得了如許錢財,別人一點光沒有沾著,他要一個人安穩享用,有點氣他不過,便亦攛掇了大眾出來同他說話。專為此事,同鄉當中特地開了一回會館,尹子崇卻嚇得沒敢到場。後來又聽聽外頭風聲不好,不是同鄉要遞公呈到都察院裡去告他,就是都老爺要參他。他一想不妙,京城裡有點站不住腳,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銀子收清,立刻卷卷行李,叩別丈人,一溜煙逃到上海。恰巧他到上海,京城的事也發作了,竟有四位御史一連四個摺子參他,奉旨交安徽巡撫查辦。信息傳到上海,有兩家報館裡統通把他的事情寫在報上,拿他罵了個狗血噴頭。他一想,上海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門已久,亦很動歸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徑回本籍。他自己一人忖道:「這番賺來的錢也盡夠我下半世過活的。既然人家同我不對,我亦樂得與世無爭,回家享用。」

於是在家一過過了兩個多月,居然無人找他。他自己又自寬自慰,說道:「我到底有『泰山』之靠,他們就是要拿我怎樣,總不能不顧老丈的面子。況且合同上還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事情來,自然先找到老丈,我還退後一層,真正可以無須慮得。」一個人正在那裡盤算,忽然管家傳進一張名片,說是縣裡來拜。他聽了這話,不禁心上一怔,說道:「我自從回家,一直還沒有拜過客,他是怎麼曉得的?」既然來的,只得請見。這裡執帖的管家還沒出去,門上又有人來說:「縣裡大老爺已經下轎,坐在廳上,專候老爺出去說話。」尹子崇聽了,分外生疑。想要不出去見他,他已經坐在那裡等候,不見是不成功的,轉念一想道:「橫豎我有靠山,他敢拿我怎樣!」於是硬硬頭皮,出來相見。誰料走到大廳,尚未同知縣相見,只見門外廊下以及天井裡站了無數若干的差人。尹子崇這一嚇非同小可!

此時知縣大老爺早已望見了他了,提著嗓子,叫子一聲「尹子翁,兄弟在這兒。」尹子崇只得過來同他見面。知縣是個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今日才曉得子翁回府,一直沒有過來請安,抱歉之至!」尹子崇雖然也同他周旋,畢竟是賊人膽虛,終不免失魂落魄,張皇無措。作揖之後,理應讓客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個不留心,竟自己坐了上面。後來管家上來遞茶給他。叫他送茶,方才覺得。臉上急得紅了一陣,只得換座過來,越發不得主意了。

知縣見此樣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時刻,說道:「兄弟現在奉到上頭一件公事,所以不得不親自過來一趟。」說罷,便在靴筒子當中抽出一角公文來。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細瞧,不為別件,正為他賣礦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爺聯名參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巡撫查辦。本省巡撫本不以為然的,自然是不肯幫他說話。不料事為兩江總督所知,以案關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責任,頓時又電奏一本,說他擅賣礦產,膽大妄為,請旨拿交刑部治罪。上頭准奏。電諭一到,兩江總督便飭藩司遴選委員前往提人。誰知這藩司正受過徐大軍機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補知縣毛維新保舉了上去。這毛維新同尹府上也有點淵源,為的派了他去,一路可以照料尹子崇的意思。等到到了那裡,知縣接著。毛維新因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讓知縣一個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台的公事看得一大半,已有將他拿辦的說話,早已嚇呆在那裡,兩只手拿著札子放不下來。

後來知縣等得長久了,便說道:「派來的毛委員現在兄弟衙門裡。好在子翁同他是熟人,一路上倒有照應。轎子兄弟已經替子翁預備好了,就請同過去罷。」幾句話說完,直把個尹子崇急得滿身大汗,兩只眼睛睜得如銅鈴一般,吱吱了半天,才掙得一句道:「這件事乃是家岳簽的字,與兄弟并不相干。有什麼事,只要問家岳就是了。」知縣道:「這裡頭的委曲,兄弟并不知道。兄弟不過是奉了上頭的公事,叫兄弟如此做,所以兄弟不能不來。如果子翁有什麼冤枉,到了南京,見了制台盡可公辯的,再不然,還有京裡。況且裡頭有了令岳大人照應,諒來子翁雖然暫時受點委曲,不久就可明白的。現在時候已經不早了,毛某人明天一早就要動身的,我們一塊去罷。」

尹子崇氣的無話可說,只得支吾道:「兄弟須得到家母跟前稟告一聲,還有些家事須得料理料理。准今天晚上一准過去。」知縣道:「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進去替你說到了就是了。至於府上的事,好在上頭還有老太太,況且子翁不久就要回來的,也可以不必費心了。」尹子崇還要說別的,知縣已經仰著頭,眼睛望著天,不理他;又拖著嗓子叫:「來啊!」跟來的管家齊齊答應一聲「者」。知縣道:「轎夫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門去。」底下又一齊答應一聲,回稱:「轎夫早已伺候好。」知縣立刻起身,讓尹子崇前頭,他自己在後頭,陪著他一塊兒上轎。這一走,他自己還好,早聽得屏門背後他一班家眷,本已得到他不好的消息,如今看他被縣裡拉了出去,賽如綁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聽著也是傷心,無奈知縣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腸跟了就走。

霎時到得縣裡,與毛委員相見。知縣仍舊讓他廳上坐,無非多派幾個家丁、勇役輪流拿他看守。至於茶飯一切相傳,自然與毛委員一樣。畢竟他是徐大軍機的女婿,地方官總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員受了江寧藩台的囑托,公義私情,二者兼盡:所以這尹子崇甚是自在。當天在縣衙一宵,仍是自己家裡派了管家前來伺候。第二天跟著一同由水路起身。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南京。毛委員上去請示,奉飭交江寧府經廳看管,另行委員押解進京。擱下不表。

且說毛維新在南京候補,一直是在洋務局當差,本要算得洋務中出色能員。當他未曾奉差之前,他自己常常對人說道:「現在吃洋務飯的,有幾個能夠把一部各國通商條約肚皮裡記得滾瓜爛熟呢?但是我們於這種時候出來做官,少不得把本省的事情溫習溫習,省得辦起事情來一無依傍。」於是單檢了道光二十二年「江寧條約」抄了一遍,總共不過四五張書,就此埋頭用起功來,一念念了好幾天,居然可以背誦得出。他就到處向人夸口,說他念熟這個,將來辦交涉是不怕的了。後來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曉得他能耐不過如此,便駁他道:「道光二十二年定的條約是老條約了,單念會了這個是不中用的。」他說:「我們在江寧做官,正應該曉得江寧的條約。至於什麼『天津條約』、『煙台條約』,且等我兄弟將來改省到那裡,或是咨調過去,再去留心不遲。」那位在行朋友曉得他是誤會,雖然有心要想告訴他,無奈見他拘墟不化,說了亦未必明白,不如讓他糊涂一輩子罷。因此一笑而散。

卻不料這毛維新反於此大享其名,竟有兩位道台在制台前很替他吹噓說:「毛令不但熟悉洋務,連著各國通商條約都背得出的,實為牧令中不可多得之員。」制台道:「我辦交涉也辦得多了,洋務人員在我手裡提拔出來的也不計其數,辦起事情來,一齊都是現查書。不但他們做官的是如此,連著我們老夫子也是如此。所以我氣起來,總朝著他們說:『我老頭子記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們年輕人很應該拿這些要緊的書念兩部在肚子裡。』一天念熟一頁,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頁,化上三年功夫,那裡還有他的對手。無奈我嘴雖說破,他們總是不肯聽。寧可空了打麻雀,逛窯子,等到有起事情來,仍然要現翻書起來,真正氣人!今天你二位所說的毛令既然肯在這上頭用功,很好,就叫他明天來見我。」

(牧令:描地方長官。)

原來,此時做江南制台的,姓文,名明,雖是在旗,卻是個酷慕維新的。只是一樣:可惜少年少讀了幾句書,胸中一點學問沒有。這遭總算毛維新官運享通,第二天上去,制台問了幾句話,虧他東扯西拉,盡然沒有露出馬腳,就此委了洋務局的差使。

這番派他到安徽去提人,稟辭的時候,他便回道:「現在安徽那邊,聽說風氣亦很開通了。卑職此番前去,經過的地方,一齊都要留心考察考察。」制台聽了,甚以為然。等到回來,把公事交代明白,上院稟見。制台問他考察的如何,他說:「現在安徽官場上很曉得維新了。」制台道:「何以見得?」他說:「聽說省城裡開了一大菜館,三大憲都在那裡請過客。」制台道:「但是吃吃大菜,也算不得開通。」毛維新面孔一板,道:「回大人的話,卑職聽他們安徽官場上談起那邊中丞的意思說,凡百事情總是上行下效,將來總要做到叫這安徽全省的百姓,無論大家小戶,統通都為吃了大菜才好。」制台道:「吃頓大菜,你曉得要幾個錢?還要什麼香檳酒、啤酒去配他。還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說不上來。貧民小戶可吃得起嗎。」

制台的話說到這裡,齊巧有個初到省的知縣,同毛維新一塊進來的,只因初到省,不大懂得官場規矩,因見制台只同毛維新說話,不理他,他坐在一旁難過,便插嘴道:「卑職這回出京,路過天津、上海,很吃過幾頓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他這話原是幫毛維新的。制台聽了,心上老大不高興,眼睛往上一楞,說:「我問到你再說。上海洋務局、省裡洋務局,我請洋人吃飯也請過不止一次了,那回不是好幾千塊錢!你曉得!」回頭又對毛維新說道:「我兄弟雖亦是富貴出身,然而并非  一流,所謂稼穡之艱難,尚還略知一二。」毛維新連忙恭維道:「這正是大帥關心民瘼,才能想得如此周到。」

文制台道:「你所考察的,還有別的沒有?」毛維新又問道:「那邊安慶府知府饒守的兒子同著那裡撫標參將的兒子,一齊都剪了辮子到外洋去游學。恰巧卑職趕到那裡,正是他們剃辮子的那一天。首府饒守曉得卑職是洋務人員,所以特地下帖邀了卑職去同觀盛典。這天官場紳士一共請了三百多位客。預先叫陰陽生挑選吉時。陰陽生開了一張單子,挑的是未時剃辮大吉。所請的客,一齊都是午前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過喜,先開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經到了吉時了。只見饒守穿著蟒袍補褂,帶領著這位游學的兒子,亦穿著靴帽袍套,望空設了祖先的牌位,點了香燭,他父子二人前後拜過,稟告祖先。然後叫家人拿著紅氈,領著少爺到客人面前,一一行禮,有的磕頭,有的作揖。等到一齊讓過了,這才由兩個家人在大廳正中擺一把圈身椅,讓饒守坐了,再領少爺過來,跪在他父親面前,聽他父親教訓。大帥不曉得:這饒守原本只有這一個兒子;因為上頭提倡游學,所以他自告奮勇,情願自備資斧,叫兒子出洋。所以這天撫憲同藩、臬兩司以及首道,一齊委了委員前來賀喜。只可憐他這個兒子今年只有十八歲,上年臘月才做親,至今未及半年,就送他到外洋去。莫說他小夫婦兩口子拆不開,就是饒守自己想想,已經望六之人了,膝下只有一個兒子,怎麼捨得他出洋呢。所以一見兒子跪下請訓,老頭子止不住兩淚交流,要想教訓兩句,也說不出話了。後來眾親友齊說:『吉時已到,不可錯過,世兄改裝也是時候了。』只見兩個管家上來,把少爺的官衣脫去,除去大帽,只穿著一身便衣,又端過一張椅子,請少爺坐了。方傳剃頭的上來,拿盆熱水,撳住了頭,洗了半天,然後舉起刀子來剃。誰知這一剃,剃出笑話來了。只見剃頭的拿起刀來,磨了幾磨,嘩擦擦兩聲響,從辮子後頭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白露出來了。幸虧卑職看得清切,立刻擺手,叫他不要再往下剃,趕上前去同他說:『再照你這樣剃法,不成了個和尚頭嗎?外國人雖然是沒有辮子,何嘗是個和尚頭呢?』當時在場的眾親朋友以及他父親聽卑職這一說,都明白過來,一齊罵剃頭的,說他不在行,不會剃,剃頭的跪在地下,索索的抖,說:『小的自小吃的這碗飯,實在沒有瞧見過剃辮子是應該怎麼樣剃的。小的總以為既然不要辮子,自然連著頭髮一塊兒不要,所以才敢下手的。現在既然錯了,求求大老爺的示,該怎麼樣,指教指教小的。』卑職此時早已走到饒守的兒子跟前,拿手撩起他的辮子來一看,幸虧剃去的是前劉海,還不打緊,便叫他們拿過一把剪刀來,由卑職親自動手,先把他辮子拆開,分作幾股,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底下還替他留了約摸一寸多光景,再拿花水前後刷光,居然也同外國人一樣了。大帥請想:他們內地真正可憐,連著出洋游學想要去掉辮子這些小事情,都沒有一個在行的。幸虧卑職到那裡教給他們,以後只好用剪刀剪,不好用刀子剃,這才大家明白過來,說卑職的法子不錯。當天把個安慶省城都傳遍。聽說參將的兒子就是照著卑職的話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職上院見了那邊中丞,很蒙獎勵,說:『到底你們江南無辮子游學的人多,這都是制憲的提倡,我們這裡還差著遠哩。』」

文制台聽了別人說他提倡學務,心上非凡高興。當時只因談的時候長久了,制台要緊吃飯,便道:「過天空了我們再談罷。」說完,端茶送客,毛維新只得退出,趕著又上別的司、道衙門,一處處去賣弄他的本領。不在話下。

且說這位制台本是個有脾氣的,無論見了什麼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級,是他管得到的,不論你是實缺藩台,他見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頂子給人碰,也不管人家臉上過得去過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說了,州、縣以下更不用說了,至於在他手下當差的人甚多巡捕、戈什,喝了去,罵了來,輕則腳踢,重則馬捧,越發不必問的了。

且說有天為了一件甚麼公事,藩台開了一個手折拿上來給他看。他接過手折,順手往桌上一撩,說道:「我兄弟一個人管了這三省事情,那裡還有工夫看這些東西呢!你有什麼事情,直截痛快的說兩句罷。」藩台無法,只得捺定性子,按照手折上的情節約略擇要陳說一遍。無如頭緒太多,斷非幾句話所能了事,制台聽到一半,又聽得不耐煩了,發狠說道:「你這人真正麻煩!兄弟雖然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這樣子要我兄弟管起來,我就是三頭六臂也來不及!」說著,掉過頭去同別位道台說話,藩台再要分辯兩句他也不聽了。藩台下來,氣的要告病,幸虧被朋友們勸住的。

後來不多兩日,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稟見。這位淮安府乃是翰林出身,放過一任學台,後來又考取御史,補授御史,京察一等放出來的。到任還不到一年,齊巧地方上出了兩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見制台請示。恐怕說的不能詳細,亦就寫了兩個節略,預備面遞。等到見了面,同制台談過兩句,便將開的手折恭恭敬敬遞了上去。制台一看是手折,上面寫的都是黃豆大的小字,便覺心上幾個不高興,又明欺他的官不過是個四品職分,比起藩台差遠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說道:「你們曉得我年紀大,眼睛花,故意寫了這小字來蒙我!」那淮安府知府受了他這個癟子,一聲也不響。等他把話說完,不慌不忙,從從容容的從地下把那個手折拾了起來。一頭拾,一頭嘴裡說:「卑府自從殿試,朝考以及考差、考御史,一直是恪遵功令,寫的小字,皇上取的亦就是這個小字。如今做了外官,倒不曉得大帥是同皇上相反,一個個是要看大字的,這個只好等卑府慢慢學起來。但是今時這兩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緩的,所以卑府才趕到省裡來面回大帥,若等卑府把大字學好了,那可來不及了。」制台一聽這話,便問:「是兩件什麼公事!你先說個大概。」淮安府回道:「一件為了地方上的壞人賣了塊地基給洋人,開什麼玻璃公司。一樁是一個包討債的洋人到鄉下去恐嚇百姓,現在鬧出人命來了。」

制台一聽,大驚失色道:「這兩樁都是個關係洋人的,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快把節略拿來我看!」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鏡帶上,看了一遍。淮安府又說道:「卑職因為其中頭緒繁多,恐怕說不清楚,所以寫好了節略來的。況且洋人在內地開設行棧,有背約章;就是包討帳,亦是不應該的,況且還有人命在裡頭。所以卑府特地上來請大帥的示,總得禁阻他來才好。」

制台不等他說完,便把手折一放,說:「老哥,你還不曉得外國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麼?地方上百姓不拿地賣給他,請問他的公司到那裡去開呢?就是包討帳,他要的錢,并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尋死,與洋人何干呢?你老兄做知府,既然曉得地方有些壞人,就該預先禁止他們,拿地不准賣給外國人才是。至於那個欠帳的,他那張借紙怎麼會到外國人手裡?其中必定有個緣故。外國人頂講情理,決不會憑空詐人的。而且欠錢還債本是分內之事,難道不是外國人來討,他就賴著不還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什麼好百姓了。現在凡百事情,總是我們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才會被人家欺負,等到事情鬧糟了,然後往我身上一推,你們算沒有事了。好主意!」

原來這制台的意思是:「洋人開公司,等他來開;洋人來討帳,隨他來討。總之:在我手裡,決計不肯為了這些小事同他失和的。你們既做我的屬員,說不得都要就我范圍,斷斷乎不准多事。」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折,一直只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決不肯批評洋人一個字的。淮安府見他如此,就是再要分辨兩句,也氣得開不出口了。制台把手折看完,仍舊摔還給他。淮安府拾了,稟辭出去,一肚皮沒好氣。

正走出來,忽見巡捕拿了一張大字的片子,遠望上去,還疑心是位新科的翰林。只聽那巡捕嘴裡嘰哩咕嚕的說道:「我的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他老人家吃著飯他來了。到底上去回的好,還是不上去回的好?」旁邊一個號房道:「淮安府才見了下來,只怕還在簽押房裡換衣服,沒有進去也論不定。你要回,趕緊上去還來得及。別的客你好叫他在外頭等等,這個客是怠慢不得的!」那巡捕聽了,拿了片子,飛跑的進去了。這時淮安府自回公館不題。

且說那巡捕趕到簽押房,跟班的說:「大人沒有換衣服就往上房去了。」巡捕連連跺腳道:「糟了!糟了!」立刻拿了片子又趕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見打雜的正端了飯菜上來。屋裡正是文制台一迭連聲罵人,問為什麼不開飯。巡捕一聽這個聲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過吩咐的,凡是吃飯的時候,無論什麼客人來拜,或是下屬稟見,統通不准巡捕上來回,總要等到吃過飯,擦過臉再說:無奈這位客人既非過路官員,亦非本省屬員,平時制台見了他還要讓他三分,如今叫他在外面老等起來,決計不是道理。但是違了制台的號令,倘若老頭子一翻臉,又不是玩的,因此拿了名帖,只在廊下盤旋,要進又不敢進,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為難的時候,文制台早已瞧見了,忙問一聲:「什麼事?」巡捕見問,立刻趨前一步,說了聲「回大帥的話,有客來拜。」話言未了,只見拍的一聲響,那巡捕臉上早被大帥打了一個耳刮子。接著聽制台罵道:「混帳王八蛋!我當初怎麼吩咐的!凡是我吃著飯,無論什麼客來,不准上來回。你沒有耳朵,沒有聽見!」說著,舉起腿來又是一腳。

那巡捕挨了這頓打罵,索性潑出膽子來,說道:「因為這個客是要緊的,與別的客不同。」制台道:「他要緊,我不要緊!你說他與別的客不同,隨你是誰,總不能蓋過我!」巡捕道:「回大帥:來的不是別人,是洋人。」那制台一聽「洋人」二字,不知為何,頓時氣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裡半天。後首想了一想,驀地起來,拍撻一聲響,舉起手來又打了巡捕一個耳刮子;接著罵道:「混帳王八蛋!我當是誰!原來是洋人!洋人來了,為什麼不早回,叫他在外頭等了這半天?」巡捕道:「原本趕著上來回的,因見大帥吃飯,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制台聽了,舉起腿來又是一腳,說道:「別的客不准回,洋人來,是有外國公事的,怎麼好叫他在外頭老等?糊涂混帳!還不快請進來!」

那巡捕得了這句話,立刻三步并做二步,急忙跑了出來。走到外頭,拿帽子探了下來,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不好,不回又不好!不說人頭,誰亦沒有他大,只要聽見『洋人』兩個字,一樣嚇的六神無主了!但是我們何苦來呢?掉過去,一個巴掌!翻過來,又是一個巴掌!東邊一條腿,西邊一條腿!老老實實不幹了!」正說著,忽然裡頭又有人趕出來一迭連聲叫喚,說:「怎麼還不請進來!……」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過來,不由的仍舊拿大帽子合在頭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進大廳。此時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預備迎接了

原來來拜的洋人非是別人,乃是那一國的領事。你道這領事來拜制台為的什麼事?原來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親兵小隊。制台殺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了的事情,況且那親兵亦必有可殺之道,所以制台才拿他如此的嚴辦。誰知這一殺,殺的地方不對:既不是在校場上殺的,亦不是在轅門外殺的,偏偏走到這位領事公館旁邊就拿他宰了。所以領事大不答應,前來問罪。

當下見了面,領事氣憤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問制台為什麼在他公館旁邊殺人,是個什麼緣故。幸虧制台年紀雖老,閱歷卻很深,頗有隨機應變的本領。當下想了一想,說道:「貴領事不是來問我兄弟殺的那個親兵?他本不是個好人,他原是『拳匪』一黨。那年北京『拳匪』鬧亂子,同貴國及各國為難,他都有分的。兄弟如今拿他查實在了,所以才拿他正法的。」領事道:「他既然通『拳匪』,拿他正法亦不冤枉。但是何必一定要殺在我的公館旁邊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個原故,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貴領事不曉得這『拳匪』乃是扶清滅洋的,將來鬧出點子事情來,一定先同各國人及貴國人為難,就是於貴領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條計來,拿這人殺在貴衙署旁邊,好教他們同黨瞧著或者有些怕懼。俗語說得好,叫做『殺雞駭猴』,拿雞子宰了,那猴兒自然害怕。兄弟雖然只殺得一名親兵,然而所有的『拳匪』見了這個榜樣,一定解散,將來自不敢再與貴領及貴國人為難了。」領事聽他如此一番說話,不由得哈哈大笑,獎他有經濟,辦得好,隨又閑談了幾句,告辭而去。

制台送客回來,連要了幾把手巾,把臉上、身上擦了好幾把,說道:「我可被他駭得我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後,又把巡捕、號房統通叫上來,吩咐道:「我吃著飯,不准你們來打岔,原說的是中國人。至於外國人,無論什麼時候,就是半夜裡我睡了覺,亦得喊醒了我,我決計不怪你們的。你們沒瞧見剛才領事進來的神氣,賽如馬上就要同我翻臉的,若不是我這老手三言兩語拿他降伏住,還不曉得鬧點什麼事情出來哩。還擱得住你們再替我得罪人嗎!以後凡是洋人來拜,隨到隨請!記著!」巡捕、號房統通應了一聲「是」。

制台正要進去,只見淮安府又拿著手本來稟見,說有要緊公事面回,并有剛剛接到淮安來的電報,須得當面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裡說道:「一定仍舊是那兩件事。但不知這個電報來,又出了點什麼岔子?」本來是懶怠見他的,不過因內中牽涉了洋了,實在委決不下,只得吩咐說「請」。

霎時淮安府進來,制台氣吁吁的問道:「你老哥又來見我做什麼?你說有什麼電報,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鬧了點什麼亂子,可是不是?」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這個電報卻是個喜信?」制台一聽「喜信」二字,立刻氣色舒展許多,忙問道:「什麼喜信?」淮安府道:「卑府剛才蒙大人教訓,卑府下去回到寓處,原想照著大人的吩咐,馬上打個電報給清河縣黃令,誰知他倒先有一個電報給卑府,說玻璃公司一事,外國人雖有此議,但是一時股分不齊,不會成功。現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電報,想先回本國一走,等到回來再議。」制台道:「很好!他這一去,至少一年半載。我們現在的事情,過一天是一天,但願他一直耽誤下去,不要在我手裡他出難題目給我做,我就感激他了。那一樁呢?」

淮安府道:「那一樁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內地來包討帳。」制合一聽他說:「洋人不是」,口雖不言,心下卻老大不以為然,說:「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來!」於是又聽他往下講道:「地方上百姓動了公憤,一哄而起,究竟洋人勢孤,……」制台聽到這裡,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外國人打死了!中國人死了一百個也不要緊;如今打死了外國人,這個處分誰耽得起!前年為了『拳匪』殺了多少官,你們還不害怕嗎?」

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卑府的話還未說完。」制台道:「你快說!」淮安府道:「百姓雖然起了一個哄,并沒有動手,那洋人自己就軟下來了。」

制台皺著眉頭,又把頭搖了兩搖說道:「你們欺負他單身人,他怕吃眼前虧,暫時服軟,回去告訴了領事,或者進京告訴了公使,將來仍舊要找咱們倒蛋的。不妥!不妥!」淮安府道:「實實在在是他自己曉得自己的錯處,所以才肯服軟的。」制台道:「何以見得?」淮安府道:「因為本地有兩個出過洋的學生,是他倆聽了不服,哄動了許多人,同洋人講理,洋人說他不過,所以才服軟的。」

制台又搖頭道:「更不妥!這些出洋回來的學生真不安分!於他毫不相干,就出來多事。地方官是昏蛋!難道就隨他們嗎?」淮安府道:「他倆不過找著洋人講理,并沒有滋事。雖然哄動了許多人跟著去看,并非他二人招來的。」制台道:「你老哥真不愧為民之父母!你總幫好了百姓,把自己百姓竟看得沒有一個不好的,都是他們洋人不好。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班刁民!動不動聚眾滋事,挾制官長!如今同洋人也是這樣。若不趁早整頓整頓,將來有得纏不清楚哩!你且說那洋人服軟之後怎麼樣?」淮安府道:「洋人被那兩個學生一頓批駁,說他不該包討帳,於條約大有違背。如今又逼死了人命,我們一定要到貴國領事那裡去告的。」

制台聽了,點了點頭道:「駁雖駁得有理,難道洋人怕他們告嗎?就是告了,外國領事豈有不幫自己人的道理。」淮安府道:「誰知就此三言兩語,那洋人竟其頓口無言,反倒托他通事同那苦主講說,欠的帳也不要了,還肯拿出幾百銀子來撫恤死者的家屬,叫他們不要告罷。」制台道:「咦!這也奇了!我只曉得中國人出錢給外國人是出慣的,那裡見過外國人出錢給中國人。這話恐拍不確罷?」淮安府道:「卑府不但接著電報是如此說,并有詳信亦是剛才到的。」制台道:「奇怪!奇怪!他們肯服軟認錯,已經是難得了;如今還肯撫恤銀子,尤其難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應該就此同他了結。你馬上打個電報回去,叫他們趕緊收篷,千萬不可再同他爭論別的。所謂『得風便轉』。他們既肯陪話,又肯化錢,已是莫大的面子。我辦交涉也辦老了,從沒有辦到這個樣子。如今雖然被他們爭回這個臉來,然而我心上倒反害起怕來。我總恐怕地方上的百姓不知進退,再有什麼話說,弄惱了那洋人,那可萬萬使不得!俗語說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這個事可得責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裡也不必耽擱了,趕緊連夜回去,第一彈壓住百姓,還有那什麼出洋回來的學生,千萬不可再生事端。二則洋人走的時候,仍是好好的護送他出境。他一時為理所屈,不能拿我們怎樣,終究是記恨在心的。拿他周旋好了,或者可以解釋解釋。我說的乃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訣。老哥,你千萬不要當做耳旁風!你可曉得你們在那裡得意,我正在這裡提心吊膽呢!」淮安府只得連連答應了幾聲「是」。然後端茶送客,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慎邦交紆尊禮拜堂 重民權集議保商局卻說江南官場上自從這位賢制軍一番提倡,於是大家都明白他的宗旨所在,是見了洋人,無論這樣人如何強硬,他總以柔媚手段去迎合他,抱定了「舋不我開」四個字的主義,敷衍一日算一日,搪塞一朝算一朝。制台如此,道、府不得不然;道、府如此,州、縣越發可想而知了。

幾個月前頭,不知那裡死掉一個外國有名的教士。這教士在中國歲數也不少了,一年到頭,勸人為善,卻著實做些好事。偶爾地方上出了甚麼民教不和的案件,只要這位教士到場,任你事情如何棘手,亦無不迎刃而解的。所以各省的大吏亦都感激他。後來奏聞朝廷,不但屢次傳旨嘉獎,而且還賞過他頂戴、匾額。由外洋進來傳教的,總算數一數二的了。誰知皇天不佑好人,他年紀并不大,忽然得了一病就此嗚呼哀哉。他們在教的人開什麼追悼會、紀念會,自有一番典禮,不用細表。

單說這位制台大人,從前因辦交涉也受過他的好處,此時聽見他的凶信,立刻先打了一個電報,足足有好幾百字,去慰唁他的夫人、兒子,又特地派了自己的二少爺同著本省洋務局老總胡道台,帶了吊禮,坐了輪船,前去吊唁。一直等到送過教士的夫人、兒子回國,方才回來。自有此一番舉動,大眾愈加曉得,不但同在世的洋人往來酬應必不可少,就是吊死送葬一切禮信也不能免的。因此便有些州、縣望風承旨,借著應酬外國人以為巴結制台地步。

目下單說江寧府首府該管的一個六合縣。這六合縣在府北一百一十五裡,離著省城較近,自然信息靈通。此時做這六合縣知縣的乃是湖南人氏,姓梅,名仁,號子賡,行二。這人小的時候,諸事顢顢頇頇,不求甚解。偶然人家同他說句話,人家說東,他一定纏西;人家說南他一定纏北。因此大家奉他一個表號,叫他做「梅二纏夾」。幸喜他凡事雖然纏夾,只有讀書做八股卻還來得,居然到二十歲上掙得一名秀才,到二十七歲上又掙得一名舉人。有人說:他前一科就該得意的了,只因為一首八韻詩,是「平平平仄仄」平起的,後四韻忘記了,卻又鬧個「仄仄平平仄」,變成功仄起的了。因此,房官看到那裡,圈不下去,就打了下來。批語上拿他三篇文章贊他天花亂墜,只可惜詩上倒了韻,不能呈荐,著實替他惋惜。等到出榜之後,梅仁領出落卷來一看,見是如此,不禁氣憤填膺,不怪自己錯了韻,反罵主司去取不公,嘆自己「文章憎命」。當時有他一個同窗聽了他的話,便駁他道:「子賡,你的文章并沒有荐到主司跟前,也不是你文章做得不好,是你詩上弄錯了韻,出了岔子,是怪不得別人的。」梅仁至此方才明白過來,曉得自己粗心所致。只是他命中注定有個舉人,到了下一科,便是他發達的那年,自古道:「福至心靈」,三場完畢,沒有出岔子,等到出榜,居然高高的中了。

梅仁的父親單名一個蔚字,是個候選通判。此時正跟了一位出使英國大臣鳳大人做隨員在上海。沒有等到聽見兒子的喜信,十天前頭,就跟了欽差坐了公司船起身。他父親的為人生性愛小,歡喜占便宜。離了上海還沒有三天,這日正值風平浪靜,他一人飯後無事,便踱出來到處閑逛。後來走到一間房艙門裡,齊巧這艙裡的外國客人,因事到隔壁艙裡同別的客人談天,忘記把自己艙門帶上。這梅蔚看了看艙內無人,又見那張外國床上放著一個很大的皮包。他曉得外國人每逢出門,凡是緊要的東西以及銀錢等類都是放在這皮包裡頭的,他便動了垂涎之念,也不管自己是何職分,并是何身價,且忘記自己這趟跟著欽差出洋還是替國家增光來的,還是替國家丟臉來的,此時都不在念,一心一意只想偷他一票,以為:「我此時身在外洋,就是破了案,也沒有人認得是我的。」主意打定,便躡手躡腳掩入房中,把個皮包提了就走。一提提到自家那間艙內,急忙將門掩上,想把皮包打開來看,誰知又是鎖著的,後來好容易拿小刀子把皮包划破了,把裡面的東西一齊抖出,誰知這皮包內只有一卷字紙、幾本破書、兩個「金四開」,此外一無所有。他看了雖然失望,因想兩個「金四開」也值得好幾文錢,總算意外之財,這趟賣買未曾白做,便也甚是開心。後來那個失落皮包的客人當時雖然也著實尋找,後來找不著,又因所失甚微,隨亦沒有追究,所以未曾破案。

船上因為他是中國欽差的隨員,每逢吃飯,都叫他跟著欽差一塊兒吃大菜。用的家伙,什麼刀叉等類,有些都是金子打的,黃澄澄的著實可愛,而且也很值錢。他看了這個,又捨不得了,每逢吃飯,總要偷人家一兩件小家伙。而且非但他一個,連他的同事,一位候選知府,也同他一個脾氣。當時船上因為差的東西多了,查來查去,方才查出是中國欽差隨員老爺們幹的事。那船上的洋人便氣極了,不准他們再到大餐間裡去吃飯。欽差也曉得了,面子上很難為情,私底下叫了他二人過來,著實申飭他二人一頓。梅仁的父親還不服,說道:「咱們中國的錢被他們外洋弄去的也不少了,趁此拿他點東西也樂得的。」欽差聽了格外生氣。到了倫敦,就想咨送他回國的,因為接到電報,曉得他的兒子中舉,因此才擱了下來。後來還鬧出許多笑話,下文再表。

目下單說這梅仁中舉之後,接到他父親從英國寄回來的家信,自然有一番歡喜說話;接著又勉勵他,無非叫他潛心舉業,預備明年會試。末後說到自己,還要自己信口胡吹,說他自到外洋辦理交涉,同洋人如何接洽,洋人如何相信他,欽差如何倚重他。好在沒有對證,騙騙自己的兒子罷了。」信上還說:「我的底子不過通判,將來保舉雖然可靠,然而一保同知,再保知府,三保道員,其中甚費周章,而且耽誤時日。」意思想叫兒子把家裡的幾畝薄田,還有幾處市房,一齊盤給人家,拿出錢來,等兒子明年上京會試的時候,替他上兌捐一個分省補用知府,如此一保便成道員,似乎來的快些。梅仁得信之後,遵照辦理。

等到事情辦妥,已經過了新年,急急起身,跟了大幫舉子上京會試。頭二場幸喜沒出岔子。到了第三場,他每策止限定三百字,不知怎麼一個不留心,多拽了一張,鬧了一個曳白。他急了,便胡湊亂湊,把這條策多湊了一頁。雖然沒有被帖,然而每篇都是三百字,這篇鬧了個「大肚皮」,文理又不甚貫串,自然就吃了這大肚皮虧了。等到出榜,名落孫山,心上好不懊惱。一面急忙忙想替老人家把官捐好,便即出京。

(策:考試時以問題出之於第(冊),令應舉者作答,稱為「策問」,簡稱策,後來成為一種文體。)

(曳白:白紙上只字未寫叫曳白,考試時交白卷或跳頁未寫,也叫曳白。)

齊巧這年山西鬧荒,開辦急賑。忽有人同他說起:「目下只要若干銀子,捐一個大八成知縣,馬上就得了缺。」他聽說不覺心上一動,說:「老人家的保舉總在三年之後,等到開保的前頭再給他報捐也不為遲,何如我此刻先拿這錢自己捐個大八成知縣?倘或選得一個好缺,這兩年之內,先賺上幾萬銀子,也未可知。」主意打定,便把老子的事情閣起,先辦自己的事。果然天從人願,不到半年,便選到江南做實缺知縣去了。總算他官運亨通,一選就選到江南六合縣知縣。到省的時候還是前任制台手裡。前任制台是個老古板,見面之後,問了幾句話,梅仁都是老老實實回答的。前任制台喜歡他,說他是書生本色,因此并不留難,馬上就叫藩台挂牌,飭赴新任。到任之後,公事一切尚稱順手,過了半年,無甚差錯。制台既是古板,有些性情,同洋人交涉的事件,自不免就要據理直爭,不肯隨便了事,因此洋人在他手中不甚得意。上憲既如此,做下屬的也想以氣節自見,都要批駁洋人一兩件事情,以為表見之地。

這梅仁的為人,雖然沒有什麼大閱歷,然而上司的意旨卻也不敢不留心;既留了心,還有什麼不照著辦的。六合縣在內地,同洋人來沒有什麼交涉。一天有個教民欠了人家的錢不還,被他抓住了理,打了這教民一頓。這教民本來是個不安分的,所以教士并不來保護他。梅仁因此揚揚自得,便上了一個稟帖,以顯他的能耐。齊巧前任制台奉旨來京,未曾來得及批他這個稟帖,已經交卸,後任就是現在這位媚外的新制台了。在拉管卷內看見這個稟帖,心上老大不高興,便說:「朝廷敦崇睦誼,視教民如赤子,不憚三令五申,叫地方官極力保護,該令豈無聞知?乃膽敢虐待教民,又復砌詞瀆稟,以為見好地步,實屬糊涂廖妄!除嚴行申飭外,并記大過三次,以為妄啟外舋者戒!」不倫不類,罵了下來。梅仁接著一看,賽如一盆冷水從頭頂上直澆下來,心想:「前任制憲是如此,後任制憲又是如此,真正叫我們做屬員的為難死了!但為今之計:當王者貴,少不得跟著改變從前的宗旨,或者還可立腳。」

凡是初次出來做官的人,沒有經過風浪,見了上司下來的札子,上面寫著什麼違干、未便、定予嚴參等字樣,一定要嚇的慌做一團,意思之間,賽如上司已經要拿他參處的一般。後來請教到老夫子,老夫子譬解給他聽,說:「這是照例的話句,照例的公事,總是如此寫的。」頭一次他聽了,還當是老夫子寬慰他的話,等到二次、三次弄慣了,也就膽子放大,不以為奇了。又凡是做官的人,如在運氣頭上,一帆風順的時候,就是出點小岔子,說無事也就無事。倘若正在高興頭上,有人打他一下悶棍,無論大小事件,他吃了這個癟子,心思登時不靈,手足也就登時無措了。

目下單表這梅仁到任已經半年,各種什面都算見過,再加制憲垂青,公事順手,雖然他的為人平時有點顢頇,因在運氣頭上,倒也并不覺得。只可惜忽然換了上司,變了局面,結結實實一釘子碰了下來,正是上文所說的,「在高興頭上,被人打了一下悶棍」,登時弄得兩眼漆黑,走頭無路。一回又想做好官:「索性同上司去碰上一碰,就是革職,也博個強項聲名。」一回又想:「自己巴結到這個官,也很不容易,而且缺分又好。倘或同上頭鬧翻了,莫說參官,就是撤任,在省裡閑空起來,這是何犯著呢!況且這捐官的錢原是預備替老人家過班的,如今還沒有補上這個空子,已經把功名丟掉,怎麼對得住老人家呢。」有此幾個講究,少不得就要委曲下來,改換自己的宗旨。照此看來,人家雖稱他為「纏夾先生」,其實他并不纏夾。但是他自從受了這個癟子,少不得氣焰登時矮了半截,不但精神委頓,舉止張皇,就是說話也漸漸的言無倫次了。六合離省城最近,制台一舉一動,都有耳報神前來報給他的。他見制台是如此舉動,越發懊悔他自己的從前所為,只因矯枉過正,就不免鬧出笑話來了。

南京城裡回子頂多,因此這六合的地方也就不少。有天一個回子被一個人扭到衙門裡喊冤。喊冤的人叫盧大,回子叫馬二。盧大控告馬二,說被馬二一拳頭打掉他一個門牙,淌了若干的血。同馬二評理,馬二不服,掄起拳頭,接連又是三拳,現在腰裡膀上都受了重傷,所以扭來求大老爺伸冤。

其時,正值梅大老爺早堂未散,一聽是鬥毆小事,合吩咐把兩造帶到案前跪下。梅大老爺先把名字問個明白,然後又追問為什麼彼此打架。盧大尚未開口,馬二先搶著說。才說得一句「回大老爺的話」,梅大老爺曉得他是被告行凶打人的人,心上先有三分不願意,他便把眼睛一楞,拿驚堂木一拍,罵了聲「忘八蛋!老爺還沒有問到你,用你插嘴!」兩邊差役一見老爺動氣,便一齊吆喝:「不准多嘴!」老爺至此,方才細問盧大端的。

盧大道:「小的在南街上王公館裡管廚。王公館的主人喜歡吃燒鴨子。這馬二店裡,油雞、燒鴨子、咸水鴨子都有。小的整天上街買菜,總到他店裡買半只燒鴨子。這天買了菜回來,又到他店裡,小的就拿菜籃子往他櫃台一擺,他就同小的翻起來了。小的同他講理,說:『我同你也算老主顧了,就是借你的櫃台擺擺籃子也不打緊,用不著這個樣子。』」

梅大老爺說:「是啊,他怎麼樣呢?」盧大道:「他把眼睛一豎,說道:『別的事情咱同你講朋友,這個可來不得!』」梅大老爺道:「你怎麼說呢?」盧大道:「我說:『我的籃子擺末已經擺了,收不回去的了。你待怎麼我的?』青天大老爺!這馬二聽到這裡,也不同小的再說什麼,便伸過來一拳頭。小的一個不防備,早把小的的門牙打下來了,現在還在這裡尚血哩。小的趕著問他為什麼打人,他舉手又是三拳,這可把小的打壞了。」

梅大老爺一聽這話,便把驚堂木一拍,臉上露著一團怒氣,指著馬二罵道:「好個混帳王八蛋!他借你櫃台擺擺籃子,什麼大不了的事!你膽敢行凶打人,這還了得!」說著,就伸手到簽筒裡去抓簽,想打馬二的板子。

那馬二急了,便在地下碰頭,說道:「我的老爺!你聽明白了再動氣,小的是在教啊。」梅仁上次原是因為打了教民,碰了制台釘子,這番一聽「在教」二字,不覺心上畢拍一跳,忙從簽筒裡先把那只手收了回來,心上獨自想道:「好險呀!幾乎鬧出點事情來!」一面拿袖子擦頭上的汗,一面又吩咐馬二快說。說話時,那梅大老爺的臉色已經平和了許多,就是問話的聲音也不像先前之疾言厲色了。當下只聽得馬二回道:「大老爺明鑒:小的從老祖宗下來一直在教。」梅仁道:「原來你是世代在教。你們教裡的規矩我曉得的。快起來,快起來,不要你跪著說話。」於是馬二站立在公案西邊,原告盧大倒反跪在下面。

只聽馬二又回:「小的櫃台借給他擺擺籃子,原不打緊。大老爺可曉得他籃子裡是些什麼。」梅仁道:「是些什麼?」馬二道:「請大老爺問盧大。」盧大接口道:「籃子裡有什麼,有他媽媽的肉!」梅仁把驚堂木一拍,道:「公堂之上,由你信口罵人,看來就不是個安分東西。給我打嘴!」左右一聲吆喝,登時幾個人上來,猶如鷹抓燕雀一般,揪住盧大,打了十個嘴巴。老爺又問馬二。馬二道:「小的是清真教門,豬肉這件東西原是忌的。盧大籃子裡又是豬頭,又是豬蹄子,不乾不淨,就往小的櫃台上一擺。小的先同他好說,叫他不要擺;不料他倒惱了,開口就罵小的,說什麼『豬爹爹』、『驢祖宗』,可把小的氣急了,順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小的并沒有敢拿拳頭打他。這都是他渾告,求大老爺的明鑒。」

原來梅仁一時糊涂,只認做中國人吃了教便稱「在教」,并不曾想到回子也稱「在教」。雖是馬二拱了出來,他還是執迷不悟,連說:「你們教裡規矩,自然是吃了教就得念經,念了經就得吃素,什麼葷腥原不准進門的。這件事是盧大不是。……依我老爺的意思,盧大就先該打。」

盧大一聽老爺要打他,連忙分辯道:「他的教并不是人家吃的那個教,用不著吃素,他自己還宰雞鴨哩。」梅仁道:「無論他那一教,都是一樣,本縣皆有保護之意,斷不容你們這些刁民欺負他的。」說著,又喝令:「拖下去打!」盧大急了,拚命的磕頭,說:「求老爺的恩典!」梅仁道:「你這東西可惡,不能如此便宜你!你還是願打呢,還是願罰?」盧大又磕頭道:「大老爺的恩典!小的一個當廚子的,那裡有許多罰呢?」梅仁道:「不罰不成功!現在姑念你初次,我老爺格外加恩典給你,你拿出三十塊錢給馬二重修櫃台,就此完案。如果不罰,打八十大板,枷在馬二店門口三個月。你自己想,還是走那一條路好?」盧大又磕頭道:「三十塊實在罰不起。」後首求來求去,減到十二塊洋錢,當天還沒有。梅仁便吩咐拿他交保出外措資,限三天交案;隨囑咐馬二到第三天當堂來領。馬二打了人,倒反打了贏官司,好不高興頭。可憐盧大挨了馬二一頓打,老爺非但不給他伸冤,還要罰他出錢,真正晦氣!

閑話休表。且說轉眼之間,三天限期已到。盧大的怕打,早已連借帶當,湊了十二塊洋錢送到衙門裡來。此時老爺正坐在堂上理事,盧大把洋錢交了上去,老爺吩咐他一旁靜候,等到馬二到案具領,准予銷案。盧大無可如何,只得息心屏氣,等在外面。誰知一等等到散堂,那馬二還沒有來。老爺沒有工夫等他,早已退堂。盧大卻不敢就走。後來好容易等到上了燈,馬二才來。老爺叫原差出來,問他為什麼到此時才來。他說他的老師父死了,前去幫忙,所以到這會才來的。原差據情稟復。

老爺便問:「可是他教裡的老師父?」原差道:「正是。」梅仁心上盤算道:「上回我打了那個吃教的,他們教幫中一定是恨我了,如今我何不借著這件事情同他們聯絡聯絡,不但可以解釋前嫌,而且叫上頭制台瞧著心上也歡喜。況且近來不多幾時,那一省死掉一個教士,制台還派了自己的二少爺前去吊孝。我的官比不上他,總得自去走一趟,叫人家看了也鄭重些。」想定主意,仍叫原差出來問馬二,問他們的老師父在那裡死的。馬二照說一遍。梅仁又叫原差出來留住馬二,說:「老爺要去上祭,叫你領路,一塊兒同去。」馬二自然遵命。梅仁便吩咐大廚房裡立刻備一桌祭席,叫人挑著,自己亦就頂冠束帶,出來上轎。馬二在前領路,一領領到清真寺門口,歇下轎子。老他出轎,其時已是深夜,亦看不出上面寫的是幾個什麼字。梅仁還疑心他們是個禮拜堂,連忙踱到裡面,忙著叫跟來的人擺設祭筵。那馬二卻早已去找老師父的家小以及他們那般在教的,霎時男男女女,亦就聚了七八十個人。有些都是聽說大老爺來上祭,趕著來瞧熱鬧的。但是聚了一屋子人,梅大老爺舉目四看,并不見一個外國人。心想:「教士的家小總應該是洋婆,怎麼如今來的全是些中國人呢?」

正在心上疑疑惑惑,不提防那桌祭筵才擺得一半,已被那些回子打了一個空,登時人聲鼎沸起來。還有人提起一個豬頭摔到梅大老爺這邊來,一齊嚷著說:「不要放掉了那狗官!他不是來上祭,竟是拿我們開心來的!」原來此番梅仁來的孟浪,只聽了「在教」二字,便拿定他是外洋傳教的教士,并不曉得是回子,倒反備了豬頭三牲來上祭,豈知越發觸動眾回子之怒,鬧了個沸反盈天!梅仁幸虧馬二保護著,從人叢裡逃出來。走了幾步,跟班的差役們方才慢慢的跟了上來。

梅仁轎子是已被眾回子拆散的了,只得步行回衙。一頭問馬二:「你們這裡傳教的總不止你老師父一位別的外國人以及你老師父的家小都到那裡去了?」馬二到此方對他講:「我們雖然在教,并沒有什麼外國人,大老爺不要弄錯了。」梅仁又問左右。跟班的才回稱:「這裡是回子的清真寺,并不是什麼外國人的禮拜堂。」梅仁怪他:「為什麼不早說?」跟班的回道:「小的至今沒有明白老爺到那裡去,只知道老爺叫馬二領路,所以一齊就跟到這裡來的。」梅仁又問馬二:「你們老師父可是那個住在堂裡的神父?」馬二道:「我們只叫老師父,不曉得什麼神父不神父。」梅仁至此方才明白過來,自己沒有問清,拿著回子當做了外國傳教的了,但是臉上又落不下去,回衙之後,立刻坐堂,把剛才傳話的原差叫上來罵了一頓,又打了二百屁股,總算替大老爺光了光臉,才把這事過去。

自此以後,梅仁有十幾天沒有出門,生怕路上碰見了回子再來打他。其實眾回子當時雖然鬧了個沸反盈天,當中究竟也有幾個懂事的,說:「他無論如何不好,總是地方官,倘一翻臉,你們總敵他不過。」因此到了第二天,大眾亦就偃旗息鼓,沒有鬧到衙門裡去。梅仁聽聽外面沒有什麼動靜,方才一塊石頭落地。

又過了些時,上頭有文書下來,叫地方官提倡商務。六合是個小地方,又是內地,沒有什麼大生意的。梅仁卻因上回責打了教民,碰了制台釘子,一直總想做兩件仰承憲意的事,以為取悅之地。無奈越想討好,越不討好,以致誤認教民,又被回子糟蹋了一頓,心上好不煩惱。如今得了這個題目,便想借題做一篇新鮮文章。上頭的公事是叫地方官時時接見商人,與商人開誠布公,聯絡一氣。地方有事,商為輔助;商民有事,官為保護。總令商情得以上通,永免隔閡之弊。

札子上的話是如此立意,原非不善。梅仁因想借此做番事業,便把札文反復細看,看了十來遍,忽然豁然貫通,竟悟出一個道理來。當時拿了札子,一直奔到老夫子書房裡,對老夫子說道:「據兄弟看來,上頭的意思還是重在『地方有事,商為輔助』的一句話上。輔助什麼?不過要他們捐錢而已。本來現在地方上很有些上頭交辦的公事,什麼學堂等等,一齊都要地方官籌款,如果辦不起來,還有處分。兄弟正在這裡發愁,如今可巧有這件札子,我們以後的事倒有了些把握了。」

老夫子接過札子,大約看過一遍,歪著頭想了一回,不禁一跳就起道:「翁!你真可謂讀書得間了!你說的一點不錯,上頭正是這個意思!但是話雖如此說,我們辦事須有個秩序。上頭既叫我們保護商人,我們如今先不說捐錢的話,先借一個地方,或是公所,或是總會,以為接待商人之所,等他們一齊來了,彼此也聯絡了,然後再向他們開口。人有見面之情,你開出口去,他們總得答應你的。」老夫子說一句,梅仁應一句。等到老夫子說完了,他又一連說了兩句:「著!著!我兄弟就照你老夫子的話去辦。前天兄弟看見制台轅門抄上寫著省城裡已經設了一個保商局,派了黃觀察做總辦,大約亦就是辦理此事。我們姑且托他到省裡打聽打聽章程是個什麼樣子,我們也照辦一個,可好不好?」老夫子道:「好好好,就是如此。」

幸喜這梅仁是個躁性子,有了一件事,從不肯留過夜的,當天就在本城城隍廟裡借了三間房子,做了一個接待商人之所。門口挂起一面招牌,上寫「奉憲設立保商局」。另外兩扇虎頭牌,是「商局重地,閑人免入」八個大字。一面又仿照札子上的意思,請老夫子擬了告示,曉諭一切坐賈行商,叫他們都到這裡來聚會。又稟明上頭,委了本縣典史王朝恩王太爺做了駐局的委員。縣大老爺公事忙,不能常常過來問信,商人有什麼事,都找王太爺說話。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當時忙了幾天,就檢定日子開局。恐怕開局的那天商人來的不甚踴躍,一面由梅仁先發帖子請客,凡是城廂內外,大大小小的紳衿,一概請到。又叫典史王太爺坐著轎子到各輔戶一家家去拜,勸他們到這天來入會。誰知到了這天,做賣買的來的仍然不多,大家不曉得大老爺安的甚麼心,所以有些人不敢來。只有一向同地方官有來往的幾家紳衿,還有兩個同帳房裡有首尾的一家錢莊,一家南貨店的老板來了,合湊起來不到兩桌人。梅仁甚為掃興。客人到齊,勉強入座,一席是梅仁自作主人,一桌是典史王太爺代作主人。

坐定之後,大家喝了幾杯酒,坐首座一位紳士是北門外頭大夫第,知府銜、候選同知蔣大化,先開口道:「老公祖,你這件事辦的甚好啊,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治弟真拜服你。」原來梅仁頭天晚上先在老夫子跟前叨了許多教,這回聽了蔣大化的話,便搖頭鼓舌說道:「這件事呢,雖不是兄弟一個人主意,然而兄弟亦早存了這個心,所以發個狠,特地趁在兄弟任上,把這件事辦成了。一來上頭有個交代,二來兄弟以後叨教之處甚多。到了這個地主,諸位既不須拘什麼形跡,就是兄弟有什麼為難之事,也可以當面商量。否則,你們諸公請想:這們一個六合縣,周圍百把裡路的地方,又要辦這個,又要興那個,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叫兄弟怎麼來得及呢。」梅仁這番說話總不脫他將來借此籌款的宗旨。

此時在席第五座是改試策論新科發達的一位孝廉公,身上也捐了個內閣中書,姓馮,號彝齋。據他自說:舊學不見得怎樣,新學他卻極有工夫的,所以改試策論,馬上就中,只可惜會試的卷子上有「目的」兩個字,在他自己以為用的是新名詞,房官看了還好,卻不料到了大總裁吏部尚書塔公手裡,看到這裡,拿起筆墨豎了一個小小杠子,另外粘了一張低條,注了十個字道:「以『的』字入卷內,未免太俗。」因此就沒有中得進士。等到報罷之後,馮彝齋領出落卷來一看,見是如此,氣的了不得,大罵主司一場,急急收拾回家。齊巧上頭派了委員下來勸捐,他就湊了千把銀子捐了個內閣中書,借此可以出入公門,干預干預地方上的公事。

(孝廉:漢代為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時清時對舉人的稱呼。)

這日請客,有他在座。他聽了梅仁一番說話,心上老大不以為然,便想借此吐吐自己胸中的學問,於是不等別人開口,他先搶著說道:「老公祖,此言誤矣!治弟很讀過幾本翻譯的外國書,故而略曉得些外國政治。照著今日此舉,極應該仿照外國下議院的章程,無論大小事務,或是或否,總得議決於合邑商民,其權在下而不在上。如謂有了這個地方,專為老公祖聚斂張本,無論為公為私,總不脫專制政體,治弟不取也!」說著,又連連搖頭不止。梅仁卻也奈何他不得,彼此楞了一回。

第二座一位進士底子的主事公,姓勞,名祖意的,開言說道:「治弟有外孫,新近從東洋游學回來,他的議論竟與彝齋相像。我們這一輩子的人都是老朽無能了,『英雄出少年』,倒是彝翁同我們這外孫將來很可以做一番事業。」馮中書見他倚老賣老,竟把自己當作後輩看待,心上很不高興。想了一想,說道:「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什麼事業可以做得。除掉腹地裡幾省,外國人鞭長莫及,其餘的雖然沒有擺在面子上瓜分,暗地裡都各有了主子了。否則我們江南總還有幾十年的等頭,如今來了這們一位制軍,只怕該五十年的,不到五年就要被他雙手斷送!」

勞主政道:「那亦不見得送得如此容易,就是真個送掉,無論這江南地方屬那一國,那一國的人做了皇帝,他百姓總要有的。咱們只要安分守己做咱們的百姓,還怕他們不要咱們嗎?你又愁他什麼呢?」梅仁道:「勞老先生的話實在是通論,兄弟佩服得很。莫說你們做百姓的用不著愁,就是我們做官的也無須慮得。將來外國人果然得了我們的地方,他百姓固然要,難道官就不要麼?沒有官,誰幫他治百姓呢?所以兄弟也決計不愁這個。他們要瓜分就讓他們瓜分,與兄弟毫不相干。勞老先生以為如何?」勞主政道:「是極,是極!」兩個「是極」,直把個梅仁贊得十分得意,馮中書卻早氣得把面孔都發了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呈履歷參戎甘屈節 遞銜條州判苦求情卻說馮中書當下聽了梅老公祖及勞老先生一番問答,心上想道:「這個人竟其絕無一毫國家思想,只要保住他自己的功名產業,就是江南全省地方統通送與外國人,簡捷與他絕不相干!但是百姓好做順民,你這個官將來卻無用處。誰不曉得中國的天下都是被這班做官的一塊一塊送掉的!他如今還說出這種話來,豈不可笑!」一個人肚皮裡正尋思著,忽又聽得梅仁說道:「勞老先生,江南地方被外國人拿去,倒是一樣不好。」

勞主事忙問何事。梅仁道:「不是別的,只有我們這一位制憲實實在在不好伺候。他一到任,我就碰他一個釘子。這幾個月,兄弟總算跟定他走的了,聽說他還是不高興我。你想,我們做下屬的難不難!」勞主事尚未開口,馮中書搶著說道:「這個老公祖倒可以無須慮得的。如今他是上司,你是屬員,等到地方屬了外國人,外國人只講平等,沒有甚麼『大人』、『卑職』,你的官就同他一般大,上頭只有一個外國皇帝,你管不到他,他也管不到你,你還慮他做什麼呢?」

梅仁聽了,似信未信,未曾開言,又是勞主事搶說道:「我原說彝齋兄的宗旨同我們外孫一樣。這平等的話,我的外孫子也是常常說的。」馮中書聽了,格外生氣。究竟因他上了幾歲年紀,又是一鄉之望,奈何他不得,只得忍氣吞氣,草草把酒席吃完,各自分散。

自此以後,這梅仁竟借此聯絡商人,捐了無數的款項,把地方上什麼學堂等等一切可以得維新名譽的事情卻也辦了幾件。他又自己愛上稟帖,長篇大套的,常常寫到制台那裡去。等到時候久了,上頭也就回心轉意,說某人還能辦事。

列公有所不知:凡是做官的,能夠博得上司稱贊這們一句,就是升官的喜信。果然不到三個月,藩台挂牌,把他升署海州直隸州。梅仁得信之下,好不興頭,立刻親自進省謝委。省裡回來,那個委署六合縣的也就到了。梅仁忙著交卸,帶了家眷、幕友、家丁徑到海州上任。

海州這個地方緊靠海邊,名為要缺,其實從前并沒有什麼事情,直至近兩年來,有些國度總想霸占我們中國的地方,不時派了兵船前來中國江海一帶口岸往為巡弋。每到一處又不就走,有時候還要派人上岸,上來的人,多多少少,也不能定,不說是測量形勢就說是操練兵丁。封疆大吏尚且拿他無可如何,至於地方官更不消說得了。

閑話少敘。且說梅仁到任之後,剛剛才有一月光景,他所管的海面上忽然來了三只外國兵船,一排兒停住了不走。第二天大船上派了十幾名外國兵,一齊坐了小划子下來,後頭還跟了通事,走到岸上,向鋪戶買了許多的食物,什麼雞鴨米麥之類。買好了,把帳算清,付了錢,仍舊坐了小划子回上大船,并沒有絲毫騷擾。有些鋪戶見是外國人來買東西,故意把價錢多說些,因而倒反沾光不少,還望他第二天再來買。

這個檔口,便有人飛跑送信到州裡,說是海裡來了三條外國兵船,不知是做什麼來的。州官梅仁聞報,不覺大吃一驚,馬上請了師爺來商量對付的法子,又說:「這來的兵船倘或他們要同我們開仗,我們這裡毫無預備,卻怎麼是好呢?」一面著急,一面又叫人去知會營裡,倘或鬧點事情出來,只好請他們先去抵擋抵擋。梅仁只顧忙亂,頭上的汗珠子早已有黃豆大小滾了下來。師爺見了他這副發急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連忙勸他道:「現要頂要緊的是先派個人到船問他到此是個什麼意思,倘若是路過這裡,沒有什麼舉動,彼以禮來,我以禮往,也不必得罪他們,但是也得早早請他離開此地,以免地方上百姓見了疑懼。倘或是另有別的意思,他們船上的大炮何等利害,斷非我們營裡這幾個老弱殘兵可以抵擋得住的,必須快快打電報稟明上頭制台,請示辦理。」

梅仁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聽了師爺的說話甚是中聽,立刻照辦。但是一時又不曉得是個怎麼辦法:「誰有這個膽子敢到他們船上去呢?」師爺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我們派個人去是決計不要緊的。」梅仁便問:「派什麼人去?」師爺想了想,說:「東家是一縣之主,去了不便,而且這些船上都是外國人?本衙門裡沒有翻譯,現在只好借重州判老爺同學堂裡英文教習去走一趟,問他個來意,便好打電報到南京去。」

梅仁道:「是極,是極!」馬上叫人把州判老爺請了過來,把這話告訴了他,請他辛苦一趟。州判老爺生恐外國人拿他宰了,一味推三阻四,先說:「晚生不懂得外國話。」梅仁道:「有翻譯。」州判還想說別的,齊巧請的那位英文學堂教習也來了,問知來意。幸喜他讀過幾年外國書,人還開通,又聽得這事不會白做的,將來州官總得另外盡情,馬二答應說:「應得效勞。」又幫著勸了州判老爺一番,方允一同前去。

州判老爺跟了教習走出來上轎,一頭走,一頭說道:「外國人是個什麼樣子,我兄弟還是小時候在洋片子瞧見過兩次,到底同我們中國人一樣不一樣?見了他要行個什麼禮?我們一上船,該用個什麼手本?還是怎麼說?」教習道:「外國人不過長的樣子是個高鼻子,摳眼睛,說的話,彼此口音不同,此外原同中國人一樣的。老父台見了他只要拉拉手,也不消作揖,也不消磕頭,只要拉拉手就好了。但是拉手切記用右手同他拉,千萬不可拉左手,是要得罪他的。」州判老爺道:「得罪了他便怎麼樣?可是他就同咱打仗?」教習道:「那亦未見得,不過像煞不敬重似的。你想,你不敬重他,他心上會願意嗎。」

州判老爺道:「我往常聽見人說:『外國兵船上,無論那裡都裝的是炮,只要拿手指頭往桌子上一撳,就轟的一聲,立刻把人打死。那年李中堂放欽差出去,也不知到了那個國度,人家炮船上請他吃飯。他一點沒有預備,跑在人家船上,問那兵官說著話,一言不合,那個帶兵官拿起茶碗往桌子上一摔,登時一個紹興壇一樣大的炮子彈了出來。幸喜我們老中堂坐的地方偏了,一點沒有打中身上。你說險不險呢!這事一則是老中堂的福氣大,二來也虧他老人家從前打「長毛」,打「捻子」,見多識廣,大炮的聲音,耳朵是聽慣的了,見了這個樣子,只微微的一笑,并沒有說什麼。那船上的兵官見一炮打他不中,心上反覺過意不去,翻過來好好的送他上岸。第二天就辦了許多金珠寶貝到老中堂跟前求和。老中堂允了他的和,准了他五口通商,所以如今才有了這些外國人。』我說的可是不是?我如今不怕別的,單怕他開炮。我是自小被炮仗嚇壞了,往常聽見放鞭炮總是護著耳朵的。」

教習聽他引經據典,說得津津有味,心上著實可笑,也不同他計較,便道:「中堂大官,所以船上開炮迎接他,我們去是不開炮的。你去見他,也用不著什麼手本,拿張片子,到了船上,我替你傳話就是了。」說著,一同出來,上了轎,坐了轎子一直抬到海邊上。小划子早已預備好了。

州判老爺雖說有教習壯著他的膽子,走到海灘下了轎,依然戰戰兢兢的,賽如將要送他上法場的一樣,扶了划子。船小人多,不免東搖西蕩,又把他嚇得「啊唷皇天」的叫,伏在一個人的身上,動也不敢動。好容易撐近大船,扶他上梯子。他抬頭一看,船頭上站著好幾個雄赳赳、深目高鼻的外國兵,更把他嚇得索索的抖,兩只腿上想要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忙找了三四個人,拿他架著送到船上。他此時魂靈出竅,臉色改變,早已呆在那裡,拔一拔,動一動,連著片子也沒有投,手亦忘記拉了。幸虧那個教習擋在頭裡,一到船上,同人家拉過手,就打著英國話,問人家那裡來的,到此是個什麼意思,船上人回答出來,才曉得并不是英國來的兵船。幸虧英國是普通的,大家都還懂得兩句。船上的帶兵的還是個提督職分,聽說中國官派人來問他蹤跡,他也打著英國話說:「我們路過這裡,想上去打獵玩耍兩天,就要開船走的,并沒有什麼意思,你們不必驚慌。」教習把話問明白,亦就同人家拉了拉手,攙了州判老爺下船。

州判老爺自從上船,一直也沒有同人說一句話。此時回到小划子上,定了一定神,方算是魂靈歸竅,拿手把頭上的汗沫了一把,說道:「出娘肚皮,今兒是頭一遭,可把我嚇死了!這官簡直不是人做的!」教習也不理他,只瞧著他覺著好笑。他見人家不理他,又搭訕著說道:「聽得說外國人如何如何,其實也有說有笑,很好說話的。」教習道:「既然如此,老父台為什麼不同他攀談樊談呢?」

州判老爺把臉一紅道:「他同我言語不通,叫我說什麼呢?」教習道:「不要緊,有我替你傳話。」州判老爺道:「同你到這裡已經勞你的神了,還好再打攪你麼?我兄弟心上愈覺不安了」!說著,划子靠定了岸,他倆仍舊坐轎進城銷差。見了州官,州判老爺膽子也壯了,張牙舞爪,有句沒句,跟著教習說了一大泡。等到把話說完,梅仁方才明白此番兵船的來意,於是一塊石頭落地。又想道:「外國人來到這裡,雖然沒有什麼事,也樂得電稟制台知道,顯得我們同外國人也還聯絡,所以才會偃旗息鼓,平安無事。」主意打定,請教師爺,師爺亦幫著他說很好,連忙找出「電報親編」,寫好碼子,叫人去打。州判老爺又求著把他親自到船上見洋人周旋的話敘上。梅仁應允。州判老爺請安,謝了一聲「堂翁栽培」。然後鼓舞歡掀,跟了請來做翻譯的那位教習一同出去。梅仁親自送了出去,只同教習說道:「以後還要仰仗。」教習道:「理應效勞。」霎時別去。

且說電報打到南京,制台一見上面敘著有三只兵船,登時大驚失色;及至看到後半,業已問過無事,臉色方才平和下來。忙傳通省洋務局總辦上院斟酌辦法。這位制台是向來佩服外國人的,洋務局老總也就迎合著憲意,回道:「如今不問他是做什麼來的,既然他們老遠的從外國跑到我們中國,總之,他們是客,我們是主,這個地主之誼是要盡的。」

制台道:「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曉得來的是個什麼人?」洋務局老總道:「梅牧電報上原說是個水師提督。」制台道:「是啊,提督是個什麼職分?在我們中國是武一品大員,可以節制鎮道,連你老哥都要歸他節制的。現在就拿我們的官來比他,他來了,地方上文武統通應該出境接才是。現據梅牧的來電看起來,直到派了翻譯上船問過方才知道,可見地方上預先就沒有一點預備。這班地方官也總算糊涂極了!據兄弟的意思:趕緊回個電報給梅牧,叫他連夜預備一座公館請他們上岸來往,住一天供應一天。梅牧是地方官,這錢說不得要他賠兩文;賠的多了,我們再調劑他,等他好放心竭力去辦。我們這裡再放一只兵輪去,算是我特地派了去接他們到南京來盤桓幾天的。如此,或者叫他們心上歡喜。你老哥以為何如?」

洋務局老總自然是順著他說:「好極!准定遵照大帥的憲諭辦理。」制台立刻就同洋務局老總當面擬好一個電報,知會海州梅牧;一面傳令派了一只兵輪,連夜開足機器,徑向海州進發。按下慢表。

且說海州知州正在衙內同一班老夫子商量辦法,忽然接到制憲回電,見是如此,便也不敢怠慢,立刻叫人到學堂裡仍把那位教習請到,請他到船上傳話,就說:「制台有電報請貴提督到岸上去住,已由梅知州代備寬大房屋一所。」那船上提督便道:「我們來此非有他意,上次即已言明,雖承貴總督美意,敝提督實實不願相擾。況且我們的船再過一兩天就要離開此地的,決計不要貴州梅大老爺費心。」教習見洋人不願到岸上居住,便也由他,回來回復了梅仁。梅仁得了這個信,甚是為難:若是依了洋人,隨他住在船上,深恐怕制台說他不會應酬;如果再叫翻譯到船上去說,又怕洋人討厭。想來想去,不得主意。

這個檔口,齊巧省裡派來的兵船到了。船上的管帶是個總兵銜參將,姓蕭,名長貴。到了海州,停輪之後,先上岸拜會州官。梅仁接見之下,蕭長貴當把來意言明,又說:「兄弟奉了老帥的將令,叫兄弟到此地同了老兄一塊兒去到船上稟見那位外洋來的軍門。兄弟這個差使是這位老帥到任之後才委的,頭尾不到兩年,一些事兒不懂,都要老大哥指教。」梅仁道:「豈敢。」

蕭長貴道:「兄弟打省裡下來的時候,老帥有過吩咐,說那位外國來的帶兵官是位提督大人,咱們都是按照做屬員的禮節去見他。你老大哥還好商量,倒是兄弟有點為難,依著規矩,他是軍門大人,咱是標下,就應該跪接才是。」梅仁道:「現在又不要你去接他,只要你到他船上見他就是了。」蕭長貴道:「兄弟此來原是老帥派了兄弟專到此地接他來的,怎麼不是接!非但要跪接,而且要報名,等他喊『起去』,我們才好站起來。這個禮節,兄弟從前在防營裡當哨官,早已熟而又熟了。大約按照這個禮信做去是不會錯的。」

梅仁道:「要是這個樣子,我兄弟就不能奉陪了。我們地方官接欽差,接督撫,從來沒有跪過。如今咱倆同去,我站著,你跪著,算個什麼樣子呢!」蕭長貴道:「做此官行此禮,我倒不在乎這些。」梅仁道:「就算你行你的禮,與我并不相干,但是外國人既不懂得中國禮信,又不會說中國話,你跪在那裡,他不喊『起去』,你還是起來不起來?」

蕭長貴一聽這個話,不禁拿手抹著脖子,為難起來,連說:「這怎麼好……」梅仁道:「不瞞老兄說,這船上本來我兄弟也不敢去的,有我這兒翻譯去過兩趟,聽說那位帶兵官很好說話,所以兄弟也樂得同他結交結交,來往來往。況且又有制憲的吩咐,兄弟怎好不照辦。現在也不好叫你老哥一個人為難,兄弟有個變通的『法子。」蕭長貴忙問:「是個什麼法子?」梅仁道:「你既然一定要跪著接他,你還是跪在海灘上,等我同翻譯先上船見了他們那邊的官,我便拿你指給他看。等他看見之後,然後我再打發人下來接你上船。你說好不好?」

蕭長貴聽說,立刻離坐請了一個安,說:「多謝指教!兄弟准定如此。」梅仁道:「可是一樣,外國人不作興磕頭的,就是你朝他磕頭,他也不還禮的。所以我們到了船上,無論他是多大的官,你也只要同他拉手就好了。」蕭長貴道:「這個又似乎不妥。雖然外國禮信不作興磕頭,但是咱的官同人家的官比起來,本來用不著人家還禮。依兄弟的意思,還是一上船就磕頭,磕頭起來再打個千的為是。」

梅仁見說他不信,只得聽他,馬上吩咐伺候,同了翻譯上船。剛上得一半,這裡蕭長貴早跪下了。等到梅仁到船上會見了那位提督,才拉完手,說過兩句客氣話,早聽得岸灘上一陣鑼聲,只見蕭長貴跪在地下,雙手高捧履歷,口拉長腔,報著自己官銜名字,一字兒不遺,在那裡跪接大人。

梅仁在船上瞧著,又氣又好笑。等他報過之後,忙叫翻譯知會洋官,說:「岸上有位兩江總督派來的蕭大人在那裡跪接你呢。」洋官聽說,拿著千里鏡,朝岸上打了一回,才看見他們一堆人,當頭一個,只有人家一半長短,洋官看了詫異,便問:「誰是你們總督派來的蕭大人?」翻譯指著說道:「那個在前頭的便是。」洋官道:「怎麼他比別人短半截呢。」翻譯申明:「他是跪在那裡,所以要比人家見短半截。」又說:「這是蕭大人敬重你,他行的是中國頂重的禮信。」洋官至此方才明白,忙說幾句客氣話,無非是不敢當,叫他起來,請他上船的意思。翻譯翻了出來,梅仁便派人招呼他上來。

一霎蕭長貴上了船,翻譯便指給他說,那位是提督,那位是副提督,那位是副將。蕭長貴立刻爬在地下,先給提督磕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只見他從袖筒管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個東西來。翻譯在旁邊看得明白,原來是一套華洋合璧的履歷,倒很拜服他想得周到。只見他倏地朝著洋提督跪了一只腿,拿履歷高高舉起,獻了上去。洋提督不曉得他拿的是什麼東西,忙問這邊同來的翻譯,翻譯同他說明,方才親自離坐,接了他的履歷。蕭長貴至此,亦把那只腿伸了起來。又觀什麼副提督、副將見禮仍舊是磕頭請安。雖然人家不還禮,幸虧他臉厚,并不覺得難為情。一一見完之後,方趨前一步站著,同洋提督說話。

洋提督同他說話,請他坐,他說:「標下理應伺候軍門大人,軍門大人跟前那有標下的坐位。」洋提督再三讓他,方才斜簽著臉坐了一點椅子邊。洋提督說話他不懂,都是翻譯代傳。

翻譯聽了洋提督的話,答應「也司」,他亦坐在一旁,高聲應「是」。人家見他好笑,他也并不覺得。只聽他又朝著洋提督說道:「回軍門大人的話,標下奉了老帥的將令,派標下來迎接軍門大人到南京去盤桓幾天。我們老帥曉得軍門大人到了,馬上叫洋務局老總替軍門大人預備下一座大公館,裱糊房子,挂好字畫,挂煙結彩,足足忙了三天三夜。總求軍門大人賞標下一個臉,標下今日就伺候軍門起身。」說完之後,翻譯照樣翻了一遍。

洋提督道:「我早已說過,再過上一禮拜就要走的,另外還有事情到別處去。多承你們總督大人費心,我心領就是了。」蕭長貴聽洋提督不肯進省,忙又回道:「軍門若是不到南京,我們老帥一定要說標下不會當差使,所以軍門動了氣,不肯進省。

現在求軍門無論怎樣幫標下一個忙,給標下一個面子,等我們老帥看著歡喜,將來調劑標下一個好差使,標下是一家大大小小都要供你老人家長生祿位的。」說完,又請了一個安。於是翻譯又把話翻了一遍。

洋提督聽完,笑了一笑,叫翻譯同他說:「你們不必強留我,南京我是決計不去的。」蕭長貴見他心上甚是懊悶,便道:「既然軍門大人不肯賞臉,亦是沒有法子的事情。標下是奉了老帥將令到此伺候軍門大人的,軍門大人有什麼差使,盡管派下來,等標下去辦。」洋提督也同他謙遜了兩句。梅仁又當面虛邀他到岸上去住,又說:「公館一切早已預備妥帖。」無奈那洋提督只是不肯下船。大眾見無甚說得,方才一同辭別下船。梅仁自己回衙理事。蕭長貴卻不敢徑回南京,天天還是拿著手本,早晚二次穿著行裝到洋提督大船上請安。洋提督辭過他幾次,他不肯聽,也只得聽其自然。

洋提督原說是七天就走的,卻不料到第五天夜裡,蕭長貴正在自己兵船上睡覺,忽聽得外面一派人聲,接著又有洋槍、洋炮聲音,拿他從睡夢中驚醒,直把他嚇得索索的抖,在被窩裡慌作一團,想要叫個人出去問信,無奈上氣不接下氣,掙了半天,還掙不出一句話來。正在發急時候,忽然一個水手從船頭上慌慌張張的來報信道:「大人,不好了!有強盜!」蕭長貴一聽「強盜」二字,更嚇得魂不附體,馬上想穿褲子逃命。急忙之中又沒有看清,拿褲腳當作褲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一只腿去,那一只腿抵死伸不下去。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聲,褲子裂開了一大條縫。至此方才明白穿倒了,重新掉過來穿好。把長衣披在身上,來不及鈕扣子,拿扎腰攔腰一捆,拖一雙鞋。手下的兵丁還當是大人出來打強盜哩,拿了手槍上前遞給他。只聽他悄悄的同旁邊人說道:「強盜來了,沒有地方好逃,我們只得到下層煤艙裡躲一會去。」說完,往後就跑。幸虧走得不多幾步,船頭上的水手又趕來報道:「好了,好了!所有的強盜都被洋船上打死了,還捉住十幾個。請大人放心,沒有事了。」

至此,蕭長貴方才把神定了一定,站住了腳,問旁邊人道:「我現在可是做夢不是?」大家都聽了好笑。蕭長貴又怔了半天,說道:「你們說什麼強盜已經捉住的話,可是真的?」一個水手道:「怎麼不真,是標下親眼見的,一共捉住有十二三個哩。」蕭長貴道:「你們看清楚了沒有?不要還有人躲在黑影裡,我們出去被他宰了,白白的送了命,那可不是玩的!我看還是不出去的為是。就是出了什麼盜案,都是地方官的處分,我們是客官,何苦往自己身上拉呢。你們也快快息燈睡覺,把艙門關好,要緊!要緊!」說罷,他老人家先自脫衣上床,仍舊歇下。兵丁們亦樂得省事。於是大家安睡了一夜。

次日起來,向來蕭長貴到洋提督船上稟安總是每早七點鐘就去的,這天怕去的早了,路上遇著什麼強盜的餘黨,恐防不測,特地又緩了一個鐘頭才去的。等到蕭長貴到了洋提督大船上,海州梅仁亦早已來了。原來這天晚上洋提督船上捉住了強盜,次日一早就叫人到城裡送信。梅大老爺一想,捉住了大盜,地方官有保舉的,所以一得信就趕著出城到船上,求著把強盜帶回城裡審問。幸虧那位洋提督并無一點為難的意思,立刻把十三個強盜統通交給他梅仁,又怕路上或有閃失,特地派了八名洋兵幫著解到城裡。蕭長貴一見強盜果然拿著,登時膽子壯了起來,立刻回船。也派了幾名兵幫著護送,以為將來邀功地步。當下梅大老爺督率一班人把強盜解到衙門,打發過洋兵及蕭長貴派來的兵,馬上升堂審問。起先那些強盜還想賴著不認,後來有幾個熬刑不過,只得招了。原來都是積年的大盜。其餘的見他同黨已招,曉得抵賴不脫,也只有一一招認。

梅仁心上想道:「我今天平空拿住了許多大盜,雖然是外國兵船上出力,究竟是在我地面上,稟報上去面子總好看的。」於是心上甚是快活,立刻叫書辦把強盜供狀敘了文書,申報上憲。又請老夫子詳詳細細替他做了一個電稟,專稟制台。電稟上先敘此番外國兵船到來,他如何竭力聯絡,竭力保護,以致那兵船上的提督如何感激他,想報答他。又敘他:

自從到任之後,懸賞購線捕拿巨盜,久已萑苻絕跡,閭閻相安。乃於某日風聞有大股盜匪道出卑境,卑職先期商明外國兵船,請其屆時幫助,當荷應允。不料某晚三更時分,據眼線報稱,該盜窩藏某處。卑職立即督同通班健役前往捕拿。惟是盜黨甚多,卑職深慮所帶勇役眾寡不敵,因即一面設法誘至海灘,一面密告外國兵船,果蒙協力兜拿,共捕獲積年巨盜一十三名。經卑職帶回卑署,詳加鞫訊,俱各供認歷年某案某案,肆行搶動不諱。除將供招另文申應,懇祈憲示遵行外,所有此次外國兵船幫同緝獲積年巨盜,應如何答謝之處,卑職不敢擅專,理合電稟,乞諭祗遵。」云云。

(萑符:澤名,指為盜賊出沒之處,也代借盜賊。)

(鞫:查問、審訊。)

電報發了出去,梅仁趕忙又親自到洋船上謝洋提督幫助之力。又說:「敝縣已把此事電稟制台,馬上就回電,制台亦總是感激的。」意思想留洋提督多住兩三天,以便稍盡地主之誼。洋提督謙遜了幾句,仍舊是不肯久留。梅仁只得告辭回去。

且說南京制台接到海州知州梅仁的電稟,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登時臉上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忽而紅,忽而白,於紅白不定之中又顯出一副笑容,忙把總理洋務文案候補道史其祥史大人請到簽押房裡面商。這位制台是專門講究洋務的,就是簽押房也是洋款擺設,居中擺了一張大菜桌子,一面三把椅子,底下一位是主位。當下史其祥史大人進門,歸坐之後,制台先把海州上來的電報稟給他看過。史其祥一面看,一面點頭,看完之後,便問:「老帥是個什麼主見?」

制台道:「我想此事,外國船上的洋兵替我們捉住了強盜,還肯交給我們地方官自己審辦,這就是十二分面子。他們既給咱面子,咱位也不可以不顧人家的面子。我想現在既已審問明白,都是積年巨盜,本應該就地正法的,我們如今且不要批下去,電諭海州梅牧把這些人犯的案件以及應該得的罪名詳細敘明,叫翻譯翻成英文照會過去,應該如何辦法。就他們不死,我們也樂得積些陰德。你道如何?」

史其祥聽罷,歇了一歇,說道:「這是我們內地裡的事情。既是大盜審明之後,就地正法乃是我們自己的主權,他們外國人本不應該干預的。依職道的見識,還是老帥自己批飭下去,將該盜就地正法,似乎不必咨照外國兵官。至於他們出了力,應該如何答謝,或是電飭梅牧親到船上一趟代達老帥的意思,或是辦些土儀,如羊酒雞蛋之類,犒賞兵丁,亦無不可。這是職道愚昧之見,請請老帥的示,可行不可行?」

制台聽罷,亦楞了一回,說道:「你的話呢,固然不錯,然而人家顧了咱的面子,咱們一點不和人家客氣客氣,似乎心上總過不去。我看土儀呢亦得送,這幾個人怎麼辦法,我的意思總得讓讓人家,等人家退回來不管,我們再自己辦,那就不落褒貶了:我這是面面俱到的法子。我看還是如此辦得好。」史其祥道:「這辦案的事實實在在是我們自己的主權,那外國人是萬萬不可同他通融的。」

制台一見史其祥還是執定前見,心上很不高興,便道:「我兄弟辦交涉也辦老了,這些事還有什麼不懂。你們總是頑固見識,到了這個時候,還是一點不肯讓人。但是據你剛才所說,究不能夠面面俱到,總得斟酌一個兩全的法子才好。」史其祥笑著說道:「強盜歸我們自家辦,就是保守我們自己的主權。再送些土儀給他們,也總算有情分到他們了。除此之外,實在沒有第二條法子。」制台聽了,面孔一板道:「你這人真好糊涂!我剛才怎麼同你講的?這件事非往常可比。強盜雖然應該歸我們辦,你不想這回的強盜是那個拿到的。人家出了力又不想咱們的別的好處,難道連這一點面子還不給他,還成句話嗎!我辦交涉辦老了的,如今倒留個把柄在人家手裡,叫人批評兩句,我可犯不著!」說完,鬍子一根根蹺了起來,坐著不言語。

史其祥見制台生了氣,一想不妙,怕於自己差使有礙,便暗暗說道:「主權不主權,關我甚麼事,用得我乾著急!我起了勁,白得罪了上司,於我有什麼好處呢?」但是一時又想不出一個轉彎的法子。躊躇了好半天,只得仰承憲意,自圓其說道:「職道的話原是一時愚昧之談,作不得准的。既然老帥要想一個兩全的法子,足見老帥於慎重邦交之內,仍寓挽回主權之心,職道欽佩得很!現在職道想得一法,是主權既不可棄,邦交又當兼顧,請請老帥的示,可行不可行?」制台道:「你快說!」史其祥道:

「請老帥立刻電飭梅牧把拿到十三個人當中把為首的先行就地正法幾名,伸國法即所以保主權。下餘的幾個,若以強盜論,原應該不分首從,一律斬決,如今且不將他定罪,就遵照老帥的剛才吩咐的話,送交外國兵官,聽他處治。他要他死,這幾人本有應得的死罪,他要開脫他們,我們也樂得就此積些陰功,也不負老帥好生之德。」制台聽到這裡,一面聽,一面點頭,嘴裡不住的贊好,不等史其祥說完,忙搶著說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到底你史大哥有主意,所以兄弟凡事都要同你商量。現在就作准照你辦,立刻擬好電報,送到電局,飭令梅牧遵照辦理。」

按下省城之事不表。單表海州梅仁奉到制台的復電,立刻照諭施行,請了本營參將從監裡把前番審定的五名盜首提到大堂,驗明箕斗,登時綁赴校場,一概正法。殺人的時候,他同營裡一齊穿著大紅斗篷。殺人回來,照例先到城隍廟拈香。回到衙門,又照例排衙,然後退入簽押房。大凡他們做官的人忌諱頂多,又怕的是鬼,說是穿了大紅斗篷,鬼就不敢近身了,再到城隍廟裡一轉,就是有點邪魔鬼祟,亦被城隍老爺叫小鬼拿他趕掉。等到回到衙門,升坐大堂排衙的時候,衙役們拿著棍子趕出趕進一陣吆喝,無論有多少冤鬼早已嚇都嚇散了。歷來相傳都是如此說法。究竟做官的人誰被冤鬼纏過又沒人見過,不過借此騙騙自己,安安自己的心罷了。

且說梅仁回到簽押房,因為洋提督後天就要走,連夜到學堂裡又把那位教習拿轎子抬了來,請他翻譯這件公事,以便照會洋提督,請他的斷。那位教習起先還拿腔做勢,說來不及,又說:「為人辦事須有一定時刻,晚生今天在學堂裡已經教了幾個鐘頭的書,到了晚上極應該休息休息。如今又要我翻譯這些東西,這是最傷腦筋,晚生還是帶回去,等到空的時候再翻好過來罷。」

梅仁一聽他話不對,只得挽出師爺同他講說:「洋提督後天就要走的,這件公事,無論如何,明日一早總得送過地去。吾兄辛苦了,敝東自應格外盡情。千萬辛苦這一遭罷!」那位教習聽說「格外盡情」,無奈只得應允。當下就在梅仁簽押房裡調齊案卷翻譯起來。梅仁跑出跑進,不時自己出來招呼,問他要茶要水,肚子餓了有點心,一回又叫管家把上海艾羅公司買的「補腦汁」開一瓶給他喝,免得他用心過度,腦筋受傷。那位教習見如此,心上也覺過意不去,只得盡心代為翻譯。無奈這件公事頭緒太多,他的西學尚不能登峰造極,很有些翻不出來的地方,好在通海州除掉他都是外行,騙人還騙得過。當下足足鬧了八個鐘頭,只勉強把制台的意思敘了一個節略,寫了出來,念給梅仁聽過。梅仁除掉說好之外亦天他話可以說得。

當下梅仁立刻叫人把寫好的英文信送到船上。那位教習深曉得自己本事有限,恐怕外國人看了他寫的英文信不懂,非自己前去當面譬解給他聽聽是斷乎不會明白的,連忙挺身而出,說:「這信等我自己送去。」梅仁見他如此要好,自然歡喜。誰知等到他到了船上見了洋提督,呈上書信,洋提督看過一遍,又看第二遍,看來看去,竟有大半不懂,忙問他:「信寫的什麼?」他只得紅著臉,把這事一五一十說給洋提督聽了一遍。洋提督道:「幸虧你自己來,你倘若不來,我這船上懂得各國文法的人都有,單就是你的英文沒有懂得。」說罷,哈哈大笑。那位教習曉得總是寫的信上拼法不對,所以被洋人恥笑,羞的紅過脖子。當時洋提督說道:「既然貴國法律這幾個人都該辦死罪的,就請貴州梅大老爺照著貴國的法律辦他們就是了。」那位教習又請洋提督同到法場監斬。洋提督欣然應允,隨即約定時刻。那位教習先回來送信。

梅仁立刻照會營裡擺齊隊伍押解犯人同到法場。才走到那裡,洋提督帶了幾十名洋兵也早來了。外國的兵腰把筆直,步代整齊,身材長短都是一樣,手裡托著洋槍,打磨的淨光地亮,耀人的眼睛。等到到了法場上,一字兒擺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及看中國的兵,老的小的,長長短短,還有些癆病鬼、鴉片鬼,混雜在內。穿的衣裳雖然是號褂子,挂一塊,飄一塊,破破爛爛,竟同叫化子不相上下。而且走無走相,站無站相,腳底下踢哩搭拉,不是草鞋便是赤腳,有的襪子變成灰色,有的還穿一雙釘靴。等到到了法場上,有說笑的,也有罵的人。癆病鬼不管人前人後隨便吐痰。鴉片鬼就拿號褂子袖子擦眼淚。拿的刀叉一齊都生了鏽了。比起人家的兵來真正是天懸地隔!洋提督走來同中國官見面之後,先拿照像機器替犯人拍了一張照,等到殺過之後又拍了一張,然後分道自回去。

其時梅仁已將憲諭飭辦的羊酒雞蛋送洋人的禮物都已辦齊,就托省城派來兵輪管帶蕭參將上船送禮。蕭長貴一聽要他去送禮,又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因為這分禮是替制台送的,是面子上的事情。立刻穿好農帽,把禮物裝了幾台盒。活豬活羊各一百頭,由兵役們牽著,他自己卻坐了一頂小轎跟在後頭,說:「這兩年在船上當差事舒服慣了,把騎馬的本事忘掉了。」霎時到得船上,禮單是早已托翻譯翻好的,兵船上的人看了都還明白。蕭長貴是船上來過多次了,熟門熟路,人都有點認得。見了船上的人,無論是兵官,是兵丁,是水手,見了洋人就請安。見了洋提督,再請兩個安:一個是自己請的,一個是替制台請的。他那副卑躬屈節的樣子,洋船上的人早已看慣的了,都不以為奇。當下洋提督吩咐叫把禮物全行收下,犒賞來人,又叫一員小武官陪了蕭長貴大餐。這一頓飯直害得蕭長貴坐立不安,神魂不安!還有些兵丁見來熟了,都不同他客氣,拉著他的辮子,打著洋話問他「可是尾巴不是」?蕭長貴話雖不懂,曉得是拿他開心的話頭,便漲紅了臉,低著頭,一聲也不敢響。

一會吃完飯,又在洋提督跟前稟謝過,然後告辭,一直回到州衙門。彼此會面,商量了一回明天送行的儀注。蕭長貴仍說要在岸灘上跪送。又邀了本營參將擺齊隊伍一塊兒去跪送,本營將亦就答應了。此時梅仁又把本城的文官一齊約定次日一早先到本衙門會齊,然後一同出城上手本。大家倒都應允。

慢慢的梅仁又講到:「這回拿住強盜雖然是外國人出力,看上頭制台的意思甚是歡喜,將來保舉一定是有的。」蕭長貴聽到這裡,跑過來深深一揖,托著替他帶個名字。梅仁為他是制台派來的,即日回省,還望他幫著自己說好話,馬上和應。接著翻譯又求保舉。梅仁亦答應,又說:「往來傳話,這遭是你老哥頂辛苦了,應該,應該!」翻譯歡喜的了不得。

說話之時,前番上船探信的那位州判老爺正同別人頭話,忽然聽到這邊談保舉,立刻丟掉別人,趕過來朝著梅仁說道:「堂翁,還有晚生呢?」梅仁一聞此話,不覺怔了半天,才慢慢的問道:「你老哥還有什麼?」州判老爺道:「不是晚生說句夸口的話,這件事要算晚生的頭功。堂翁,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他們一個人不敢上去,不是你堂翁委了晚生同了這位翻譯老夫子去的嗎。」梅仁道:「是啊,去了也不好說是頭功。」州判老爺著急道:「晚生不去這一趟,那外國人怎肯同我們要好,替我們出力?晚生不求堂翁別的,只求將來開保案時候,求堂翁把晚生這段勞績敘上,制台大人看了是決計不會批駁的。將來借此晚生得能過個班,也不枉堂翁的栽培!」說著,又請了一個安。梅仁只得淡淡的說:「我們再商量罷。」

州判老爺恐怕事情不妙,呆坐半天,忽然心生一計,便悄悄的拉了那位同去當翻譯的教習一把。兩個人一同告辭出來。州判拿他讓到自己衙門裡坐了,同他商量說:「這事是你第一個出力,兄弟還在第二。總而言之,沒有第三個人可以蓋過咱倆的。我看我們這位堂翁疑疑惑惑,是有點靠不住的。我們不如趁今天晚上洋船還沒有開,咱倆同到他們船上,求他出封信給制台保舉。咱倆索性丟掉他們。你說可好不好?」翻譯聽罷此言,想了一回,心想:「他的話確也不錯,走外國人門路似乎覺得比中國人妥當些。倒難為他想出這條好法子來。」連說:「好極!……你如果要去,有什麼話,我替你傳去。」州判大喜,立刻開抽屜找出兩條紅紙,又把西席老夫子請來,托他代寫兩張官銜條子:一張是自己的,一張是翻譯的,都把自己一廂情願的保舉開了上去。寫好之後,立刻飛轎趕到海灘,下轎上船。

此番州判老爺曉得外國船上的人沒有歹意,放開膽子,不像前番觳觫恐惶的樣子了。船上的人問他:「來做什麼?」翻譯說是:「要見你們提督的。」船上人只得領他進見。此時州判老爺因有求於人,不得不自己格外謙恭,見了洋提督,磕頭請安,竟與蕭長貴一式無二。幸虧洋提督早已司空見慣,看他磕頭,昂不為禮,直等他站起,方才用手指了一指,是讓他坐的意思。他亦明白,於是斜簽著臉,朝上坐下。當由翻譯敘述來意。洋提督一頭聽,一頭笑,一面又搖搖頭。州判老爺瞧著,話雖不懂,意思是明白的,曉得有點不願意的意思,心上甚為著急,想要插嘴,又不知說什麼是好。而且說出來的話,他們亦不懂得。

(觳觫:恐懼。)

正在左右為難,只聽得翻譯又嘰哩咕嚕的說了半天,方見洋提督笑了一笑。翻譯便回過頭來從州判老爺手裡把兩張銜條討過來遞給了洋提督。洋提督看了不懂,又問翻譯:「這上寫的什麼?」翻譯卻把州判老爺的一張翻來復去講給他聽。州判老爺一旁瞧著,暗暗歡喜,以為這事總可望成功了。翻譯說了一回,便約州判老爺一同走。州判老爺便急急的問他:「我們的事怎樣?你看會成功不會成功?」翻譯道:「停刻再說。」州判老爺無奈,只得去替洋提督請了一個安,算是告辭,然後同了翻譯出來。一出艙門,又問翻譯:「到底咱們的事怎麼樣?翻譯道:「等我們回去再細談。」此時直把個州判老爺急的頭上汗珠子有黃豆大小!究竟事情成否不得而知,禁不住心上畢卜畢卜跳個不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制造廠假札賺優差 仕學院冒名作槍手卻說海州州判同了翻譯從洋船上回到自己衙門,急於要問所遞銜條,洋提督是否允准出信。當下翻譯先說洋提督如此不肯,經他一再代為婉商方才應允,并且答應信上大大的替他兩人說好話。州判老爺聽了,非凡之喜。一宵易過,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邊送過洋提督開船方才回來。蕭長貴亦開船回省。

過了一日,梅仁果然發了一個稟帖,無非又拿他辦理交涉情形鋪張一遍,後面敘述拿獲大盜,所有出力員弁,叩求憲恩,准予獎勵。等到制台接到梅仁的稟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郵政局遞到,立刻譯了出來。信上大致是謝制台派人接他,又送他土儀的話,下來便敘「海州文武相待甚好,這都是貴總督的調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後方敘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譯某人,他二人托我求你保舉他倆一個官職;至於何等官職,諒貴總督自有權衡,未便干預。附去名條二紙,即請台察」各等語。制台看完,暗道:「這件事情,海州梅牧總算虧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強盜,我亦想保舉他,給他點好處做個榜樣,如今添此一層,更有話好說了。至於州判、翻譯能夠巴結洋人寫信給我,他二人的能耐也不小,將來辦起交涉來一定是個好手。我倒要調他倆到省裡來察看察看。」當日無話。

次日司、道上院見了制台。制台便把海州來稟給他們瞧過,又提到該州州判同翻譯托外國官求情的話。藩司先說道:「這些人走門路竟走到外國人的門路,也算會鑽的了。所恐此風一開,將來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來,或求差缺,或說人情,不特難於應付,勢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後吏治,更不可問。依司裡的意思:海州梅牧獲盜一案,亟應照章給獎,至於州判某人,巧於鑽營,不顧廉恥,請請大帥的示,或是拿他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以後叫他們有點怕懼也好。」誰知一番話,制台聽了,竟其大不為然,馬上面孔一板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朝廷正當破格用人,還好拘這個嗎?照你說法,外國人來到這裡,我們趕他出去,不去理他,就算你是第一個大忠臣!弄得後來,人家翻了臉,駕了鐵甲船殺了進來,你擋他不住,乖乖的送銀子給他,朝他求和,歸根辦起罪魁來,你始終脫不掉。到那時候,你自己想想,上算不上算?古語說得好:『君子防患未然。』我現在就打的是這個主意。又道是:「觀人必於其微』,這兩人會托外國人遞條子,他的見解已經高人一著,兄弟就取他這個,將來一定是個外交好手。現在中國人才消乏,我們做大員的正應該捨短取長,預備國家將來任使,還好責備苛求嗎。」藩台見制台如此一番說話,心上雖然不願意,嘴裡不好說什麼,只得答應了幾聲「是」,退了出去。

這裡制台便叫行文海州,調他二人上來。二人曉得外國信發作之故,自然高興的了不得,立刻裝束進省,到得南京,叩見制台。制台竟異常謙虛,賞了他二人一個坐位。坐著談了好半天,無非獎勵他二人很明白道理。「現在暫時不必回去,我這裡有用你們的地方。」兩人聽說,重新請安謝過。次日制台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務局當差,又兼制造廠提調委員。那個翻譯,因他本是海州學堂裡的教習,拿他升做南京大學堂的教習,仍兼院上洋務隨員。分撥既定,兩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另外委人署理。海州梅仁因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引見。蕭長貴回來,亦蒙制台格外垂青,調到別營做了統領,仍兼兵輪管帶。都是後話不題。

且說海州州判因為奉委做了制造廠提調,便忙著趕去見總辦,見會辦,拜同寅,到廠接事。你道此時做這制造廠總辦的是誰?說來話長:原來此時這位當總辦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這人姓傅,號博萬。他父親做過一任海關道,一任皇司,兩任藩司。後首來了一位撫台,不大同他合式,他自己估量自己手裡也著實有兩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歸林下。傅博萬原先有個親哥哥,可惜長到十六歲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家當一齊都歸了他。人家叫順了嘴,都叫他為傅百萬。其實他家私,老人家下來,五六十萬是有的,百萬也不過說說好聽罷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不過二尺九寸高;又因他排行第二,因此大家又贈他一個表號,叫做傅二棒錘。傅二棒錘自小才養下來沒有滿月,他父親就替他捐了一個道台,所以他的這個道台,人家又尊他為「落地道台」。但是這句話只有當時幾個在場的親友曉得,到得後來亦就沒有人提及了。後來大眾所曉得的只有這傅二棒錘一個綽號。

且說傅二棒錘先前靠著老人家的餘蔭,只在家裡納福,并不想出來做官,在家無事,終日抽大煙。幸虧他得過異人傳授,說道:「凡是抽煙的人,只要飯量好,能夠吃油膩,臉上便不會有煙氣。」他這人吃量是本來高的,於是吩咐廚房裡一天定要宰兩只鴨子:是中飯吃一只,夜飯吃一只;剩下來的骨頭,第二天早上煮湯下面。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所以竟把他吃得又白又胖,竟與別的吃煙人兩樣。他抽煙一天是三頓:早上吃過點心,中飯,晚飯,都在飯後。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氣,一抽就是三十來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來口,至少也得五六錢煙。等到抽完之後,熱毛巾是預備好的,三四個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個不了,所以他臉上竟其沒有一些些煙氣。擦了臉,自己拿了一把鏡子,一頭照,一頭說道:「我該了這們大的家私,就是一天吃了一兩、八錢,有誰來管我!不過像我們世受國恩的人家,將來總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臉的煙氣,怎麼好管屬員呢。」有些老一輩人見他話說得冠冕,都說:「某人雖有嗜好,尚還有自愛之心。」因此大家甚是看重他,都勸他出去混混。無奈他的意思,就這樣出去做官,庸庸碌碌,跟著人家到省候補,總覺不願,總想做兩件特別事情,或是出洋,或是辦商務,或是那省督、撫奏調,或是那省督、撫明保,做一個出色人員,方為稱意。但是在家納福,有誰來找他?誰知富貴逼人,坐在家裡也會有機會來的。

齊巧有他老太爺提拔的一個屬員,姓王,現亦保到道員,做了出使那一國的大臣參贊。這位欽差大臣姓溫,名國,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來的,平時文墨功夫雖好,無奈都是紙上談兵,於外間的時務依然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進步,異常迅速,他看的洋板書還是十年前編纂的,照著如今的時勢是早已不合時宜的了,他卻不曉得,拾了人家的唾餘,還當是「入時眉樣」。亦幸虧有些大老們耳朵裡從沒有聽見這些話,現在聽了他的議論,以為通達極的了,就有兩位上折子保舉他使才。中國朝廷向來是大臣說甚麼是甚麼,照便奉旨記名,從來不加考核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單子開上,又只要裡頭有人說好話,上頭亦就馬上放他。等到朝旨下來,什麼謝恩、請訓都是照例的事。就是上頭召見,問兩句話,亦不過檢可對答的回上兩句,餘下不過磕頭而已。列位看官試想:任你是誰,終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你去到外洋,你平時看書縱雖明白,等到辦起事來,兩眼總漆黑的。

閑話少敘。且說這個溫欽差召見下來,便到各位拿權的王大臣前請安,請示機宜,以為將來辦事的方針。這些大人們當中有關切的,便荐兩個出過洋、懂得事務的,或當參贊,或充隨員,以為指臂之助。還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顧荐人,無非為三年之後得保起見。當下只傅二棒錘父親所提拔那位屬員王觀察,已有人把他荐到溫欽差跟前充當參贊。幸喜欽差甚是器重他。他便想到從前受過好處的傅藩台的兒子。亦是傅二棒錘有出山的思想,預先有過信給這王觀察。王觀察才幹雖有,光景不佳,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行頭,籌寄家用,雖有照例應支銀兩,無奈總是不敷,所以也須張羅幾文。心上早看中這傅二棒錘是個主兒,本想朝他開口,齊巧他有信來托謀差使,便將機就計,在溫欽差前竭力拿他保荐,求欽差將他攜帶出洋。欽差應允。王觀察便打電報給他,叫他到上海會齊。等到到得上海,會面之後,傅二棒錘雖然是世家子弟,畢竟是初出茅廬,閱歷尚淺,一切都虧王觀察指教,因此便同王觀察十分親密,王觀察因之亦得遂所願。兩人遂一塊兒跟著欽差出洋。王觀察當的是頭等參贊。因為這傅二棒錘已經是道台,小的差使不能派,別的事又委實做不來,又虧王觀察替他出主意,教他送欽差一筆錢,拜欽差為老師,欽差亦就奏派他一個挂名的差使。溫欽差自當窮京官當慣的,在京的時候,典質賒欠,無一不來。家裡有一個太太,兩個小姐。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補釘的衣服。光景艱難,不用老媽,都是太太自己燒茶煮飯,漿洗衣服。這會子得了這種闊差使,在別人一定登時闊綽起來,誰知道這位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雖然做了欽差大人,依舊是一個人不用,上輪船,下輪船,倒馬桶,招呼少爺、小姐,仍舊還是太太自己做。朋友們看不過。告訴了欽差,托欽差勸勸他。他說道:「我難道不曉得現在有錢,但是有的時候總要想到沒有的時候。如今一有了錢,我們就盡著花消,倘或將來再遇著難過的日子,我們還能過麼。所以我如今決計還要同從前一樣,有了攢聚下來,豈不更好。」欽差見他說得有理,也只得聽他。好在也早已看慣的了,并不覺奇。

傅二棒錘既然拜了欽差為老師,自然欽差太太也上去叩見過。太太說:「你是我們老爺的門生,我也不同你客氣。況且到了外洋,我們中華人在那裡的少,我們都是自己人一樣。你有什麼事情只管進來說,就是要什麼吃的、用的亦盡管上來問我要,我總拿你當我家子侄一樣看待,是用不著客氣的。」傅二棒錘道:「門生蒙老師、師母如此栽培,實在再好沒有。」說著,又談了些別的閑話,亦就退了出來。

這一幫出洋的人,從欽差起,至隨員止,只有這傅二棒錘頂財主,是匯了幾萬銀子帶出去用的。雖然不帶家眷,管家亦帶了三四個。穿的衣裳,脫套換套。他說:「外國人是講究乾淨的。」穿的襯衣衫褲,夏天一天要換兩套,冬天亦是一天一身。換下來的,拿去重洗。外國不比中國,洗衣裳的工錢極貴,照傅二棒錘這樣子,一天總得兩塊金洋錢工錢,一月統扯起起來,也就不在少處了。

欽差幸虧有太太,他一家老少的衣衫,自從到得外洋一直仍舊是太太自己漿洗。在外國的中國使館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外國地方小,一座洋房總是幾層洋樓,窗戶外頭便是街上。外國人洗衣服是有一定做工的地方,并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晒。欽差太太洗的衣服,除掉屋裡,只有窗戶外頭好晾。太太因為房裡轉動不開,只得拿長繩子把所洗的衣服一齊拴在繩子上,兩頭釘好,晾在窗戶外面。這條繩子上,褲子也有,短衫也有、襪子也有,裹腳條子也有,還有四四方方的包腳布,色也有藍的,也有白的,同使館上面天天挂的龍旗一般的迎風招展。有些外國人在街上走過,見了不懂,說:「中國使館今日是什麼大典?龍旗之外又挂了些長旗子、方旗子,藍的,白的,形狀不一,到底是個什麼講究?」因此一傳十,十傳百,人人詫為奇事。便有些報館訪事的回去告訴了主筆,第二天報上上了出來。幸虧欽差不懂得英文的,雖然使館裡逐日亦有洋報送來,他也懶怠叫翻譯去翻,所以這件事外頭已當著新聞,他夫婦二人還是毫無聞見,依舊是我行我素。

傅二棒錘初到之時,衣服很拿出去洗過幾次,便有些小耳朵進來告訴了欽差太太,說傅大人如何闊,如何有錢,一天單是洗衣服的錢就得好幾塊。欽差太太聽了,念一聲「阿彌陀佛」:「要是我有了錢,決計不肯如此用的。我們老爺、少爺的衣服統通是一個月換一回,我自己論不定兩三個月才換一回,那裡有他閣,天天換新鮮。他一個月有多少薪水,全不打算打算。照這樣子,只怕單是洗衣服還要去掉一半。你們去同他說:橫豎一天到晚空著沒有事情做,叫他把換下來的衣裳拿來,我替他洗。他一天要化兩塊錢的,我要他一天一塊錢就夠了。他也好省幾文。我們也樂得賺他幾文,橫豎是我氣力換來的。」

當下,果然有人把這話傳給了傅二棒錘。傅二棒錘因為他是師母,如把褲子、襪子給他洗,終覺有些不便,一直因循未果。後來欽差太太見他不肯拿來洗,恐怕生意被人家奪了去,只得自己請傅二棒錘進來同他說。傅二棒錘無奈,只得遵命,以後凡是有換下來的衣服,總是拿進來給欽差太太替他漿洗。頭兩個月沒有話說,傅二棒錘因為要巴結師母,工價并不減付,仍照從前給外國人的一樣。欽差太太自然歡喜。

有天有個很出名的外國人請欽差茶會,欽差自然帶了參贊、翻譯一塊兒前去。到得那裡,場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那國的貴人闊人,富商巨賈,此外也是各國人公使、參贊,客官商人。凡是有名的人統通請到。傅二棒錘身穿行裝,頭戴大帽,翎頂輝煌的也跟在裡頭鑽出鑽進。無如他的人實在長得短,站在欽差身後,墊著腳指頭想看前面的熱鬧,總被欽差的身子擋住,總是看不見;夾在人堆裡,擠死擠不出,把他急的了不得,只是拿身子亂擺。

齊巧他身子旁邊站了一個外國絕色的美人。外國的禮信:凡是女人來到這茶會地方,無論你怎樣閣,那女人下身雖然拖著掃地的長裙,上半身卻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無異。這是外國人的規矩如此,并不足為奇的。傅二棒錘站在這女人的身旁,因為要擠向前去瞧外面的熱鬧,只是把身子亂擺,一個腦袋,東張西望,賽如小孩搖的鼓一般。那女人覺得膀子底下有一件東西磕來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涼冰冰的,不曉得是什麼東西。凡是外國人茶會,一位女客總得另請一位男客陪他。這男客接到主人的這副帖子,一定要先發封信去問這女客肯要他接待與否,必須等女客答應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來伺候。倘若這女客不要,還得主人另請高明。閑話休敘。且說這天陪伴這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極有名望的外國人,聽說還是一個伯爵,是在朝中有職事的。當時那外國女客因不認得那件東西,便問陪伴他的那個伯爵,問他是什麼。幸虧那位伯爵平時同中國官員往來過幾次,曉得中國官員頭上常常戴著這翠森森、涼冰冰的東西,名字叫做「花翎」,就同外國的「寶星」一樣,有了功勞,皇上賞他准他戴他才敢戴,若是不賞他卻是不能戴的。那位伯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卻把銀子可捐戴的一層沒有告訴了他。這也是那位伯爵不懂得中國內情的緣故,休要怪他。當下那外國女客明白了這個道理,便把身子退後半尺,低下頭去把傅二棒錘的翎子仔細端詳了一回,又拿手去摩弄了一番,然後同那伯爵說笑了幾句,方始罷休。

這天傅二棒錘跟了欽差辛苦了幾個時辰,人家個子高,看得清楚,倒見了許多什面;獨有他長得矮,躲在人後頭,足足悶了一天,一些些景致多沒有瞧見。因此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使館,三天沒有出門。

第四天,有個出名制造廠的主人請客,請的是中國北京派來考查制造的兩位委員。這兩位委員都是旗人,一名呼裡圖,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欽差衙門稟到,驗過文書,卻與傅二棒錘未曾謀面。這晚廠主人請那兩位委員,卻邀他作陪。傅二棒錘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趕了去,見了外國人,寒暄幾句。接著那兩位委員亦就來了。進門之後,先同外國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錘見,問傅二棒錘:「貴姓?台甫?貴處?貴班?貴省?幾時到外洋來的?」傅二棒錘一一說了。他倆曉得是欽差大人的參贊,不覺肅然起敬。

傅二棒錘仔細看他二人:一個呼裡圖,滿臉的煙氣,青枝枝的一張臉;一個搭拉祥,滿臉的滑氣,汕幌幌的一張臉。年紀都在三十朝外,說的一口好京話,見了人滿拉攏,傅二棒錘亦問他二人官階一切。呼裡圖說是:「內務府員外郎,現在火器營當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現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爺跟前遞了條子,蒙王爺恩典派在練兵處報效。」『是咱倆商量:凡是人家出過洋的回來,總是當紅差使。所以咱倆亦就稟了王爺,情願出洋游歷,考查考查情形,將來回來報效。王爺聽了很歡喜。臨走的這一天,咱倆到王爺跟前請示。他老人家說:「好好好,你們出去考察回來,一家做一本日記,我替你們進呈,將來你倆升官發財都在這裡頭了。』傅二哥,你想,他老人家真細心!真想得到!咱倆蒙他老人家這樣栽培,說來真真也是緣分。」

傅二棒錘聽了他二人這一番說話。默默若有所悟,聽他說完,只得隨口恭維了兩句。接著便是本廠的主人同他二人說話,兩邊都是通事傳話。廠主人問他二位:「在北京做此什麼事情?想來一定忙的?」呼裡圖說是:「吃錢糧,沒有別的事情。」外國人不懂。通事又問了他,才曉得他們在旗的人,自小一養下來就有一份口糧,都是開支皇上家的。廠主人方才明白。又問搭拉祥,搭拉祥說:「我單管畫到。」廠主人又不知甚麼叫「畫到」。搭拉祥說:「我們當司官的,天天上衙門,沒有什麼公事,又要上頭堂官曉得我們是天天來的,所以有本簿子,這天誰來過,就畫上個『到』字。我專當這差使。除掉自己之外,還有些朋友,自己不來,托我替他代畫的。所以我天天上這一趟衙門,倒也很忙。」

廠主人又問他二人:「這遭出來到我們這裡,可要辦些什麼槍炮機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裡圖搶著說道:「從前咱們火器營裡用的都是鳥槍,別的槍恐怕沒有比過他的。至於炮,還是那年聯兵進城的時候,前門城樓上架著幾尊大炮,到如今還擺著,咱瞧亦就很不小了。」當下廠主人見他說的話不類不倫,也就不談這個,另外說了些閑話。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錘回到使館,心想:「現在官場只要這人出過洋,無論他曉得不曉得,總當他是見過什面的人,派他好差使。我這趟出洋總算主意沒有打錯,將來回去總得比別人占點面子。」

一個人正在肚裡思量,不提防接到家裡一個電報,說是老太太生病,問他能否請假回去。他得到這個電報,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下,究竟老太太天性之親,一朝有病,打了電報來,要說不回去,於名分上說不下去;如果就此請假回國,這裡的事半途而廢,將來保舉弄不到,白吃一趟辛苦,想想亦有點不合算。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後來他這電報一個使館裡都傳開了,瞞亦難瞞。欽差打發人來問他,老太太犯的是什麼病,要電報去看。他一想不好,只得上去請假,說要回國省親。又道:「倘若門生的母親病好了,再回來報效老師。」溫欽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幫幫我的,因為是你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你回去看看好放心。老弟幾時動身?大約要多少川資?我這裡來拿就是了。」

傅二棒錘一想:「這個樣子,不能不回去的了,眼望著一個保舉不能到手。至於回國之後,要說再來,那可就煩難了。」躊躇了一回,忽然想到前日呼裡圖、搭拉祥二人的說話,只要到過外洋,將來回去總要當紅差使的,於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們到這裡游歷的人都要記本日記簿子,以為將來自見地步。我出來這半年,一筆沒記。而且每日除掉抽大煙,陪著老師說閑話之外,此外之事一樣未曾考較,就是要記,叫我寫些什麼呢?回去之後,沒有這本東西做憑據,誰相信你有本事呢?」

亦是他福至性靈,忽又想到一個絕妙計策,仍舊上來見老師,說:「門生想在這裡報效老師,無奈門生福薄災生,門生的母親又生起病來,門生不得不回去。辜負老師這一番栽培,門生抱愧得很。」欽差道:「父母大事,這是沒法的。你回去之後,能夠你們老太太的病就此好了,你趕緊再來,也是一樣。倘或真果有點什麼事故,你老弟一時不得回來,好在愚兄三年任滿,亦就回國,我們後會有期,將來總有碰著的日子。」

傅二棒錘道:「門生蒙老師如此栽培,實在無可報答,看樣子,門生的母親未必再容門生出洋。門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見到省,稍謀祿養。門生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登時就有差委。門生想求老師一件事情。……」欽差不等他說完,接著問道:「可是要兩封信?老弟分發那一省?」傅二棒錘道:「門生想求老師賞兩個札子。」欽差想了想,皺著眉頭,說道:「我內地裡沒有甚麼事情可以委你去辦。」

傅二棒錘道:「不是內地,仍舊在外國。英國的商務,德國的槍炮,美國的學堂,統通求老師賞個札子,等門生去查考一遍。」欽差道:「不是你老太太有病你急於回去,還有工夫一國一國的去考查這些事情嗎?」傅二棒錘道:「門生并不真去。」欽差道:「你既不去,又要這個做甚麼?這更奇了!」

傅二棒錘又扭捏了半天,說道:「不瞞老師說;老師大遠的帶了門生到這外洋來,原想三年期滿,提拔門生得個保舉,以便將來出去做官便宜些。誰料平空裡出了這個岔子,現在保舉是沒有指望。這是門生自己沒有運氣,辜負老師栽培,亦是沒法的事。門生現在求老師賞個札子,不為別的,為的是將來回國之後,說起來面子好看些。雖說門生沒有一處處走到,到底老師委過門生這們一個差使,將來履歷上亦寫著好看些。」

溫欽差聽了一笑,也不置可否。你道為何?原來溫欽差的為人極為誠篤,說是委了差使不去這事便不實在,所以他不甚為然,因之沒有下文。當下但問他:「幾時動身?川資可到帳房去領。」傅二棒錘見欽差無話,只得退了下來,心上悶悶不樂。幸虧他父親提拔的那位王觀察此時正同在使館當參贊,聽得他這個消息,立刻過來探望。傅二棒錘只得又托他吹噓,王觀察一口應允。傅二棒錘又說:「只要欽差肯賞札子,情願不領川資,自行回國。」王觀察正是欽差信用之人,說的話自然比別人香些。欽差初雖不允,禁不住一再懇求,又道是:「傅某人情願不領川資,況且給他這個札子,無關出入。」欽差因他說話動聽,自然也應允了。

誰知傅二棒錘得到這個札子,卻是非凡之喜,立刻收拾行李,叩謝老師,辭別眾同事,急急忙忙,趁了公司船回國。在公司船上,足足走兩個多月方回到上海。在上海棧房裡耽擱一天,隨即徑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時重時輕,如今見兒子從外洋回來,心上一歡喜,病勢自然鬆減了許多,請了大夫吃了幾帖藥,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錘於是把心放下。這趟出洋雖然化了許多冤枉錢,又白辛苦了半年多,保舉絲毫無望,然而被他弄到了這個札子,心裡卻是高興。路過上海時,請教了一位懂時務的朋友,買了幾部什麼《英軺日記》、《出使星軺筆記》等類。空了便留心觀看。凡是那一國輪船打得好,那一國學堂辦得好,那一國工藝振興得好,那一國槍炮制造得好,雖不能全記,大致記得一、半成。到了台面上同人家談天,說的總是這些話。大眾齊說:「某人到過一趟外洋,居然增長了這多見識。」傅二棒錘聽了,心上歡喜。仍舊逐日溫習,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床,看看決無妨礙的了,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到得京裡,會見幾位大老們,問他一向做得什麼。他便說:「新從外洋回來,奉出使大臣某欽差的札子,委赴各國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銷差,忽接到老母病電,一面電稟銷差,一面請假回國。現因親老,不敢出洋,所以才來京引見的。」大老們聽了他這番說話,又問他外國的事情,他便把什麼《英軺日記》、《出使筆記》所看熟的幾句話說了出來。聽上去倒也是原原本本,有條不紊。大老們聽了,都贊他留心時事。又問他外國景致,這是更無查對之事,除自己知道的之外,又隨口編造了許多。那些大老爺有幾位輪船都沒有坐過,聽了他話還有什麼不相信的。傅二棒錘見人家相信他的話,越發得意的了不得。

引見之後,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江蘇。先到南京稟見制台,傳了上去。制台是已經曉得他的履歷的了。一來他父親做過實缺藩司,從前曾在那裡同過事,自然有點交情;二來又曉得他從外洋回,南京候補雖多,能夠懂得外交的卻也很少,某人既到過外洋,情形一定是明白的,因此已經存了個另眼看待的心。等到見面,傅二棒錘又把溫欽差派他到某國某國查考什麼事情一一陳說一遍。說完,又從靴筒裡把溫欽差給他的札子雙手遞給制台過目。制台略為看了一看,便問他所有的地方可曾自己一一親自到過。傅二棒錘索性張大其詞,說得天花亂墜,不但身到其處,并且一一都考較過,誰家的機器,誰家的章程,滔滔汨汨,說個不了。好在是沒有對證的,制台當時已不免被他所瞞。等他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說:「如今我們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如今傅某人從外洋回來。倒是見過什面的,有些交辦的新政很可以同他商量。他閱歷既多,總比我們見得到。」司、道都答應著。

又過了幾天,傅二棒錘稟辭,要往蘇州,說是稟見撫台去。制台還同他說:「這裡有許多事要同你商量,快去快來。」傅二棒錘自然高興。等到到了蘇州,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來。可巧撫台是個守舊人,有點糊裡糊涂的,而且一向是謹小慎微,屬員給他一個稟帖,他要從第一行人家的官銜、名字,「謹稟大人閣下敬稟者」讀起,一直讀到「某年月日」為止,才具只得如此,還能做得什麼事情。所以聽了他的說話,倒也隨隨便便,并不在意。傅二棒錘見蘇州局面既小,撫台又是如此,只得仍舊回到南京。

此時制台正想振作有為。都說他的人是個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學無朮」四個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個好人時時提醒了他,他卻也會做好官的。無奈幕府裡屬員當中,辦洋務的只仗著翻譯。要說翻譯,外國話、外國文理是好的,至於要講到國際上的事情,他沒有讀過中國書,總不免有點偏見,幫著外國。所以這位制台靠了這班人辦理外交,只有愈辦愈壞,主權慢慢削完,地方慢慢送掉,他自己還不曾曉得。此外管軍政的,管財政的,管學務的,縱然也有一二個明白的在內,無奈好的不敵壞的多,不是借此當作升官的捷徑,便是認做發財的根源。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國事焉得而不壞呢!

閑話休敘。且說傅二棒錘回到南京,制台又謬採虛聲,拿他當作了一員能員,先委了他幾個好差使。隨後他又上條陳,說省城裡這樣辦得不好,那樣辦得不對,照外國章程,應該怎樣怎樣。制台相信了他的話,齊巧制造槍炮廠的出差,就委他做了總辦;又拔給許多款項叫他隨時整頓。不久又兼了一個銀元局的會辦,一個警察局會辦。這幾個差使都是他說大話、發空議論騙了來的。考其究竟,還虧溫欽差給了他那個考查各國的札子。他雖然一處沒有去,借了這札子的力量,居然制台相信他,做了這廠的總辦。那海州州判調省之後,制台拿他拔在廠裡當差。其時正當這傅二棒錘初委總辦,接手未久。亦是他倆官運亨通:傅二棒錘自從接差之後,諸事順手,從未出過一點岔子,所以制台愈加相信。當了兩年紅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關道。交卸到省,仍舊當他的紅差使。那位州判老爺因為憲眷優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搖頭大老爺」,說是遇有機會就可以過班知府。後來能否如願,書中不及詳敘。

(搖頭大老爺:指通判。通判是知府的輔佐官,知縣見了通判要行見上司禮節,而過後則搖頭,是瞧不起通判的,所以叫通判為「搖頭大老爺」。)

且說彼時捐例大開,各省候補人員十分擁擠,其中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做上司的人既漫無區別,專檢些有來往、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寫信的人,照應照應,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補了十來年永遠見不到上司面的人還有。因此京裡有位都老爺便上了一個折子,請旨飭令各省督、撫,整頓吏治,甄別賢愚,好的留省當差,壞的咨回原籍,或是責令學習。折子上去,上頭自然沒有不准,立刻由軍機處寄字各省督、撫照辦。各省當中,有些已有「課吏館」的,奉到這個上諭,譬如本來敷衍的,至此也要整頓起來。還有些督、撫曉得捐班當中通的人少,也不忍過於苛求。凡是捐班人員初到省,道、府大員總得給他個面子,不肯過於頂真,同、通以下以及佐雜就用不著客氣了。

這些人到省,并不要他做什麼策論,也不要扃門考試,同通、知縣只要他當面點《京報》。北京出的《京報》,上面所載的不過是「宮門抄」同日本的幾道諭旨以及幾個折奏,并沒有什麼深文奧義,是頂容易明白的。這時候做督、撫的人隨手翻一條,或是諭旨,或是折片,只要不點「騎馬句」就算是完卷。算算是并不煩難。無奈有些候補老爺仍舊還是點不斷。

(課吏館:各省設立為候補官員學習的地方。)

(「宮門抄」:清代內閣發抄的關於宮廷動態等情況,同報房抄出,為京報內容之一,或單獨印刷發售,由宮門口抄出,故名。)

傳說那一省有一個候補同知到省,撫台叫他點《京報》,點的是那一省的巡撫上的折子。這位巡撫是姓覺羅,他當下拿筆在手,「某省巡撫」一點,「奴才」一點,「覺羅」一點。點到這裡,撫台說:「罷了!罷了!不消再往下點了!」當下那位同知還不曉得自己點錯,等到眾一齊點過,退了下去,還要指望上司照應他,派他差使。那知道過了兩天,挂出牌來,是叫他回籍學習。他到此急了,一時摸不著頭腦。請教旁人,旁人說:「莫非你點《京報》點錯了罷?」他還不服。人家問他點的那一段,他便背給人家聽。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兩個字的,『奴才』底下『覺羅」兩字一定是這位撫台的名字,我點的并不錯。」人們見他不肯認錯,也就鼻子裡冷笑一聲,不告訴他,等他糊涂一輩子。但是上司挂牌叫他回去學習是無從挽回得來的,只得收拾行李,離開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點破句子鬧笑話的尚不知其數,但看督撫挑剔不挑剔,憑各人的運氣去碰罷了。

至於一班佐雜,學問自然又差了一層,索性《京報》也不要他點了,只叫他各人把各人的履歷當面寫上三四行。督、撫來不及,就叫首府代為面試。只要能夠寫得出,已算交代過排場,倘若字跡稍些清楚點就是超等。至於寫不成字的往往十居六七,要奏參革職亦參不了許多,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許多。做上司的到了此時亦只好寬宏大量,積點明騭,給他們留個飯碗罷了。

閑話少敘。目下單說湖南一省,新近換了兩任巡撫,著實文明,很辦了些維新事業,屬下各員望風承旨,極應該都開通的了。那知開者自開,閉者自閉。當時正接著這考試屬員的上諭,撫台本是個肯做事的人,當下便傳兩司商量辦法。藩台說:「同、通、州、縣,本有月課。現在考較他們,也不過同月課一個樣子」。臬台說:「其實只要月課頂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不好的,自然也要巴結上進。」撫台道:「這個我豈不知,但是現在軍機裡鄭重其事的寫出信來,總得另外考試一場,分別一個去取。我的意思不光是專考捐班人員,就是科甲出身的也應一體與試。」

齊巧藩台是個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員總求大帥給他一個面子,可否免其考試?」撫台道:「這個不可。科甲人員文理雖通,但是他們從前中舉人,中進士,都是仗著八股、試帖騙得來的,於國計民生毫天關係。這番考試乃是試以政事,公事明白的方可做官;倘若公事不明白,雖是科甲出身,也只好請他回家處館。這樣人倘若將來拿了印把子,怕不誤盡蒼生嗎!」藩台聽了無話。

當下,撫台便叫藩台傳諭他們:自從候補道、府起至佐雜為止,分作三天,一體考試。如有規避,從重參處。倘有疾病,隨後補考。這個風聲一出,人人害怕,個個驚皇。不但一班候補道台怨聲載道,自以為已經做了監司大員,如今還要他同了一班小老爺分班考試,心上氣的了不得。至於一班科甲人員尤其不平,心想:「我們乃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銀子買來的,還要考甚麼!」但是撫台既有這個號令,又不敢違拗,只得一個去打聽幾時才考,考些甚麼,打聽著了,以便出預先揣摩起來。

其中有位候補知府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出來的。到省後亦委過兩趟好點的差使,無奈總是辦理不善,鬧了亂子,撤了回來,因此也就空在省裡。他雖然改官外省,卻還是積習未除。他點翰林的那年,已經四十開外,五十多歲上截取出來。目下已經六十三歲,然而精神還健,目力還好。每日清晨起來,定要臨幕《靈飛經》,寫白折子兩開方吃早點。下午太陽還未落山的時候,又要翻出詩韻來做一首五言八韻詩。他說:「吟詩一事,最能陶寫性靈。」然而人家見他做詩卻是甚苦,或是煉字,或是煉句,往往一首詩做到二三更天還不得完。詩不做完就不睡覺。偶然得到了一句自己得意的句子,馬上把太太、少爺一齊叫了來,講給他們聽。有時太太睡了覺,還一定要叫醒了他,或爬在床沿上高聲郎誦,念給太太聽。他自從當童生起,一直頂到如今,所有做的試帖詩稿,經他自己刪汰過五次,到如今還有二尺來高,六十幾本,自以為在清朝當中也算得一位詩家了。後來朝廷廢去八股、試帖,改試策論,他聽了大不為然。此時已經改外候補,因為得了這個信息,氣的三天沒有上衙門。同寅當中有兩個關切的,還當他有病在家,都走來瞧他,問他為什麼不出門。他嘆口氣,對人說道:「現在是雜學龐興,正學將廢!眼見得世界上讀書的種子就要絕滅了」自此以後,白折子寫的格外勤,試帖詩做的格外多。人家問他何苦如此,他說他是為正學綿一線之留延,所以不得不如此。大家都說他痰迷心竅,也就不再勸他。

(截取:具有一定資格的官員,由吏部根據他的科分、名次、食俸年限,核定他截止的期限,予以選用。)

(《靈飛經》:道教經名,唐書法家鐘紹京曾節錄經文,寫成靈飛經帖,成為習小楷字的范本。)

又過了些時,聽見撫台有考試屬員的話,又說連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一體考試。他聽了更氣的什麼似的,說:「我們自從鄉、會、復試,朝、殿、散館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沒有第二個人來考過。咱如今不該做了他的屬員,倒被他搬弄起來,這個官還好做嗎!」說著,馬上要寫稟帖給撫台告病,說:「不幹了!我不能來受他的氣!」誰知他老人家正在鬧著告病,倒說一連接到親友兩封來信:一封是他一個至好朋友,還是那年由京裡截取出來,問他挪用過八百金,一直未曾歸還。如今那個朋友光景很難,所以寫了信來問他討。又一封乃是他的親家,現任戶部侍郎,從前定過他的小姐做兒媳,如今兒子已經長大,擬於秋間為之完姻,以了「向平之願」。這位待郎公親家乃是他一向仰仗的。想想自己女兒也不小了,留在家裡無用,早晚總要出閣的。還帳要錢,嫁女兒亦是要錢,眼面前就有這兩宗出款,倘若不做官,更從何處張羅?因此空發了半日牢騷。

過了一夜,第二天便出門拜見首府。因首府是他同年,彼此知己,好打聽中丞這番考試屬員是個什麼宗旨,所考的是些什麼東西。首府同他說:「聽說也不過策論、告示、批判之類。」他說:「若說策論呢,對策不過翻書的工夫,鄉、會三場以及殿試,我輩尚優為之。至於作論,越發不是難事,不過做一篇散體文章,況且朝考亦要作論,這些都是做過的。至於擬告示,擬批,擬判,我兄弟雖是一行作吏,但自問并不同於俗吏所為,一向於這公事上頭卻也不甚留心,不甚了了。驟然拿個稟帖叫我批,說樁案子叫我判,叫我寫些什麼呢?」

首府乃是一個老滑,聽了說道:「這些事情,只要准情酌理,大致不錯,也就交代過去,沒有什麼煩難的。」他道:「總要還他格式才好。這些格式我肚子裡一向沒有,怎麼好呢?」首府道:「就像我兄弟出來做官,何曾懂得什麼格式,也不過書辦擬了上來,老夫子改好之後,再送我過目,瞧著有不對的,斟酌換兩個字罷了。老同年如其單要講究格式,其實只要一書辦足矣。」那位截取知府聽了,喜的了不得,連忙說道:「現在我兄弟就少怎麼一個人指點指點。如此就拜托同年,可否就在貴衙門裡書辦當中檢老成練達的賞荐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領教?也免得時刻來煩老同年。」首府被他纏不過,曉得他有痰氣的,如果不答應,一定還要纏之不休,只得應允。

等他到拜客回公館,那府裡的書辦也就來了。見了而磕頭稱「大人」,自己稱「書辦」。問他那一房,回說是「刑房」。這位太守公竟其異常客氣,因為他姓王,就稱之為王先生。又請王先生坐,王先生執定不肯。他說:「請教的事情多,坐了好商量。」原來這位太守公從前做八股的時候單練就一種工夫,是自己抄寫類書,把什麼「四書人物串珠」、「四書典林」、「文料觸機」等類,一概自己分門別類,抄寫起來。等到用的時候,自然是有觸斯通,取之不竭。如今撫台要考官,他想考試都是一樣,夾帶總要預備的。他的意思很想仿照款式照編一部,就題個名字,叫做《官學分類大成》。將來刻了出來,不但便己,并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補官員總有好幾萬人。既然上頭要考官,這種類書,每人總得買一部。一十八省一齊銷通,就有好幾萬部的銷場,不惟得名,而又獲利。看來此事大大做得。因此便把這意告訴了王先生。

王先生聽了,楞了一楞,說道:「案卷有幾千幾百宗,一時那裡查得齊!況且書辦管的單是刑科,還有吏、戶、禮、兵、工五科的事情,再加現在的洋務、商務,一共有八九門,書辦一個人怎麼管得來呢。若是大人考較各種格式,依書辦的愚見,外面書鋪裡有一種書,叫做什麼《宦鄉要則》,買部來看看,大約亦有個六七成。」

那位截取太守公聽了甚喜,聽了一遍不懂,又問了一遍,把名字問明白了,立刻寫了個條子,叫管家去買。不到半點鐘工無,居然買了回來。翻開一看,只見各種款式都有些。他老人家翻來復去看了一回,說道:「原來這書竟同我們做時文的所讀的《制藝聲調譜》一樣,只要把他讀熟,將來出去做官自然無往不利了。」王先生道:「這些都是個呆的,至於其中的巧妙,在乎各人學問、閱歷,書上亦載不盡許多。」截取太守公道:「這個你可辦得來?」王先生道:「辦雖辦得來,不過幾句照例的話,隨便寫了上去,仍舊要師爺改了才好用。」截取太守公道:「我現在只要有你的本事,我就不愁了。」兩個人談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吃飯。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辭,特地叫他把地名寫下,以便叫人來請。

等到王先生去後,這一位太守公足足盤算一夜,想來想去,自己本事總覺有限,不可冒昧出去應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試都可以請槍手,理的,也有商量不出道理的,冒名頂替進場。等到明天,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來,就叫他充做我的跟班,一塊兒混了進去,等到題目下來,可以同他商量,豈不省事。」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便派人把王先生找來,同他密商此事,答應送他若干銀子,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另外補情。

王先生聽了,若笑不笑的躊躇了一回,說道:「大人既要書辦去做這個,為什麼昨天不說?書辦今天早上已答應了別人了。」截取太守公一聽大驚,心想:「人家倒比我還來得快!可見這事早已通行,在我今日并不算作創舉。」想罷,便問:「請你作槍的是誰?」書辦道:「是一位同知老爺,并不同大人一班。至於這位老爺的名字,書辦也不便說。橫豎到了那天,如其府、廳同一天考,只要書辦幫完了那邊,自然趕到大人這邊來效力。倘若不在一天,那話更好說了。」這位太守公聽了,默默無言,只得另打主意。

(槍手:冒名頂替、代人應考的人。)

原來這兩天所有的道員已經竭力運動,弄了什麼京信,撫台答應顧全他們的面子,免其考試,府廳以下均不能免。當下已定了府、廳為一天,州、縣人多分作三天,統通到課吏館聽候面試。至於佐雜各員則歸言道代勞。

閑話少敘。且說到了考試府、廳的那一天,撫台因係奉旨的事,不得不格外慎重。天甫黎明,憲駕已臨課吏館。司、道大憲通同堂參與考。各官一齊翎頂輝煌,靴聲橐橐,卻個個手跨考籃,同應試的舉子一樣。當下遂一點名給卷。點完之後,司、道退出,照例封門。撫台特留下兩員候補道作為場中巡綽官。當下發出題目牌。眾人擠上去看時,只見上面一共寫著兩個題目:一篇史論,一道策。史論題目是大家曉得的,總出在《御批通鑒輯覽》一部書上。策題問的是「膏捐」。這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煙的老爺們或者還明白一二,至於那些不抽煙的以及平時連《申報》都不看的,還不曉得是什麼事呢。一時人頭簇簇,言三語四,聚了多少人商量,也有商量出道正在聚訟紛紛之際,忽聽得一片聲喧,說是拿住了槍手。只見許多穿袍子,戴帽子的老爺,扭住一個又胖又大的一個黑漢,說:「他進來冒名頂替做槍手,如今要拿他去回撫台。」後來那兩個監場的道台彼此商量了一回,齊說:「這事情鬧到大帥跟前,恐怕弄僵,不好收場。」便挺身出來打圓場,勸諸位放手:「把槍手交給我們二人,我們替你們稟明中丞,查明白他那本卷子是替什麼人槍的。查明白了,一面撤去這本卷子,再把本人嚴參:一面把槍手另外一間屋子看管起來,等到開門的時候發交長沙縣嚴辦。諸位不要耽誤自己的工夫。這件事統通交給我二人便了。」一眾大人老爺們見這兩位道台說話在理,果然把槍手交出,眾人各自散去。那兩位道台這才進去面稟撫台。

撫台於此舉甚是頂真,一聽這話,忙說:「冒名頂替,照考試定章辦起來自要斬立決的。今天考試雖非鄉、會可比,然究係奉旨之事,既然拿到了槍手,兄弟今天定要懲一儆百,讓眾人當面看看,好叫他們有個怕懼。」說著,立刻叫巡捕官傳令開門,傳三大營,首府、縣伺候,說撫台大人今天要請大令殺人。眾官不知就裡,一齊奔到課吏館。誰知等了半天,即不見撫台出來,亦沒有別的吩咐。後來一打聽,不料拿到的那個槍手,查出那本卷子,不是別人,正是撫台二少爺的妻舅。他因為要仰仗太親翁的提拔,所以特地捐了一個知府,寄托宇下。正逢著撫台考官,這位大人乃是個一竅不通的,只得請了槍手,代為槍替。又有二少爺的內線,替他求求太親翁,料想超等總有分的。那知被人拿住了破綻。撫台一時未及查問明白,鬧得一天星斗,一時不好收蓬。眾人來了半天,巡捕上來請示,撫台只吩咐槍手發交首府,調三大營來,是恐怕再有人傳遞,特地叫他們來巡緝的,要殺人的話也就不提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慣逢迎片言矜秘奧 辦交涉兩面露殷勤話說湖南撫台本想借著這回課吏振作一番,誰知鬧來鬧去仍舊鬧到自己親戚頭上,做聲不得,只落得一個虎頭蛇尾。後來又怕別人說話,便叫人傳話給首府,叫他斟酌著辦罷。首府會意,回去叫人先把那個槍手教導了一番話,先由發審委員問過兩堂,然後自己親提審問。首府大人假裝聲勢,要打要夾,說他是個槍手。只顧言東語西,不肯承認。在堂的人都說他是個瘋子。首府又問:「這人有無家屬?」就有他一個老婆,一個兒子,趕到堂上跪下,說:「他一向有痰氣病的。這天本來穿了衣帽到親戚家拜壽,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來說:『剛剛走到課吏館,因彼處人多路擠,一轉眼就不見了。」王三尋了半天不見,只得回家報知。後來家中妻子連日在外查訪,杳無消息。今天剛剛走到府衙,聽得裡面審問重犯,又聽說是課吏館捉到的槍手,因此趕進來一看,誰知果然是他。但他實係有病,雖然捐有頂戴,并未出來做官,亦并不會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開恩,放他回去。」首府聽了不理,歇了一回,才說道:「就不是槍手,是個瘋子也監禁的。」那人的妻子還是只在下叩頭。

首府又叫人去傳問請槍手的那位候補知府。那位候補知府說是有病不能親來,拿白折子寫了說帖,派管家當堂呈遞。首府一面看說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這天原預備來考的,實因這天半夜裡得了重病,頭暈眼花,不能起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該請假。」管家道:「回大人的話,撫台大人點名的時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時候。小的幾個人連著公館裡上上下下,請醫生的請醫生,撮藥的撮藥,那裡忙得過來。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為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經來不及了。」說著,又從身邊把一卷藥方呈上,說道:「這張是某先生幾時幾日開的,那張是某先生幾時幾日開的。」又說:「家主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起來,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這些醫生都可以去問的。」首府點點頭,吩咐眾人一齊退去,瘋子暫時看管,聽候稟過撫台大人再行發落。

後來首府稟明了撫台,回來就照這樣通詳上去,把槍手當做瘋子,定了一個監禁罪名。「侯補知府某人,派首具前往驗過,委係有病,取具醫生甘結為憑。惟該守既係有病,亟應先期請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續報。雖訊無資雇槍手等弊,究不能辭玩忽之咎。應如何懲儆之處,出自憲裁」各等語。撫台得了這個稟帖,還怕人有說話,并不就批。第二天傳發出一道手諭,帖在府廳官廳上,說:

「本部院凡事秉公辦理,從不假手旁人。此番欽奉諭旨考試屬員,原為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爾各員應如何格恭將事,爭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補知府某人,臨期不到,已難免疏忽之愆;復經當場拿獲瘋子某某,其時眾議沸騰,僉稱槍手。是以特發首府,嚴行審訊。旋經該府訊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確有瘋疾,取具醫生甘結,并該瘋子家屬供詞,稟請核辦前來。本部院辦事頂真,猶難憑信,為此諭爾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與考各員,苟有真知灼見,確能指出槍替實據者,務各密告首府,匯稟本部院,親自提訊。一經證實,立刻按律嚴懲。飾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舉,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諭。」

這個手諭帖了出來,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當場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憤,有的想露臉,竟有兩個人寫了稟帖去交給首府代遞。次日衙期,一齊到了官廳。頭一個上來拿稟帖交給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讓坐,一面拿那人渾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講道:「事情呢,本來不錯,就是兄弟也曉得并不冤枉。但是一樣:誰不曉得他是撫台少爺的親戚,我們何苦同他做這個冤家呢。況且就是拿他參掉,剩下來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們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遠記在心上,據我兄弟看來,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個痕跡。果然諸君一定要兄弟代遞,兄弟原不能不遞。但是朋友有忠告之義,愚見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遞何如?」大家聽了首府的話,想想不錯。有些稟帖還沒有出手的一齊縮了回來。就是已把稟帖交給首府的,到此也覺後悔,朝著首府打恭作揖,連稱「領教」,也把那稟帖抽了回來。首府又細加探聽,內中有幾個心上頂不服的,把他們的名字一齊開了單子送給撫台。

撫台見手諭帖出了兩天沒有說話,便按照著首府的詳文辦理,略謂:

「某守臨期因病不到,雖非有心規避,究屬玩視,著記大過三次。瘋子暫行監禁,俟其病痊,方待其家人領回。」

一面繕牌曉諭,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廳一班分別等第,榜示轅門。凡早首府開進來的單子,想要攻訐他兒子妻舅的幾個名字,一齊考在一等之內,三名之後。這班人得了高第,無不頌稱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齊上院叩謝。其實弄到後來,前三名仍是撫台的私人。第一名,委了一個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個差使;三名之後,毫無動靜,空歡喜了一陣,始終未得一點好處。至於那位記過的雖然一面記過,一面仍有三四個差使委了下來。眾人看了他雖不免作不平之鳴,畢竟奈何他不得。

只因這一番作為,撫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荐他人材,將他送部引見。引見之後,過班道台,仍歸本省補用,并交軍機處存記。領憑到省,稟見撫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學務處、洋務局、營務處三個闊差使,又兼院上總文案。

且說這位觀察公,姓單,號舟泉,為人極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語說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辦起事來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從接了這四個差使之後,一天到晚真正是日無暇晷,沒有一天不上院。撫台極其相信他固不必說,他更有一種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撫台在一處,凡是撫台的說的話他總答應著,從來不作興說一句「不是」的。

有天撫台為了一件甚麼交涉事件牽涉法國人在內,撫台寫錯了,寫了英國人了。撫台自己謙虛,拿著這件公事同他商量,問他可是如此辦法。他明明曉得撫台把法國的「法」字錯寫做英國的「英」字,他卻并不點穿,只隨著嘴說:「極是。」撫台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量過,他說不錯一定是不錯的了。」便發到洋務文案上照辦。幾個洋務文案奉到了這件公事,一看是撫台自己寫的,自然是分頭趕辦。等到仔細校對起來,法國人的事牽到英國人身上,明明是撫台一時寫錯,然而撫台寫的字不敢提筆改,只得捧了公事上來請教老總。單道台道:「這個我何曾不曉得是中丞寫錯。但是在上憲跟前,我們做屬員的如何可以顯揭他的短處。兄弟亦正為此事躊躇。」

此時單道台一面說,一面四下一看,只見文案提調、候補知府、旗人崇志,綽號崇二馬糊的,還沒有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二哥,快過來!這事須得同你商量。」崇二馬糊忙問何事。單道台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又道:「現在別無辦法,只有托你二哥明天拿這件公事另外寫一分,夾在別的公事當中送上去,請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麼批。料想鬧錯過一回,斷乎不會回回都鬧錯的。」

(提調:清代在非常設的機構中負責處理內部事務的官員。)

崇二馬糊雖然馬糊,此時忽然明白過來,忙說道:「回大人的話:這件公事,大帥今天才發下來,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動氣?又該說咱們不當心了。」單道台發急道:「我們文案上碰個釘子算什麼!差使當的越紅,釘子碰的越多,總比你當面回他說大人寫錯了字的好。況且他一省之主,肯落這個的把柄在我們手裡嗎。還是照我辦的好。」崇二馬糊拗他不過,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這件公事夾在裡面。撫台一面翻看,一面說話。後來又翻到這件,忽然說道:「這個我昨天已經批好交代單道台的了。」崇二馬糊不響。撫台又說一遍。崇二馬糊回稱:「這是單道說的,還得請請大帥的示。」撫台心上想:「難道昨兒批的那張條子,他失落掉不成?」於是又重批一條。誰知那個法國人的「法」字依舊寫成英國的「英」字。一誤再誤,他自己實實在在未曾曉得。等到下來,崇二馬糊把公事送給單道台過目。單道台看到這件,只是皺眉頭,也不便說什麼。為的旁邊的人太多,他做屬員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憲之過,倘或被旁邊人傳到撫台耳朵裡去,如何使得!看過之後放在一邊。

等了半天,打聽得撫台一個人在簽押房裡,他便袖了這件公事,一個人走到撫台跟前,一掀門帘,正見撫台坐在那裡寫信。他進來的腳步輕,撫台沒有聽見。他見撫台有事,便也不敢驚動,袖了公事,站在當地,一站站了一點鐘。撫台因為要茶喝,喊了一聲「來」,猛然把頭抬起,才看見了單道台。問他幾時來的,有什麼事情。單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節的口稱:「職道才進來,因見大帥有公事,所以不敢驚動。」撫台一面封信,一面讓他坐。等信封完,然後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撫台先說:昨天一件什麼事,「不是我兄弟已經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們照辦嗎?他們今天又上來問我。你看他們這些人可糊涂不糊涂!」

單道台道:「非但他們糊涂,職道學問疏淺,實在亦糊涂得狠。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帥一定曉得這外國人的來歷,一定是把英國人,不是法國人。職道猜這件公事,他們底下總沒有弄清,一定是英國人寫做法國人了。大人明鑒萬里,所以替他們改正過來的。」撫台聽了,楞了一楞,說:「那件公事你帶來沒有?」單道台回稱:「已帶來。」就在袖筒管裡把那件公事取了出來,雙手奉上,卻又板著面孔,說道:「法國人在中國的不及英國人多,所以職道很疑心這樁事一定是英國人,大帥改的一點不錯。」

撫台亦不答腔,接過公事,從頭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這是我弄錯了,他們并沒有錯。」單道台故作驚惶之色道:「倒是他們不錯?這個職道倒有點不相信了。」立刻接過公事,又仔細端詳看一遍,一面點頭,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語了一回,又說道:「果真是法國人。不是大帥改過來,職道一輩子也纏他不清。職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們照著大帥批的去辦。」撫台道:「這事已耽誤了一天了,趕快催他們去辦罷。」

單道台諾諾連聲,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著崇二馬糊一班人說道:「你們不要瞧著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領!照著你們剛才的樣子,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還要碰下來!」崇二馬糊道:「依著卑府是要在那寫錯字的旁邊貼個紅簽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單道台道:「這個尤其不可!只有殿試、朝考,閱卷大臣看見卷子上有了什麼毛病,方才貼上個簽子以做記號。我是過來人,還有什麼不曉得。如今我們做他下屬,倒反加他簽子,賽如當面罵他不是,斷斷使不得!《中庸》上有兩句話我還記得,叫做:『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麼叫『獲上』?就說會巴結,會討好,不叫上司生氣。如果不是這個樣子,包你一輩子不會得缺,不能得缺那裡來的黎民管呢?這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注解。」

單道台正說得高興,崇二馬糊是有點馬馬糊糊,也不管什麼大人、卑府,一定要請教:「剛才大人上去是同大帥怎麼講的,怎麼大帥肯自己認錯改正過來?求求大人指示,等卑府將來也好學點本事。」單道台閉著眼睛,說道:「這些事可以意會,不可言傳,要說一時亦說不了許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諸公隨時留心,慢慢的學罷了。」

又過了些時,首縣稟報上來:有一個游歷的外國人,因為上街買東西,有些小孩子拉住他的衣服笑他。那個洋人惱了,就把手裡的棍子打那孩子,那孩子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陽穴上,是個致命傷的所在,那孩子就躺在地下,過了一會就沒有氣了。那個孩子的父母自然不肯干休,一齊上來,要扭住外國人。外國人急了,舉起棍子一陣亂打,旁邊看的人很有幾個受傷的。街坊上眾人起了公憤,一齊奮勇上前,捉住了外國人,奪去他手裡棍子,拿繩子將他手腳一齊捆了起來,穿根扁擔,把他扛到首縣喊冤。首縣一聽,人命關天,這一驚非同小可!等到仔細一問,才曉得凶手是外國人,因想:「外國人不是我知縣大老爺可以管得的。」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當時尸也不驗,立刻親自上院請示。

撫台見了面,問知端的,曉得是交涉重案,事情是不容易辦的,馬上傳單道台商量辦法。單道台問:「打死的凶手既是個外國人,到底那一國的?查明白了,可以照會他該管領事,商量辦法。」首縣見問,呆了半天,方掙扎著說道:「橫豎外國人就是了。卑職來的匆促,卻忘記問得。」撫台又問:「打殺的是個什麼人?」首縣說:「是個小孩子。」撫台道:「我亦曉得是個小孩子!到底他家裡是個做什麼的?」首縣道:「這個卑職忘記問他們,等卑職下去問過了他們再上來稟復大帥。」

撫台罵他糊涂,叫馬上去查明白了再來。首縣無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門,把簽稿二爺叫上來哼兒哈兒罵了一頓,罵他糊涂:「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計同凶手是那一國的人查明白了回我,如今撫台問了下來,叫我無言可對!真正糊涂!趕緊去查!」簽稿門下來,照樣把地保罵了一頓,地保又出去追問苦主,方才曉得是豆腐店的兒子,是個小戶人家,沒有什麼大手面的。後來又問到外國人,大家都不懂他說話。首縣急了,曉得本城紳士龍侍郎新近亦沾染了維新習氣,請了外國回來的洋學生在家裡教兒子讀洋書,打算請了他來,充當翻譯。馬上叫人拿片子去請。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來,說是:「龍大人那裡洋師爺半個月前頭就進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縣正在為難,齊巧院上派人下來,說:「把外國凶手先送到洋務局裡安置。等到問明之後,照會他本國領事,再商辦法。」首縣聞言,如釋重負,趕忙前去驗尸,提問苦主、鄰右,疊成文書,申詳上憲。

閑話少敘。原來這事全是單道台一個人的主意。他同撫台說:「我們長沙并沒有什麼領事。這個外國人是為游歷來的,如今打死了人,倘若不辦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應。若說是拿他來抵罪,我們又沒有這樣的治外法權,可以拿著本國的法律治別國的人。想來想去,這凶手放在縣裡總不妥當。倘或在班房裡叫他受點委曲,將來被他本國領事說起話,總是我們不好。不如把他軟禁在職道局子裡,不過多化幾個錢供應他。等到他本國領事回文來,看是如何說法,再商量著辦,請請大帥的示,看是怎樣?」撫台連說:「很好。……」所以單道台下來,立刻就派人到首縣裡去提人的。當下人已提到,局子裡有的是翻譯,立刻問他是那一國的人,甚麼名字。幸虧鄰省湖北漢口就有他該管領事,可以就近照會。馬上又回明撫台,詳詳細細由撫台打了一個電報給湖廣總督,托他先把情節告訴他本國領事,再彼此商量辦法。

這位單道台辦事一向是面面俱到,不肯落一點褒貶的。他說:「這事是人命關天,況且凶手又是外國人,湖南省的闊人又多,如果一個辦的不得法,他們說起話來,或是聚眾同外國人為難起來,到這時節,拿外國人辦也不好,不辦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場上為難情形告訴他們,請他們出來替官場幫忙。如此一來,他們一定認做官場也同他們一氣,紳士、百姓一邊就好辦了。但是一件:外國領事一定不是好纏的。外國人打死了人,雖然不要抵命,然而其勢也不能輕輕放他回去。但是如今我們說定這外國人一個什麼罪名,領事亦決計不答應。此時卻用著他們紳士、百姓了。等他們大眾動了公憤,出頭同領事硬爭,領事見動了眾,自然害怕。再由我們出去壓服百姓,叫百姓不要鬧。百姓曉得我們官場上是幫著他們的,自然風波容易平定。那時節凶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沒得說了,外國領事還要感激我們。內而外部,外而督、撫,見你有如此才幹,誰不器重,真是無上妙策!」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轎子去拜幾個有權勢的鄉紳,探探他們口氣,好借他們做個幫手。

正待上轎,已有人前來報稱:「眾紳士因為此事,說洋務局不該不把外國凶手交給縣裡審問,如今倒反拿他留在局中,十分優待,因此眾人心上不服,一齊發了傳單,約定明日午後兩點鐘在某處會議此事。又聽說一共發了幾千張傳單,通城都已發遍。將來來的人一定不少,還恐怕愚民無知,因此鬧出事來。」

單道台聽了,馬上三步并做兩步,上了轎,又吩咐轎夫快走。什麼葉閣學、龍祭酒、王侍郎,幾個有名望的,他都去拜過。只有龍祭酒門上回感冒未見,其餘都見著的。見了面,頭一個王侍郎先埋怨官場上太軟弱,不應該拿凶手如此優待,如今大眾不服,生怕明天鬧出事情出來,彼此不便。好個單道台,聽了王侍郎這番說話,連說:「這件事職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稟明上憲,照會領事,歸我們自家重辦。好替百姓出這口氣!」

王侍郎道:「既然曉得百姓死的冤枉,極該應把凶手發到縣裡,叫他先吃點苦頭,也好平平百姓的氣。」單道台湊近一步道:「大人明鑒:我們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約章辦理。無論他是那一國的人,都得交還他本國領事自辦。面子上那能說句違約的話呢?但是職道卻有一個愚見:這個凶手如今無故打死了我們中國人,倘若就此輕輕放他過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撫憲同職道,亦覺於心不忍。所以職道很盼大人約會大眾幫著出力,等到領事來到此地,同他竭力的爭上一爭。倘若爭得過來,一來伸了百姓的冤,二來也是我們的面子。就是京裡曉得了,這是迫於公憤的事,也不能說什麼話。」王侍郎道:「官不幫忙,只叫我們底下出頭,這是還有用嗎?」單道台發急道:「職道何嘗不出力!要說不出力也不趕著來同大人商量了。」一席話竟把王侍郎……一班紳士拿單道台當作了好官,說他真能衛護百姓。登時傳遍了一個湖南省城,竟沒有一個不說他好的。

單道台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真要鬧點事情出來,倒反棘手。過了一天,因為王侍郎是省城眾紳衿的領袖,於是又來同王侍郎商議。見面之後,先說:「接到領事電報,一定要我們把凶手護送到漢口,歸他們自己去辦。是職道同撫憲說明,一定不答應他。現在撫台又追了一封電報去,就說百姓已經動了公憤,叫他趕緊到這裡,彼此商量辦法,以保兩國睦誼。如今電報已打了去,還沒有回電來,不曉得那邊怎麼樣。卑職深怕大人這邊等得心焦,所以特地過來送個信。總望大人傳諭眾紳民,叫他們少安毋躁,將來這事官場上一定替他們作主,決不叫死者含冤。所慮官場力量有時而窮,不得不借眾力以為挾制地步;究竟到了內地,他們勢孤總可以強他就我。所以動眾一事,大人明鑒,只可有其名而無其實。倘或聚眾人多了,外國人有個一長兩短,豈不是於國際上又添了一重交涉麼?」

此時,王侍郎本係丁憂在家,剛剛服滿,頗有出山之意。一聽這話,深以為然。但是於自己鄉親面上不能不做一副激烈的樣子,說兩句激烈的話,以顧自己面子,其實也并不是願意多事的人。當下聽了單道台的話,連稱「是極」。等到單道台去後,他那些鄉親前來候信,王侍郎只勸他們不可聚眾,不可多事,將來領事到來,撫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鄉之望,說出來的話,眾人自然沒有不聽的,果然一連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領事也就到了。領事只因奉到了駐京本國公使的電報,叫他親赴長沙,會審此案,所以坐了小輪船來的。地方官接著,自不得不按照條約以禮相待,預備公館,請吃大菜。一切煩文不用細述。等到講到了命案,單道台先同來的領事說:「我們中國湖南地方,百姓頂蠻,而且從前打『長毛』全虧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們為了這件事情,百姓動了公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為死者伸冤。兄弟聽見這個信,急的了不得,馬上稟了撫台,調了好幾營的兵,晝夜保護,才得無事,不然,那凶手還能活到如今等貴領事來嗎!」領事道:「這個條約上有的,本應該歸我們自己懲辦;倘若凶手被百姓打死了,我只問你們貴撫台要人。」

單道台道:「這個自然,不特此也,百姓聽見貴領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齊哄到領事公館裡,要求貴領事拿凶手當眾殺給他們看。百姓既不動蠻,不能說百姓不是。他們動了公憤,就是地方官亦無可如何。不知貴領事到了這個時候是個怎麼辦法?」領事聽了他這番話,一想:「現在我們勢孤,倘真百姓鬧起事來,也須防他一二。」但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說道:「貴道台如此說法。兄弟馬上先打個電報給我們的駐京公使,叫他電回本國政府,趕快派幾條兵輪上來。倘若百姓真要動蠻,那時敝國卻也不能退讓。」

單道台一聽領事如此說法。亦就正言厲色的說道:「貴領事且不要如此說法。敝國同貴國的交誼,固然要顧;然而百姓起了公憤,就是敝國政府亦不能禁壓他們,何況兄弟。以前是貴領事未到,百姓幾次三番想要鬧事,都是兄弟出去勸諭他們。又告訴他們聽:「將來領事到來,自能秉公辦理,爾等千萬不可多事。」又告訴他們,貴領事今天初到這裡,他們已聚了若干的人,想來問信,又是兄弟拿他們解散。若非兄弟出力,早已鬧出事來,貴領事那裡還能平平安安在這裡談天。就是打電報去調兵船,只怕遠水亦救不得近火。如今各事且都丟開不講,但說這個凶手,論他犯的罪名是『故殺』,照敝國律例是要抵擬的。但不知貴領事此番前來,作何辦理?」

領事道:「是『故殺』不是『故殺』,總得兄弟問過犯人一次,方能作准。就是『故殺』,敝國亦無擬抵的罪名,大約不過監禁幾個月罷了。」單道台道:「辦的輕了,恐怕百姓不服。」領事道:「貴國的人口很多,貴國的新學家做起文章來或是演說起來,開口『四萬萬同胞』,閉口『四萬萬同胞』,打死一個小孩子值得什麼,還怕少了百姓嗎?」單道台一聽領事說的話,明明奚落中國,有心還要駁他幾句,回心一想:「彼此翻了臉,以後事情倒反難辦。我橫豎打定主意,兩面做個好人。只要他見情於我,我又何苦同他做此空頭冤家呢。」想罷,便微微一笑,暫別過領事,又回到王侍郎家裡,把他見了領事,如何辯駁,如何要求,添了無數枝葉。不曉得的人聽了都當真正是個好官,真能夠回護百姓。後來大眾問他:「到底辦這外國人一個什麼罪名?」單道台道:「這個還要磋磨起來看。」

單道台此時也深曉得領事與紳士兩面的事不容合在一處的。但是面子上見了領事不能不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說百姓如何刁難,如何挾制:「如果不是我在裡頭彈壓住他們,早晚他們一定鬧點事情出來。」只要說得領事害怕,自然可望移船就岸。見了紳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樣子,說道:「我們中國是弱到極點的了!兄弟實在氣憤不過!如今我們還沒有同他為難,聽說他要把諸公名字開了清單,寄給他們本國駐京公使,說是這樁命案全是諸公鼓動百姓與他為難,拿個聚眾罪名輕輕加在諸公身上。將來設有一長兩短,百姓人多,他查不仔細,諸公是不得免的!」

幾個紳士一聽這話,起先是靠了大眾公憤,故而敢與領事抵抗;如今聽說要拿他們當作出頭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許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單道台,求他想了個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領事知道方好。因此幾個周轉,領事同紳士都拿單道台當做好人。

當下拿凶手問過兩堂,定了一個監禁五年罪名。據領事說:照他本國律例,打死一個人,從來沒有監禁到五個年頭的,這是格外加重。撫台及單道台都沒有話說。單道台還極力恭維領事,說他能顧大局,并不袒護自己百姓,好叫領事聽了喜歡,及至他見了紳士,依舊是義形於色的說道:「雖然凶手定了監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覺得辦的太輕,總要同他磋磨,還要加重,方足以平諸公之氣!」這番話,他自己亦明曉得已定之案,決計加重不為,不過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說他一個「好」字。至於紳士,到了此時,一個個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轉頭來勸自己的同鄉說:「這位領事能夠把凶手辦到這步地位,已經是十二分了。況且有單某人在內,但凡可以替我們幫忙,替百姓出氣的地方,也沒有不竭辦的。爾等千萬不可多事!」百姓見紳士如此說法,大家誰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銷,竟弄成一個虎頭蛇尾!

只有單道台卻做了一個面面俱圓:撫台見面夸獎他,說了能辦事;領事心上也感激他彈壓百姓,沒有鬧出事來,見了撫台亦很替他說好話;至於紳衿一面,一直當他是回護百姓的,更不消說得了。自從出事之後,頂到如今,人人見他東奔西波,著實辛苦,官廳子上,有些同寅見了面,都恭維他「能者多勞」。單道台得意洋洋的答道:「忙雖忙,然而并不覺得其苦。所謂『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著條理辦去,總沒有辦不好的。」人家問他有甚麼訣竅。他笑著說道:「此是不傳之秘,諸公領悟不來,說了也屬無益。」人家見他不肯說,也就不肯往下追問了。

又過了些時,領事因事情已完,辭行回去。地方官照例送行,不用細述。誰知這回事,當時領事只認定百姓果然要鬧事,幸虧單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壓服下來。當時在湖南雖隱忍不言,過後想想,心總不甘,於是全歸咎於湖南紳衿。又說撫台不能鎮壓百姓,由著百姓聚眾,人太軟弱,不勝巡撫之任。至於幾個為首的紳衿,開了單子,稟明駐京公使,請公使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詰責,定要辦這幾個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撫換人。因此外國公使便向總理衙門又駁出一番交涉來。要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顧問官 洋翰林見拒老前輩且說駐京外國公使接到領事的稟帖,一想這事一定要爭的,便先送了一個照會到總理衙門,叫這些總理各國事務大人們照辦。列位看官是知道的:中國的大臣,都是熬資格出來的。等到頂子紅了,官升足了,鬍子也白了,耳朵也聾了,火性也消滅了。還要起五更上朝,等到退朝下來,一天已過了半天,他的精神更磨的一點沒有了。所以人人只存著一個省事的心:能夠少一樁事,他就可多休息一回。倘在他精神委頓之後,就是要他多說一句話也是難的。而且人人又都存了一個心,事情弄好弄壞,都與我毫不相干,只求不在我手裡弄壞的,我就可以告天罪了。

人人都存著這個念頭,所以接到公使的照會,司員看了看,曉得是一件交涉重案,壓不來的,馬上拿了文書呈堂。無奈張大人看了搖搖頭,王大人看了不則聲,李大人看了不贊一辭,趙大人看了仍舊交還司員。司員請示:「怎麼回復他?」諸位大人說:「請王爺的示。」第二天會見了王爺,談到此事。王爺問:「諸位是什麼意思?還是答應他,還是不答應他?怎麼回復他才好?」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也沒有。王爺等了半天,見各位大人沒有一句說話,又問下來道:「到底諸公有些什麼高見?說出來大家亦可以商量商量。」張、王、李、趙四位大人被王爺這一逼,不能不說話了。張大人先開口道:「還是王爺有什麼高見。一定不會差的。」王大人更報著自己的名字,說道:「某人識見有限,還是王爺歷練的多,王爺吩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罷。」李大人道:「他二位說的話一些不錯。」趙大人資格最淺,就是肚皮裡有主意,也不敢多說話的,只隨著大眾說,應了一聲「是」。王爺見談了半天仍談不出一毫道理來,於是摸出表來一看。張大人說本衙門有事,王大人說還要拜客,李、趙二位大人亦都要應酬,一齊說了聲「明天再議」。送過王爺,各人登車而去。

過了兩天,公使館裡沒有來討回信,王爺同他四位亦就沒有再提此事。等到第三天,公使因為他們沒有回復,又照會過來問信。他們還是不得主意。王爺同他們議了半天,無非「是是是」,「者者者」,鬧了些過節兒,一點正經主意都沒有。這天又是空過去,亦沒有照復公使。等到第五天,公使生了氣,說:「給你們照會,你們不理!」於是寫了一封信來,訂期明日三點鐘親自前來拜會,以便面商一切。諸位王爺、大人們,只得答應他,回他:「明天恭侯。」同外國人打交道是不可誤時候的。說是三點鐘來見,兩點半鐘各位王爺、大人都已到齊,一齊穿了補褂朝珠,在一間西式會客堂上等候。剛剛三點,公使到了。從王爺起,一個個同他拉手致敬,分賓坐下,照例奉過西式茶點。王爺先搭訕著同他攀談道:「我們多天不見了。」分使還沒有答腔,張大人忙接了一句道:「這一別可有一個多月了。」王大人道:「還是上個月會的。」李大人道:「多時不見,我們記挂貴公使的很。」趙大人道:「我們總得常常敘敘才好。」公使是懂得中國話的,他們五位都說客氣話,少不得也謙遜了一句。王爺又道:「今天天氣好啊。」張大人道:「沒有下雨。」王大人道:「難得貴公使過來,天緣總算湊巧得的。」李大人道:「幸虧是好天。下起雨來,這京城地面可是有些不方便。」趙大人道:「我曉得貴公使館裡很有些精於天文的人,不是好天,貴公使亦不出來。」公使又問道:「前天有兩件照會過來,貴親王、貴大臣想都已見過的了,為什麼沒有回復?」王爺道:「就是湖南的事嗎?」張大人亦說了一聲:「湖南的事?」公使問:「怎麼辦法?」王爺咳嗽了聲,四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聲。公使又問:「怎麼樣?」王爺道「等我們查查看。」四位大人亦都說:「須得查明白了,再回復貴公使。」公使問:「幾天方能查清?」王爺道:「行文到湖南,再等他聲復到京,總得兩個月。」四位大人齊說:「總得兩個月。」公使道:「敝國早替貴國查明白了,實在巡撫過於軟弱。一班紳衿架弄著百姓,幾乎鬧出『拳匪』那乍的事來。我們彼此要好,所以特地關照一聲。貴親王、貴大臣似可無須再去查得,就請照辦罷。」王爺又咳嗽了一聲,各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聲,但是也有吐痰的,也有不吐痰的。呆了半天,公使又追著問信。王爺說:「我們須得商量起來看。」四位大人齊說:「總得商量起來看。」公使聽了,微微一笑。幸虧這位公使性氣和平,也是曉得中國官場的習氣是捱一天算一天,等到實在捱不過去,也只好隨著他辦。所以當時聽了這班王爺、大人們的說話,也不過於迫脅他們,但道:「要等行文去查,那是等候不及。現在電報又不是不通,諸公馬上打個電報去,兩三天裡頭,還怕沒有回電嗎?」一句話把他們提醒了,一齊都說:「准其打電報地去問明白了,就給貴公使回音罷。」公使臨走又說了一句:「三日之後,來聽回音。」

等到送過公使,王爺說道:「這件事情,還是依他,還是不依他?倘若不依他,總得想個法子對付他才好。」四位大人當中,要算張大人資格最老,經手辦的事亦頂多,忙出來攔住道:「王爺不曉得,我們同外國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了,從來沒有駁過他的事情。那是萬萬拗不得的,只有順著他辦。」說完,又回頭對王、李、趙三位大人道:「我們辦交涉事辦老了,這一點點決竅還不懂得。」王爺被他駁得無話可說,歇了半天,搭訕著說道:「這件事情,你們到底查明白了沒有?」張大人道:「用不著。等到他們外國人來,他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還要王爺操這個心嗎。」其實公使來鬧了半天,為了什麼事,他們亦只曉得一個大略,是湖南出了一件人命交涉案件,公使不答應,說巡撫軟弱,挾制政府裡換人。究竟案中的詳情,他們還是糊裡糊涂一個個吃了「補心丹」,一齊把心補住,決不肯為了此事再操心的。當下又談了一回,無非是商量把現在這位湖南巡撫調任別處,揀一個有機變的調做湖南巡撫。又是張大人出主意道:「我們調去的人,怕他們外國人不願意,何如等他後天來討回信時,探探他的口氣?他說那個好,就派那一個去,省得將來同他們不對,又來同我們倒蛋。」王爺點頭稱「是」。大眾亦就別去。

且說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聽了外國公使的說話,心上雖不甘願遷就他,卻也不違拗他。等到第三天公使又來討回信的時候,見了面拿他恭維了一泡。先時一個個手裡都捏著一把汗。後來提到正事,王爺頭一答應他:「准定把湖南巡撫換人。但是放那一個去,一時還斟酌不出這麼一個對勁的。最好是同貴國人說得來的,以後辦起交涉來,彼此有個商量,不至於再像這回事,弄得不討好。」公使道:「是啊,現署山東巡撫的賴養仁賴撫台這人就很好。前任黃撫台很同我們敝國人作對。自從姓賴的接了手,我們的鐵路已經放長了好幾百裡,還肯把濰縣城外一塊地方借給我們做操場。貴親王、貴大臣是曉得的,敝國在貴省地方造了鐵路,不見得中國人不坐;載貨搭客,原是彼此有益的事情。就是借地做操場,後來亦總要還的。不曉得前任黃某人為什麼商量不通。賴撫台是開通極了,所以我們各國都歡喜他。以後貴政府都要用這種人,國家才會興旺。現在據我們意思:貴親王、貴大臣就奏明貴國皇上,竟把賴某人補授湖南巡撫,再揀一個同賴某人一樣的人做山東巡撫。如此方見我們兩國邦交更加親熱。諸公以為如何?」

王爺聽了,望望四位大人,四位大人,亦望望王爺,彼此不則一聲,還是王爺熬不過,就近同張大人說:「既然他們說賴某人好,我們就給他一個對調罷?」張大人搖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賴某人一准升湖南巡撫,山東一席還要斟酌。這個是他們不歡喜的,調了過去亦不討好。還是陝西竇某人,從前做津海道的時候,很應酬他們外國人。凡是才進口的新鮮果子,以及時鮮吃物等類,他除掉送我們幾個人之外,各國公使館裡他都要送一分去。你說他想的周到不周到!如果把這種人調到山東去,他們一定喜歡的。」王爺道:「既然如此,我們就答應他就是了。」張大人道:「倒也不在乎一定先要說給他們。只要不駁他的話,他就曉得我們已經許他的了。王爺不曉得:老辦交涉的,本有這『默許』的一個訣竅,凡事我們等他做,不則聲,他們就曉得我們已經允許了他了。」王爺點頭稱「是」。

他二人談了半天,公使等得不耐煩,又問:「怎麼樣?」他們幾個人只是守著默許的秘訣,無論如何也不做聲。公使急得發跳,還是王爺熬不住,同他說了聲「回來就有明文」。公使聽了這句也就明白,不再往下追問了。又說了幾句別的閑話,分手辭去。次日果然一連下了兩條上諭:湖南、山東兩省巡撫,一齊換人。先前的那位湖南巡撫,亦并沒有拿他調補陝西,落空下來,這也是張大人的調度,說他是得罪過外國人的人,一時不好叫他有事情,總得冷冷場,等人家平平氣,方好位置他。閑話休題。

且說新任山東巡撫竇撫台,名喚竇世豪,原是佐貳出身。生平最講究的是應酬。做佐雜的時候,有一次跟著一位候補知縣一同到外州縣出差。候補知縣坐的是轎子,他不肯化錢,在路上或是叫部小車子,或是跟著轎子一路的跑。有些不知道的,還當是跟的差官、底下人之類,并沒人曉得他是太爺。亦是他運氣湊合:這年正在省裡候補,空閑著沒有事,齊巧本省巡撫有位老太爺最愛著象棋,就有人把他保荐進去,同老太爺一連下了十盤,就一連和了十盤。據竇世豪私下對人家說:「若照老太爺手段,贏他一百盤都容易;但是恐怕老太爺面子上過不去,所以同他和了十盤。」此時老太爺也明曉得竇世豪是個好手,但是自己生性好勝,不贏他一盤總不肯歇手。幸虧竇世豪乖覺,摸著老太爺脾氣,故意讓他幾步,等老太爺贏了一盤,光了光面子,果然老太爺大喜,連說:「我今天雖然贏了竇某人棋子,然而他的手段是好的。……只有他還可以同我交交手,若是別人休想。」

竇世豪聽老太爺獎勵他,甚喜。此時老太爺離不了他,先叫兒子委了他幾個挂名差使,拿乾薪水。後來碰著機會,開保舉,又把他保舉過班;連進京引見的盤費,都是老太爺叫兒子替他想的法子,無非是委派一個解餉等差,無庸細述。等到引見出來,走了老太爺門路,署過兩趟好缺,又著實弄到幾文。又一齊孝敬了上司。於是升過府班,過道班,保送海關道,放津海關道,一齊都是應酬來的。津海關做了兩年,只因有人謀他的這個缺,上頭也曉得他發了財了,就拿他升臬司,接著升藩司,如今升山東巡撫。他自從佐貳起家,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前後不到十年工夫。

他辦交涉的手段,還是做候補道的時候就練好的。等到做了津海關道,自然交涉等事情更多了。他練就的一套功夫是什麼?就是上文張大軍機所說的「默許」的一個秘訣。凡是洋人來講一件事情,如果是遵條約的,固然無甚說得;倘若不遵條約的,面子上一樣同人家爭爭,到後來洋人生氣,或者拿出強項手段來辦事,他亦聽那洋人去幹,決不過問。後來洋人摸著了他的脾氣,凡百事情總要同他言語一聲,他允也罷,不允也罷,洋人自己去幹他自己的。他有時碰了上頭的釘子,下來問那洋人,洋人道:「你早已默許我過了。你不許我做,我能做嗎?如今事已做成了,你再要我反悔,可是不能。倘若一定要反悔也可以,你賠我若干錢,我就歇手。你為什麼不早點攔住我?如今我已經化了本錢,忽然攔住我,我不做,耽誤我的賣買,壞我的名氣,還得賠我若干錢,方能過去。否則不能同你干休!」他聽了外國人的說話,仍舊無言可答。後來外國人又來問他討銀子,要賠款。倘或彼此說開了,也就不要了;有些說不開的。外國人問他要賠款,他還當真的給他。如此者三四次。上頭見他賠銀子是真的,以後的事曉得他為難,只要外國人沒有話說,也不來責備他了。

且說他如今升了巡撫,自然是過了幾年,閱歷愈深。又加以外國人在他手裡究竟占過便宜,不肯忘記了他,一聽他來,個個歡喜。到任之後,這一個來找,那一個來找。凡是來找他的外國人,他沒有一個不請見,又沒有一個不回拜。一天到晚,只有同外國人來往還來不及,那有工夫還能顧及地方公上事呢。因此便有人上條陳說:「大帥萬金之體,為國自愛,倘照這樣忙法子,就是天天喝參湯,精神也來不及,總得找個人能夠替代替代才好。」

竇世豪道:「外國人事情,他們一樣不懂,誰能替我?除非現在有這樣一個人懂得外國人的脾氣,有什麼事情他替我代辦了,不要我操心,還要外國人不生氣,如此,我才放心得下。你們可有這們一個人?」大家保舉不出人,也就不往下說了。後來這個風聲傳到外國人的耳朵裡,便借此因頭硬來荐人;又引證海外那一個國從前沒有興旺的時候,亦是借用別國有本事的人做客卿,然後他的國度就此興旺了。這也不過借他做個向導的意思。

竇世豪聽了這個說話,心想:「這個法子倒不錯。用外國人去對付外國人,外國人同外國人有些事情,總容易商量行通,不消我費心。而且以後永無難辦的交涉。我倒可以借此卸去這付重擔,省得外國人時刻來找我,也免後裡頭嫌我辦得不好。橫豎有人當了風去,好歹不與我相干。」存了這個主意,馬上答應,就托外國人介紹,請了一位向導官。據他們外國人說:「此人在他們學堂裡學的是政治、法律,都得過高等文憑的。」竇世豪道:「我這一番的公事,十府、二直隸州、一百單八州、縣,所有的公事都要我一個人過目,我那兒來的及。有了這個幫手,我也可以歇歇了。」過了兩天,介紹的人先把合同底子送過來請竇世豪過目,滿紙洋文,寫的花花綠綠的。竇世豪不認得,發到洋務局叫翻譯去翻譯好。又由洋務總辦斟酌添了兩條,餘外無其改動。每月是六百兩薪水,先訂一年合同。竇世豪看了無話,就叫照辦。那洋人本是住在中國的,自然一請就到。等合同簽字之後,竇撫台便約他到衙門裡同住,以便遇事可以就近相商。那洋人本無家眷,原是無可無不可的,搬了進來。因為他姓喀,撫台稱他喀先生,合衙門都稱他喀師爺,官場來往,還稱他為喀老爺、喀大人,有些不曉得他的姓,都尊之為「洋大人。」

閑話休敘。單說他才接事的頭一天,竇世豪為了長清縣稟到一件命案,師爺擬的批不算數,一定要叫翻譯去同喀先生說過,請喀先生擬批。誰知講了半天,一個案由還沒有明白。大家都說:「喀先生學的是外國刑名,中國的刑名他沒有講究過,就是擬了出來,到部裡亦要駁的,還是請我們自己老夫子擬罷。」竇世豪無奈,只得拿回來交給自己老夫子去辦。又過了幾天,上頭有廷寄下來,叫他練兵,辦警察,開學堂。他得了這個題目,便道:「這幾件都是新政事宜,可要請教這位大政治家了。」即忙把喀先生請了來,同他逐一細講,要他代擬章程。喀先生道:「這幾件在我們敝國都是專門的學問。即以練兵而論:陸軍有陸軍學堂,水師有水師學堂。就以學堂而論:也有初級,有高級。我不是那學堂裡出身,不好亂說。」

竇世豪至此方才有點反悔之意,皺了皺眉頭,說道:「人命案件請教你,你說中國刑名你不懂。今兒這些事情,原是上頭照著你們法子辦的,怎麼你亦不懂?這樣不懂,那樣不懂,到底你曉得些什麼呢?」喀先生道:「你們中國的法律本是腐敗不堪的。現今雖然說改,亦還沒有改好。要我拿了你們的法委去辦事,我可不能。我要用我們敝國的法律,大帥你又怕部裡要駁。今兒你大帥所說的幾件事,在我敝國都是專門學問。如果你大帥一准辦這幾樁事,要我荐人,我都有人。至於問我曉得些什麼,將來倘如有了同敝國交涉的事情,不消你大帥費心,我都可以辦得好好的。」竇世豪聽了無話。所有新政仍舊委了本省司、道分頭趕辦,也不再去請教喀先生了。喀先生也樂得拿薪水,吃飯睡覺,清閑無事。不知不覺,已過了半年下來。

一天他有一位外國同鄉,帶了家小,初次到中華來,先到山東游歷。因為叫人挑行李,價錢沒有說明白,挑夫欺他也有的,全把那個外國人的行李吃住不放。約摸有二裡多路,定要他五百大錢一擔。那個外國人恨傷了,曉得喀先生在撫台衙門這裡,便來找他,將情由細說一遍,又說挑夫一共三個。喀先生心上想:「在此住了半年,一無事辦,自己亦慚愧得很,如今借此題目,倒可做篇文章了。」便去找竇世豪,氣憤憤的說:「挑夫吃住他同鄉的行李,直與搶奪無異。貴國這條律例我是知道的,應請大帥將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梟示,方合正辦。」

竇世豪起初聽了,還以為挑夫果然可惡,如其搶奪洋人行李,一定要重辦的。立刻傳了首縣來,告訴他這事,叫他辦人。首縣去不多時,回來稟稱:「人已拿到,并且問過一堂。此事原係挑夫同洋人講明五百大錢。因此洋人不肯付錢,挑夫一定吃住了討,說:『五百一擔本是講明白的,少一個我可不能。』洋人氣急了,就拿棍子打人。現在有個挑夫頭都打破了,卑職驗得屬實。因此三個挑夫起了哄,說錢亦不要了,仍把東西挑回去,等洋人另外找人去挑,他們總算沒有做這筆賣買。後來還是房東出來打圓場,每擔給他三百大錢,行李亦早已變代了。據卑職看,這件事情早已完結的了,那個洋人又來叫大帥操心,亦未免太多事了。」

首縣一番話說得甚為圓轉,竇撫台一聽不錯,說:「挑夫亂要錢,誠屬可惡;你既打了他,又沒有照著原講的價錢給他,如今反說挑夫動搶,一定要我拿他們正法,這也太過分了!」便請了喀先生來,把情節同他講明,叫他回復那洋人,不要管這事。誰知喀先生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竟其拍桌子,捶板凳,朝著竇撫台大鬧起來,說:「我自從接事以來,不按照你們中國的法律辦事,嫌我不好;如今按照你們中國的法律辦事,亦是不好!明明是瞧我不起,所以不聽我的話!既然不聽我的話,還要我做什麼呢!」當下那洋人又著實責備竇撫台,說他違背合同:「既然請了我來,一點事權也不給我,被別國人看著,還當是我怎樣無能。這明明是壞我的名譽,以後還有誰請我呢!現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齊找出來給我還不算,還要賠我名譽銀子若干。如果不賠我,同你到北京公使那裡講理去。」說完,就要拖了竇撫台出去。竇撫台問他:「那裡去?」他說:「北京去。」竇撫台說:就是要北京去,我自有職守的人,不奉旨是不能擅離的。你要去,你一個人先去罷。這是你自己要去,不是我辭你的,不能問我要薪水。」

那洋人一聽竇撫台如此的回絕他,越發想要蠻做。幸虧其時首縣還沒走,立刻過來打圓場,一面同洋人說:「有話總好商量,我們回來再說。他是一省之主,你把他鬧翻了,你在這裡是孤立無助的,吃了眼前虧,不要後悔!」洋人聽了這兩句話,一想不錯,方才閉了嘴不響。首縣又過來求大帥息怒:「大帥是朝廷樁石,他算什麼東西!倘或大帥氣壞了,那還了得!」竇撫台亦只好收蓬,就吩咐把此事交給洋務局去辦。首縣答應下去,稟明洋務局老總,就同著洋務局老總找到洋人,說來說去,言明認賠一年薪水,以後各事概不要他過問。洋人只要銀子到手,自然無甚說得。

竇撫台自從上了這們一個當,自己也深自懊悔,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許多了。後首有人傳說出來:這事一來是竇世豪自己懊悔,深曉得上了外國人的當;一來是他親家沈中堂從京裡寫信出來通知他,信上說:「現在京裡很有人說親家的閑話,說親家請了一位洋人做老夫子,大權旁落,自己一點事不問。這事很失國體,勸親家趕快把那位洋人辭掉,免得旁人說話。至戚相關,所以預行關照。」竇世豪得了這封信,所以毅然決然,借點原由同洋人反對,彼皮分手,以免旁人議論,以保自己功名。

話休絮煩。且說他這位親家沈中堂,現官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又兼掌院大學士。雖然不在軍機處有什麼權柄,然而屢掌文衡,門生可是不少。他的為人本來是極守舊的,無奈後來朝廷銳意維新,他雖不敢公然抵抗,然而言談之間,總不免有點牢騷。有天,有兩位督、撫,又有幾個御史,連上幾個折秦,請減科舉中額,專重學堂。老頭子見了,心上老大不高興,嘴裡說道:「不要說別人,就是他們幾位,從前那一個不是由科舉出身,如今已得意了,倒會出主意,斷送別人的出路,真正豈有此理!」後來打聽著上折子的幾位御史,內中有一個姓金的,一個姓王的,都是那年會試他做總裁取的門生,因此越發氣的了不得!無奈朝廷已經准了他們的折奏,面子上不好說什麼,只吩咐門上人:「以後王某人同金某人來見,一概擋駕。璧還他們的門生帖子,不要收。」門上人答應著。後來王、金二人來了,果然被門上人擋住了。兩人只得托人疏通。無奈他老人家倔性發作,決意不收。兩人無可如何,只索罷休。又過了些時,又有那省督、撫奏請朝廷優待出洋游學畢業回來的學生。他老人家得了這個信,越發鬍子根根蹺起,說:「這些學生,今兒鬧學堂,明兒鬧學堂,一齊都是無法無天的,怎麼好叫朝廷重用他們!這種人做了官還得得!」當下正要把他那些得意門生,凡是與自己宗旨相同的,挑選幾十位,約會在一處,請他們吃飯,商量挽回的法子。單子還沒有發出,又傳到一個消息。說要把天下閹觀寺院,一齊改作學堂。他老人家一聽這話,更氣得兩手冰冷,連連說道:「如今越鬧越好了!……再鬧下去,不曉得還鬧出些什麼花樣來!我亦沒有這種氣力同他們去爭,只有禱告菩薩給他們點活報應就是了。」這一夜,直把他氣的不曾合眼,第二天就請病假在家裡靜養。

(文衡:以文章試士的取捨權衡,也即主考官。)

他是掌院,又是尚書,自然有些門生屬吏,川流不息的前來瞧他。大眾一齊曉得老師犯的病是醫藥不能治的,便有一個門生告奮勇,說:「門生拚著官不要,拚著性命不要,學那從前吳都老爹的「尸諫」,明天一定要上折子爭回來,倘若上頭不批准,門生真果死給眾人看,總替老師出這一口氣!」沈中堂一看這告奮勇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侍讀學士旗人紳靈,號叫紳筱庵的便是。還是三科前那年殿試,他做閱卷大臣,把紳筱庵這本卷子取在前十本內,第二科留館。旗人升官容易,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讀學士了。沈中堂看清是他,忙把大拇頭一伸,說:「你老弟倘能把這樁事扳回來,菩薩馬上保佑你升官,將來一定做到愚兄的地位!」紳筱庵當時亦就義形於色的辭別老師,言明:「回家擬好折子,請老師明天候信便了。」沈中堂聞言之下,喜雖喜,然而面上還露著一副哀戚之容,說:「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諫,雖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兒老小靠托誰叫!我老頭子這們一把年紀,官況又不好,還能照顧他嗎!」於是呆了一回,等到眾人要去,一定要親自送他們到門外上車。眾門生執定不肯,說:「老師於門生向來是不送的。倘若老師要送,一定是拿我們擯諸門外了。」於是走到檐下,大眾站定不肯定。沈中堂道:「我不是送眾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筱庵果然要學吳侍御之所為,我們今日就要一別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眾人見他如此說法,只得隨他送諸門外。

(尸諫:春秋衛國大夫史魚將病死,因靈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彌子瑕,命其子置尸於窗下靈公得知,召伯玉而退子瑕。)

如今不說紳學士回去擬折,且言沈中堂送客進來,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經的一間屋子裡,就在觀音面前,抖抖擻擻的,點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個頭。等到碰頭末了一個,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沒有站起。口中念念有詞,也不曉得禱告的是些什麼。後首起來之後,又上氣不接下氣的念了半遍《金剛經》,實在念不動了,只好次日再補。自此便在家養病,三天假滿,又續三天。老頭子一心指望紳學士折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諭。即使批斥不准或是留中,紳筱庵即說明尸諫,「他的為人平時雖放蕩不羈,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義樣子,決計不是說著玩玩的。但是折子上去准與不准,以及筱庵死與不死,總應該有具確信,何以一連幾天,杳無消息?真令人猜不出是個什麼緣故。眼見得六天假期滿了,筱庵那裡還是無動靜。自己又不是怎樣病得利害,請假請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說話。」無奈只得銷假請安。

眾門生屬吏見他老人家病痊銷假,又一齊趕了來稟候。沈中堂見了眾位,又獨獨不見紳學士。前天的話是大家一齊聽見的,沈中堂便問眾人:「這兩天見著筱庵沒有?我等了他五天,折子仍舊沒有上去。難道前天說的話是隨口說說的嗎?如果說了話不當話,我也不敢認為門生了!」其時眾人當中,有個同紳筱庵同做日講起居注官,一位「翰讀學」,姓劉名信明。他聽了沈中堂的說話,忙替紳筱庵辯道:「筱庵那天從老師這兒回去,聽說竟為這件事氣傷了,在家裡發肝氣。請了許多中國醫生醫不好,後來還是吃了洋醫生兩粒丸藥吃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才起來的。正想辦這件事,湊巧那兩天天熱,不知怎樣又忽然發起痧來。馬上找了個剃頭的挑了十幾針,幸虧挑的還快,總算保住性命。現在是門生大家叫他在家裡養病,不要出來,受了暑氣不是玩的。大約明天總到老師這裡來請安。沈中堂道:「原來說來說去,他的性命還是要緊的。他連外國大夫的藥都肯吃,他還肯為了這件事死嗎。我如今也斷了這個念頭,決計不再望他死了。」言罷,恨恨不已。過了兩天,紳筱庵曉得老師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見老師的面。後來好容易找了許多人疏通好了,方才來見。沈中堂總同他淡淡的,不像從前的親熱了。

(「日講」句:「日講起居注官」,是翰林中任記載皇帝的言行起居的官員。「翰讀學」:翰林院侍讀學士的簡稱,這侍讀學士兼「日講起居注官」。)

原來紳筱庵紳學士,自從那天從沈中堂宅子裡回去,原想一鼓作氣,留個千載不朽的好名兒。一路上在車子裡盤算這個折子應得如何著筆,方能動聽。及至到家,才跨下車來,忽見自己的管家迎著請了一個安,說:「替老爺叩喜。」紳筱庵忙問:「何事?」管家道:「廣東學政出缺,外頭都擬定是老爺。小軍機王老爺剛才來過。因見老爺不在家,叫奴才轉稟老爺。今天王爺還提到老爺的名字,看來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

紳筱庵原想明天學吳可讀尸諫的,乃至聽了管家這番說話,不覺功名心一動,頓時就把那件事忘記了。他這一夜賽如熱鍋上螞蟻似的,在一間屋裡踱來踱去,一直沒有住腳,又想寫信去問小軍機王老爺。家人回稱:「時候已經不早了,怕王老爺已經睡了覺。」又要寫信去問別位朋友,一時又無可問之人。恐怕人家本來不曉得,現在送個信給他,反被他鑽了去,此事不可不防。因此足足盤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門探覓消息。上諭已經下來,早放了別人。紳筱庵望了一個空,一團悶氣,無可發泄,方想到昨兒在老師沈中堂跟前說的話,現在正好借此題目,發泄發泄。正提起筆來做折子,忽然太太叫老媽來請,說是小少爺頭暈發燒,也不知犯了什麼症候。紳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個兒子,年方十一歲。讀書很聰明,雖不能過目成誦,然而十一歲的人,居然《五經》已讀完《三經》,現在正讀《左傳》;文章已做到「起講」,先生許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因此紳筱庵夫婦竟拿他當做寶貝一般看待。一旦有了病,不但紳筱庵神魂不定,一個太太早靠在少爺身邊,一手拍著,一面淚珠子早已接連不斷的挂在臉上了。紳筱庵回到上房,一看這個樣子,一條英氣勃勃的心腸,早為兒女私情所牽制。少不得延醫服藥,竭力替兒子醫治,以安太太的心。這一鬧又鬧了兩天。等到兒子病好,恰值沈中堂假期已滿。他此時學吳可讀尸諫的心,早已消歸東洋大海。只是老師面前無以交代,少不得編造謠言,托人緩頰,把此事搪塞過去。明知老師冷淡他,事到其間,也只好聽其自然了。過了些時,他這段故事,外頭都傳開了,都說:「老頭子發痰氣,逼著門生尋死。幸虧紳某人有主意,沒有上了他的當。」

有天他老人家在家裡坐著,直隸總督來拜。見面之後,賣弄他這兩年派出去的學生,學成回來,很有些好學問的:「今兒召見,已蒙上頭應許,准其擇優保送,由禮部請示日期,在保和殿考試一次,分別等第,賞他們進士、翰林,以示鼓勵。將來這閱卷一事,少不得總要老先生費心的。這樣,門生多收兩個在門下,將來能夠替國家辦點事,大家都有面子。」沈中堂聽他說完,忙忙搖手道:「別的都可發,只是保和殿考試一事,兄弟還要力爭。他們這些人都夠到殿試,以後要把我們擺到那兒去呢。就以我們這個翰林院衙門而論,幾千年下來,一直乾乾淨淨的;如今跑進來這些不倫不類的人,不被他們鬧糟了嗎!」說罷,悶悶不樂。

直隸總督此來,原想預先托個人情的,後見話不投機,只好搭訕著出去。那知這位直隸總督,上頭聖眷很紅,說什麼是什麼,向來沒有駁回他的。回去之後,果然保送了許多學生,請上頭考試錄用。軍機上先得了信。就有位軍機大臣,曉得沈中堂有迂倔脾氣的,便拿他開心說:「直隸總督某人送些學生進來,都被我們咨回去了。曉得中堂不歡喜這班人,所以特地告訴你一聲,也叫你歡喜歡喜。」沈中堂聽了,果然心上很快活,連連說道:「這才是正辦!……就是上頭准了他這個,如其派我閱卷,我寧可辭官不做,這個差使決計不當的。」

那位軍機大臣道:「中堂所見極是!」彼此別去。誰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諭,著於某日在保和殿考試出洋畢業學生。沈中堂看了,還當是軍機沒有這個權力阻當這件事,也只有付之一嘆,沒有別的說話,又過了兩天,考試過了。第二天派他做閱卷大臣。他此時告假已來不及,要說不去,這違旨的罪名又當不起。只得垂頭喪氣,跟了進去。幸虧試卷不多,而且派閱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他自己樂得不管事,讓別人去作主。不過大概翻了一翻,檢一本沒有違礙字眼的擺在第一,呈進上去。等到引見下來,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頂高等的都賞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縣,京官、外官都有。

那些用主事、知縣的不用去說他了,但說那幾個賞翰林的,照例要衙門拜老師,認前輩,這些禮節,一點不能少的。沈中堂當的是掌院學士,正管得著他們,少不得前來叩見。那幾位翰林雖然打外洋回來,不曉得中華規矩,然而做此官,行此禮,到了此時,說不得也要從眾了。於是打聽了規矩,封了贄見、門包,拿著手本,前來私宅謁見。不提防這位老中堂早就預備此一著,兩天頭裡便齊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門生,同他們說道:「從前要進我們這個翰林院,何等煩難!鄉試三場,會試三場;取中之後,還要復試,又是殿試、朝考、留館。諸君都是過來人,那一層門檻可以越得過!如今這些人一點苦沒有吃著,止作得兩篇策論,就要來當翰林,以後無論什麼人也可以當翰林了!然而上頭有恩典給他們,我們怎好叫上頭不給他們。就是上頭派愚兄閱卷,愚兄亦怎好不去。不過收到這種門生,愚兄心上總覺不是。現在請了諸位來,彼此商量一個抵制的法子,就同他們上海抵制『美約』一樣,總要弄得他們不敢進這個衙門才好。諸位老弟高見,以為何如?」於是一齊稱「是」。沈中堂又問他們抵制的法子。有人說:「應該上個折子,不准他們考差。凡是本衙門差使,都不准派。」又有人說:「這個翰林只能算做『頂帶榮身』,不能按資升轉。」沈中堂聽了,不置可否。內中有一位閣學公,姓甄號守球,年紀已有七十三歲了,獨他見解獨高,忙插嘴道:「老師所說的是抵制之法,抵制得他們自己不敢來才好。現在有個法子,他既然賞了翰林,一定要來拜老師,認前輩。老師不能不認他,他送贄見,亦樂得收他的。我們這些老前輩無求於他,等他來的時候,我們約齊了一概不見。我們不要認得他。就是在別處碰見了,他稱我們前輩、老前輩,我們只拱手說『不敢當』,也不要理他。如此等他碰過幾回釘子,怕見我們的面,以後叫他們把這翰林一道視為畏途,自然沒有人再來了。但是要抵制,我們總要齊心才好。」眾人聽罷,一齊稱「妙」。沈中堂點頭稱「是」,連說:「守球老弟所論極是……愚兄樂得認他做門生,但是贄見亦要照尋常加倍。我們中國的規矩:凡是沾到一個『洋』字總要加錢,不要說別的,我們大孩子新從上海來,他說上海戲園子規矩,洋人看戲加倍。他幾個雖不是洋人,然而總是外洋回來的,我問他多要并不為過。」眾門生又一齊稱「是」。於是當天議定,等他幾人來見老前輩時,一概不許接待,以為抵制之策。眾人一齊認可,方才別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分解。

(「美約」:指「中美華工條約」。1894年,美國強迫清政府訂立關於限制旅美華工的條約。期滿後仍要續訂,受到中國人民的反對。)

(閣學:即內閣學士。)

第五十九回    附來裙帶能諂能驕 掌到銀錢作威作福話說甄守球甄閣學在沈中堂宅內議定抵制之法:凡是新賞翰林的幾個學生來拜,一概不見,不要他們認前輩、老前輩。商議既定,果然大眾齊心,直弄得他們那幾個人,到一處碰一處,沒有一處見到。後來這幾個人曉得在京裡有點不合時宜,也就各自走了道路,出京另外謀幹去了。京裡的這班人聽得他們已走,彼此見面,一齊夸說:「甄老前輩出的好計策!」甄閣學亦甚是得意。

一天甄閣學在自己宅子裡備了三席酒,請眾位同年、同門吃酒賞菊花。沈中堂得了信,說是:「飲酒賞菊是頂雅致的事情,怎麼守球不請我老頭子?」就有人把話傳給了甄閣學,連忙親自過來陪話,說道:「不是不請老師,實在因為房子小,客多,怕褻瀆了老師,所以不敢來請。」沈中堂道:「我很歡喜。到了那天我要來。你亦不必多化錢,我亦吃不了什麼,不過大家湊湊罷了。」早已特特為為又添了一桌菜,揀老師愛吃的點了幾樣。這天約明白的兩點鐘會齊。不到一點鐘,老頭子頂高興,早已跑了來了。一問所請的客都是自己的門生,尤其高興。等到客齊,老頭子先創議,要人家做菊花詩。老頭子說:「什麼五古、七古,七律、七絕,我都有點忘記了。只有五律,只要拿試帖減四韻,我雖然多年不做,工夫荒了,還勉強湊得成功。」眾人見老頭子高興,少不得一齊獻丑。當時各自搜索枯腸。約摸一個鐘頭,還是沈中堂頭一個做好。眾人搶著看時,果然是一首五律。然後眾人絡續告成,數了數一共二十七首。有三位說要回去補做了送來。匯齊之後,甄閣學一齊請沈中堂過目。其中只有兩個做七絕的,一個做七律的,九個做五律的,十五個做五絕。你道為何?只因五絕比五律更好做,連中間的對仗都可以減去,所以大家捨難就易,走了這一路。當時沈中堂看了甚喜,說:「明天請守球老弟畫一張格子,分送諸位。另外各自再謄一張,中縫腳下,各人寫各人的名字;簽條上就寫『翰苑分書菊花詩』。送到琉璃廠,等他們刻了板印出來賣,凡是寫大卷子的人,誰不要買一部。」眾人一聽,不勝佩服。

酒席吃到一半,甄閣學忽然起身向內,停了一回,拿了兩張字出來,送到沈中堂跟前,說是:「門生的兩個兒子做的,不曉得將來還有點出息沒有?」沈中堂道:「好啊!拿來我看。」原來都是和的菊花詩。前面寫著「恭求太老夫子中堂訓正」,下面注著「小門生甄學忠、甄學孝謹呈」字樣。沈中堂未看詩先看名字,說道:「好名字!一個人能夠記得『忠孝』兩個字,還有什麼說的呢。」於是又看詩,連贊:「好口氣!……兩位世兄將來一定都是要發達的!都是我的小門生,將來亦『於湯有光』的事。我很想見見他倆。」

甄閣學巴不得這一聲,即刻進去,招呼兒子扎扮了出來。沈中堂一看,大的約摸有四十外了,戴的是藍頂花翎,小的亦有二十多歲,還是金頂子,一齊都穿著袍套。見了太老師爬下磕頭,太老師止回了半揖,磕頭起來又讓坐。老頭子因見甄學忠是四品服色,曉得他一定有了官了,便問:「在那一部當差?」甄閣學搶著回道:「本來有個小京官在身上,如今改了直隸州出去。」沈中堂道:「怎麼不下場?」甄閣學道:「已經下過十場,年紀也不小了,正途不及,只好叫他到外頭去歷練歷練。」沈中堂道:「可惜可惜!有如此才華,不等著中舉人、中進士,飛黃騰達上去,卻捐了個官到外頭去混,真正可惜!」一面說,一面又拿他倆的詩,顛來倒去,看了兩三遍,拍案道:「『言為心聲』,這句話是一點不差的。大世兄的詩好雖好,然而還總帶著牢騷,這便是屢試不第的樣子。幸虧還豪放,將來外任還可望得意,至二世兄富麗堂皇,不用說,將來一定是玉堂人物了!」接著又問甄學忠:「幾時出去做官?分發那一省?」甄學忠回稱:「這個月裡就辦引見,指分山東。」沈中堂道:「好地方!山東撫台也是我門生,我替你寫封信去。」甄閣學本有此心,但是不便出口,今見老師先說了出來,自然感激涕零。立刻又叫兒子磕頭,謝了太老師栽培。當時沈中堂甚是高興,吃酒論文,直至上火始散。次日甄閣學又叫兒子去叩見太老師。等到引見領憑下來,又去辭行。沈中堂見面之後,果然鄭重其事的拿出一封親筆信來,叫他帶去給山東巡撫。按下慢表。

(玉堂:翰林院的別稱。)

目前單說甄閣學的兒子甄學忠拿了沈太老師的信,攜帶家眷前去到省。他父親因為他獨自一個出去做官,心上不放心,便把自己的內兄請了來,請他跟著同到山東,諸事好有照應。他父親的內兄,便是他的舅太爺了。這位舅太爺姓於,前年死了老伴,無依無靠,便到京找他老妹丈,吃碗閑飯。甄閣學是做京官一直省儉慣的人,憑空多了一個人吃飯,心上老大不自在。幾次三番要把他荐出去,無奈人家嫌他年紀太大了,都不敢請教。這遭托他同到山東照應兒子,卻是一舉兩得。於舅太爺年紀雖大,精神尚健;於世路上一切事情亦還在行。甄學忠有這位老母舅照料,自然諸事一概靠托,樂得自己不問。於舅太爺卻勤勤懇懇,事必躬親,於這位外甥的事格外當心。那些跟來的管家,都是在京裡苦夠的了,好容易跟著主人到外省做官,大家總望賺兩個,誰知碰見了這位舅老爺,以後的好處且慢說。但就目前路上而論,甚麼雇車子,開發店家,有心賺兩個零用錢亦做不到。因此大家沒有一個歡喜這位於舅太爺的,而且都在少主人面前說他的壞話。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早已走到山東濟南府城。稟到,稟見,繳憑,投信,一切繁文,不必細表。撫台接到沈中堂的私函,托他照應甄學忠,自然是另眼看待。到省不到一個月,撫台避嫌疑,不肯委他差使。齊巧那時候辦河工,撫台反替他托了上游的總辦張道台。算是張道台上稟帖,向撫台說這甄牧如何老練,如何才幹,「目下正值需才之際,可否稟懇憲恩,飭令該牧來工差遣,以資臂助」各等語。撫台看了,彼此心心相印,斷天駁回之理。甄學忠奉到了公事,連忙上院叩謝。撫台當著大眾很拿他交代一番,又說:「你到省未久,本還輪不到委什麼差使。這是張道台有稟帖在此,稟請你去幫忙,好生幹!」甄學忠連應了幾聲「是」,下來大家都說他一定同張觀察有什麼淵源。還有人來問他,甄學忠回稱:「素味生平。」大家都不相信,還說他有意瞞人。甄學忠自己亦摸不著頭腦,人家都說他閑話,無可置辨。後來到得工上,叩見了張觀察,張觀察同他很客氣。第二天就委了他買料差使。上來叩謝。張觀察曉得買料事繁,當面荐了兩個人,一個蕭心閑,一個潘士斐,說:「他二人於辦料一切,都是老手。」甄學忠又怕荐的人沒有自己人當心,於是又寫信到公館,請他娘舅於舅太爺趕了來。於舅太爺一聽外甥有了事,自然也是歡喜的,便道:「這買料的事上關國帑,下關民命,中間還關係委員的考成。若是沒個人去監察監察他們,這些人我是知道的,什麼私弊都會做出來。」因此接信之後,便趕著趕到工上。有他一個清眼鬼,自然那些什麼蕭心閑、潘士斐,以及一班家人們,都不敢作什麼弊了。然而大家一齊拿他恨入骨髓。不在話下。

且說甄學忠到省不及一月,居然得了這個美差,便有他的堂房舅子姓黃綽號黃二麻子的,前來找他。他太太是湖北人。這黃二麻子是他大舅子。齊巧這年正在山東濰縣當征收,看了轅門抄寫得妹丈得了河工差使,他便想趕到省裡來:一來望望妹妹,二來想插手弄點事情做做,總比他當征收師爺的好。主意打定,便在東家跟前請了兩個半月的假,上省找他妹丈。他這個館地原是情面帳,東家并不拿他十二分當人;他要告假,樂得等他告假。叫帳房多送了一個月的束給他做盤川;又托帳房師爺替他照官價雇了一輛車,派了一個差役送他進省,連個二爺都沒有帶。到了省城,黃二麻子是省錢慣的,不肯住客店,又因為同甄學忠的太太有幾十年不見了,雖是堂房兄妹,怕他一時記不得,似乎未便冒昧,況且妹丈又是從未見過面的人,因此便借了一個朋友家裡暫住歇腳。

他是午飯前到的,吃了飯就換了衣服,要去拜望妹妹、妹丈。他也不該什麼好衣服,一件復染的繭緞袍子,一件天青緞舊馬褂,便算是客服了。又嫌不恭敬,特地又戴了一頂大帽子,穿了一雙前頭有兩只眼的靴。搖搖擺擺,算做行裝,也還充得過。打扮停當,忽然想起,「初次拜妹丈,應該用個什麼帖子?」他朋友說:「用個『姻愚弟』罷了。」黃二麻子搖搖頭說道:「我這趟來是望他提拔提拔我的,同他兄弟相稱,似乎自己過於拿大。而且依我意思,用帖子亦不妥當,還是寫個單名的手本。你說好不好?」那朋友道:「令親是什麼官?」黃二麻子道:「舍妹丈是戶部主政,改捐直隸州知州。我們這位太親翁是現任內閣學士,除掉內閣大學士之外,京城的官就要算他頂大。舍妹丈便是他的大少爺。」那朋友道:「他老子官大,兒子總不能世襲到自己身上,就算可以世襲,也沒見過郎舅至親可以用得手本的。」黃二麻子道:「這是官場的規矩,你沒有做過官不曉得的。我這趟來找他在工上弄事情做的。事情成功了,他做老總,我們在他手下辦事,賽如就同他的屬員一樣,怎麼今天來了不上個手本?不但見舍妹丈要用手本;就是去見舍妹,也是要用手本,先上去稟安,方是道理。」那朋友見他執迷不悟,也只好隨他,便說道:「你說的不錯。時候不早了,你快去罷。」

黃二麻子趕忙出門,一路問人,好容易問到妹夫的公館。自己投帖。門上人拿他看了兩眼,回稱:「老爺到工上去了,不在家,擋你老爺的駕罷?」黃二麻子又說:「既然老爺不在家,費心上房太太跟前替我回一聲,就說我黃某人稟安、稟見。」門上人聽他說要見太太,又拿他看了兩眼,問他:「同敝上可是親戚?」他到此方才說明:「你們的太太就是我的舍妹。」門上人連忙改口稱呼說:「原來是一位舅老爺。」又問:「同我們太太可是胞兄妹?」黃二麻子道:「同高祖還在五服之內,是親的,不算遠。」門上人一聽不是親舅老爺,那臉上的神色又差了。但念他總是太太娘家的人,得罪不得,便道:「你老爺坐一回,等家人上去回過再來請。」黃二麻子連稱:「勞駕得很!……」

一霎時,門上人進去回過太太,讓他廳上相見。太太家常打扮出來。見了面,太太正想舉袖子萬福,黃二麻子早跪下了。磕頭起來,又請了一個安,口稱:「連年在外省處館,姑太太到了,沒有趕得上來伺候。」太太道:「不敢!」於是滿面春風的,問長問短。黃二麻子異常恭敬,竟其口口聲聲「姑老爺」、姑太太」,什麼「妹夫」、「妹妹」等字眼,一個也不提了。隨後提到托在工上謀事情的話,太太道:「至親原應該照應的,無奈這些事情都是你妹夫作主,不是熟手插不下手去,我亦不好要他怎麼樣。你既然很遠的來,住在那裡?」黃二麻子道:「暫時借一個朋友家裡歇歇腳,還沒有一定的住處。」太太道:「既然如此,你且把行李搬了來住兩天。你妹夫不時到省裡來,等他見了你,我們再來想法子。」黃二麻子聽了前半截的話,心上老大著急,及聽到後半,留他在公館裡住,便滿心歡喜,又著實說了幾句感激姑太太栽培的話,然後退了下來。一眾家人曉得太太留他在公館裡住,看太太面上,少不得都來趨奉他,一個個「舅老爺」長、「舅老爺」短,叫的鎮天價響。黃二麻子此時同他們卻異常客氣,連稱:「我如今也是來靠人的,一切正望你們老爺提拔,諸位從旁吹噓。我們還不是一樣嗎?快別提到『舅老爺』三個字!……」大家見他隨和,倒也歡喜他。

過了幾天,甄學忠工上有事,自己沒有回來,差了於舅太爺到省城裡來辦一件什麼事。黃二麻子早打聽明白了。等到於舅太爺下車進來之後,他忙趕著拿了「姻愚侄」的帖子上去叩見。見了面,口稱「老姻伯」,自稱「小侄」。說到他自己的事情,又要懇老姻伯替他吹噓。於舅太爺是至誠人,看他規矩,便也認他個好人,過了一天,事情辦完,於舅太爺要回工上去。甄學忠的太太又來拜托他在外甥面前替他哥子幫忙,於舅太爺只得答應著。等到老人家轉過了身,一班家人都指指點點的罵他,黃二麻子聽在肚裡,心想:「他的人緣如此不好,倒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沒有事便到上房找妹子談天。面子上說是請姑太太的安,其實是常常親熱慣了,他有他的主意。湊巧這位太太最愛談天說閑話,如今有了這個本家哥哥湊趣,而且又無須避得嫌疑。因此這黃二麻子在妹子跟前很有臉,家人小子們求舅老爺說句把話亦很靈。如此者約有半個月光景。有天甄學忠因公回省,到得家裡,聽了於舅太書的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個底了。等到見了面,頭一樣他能夠低頭服小,就合了脾胃,答應同他一塊兒到工上去。

黃二麻子既到得工上,一看姑老爺的氣派可不小:雖說是個買料委員,只因他手下用的人多,凡是工上用的東西,無論一土一木,都要他派人去採辦;用的人多,自然趨奉的人就多;名為委員,實則同總辦一樣。此時是於舅太爺拿總,專管銀錢。就是總辦荐的蕭心閑、潘士斐,亦都在總局裡派了有底有面的執事。黃二麻子初到,一個個都去拜望。提到妹夫還不敢稱妹夫,仍舊稱「我們姑老爺」。後來見大家背後叫「老總」,他亦改口稱「老總」。

過了兩天,老總派他稽查工料,他也不曉是稽查些什麼。他平時見了老總及於舅太爺不敢多說話,卻同蕭心閑、潘士斐兩人甚是投機。他倆念他是東家的舅爺,總比別人親一層。而且他在工上住了兩天,定要借事進省一趟,說是記挂姑太太,進省看姑太太去。人家見他走得如此勤,便疑心他縱然不是親兄妹,亦總是嫡堂兄妹了。有些話不便當面向東家談的,便借他做個內線,只要他在他姑太太跟前提一聲,將來東家總曉得的。幾回事情一來,他曉得人家有仰仗他的地方,頓時水長船高,架子亦就慢慢的大了起來,朝著蕭、潘一般人信口亂吹,數說:姑太太今天留他吃什麼點心,又為他添什麼菜,又指著身上一件光板無毛的皮袍子說:「這件面子,也是姑太太送的。」眾人看了看皮袍子面子,乃是一件舊寧綢復染的,已經舊的不要舊了。潘士斐愛說玩話,便笑著說道:「你們姑太太也太小氣了,既然送你皮袍子面子,為什麼不送你一件新的,卻送你舊的?」黃二麻子把臉一紅,想了一想,說道:「我們姑太太本來要送我一件新的,是我不要,只問他要這件舊的。」眾人說:「有新的送你,你反不要,要舊的,這是什麼緣故?」黃二麻子道:「我們天天在工上當差使,跑了來,跑了去,風又大,灰土又多,新的上身,不到三天就弄壞了,豈不可惜!我所以只問他要件舊的,可以隨便拖拖。這個意思難道你們還不曉得?」

過了一天,姑太太差了管家來替老爺送東西吃食,順便帶給於舅太爺、黃二麻子一家一塊咸肉、一盤包子。於舅太爺向來是自己一個人吃飯的,所以大家不曉得。黃二麻子卻如得了皇恩御賜一般,直把他喜的了不得,逢人便告。又說:「我們姑太太怎麼想得這樣周到!曉得我們在工上吃苦,所以老遠的帶吃食來。從前我有兩個舍妹:大舍妹小氣的了不得,所以只嫁了一個教書的,不久就過去了;這是二舍妹,他自小手筆就闊,氣派也不同,所以就會做太太。這是一點不錯的。」

到了第二天中午,特地把姑太太給他的咸肉蒸了一小塊,拿小刀子溜薄的切得一片一片的,擺在一個三寸碟子裡頭。等到開飯的時候,他拿了出來。一桌子五個人吃飯,他每人敬了一片,說:「這就是我們姑太太的肉,請諸位嘗嘗。」敬了一片,第二片他可不敬了,只見他一筷子一片,只管夾著往嘴裡送,一頭吃,還要一頭贊。等到吃完,剩了三片,還叫伺候開飯的二爺替他留好了,預備第二頓再吃。偏偏碰見這個二爺的嘴讒,伸手拈了一片往嘴裡一送,又自言自語道:「只聽他說好,到底是個甚麼滋味,等我也嘗他一片。」果然滋味好,於是又偷吃了一片。越吃越好吃,又自己說道:「一不做,二不休,一片也是吃,三片也是吃,索性吃完了他。舅老爺不問便罷;倘若問起來,就說是個貓偷吃了的,他總不能怪我。」主意打定,等到晚上開飯的時候,伺候開飯的二爺,只指望他忘卻那三片咸肉,不提起才好。

誰知黃二麻子於這三片咸肉竟是刻骨銘心,也決計忘不掉。一坐下來,還沒有動筷子,就問:「我的咸肉呢?」偷嘴的二爺忙嚷著叫廚房裡添碗肉。黃二麻子道:「不是要廚房裡添肉,是中飯吃的我們姑太太肉,還剩下三片,我叫你替我留好的。」偷嘴的二爺曉得躲不過,瞎張羅了半天,才回了一聲:「沒有了。」黃二麻子眼睛一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說道:「那裡去了?」偷嘴的二爺說道:「想是被野貓銜了去了。」急的黃二麻子跺腳罵「王八蛋」,說道:「是我們姑太太給我的肉,我一頓捨不得吃完,所以留在第二頓吃,叫你留好,你不當心,如今被貓銜了去了。我不管,我只要問你要!你沒,你賠我的;你要不賠,你自己去同你們太太說去。」黃二麻只管罵,不動筷子。等到別人吃完飯,他還是坐著不動,一定要偷嘴的二爺賠他的。

那偷嘴的二爺行撅著嘴不做聲,盡著他罵。後來挨不過,走到門外,嘴裡嘰哩咕嚕的說道:「少了三片咸肉,不過是豬肉,又不真果是他們姑太太身上的肉,何犯著鬧到這步田地!」偏偏這句話又被黃二麻子聽見了,趕著出去打他的嘴巴,問他吃的誰的飯。一定上去回老爺,攆掉他還不算,還要打他的板子。別的爺們曉得事情鬧大了,都怪那個偷嘴的二爺不是,不該嘴裡拿太太亂講:「舅太爺是太太的哥哥,你亂講被他聽見了,怎麼叫他不生氣呢。他果然同老爺說了,你還想吃飯嗎?」那個偷嘴的二爺到此方才悔悟過來,由眾人架弄著,領他到黃二麻子跟前磕頭,求舅老爺息怒,不要告訴太太曉得。黃二麻起先還拿腔做勢,一定不答應,禁不住眾管家一齊打千哀求,方才答應下。那個偷嘴的二爺又磕頭謝過舅老爺恩典,方才完事。如此一來,黃二麻子把情分一齊賣在眾人身上,眾人自然見他的情。他自己一想:「上頭除掉姑老爺,就是於舅太爺一位,餘外的人都越不過我的頭去。」自此以手,他的架子頓時大了起來。一班家人小子,看了老爺、太太的分上,少不得都要巴結他。還有些人曉得他在主人面前說得動話,指望他說句把好,也不得不來趨奉。

偏偏事有湊巧,於舅太爺病了十天。甄學忠一向有什麼事情,都是於舅太爺承當了去。如今他老人家病了,樣樣都得自己煩心,不上三天,早把他鬧煩了。到這檔口,黃二麻子曉得是機會到了,便格外在姑老爺跟前獻殷勤,甚至家人小當的差使,不該他做的,他亦搶在前頭。甄學忠覺得他這人可靠,漸漸的拿些事情交代他辦。他辦完了事情,一天定要十幾趟到於舅太爺屋裡看於舅太爺的病,伺候於舅太爺,什麼湯啊水啊,亦都是他料理。因此於舅太爺亦很見他的情,面子上很贊他好。卻不料他老人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甄學忠還算待娘舅好,凡是左近有名的醫生都已請遍,無奈總不見效。他老人家自己也曉得是時候了,便把外甥請到床前,黃二麻子亦跟了進去。只見他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拉著外甥的手,說道:「老賢甥!我自從你令堂去世,承你老人家看得起我,如今又到你手裡,并不拿我娘舅當作外人,一切事情都還相信我。我如今是不中用的了!現在正是你要緊時候,我不能幫你的忙,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但是我死之後,銀錢大事,你可收回自己去管。一句話須要記好,『人心叵測』,雖是至親,也都是靠不住的。」於舅太爺說到這裡,已經喘吁吁上氣接不到下氣,頭上汗珠子同黃豆大小,直滾下來。甄學忠此時念到他平日相待情形,不期而然的從天性中流出幾點眼淚,忙請娘舅呷一口參湯,勸娘舅暫時養神,不要說話。約摸停了一會,於舅太爺得了參湯補助之力,漸漸的精神回轉,於是又掙扎著說道:「不但銀錢大事要自己管,就是買土買料,也總要時時刻刻當心。我活一天,這些事我都替你搶在頭裡,不要你操心,就是惹人家罵我恨我,我亦不怕。橫豎我有了這把年紀,也不想什麼好處。除了我,卻沒有第二個肯做這個冤家的。黃某人,人是很能幹的……」說到這裡,於舅太爺氣又接不上來,喘做一團。甄學忠扶他睡下,叫他歇一回。誰知他話說多了,精神早已散了,一個氣不接,早見他眼睛一翻,早已不中用了。甄學忠少不得哭了一場。趕緊派人替他辦後事,忙著入殮出殯,把他靈樞權寄在廟裡,隨後再扶回原籍。都是後話不題。

且說當他病重時,同他外甥說的幾句話,黃二麻子跟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先聽他說,「人心叵測,雖是至親亦靠不住」,不由心上畢拍一跳,暗暗罵他:「老殺才!你病了,我如此的伺侯你,巴結你,如今倒要絕我的飯碗!幸虧沒有叫出名來還好。」等到第二回說,「黃某人人是很能幹的,……」照於舅太爺的意思,諒來一定還有不滿意於他的說話。又幸虧底下的話沒有說出,他就一命嗚呼了。碰巧他這位老賢甥聽話也只聽一半,竟是斷章取義,聽了老母舅臨終的說話,以為是老母舅保舉他堂舅爺接他的手,所以才會夸獎他能幹。他得了這句說話,等到於舅太爺一斷了氣,還沒有下棺材,他已把大權交給黃二麻子。黃二麻子卻出其不意受了妹夫的托付,這一喜真非同小可!當天就接手。接手之後,一心想查於舅太爺的帳目有什麼弊端,掀了出來也好報報前仇,誰知查了半天,竟其一毫也查不出。只有一間空房裡,常常堆著千把吊錢。他便到妹夫跟前獻殷勤道:「這許多錢堆在家裡,豈不擱利錢,何不存在錢鋪裡,一來可生幾個利錢,二則也免自己擔心?舅太爺到底有了歲數的人了,無論你如何精明,總有想不到的地方。」只見他妹道:「你倒不要說他。工上用的全是現錢,不多預備點存在家裡,一時頭上要起來,那裡去弄呢?」黃二麻子碰了這個軟釘子,自己覺著沒趣,搭訕著又說了幾句別的閑話,妹夫也沒理會他。他便回到自己房裡生氣,咕都著嘴,一個人自言自語道:「誰稀罕吃他的飯!這也算得什麼!」

正在氣間,齊巧管廚的上來付伙食錢。管廚的曉得他是主人的舅老爺,今兒又是初接事,不敢不巴結他。一進門,先請一個安,說了聲:「請舅老爺的安。」黃二麻子愛理不理的,關他什麼事。管廚的故意做出一副笑容,從袖子裡取出本伙食帳來,送到桌子上,卻又笑嘻嘻的說道:「又要舅老爺費心了。」黃二麻子是在現任州、縣衙門當過師爺的,自己雖然沒有經過手,規矩是知道的,曉得大廚房裡,帳房師爺有個九五扣。黃二麻子便拿起算盤,踢踢搭搭一算:五天應付九十六吊,照九五扣,應除四吊八百文,實付九十一吊二百文。照數發了出來。管廚的接到手裡一算,不敢說不對,只笑嘻嘻的說道:「舅老爺這是怎麼算的?小的不懂。」黃二麻子當是管廚的有心當面奚落他,便把算盤一推,跟手拿桌子一拍,罵道:「好混帳!你瞧不起我,見我今天初接手,欺負我外行,要來蒙我!通天底下衙門局子,都是一樣。我做帳房雖是今天頭一天,你當管廚的難道亦是今天頭一回嗎、你如果嫌少,你不要拿,替我把錢放在這裡!」管廚的碰了這個釘子,曉得一時說不明白,只好拿了錢,搭訕著出去。黃二麻子還罵道:「底賤貨!你不凶過他的頭,他就凶過你的頭,真正不是些好東西!」

到了第二天,管廚的特地送了黃二麻子一只火腿,又做了兩碗菜,一碗紅燒肘子,一碗是清燉鴨子,說是:「小的孝敬師老爺的,總得求舅老爺賞個臉收下。」起先黃二麻子還只板著個臉,一定不要這些東西,禁不住管廚的一再懇求,方才有點活動。管廚的下去,當夜便找了值帳房的二爺,請他吃了幾杯酒,托他同舅老爺說:「這個九五扣,照例原是應該有的,只為舅太爺要替老爺省錢,叫我們辦『清公事』,什麼伙食錢,酒席價,格外往少裡打算,也不要什麼扣頭。如今舅老爺來了。這個錢我們下頭亦情願報效的。但是有一句俗語,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無非還是拿著老爺的錢貼補他舅老爺罷了,舅老爺是何等精明的人,難道要我們賣老婆孩子不成?少不得還要拜求舅老爺在老爺面前,就說現在工上米糧柴火以及吃的菜,無一不貴。若照著前頭數目,實在有點賠不起。總得求他老人家看破些,自下個月起,每人伙食加上十個錢。如此一來,我也不至賠本,舅老爺也有了。至於老爺一天多化幾百錢,少處去,大處來,只要那筆材料裡頭多開銷上頭幾文,還怕這筆沒抵擋嗎。」

那值帳房的二爺吃喝了他的酒菜,少不得要幫他的忙,當時諾諾連聲。等到晚上,走到黃二麻子身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只見黃二麻子皺了半天眉頭,說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說!老爺跟前,我已經說他做不下去,保舉了別人,換別人做了。如今叫我到老爺跟前怎麼再替他說回來呢?」值帳房的二爺聽了此言,亦為一驚,口稱:「這事總要求舅老爺恩典!」停了半晌,黃二麻子又說道:「這們樣罷,老爺跟前,我還說得回來,只說接手的那個人家裡有事,一時不能上工,仍叫前頭一個做起來。以後我們再留心,另雇別人罷。但是要接手的那個人,我已經答應他了,明天就要來上工。這個只好你們底下去他商量。他肯讓自然極好,倘若不肯,也只好由他,我不能做出爾反爾的事。」值帳房的出來同管廚的說了。管廚的倒也明白,說:「也不過想兩個錢。等我認晦氣送他二十吊錢,叫他明天不要來。但是由我們底下勸他,一定不肯依的。這事情還得求舅老爺幫我一個忙,這錢就請舅老爺給他,方才妥當。」值帳房的又上去回了。黃二麻子不說別的,但說二十吊錢太少,恐怕說不下去。後來又添了十吊,黃二麻子答應了,方才無事。自從管廚的有了這回事,大家都曉得舅老爺是要錢的,凡是來想他妹夫好處的,沒一個不送錢給他。等到妹夫差使交卸下來,他的腰包裡亦就滿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苦辣甜酸遍嘗滋味 嬉笑怒罵皆為文章話說黃二麻子在他妹夫的工上很賺了幾個錢。等到事情完了,他看來看去,統天底下的賣買,只有做官利錢頂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但是賺來的錢雖不算少,然而捐個正印官還不夠,又恐怕人家說閑話。為此躊躇了幾天,才捐了一個縣丞,指分山東,并捐免驗看,經自到省。一面到省,一面又托過妹夫,將來大案裡頭替他填個名字,一保就好過班。妹夫見人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勢利的,見他如此,也就樂得成人之美。

閑話休敘。且說黃二麻子到省之後,勤勤懇懇,上衙門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兩個衙門,一個是藩台,一個是首府。每天只趕這兩處,趕了出又趕進,別處也來不及再去了。又過了些時,有天黃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門裡一問,號房說:「大人今兒請假,不上院了。」又問:「為什麼事情請假?」回稱:「同太太、姨太太打飢荒,姨太太哭了兩天不吃飯,所以他老人家亦不上院了。」又問:「為什麼事同姨太太打飢荒?」號房道:「這個事我本不曉得,原是裡頭二爺出來說的,被我聽見了。我今告訴你,你到外頭卻不可亂說呢。」黃二麻子道:「這個自然。」號房道:「原來我們這位大人一共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兩天有過上諭,如要捐官的,盡兩月裡頭上兌;兩月之後,就不能捐了?因此我們大人就給太太養的大少爺捐了一個道台。大姨太太養的是二少爺,今年雖然才七歲,有他娘吵在頭裡,定要同太太一樣也捐一個道台。二姨太太看著眼熱,自己沒有兒子,幸虧已有五個月的身孕,便要大人替他沒有養出來的兒子,亦捐一個官放在那裡。我們大人說:『將來養了下來,得知是男是女?倘若是個女怎麼樣?』二姨太太不依,說道:『固然保不定是個男孩子,然而亦拿不穩一定是個女孩子。姑且捐好一個預備著,就是頭胎養了女兒,還有二胎哩。』大人說他不過,也替他捐了,不過比道台差了一級,只捐得一個知府。二姨太太才鬧完,三姨太太又不答應了。三姨太太更不比二姨太太,并且連著身孕也沒有,也要替兒子捐官。大人說:『你連著喜都沒有,急的那一門?』三姨太太說:『我現在雖沒有喜,焉知道我下月不受胎呢。』因此也鬧著一定要捐一個知府。聽說昨兒亦說好了。大人被這幾位姨太太鬧了幾天幾夜,沒有好生睡,實在有點撐不住了,所以請的假。」

黃二麻子至此方才明白。於是又趕到首府衙門。到了首府,執帖的說:「大人上院還沒有回來。」黃二麻子只得在官廳子上老等。一等等到下午三點鐘,才見首府大人回來,急忙趕出去站班。只見首府面孔氣得碧青,下屬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轎一直跑了進去,大非往日情形可比。黃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人家散過,他獨不走,跑到執帖門房裡探聽消息。執帖的說:「太爺你請少坐,等我進去打聽明白了,再出來告訴你。」於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容易探得明白,出來同黃二麻子說道:「你曉得我們大人為了什麼事氣的這個樣子?」黃二麻子急於要問。執帖道:「照這樣看去,這個官竟是不容易做的!只因今天上院,齊巧撫台大人這兩天發痔瘡,屁股裡疼的熬不住,自從臬台大人起,上去回話,說不了三句就碰了下來。聽見說我們大人還被他噴了一口唾沫,因此氣的了不得。現在正在上房生氣,口口聲聲要請師爺替他打稟帖去病哩。」黃二麻子道:「這個卻是不該應的。他自己屁股有病,怎麼好給人家臉上下不去?平心而論。這也是他們做道、府大員的,才夠得上給他吐唾沫,像我們這樣小官,想他吐唾沫還想不到哩。」一面說完,也就起身告辭回去。

到第二天,仍舊先上藩台衙門,號房說:「大人還不見客。」黃二麻子道:「現在各位姨太太可沒有什麼飢荒打了。」號房道:「聽說我們大人,只有大太太、大姨太太兩位少爺的官,實實在在,銀子已經拿了出去。二姨太太同三姨太太,他倆一個才有喜,一個還沒有喜,為此大人還賴著不肯替他們捐。嘴裡雖然答應,沒有部照給他們。他們放心不下,所以他倆這兩天跟著老爺鬧,大約將來亦總要替他捐的。這是私事。還的公事。向來有些局子裡的小委員,凡是我們大人管得到的,如果要換什麼人,一齊都歸我們大人作主。撫台跟前,不過等到上院的時候,順便回一聲就是了。如今這位撫台大人卻不然,每個局裡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辦。面子上說藩司公事忙,照顧不了這許多,所以添委一位道台辦公事。名為坐辦,其實權柄同總辦一樣,一切事情都歸他作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憑他一個人的主意。我們大人除掉照例畫行之外,反不能問信。弄得他老人家心上有點酸擠擠的不高興,所以今天仍舊不出門。」

黃二麻子聽完這番話,一個人肚皮裡尋思道:「他做到一省藩台,除掉撫台,誰還有比他大的?誰不來巴結他?照現在的情形說起來,辛苦了半輩子,弄了幾個錢,不過是替兒孫作馬牛。外頭的同寅還來排擠他,一群小老婆似的,賽如就是撫台一個是男人,大家都要討他喜歡,稍些失點寵,就是酸擠擠的。說穿了,這個官真不是人做的!」一面說,一面呆坐了一回。號房說:「黃太爺,你也可以回去歇歇了。他老人家今天不出門,你在這裡豈不是白耽擱了時候?」一句話提醒了黃二麻子,連忙站起來說道:「不錯,你老哥說的是極,臬台衙門我有好兩個月不去了。他那裡例差也不少,永遠不去照面,就是他有差使,也不會送到我的門上來。」說著自去。

才進臬台轅門,只見首府轎子、執事,橫七豎八,亂紛紛的擺在大門外頭。黃二麻子心上明白,曉得首府在這裡,心上暗暗歡喜。以為這一趟來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門,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舉兩得。心上正在歡喜,等到進來一看,統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齊坐在官廳子上等見。停了一刻,各位實缺候補道大人亦都來了,都是按照見撫台的儀制,在外頭下轎。黃二麻子心上說:「司、道平行,一向頂門拜會的,怎麼今兒換了樣子?」於是找著熟人問信,才曉得撫台奉旨進京陛見,因為他一向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護院。正碰著臬台又是旗人,上頭聖眷極紅,頓時批准。批折沒有回來,自然電報先到了。恰好這日是轅期,臬台上院,撫台拿電報給他看過。各還各的規矩:臬台自然謝撫台的栽培,撫台又朝著他恭喜,當時就叫升炮送他出去。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衙門,首府、縣跟屁股趕了來叩喜;接連一班實缺道、候補道,亦都按照屬員規矩,前來稟安、稟賀。此時臬台少不得仍同他們客氣。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禮。」無論那臬台如何謙恭,他們決計不敢越分的。

閑話休敘。當下黃二麻子聽了他朋友一番說話,便道:「怎麼我剛才在藩台衙門來,他們那裡一點沒有消息?」他的朋友道:「撫台剛剛得電報,齊巧臬台上院稟見,撫台告訴了他。臬台下來,撫台只見了一起客,說是痔瘡還沒有好,不能多坐,所以別的客一概不見。自從得電報到如今,不過一個鐘頭,自然藩台衙門裡不會得信。」黃二麻子道:「怎麼電報局亦不送個信去?」他的朋友道:「你這人好呆!人家護院,他不得護院,可是送個信給他,好叫他生氣不是?」黃二麻子道:「撫台亦總該知照他的。」朋友道:「不過是接到的電報,部文還沒有來,就是晚點知照他也不打緊。況且他倆平素又不合式;如果合式也不會拿他那個缺,越過藩台給臬台護了。」

黃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停了一會,各位道台大人見完了新護院,一齊出來。新護院拉住叫「請轎」,他們一定不肯。又開中門拉他們,還只是不敢走,仍舊走的旁邊。各位道台出去之後,又見一班知府,一班州、縣,約摸有兩點鐘才完。藩台那裡,也不曉得是什麼人送的信,後來聽說當時簡直氣得個半死!氣了一回,亦無法想。一直等到飯後,想了想,這是朝廷的旨意,總不能違背的。好在仍在請假期內,自己用不著去,只派了人拿了手本到臬台衙門,替新護院稟安、稟賀。又聲明有病請假,自己不能親自過來的緣故。然而過了兩天,假期滿了,少不得仍舊自己去上衙門。他自己戴的是頭品頂戴紅頂子,臬台還是亮藍頂子,如今反過來去俯就他,怎麼能夠不氣呢。按下慢表。且說甄學忠靠了老人家的面子,在山東河工上得了個異常勞績,居然過班知府。第二年又在搶險案內,又得了一個保舉,又居然做了道台。等到經手的事情完了,請咨進京引見。父子相見,自有一番歡樂。老太爺便提到小兒子讀書不成,應過兩回秋闈不中,意思亦想替他捐了官,等他出去歷練歷練。甄學忠仰體父意,曉得自己沒有中舉,只以捐納出身,雖然做到道台,尚非老人所願。如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絕了中會的指望,老人家越發傷心。於是極力勸老人家:只替兄弟捐個主事,到部未曾補缺,一樣可以鄉試。倘若能夠中個舉人,或是聯捷上去,莫說點翰林,就是呈請本班,也就沾光不少。甄閣學聽了,頗以為然,果然替小兒子捐了一個主事,簽分刑部當差。

又過了兩年,大兒子在山東居然署理濟東泰武臨道。此時甄閣學春秋已高,精神也漸漸的有點支持不住,便寫信給大兒子說,想要告病。此時,兒子已經到任,接到了老太爺的信,馬上寫信給老人家,勸老人家告病,或是請幾個月的病假,到山東衙門裡盤桓些時。甄閣學回信應允。甄學忠得到了信,便商量著派人上京去迎接。想來想去,無人可派,只得把他的堂舅爺黃二麻子請了來,請他進京去走一遭。此時黃二麻子在省城裡,靠了妹夫的虛火,也弄到兩三個局子差事在身上。聽了妹夫的吩咐,又是本省上司,少不得馬上答應。甄學忠又替他各處去請假,凡是各局子的總、會辦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水。在各位總、會辦,橫豎開支的不是自己的錢,樂得做好人,而且又顧全了首道的情面,於是一一允許。黃二麻子愈加感激。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買點送人禮物。第三天就帶盤川及家人、練勇,一路上京而來。

在路曉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京城,找到甄閣學的住宅,先落門房,把甄學忠的家信,連著自己的手本,托門上人遞了進去。甄閣學看了信,曉得派來的是兒子的堂舅爺,彼此是親戚,便馬上叫「請見」。黃二麻子見了甄閣學,行禮之後,甄閣學讓他坐,他一定不敢上坐,并且口口聲聲的「老大人」,自己報著名字。甄閣學道:「我們是至親,你不要鬧這些官派。」黃二麻子那裡肯聽,甄閣學也只好隨他。黃二麻子請示:「老大人幾時動身?」甄閣學道:「我請病假,上頭已經批准,本來一無顧戀,馬上可以動得身的。無奈我有一個胞兄,病在保定,幾次叫我侄兒寫信前來,據說病得很凶,深怕老兄弟不得見面,信上再三勸我,務必到他那裡看他一趟。現在我好在一無事體,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親自去走一遭。再者:我那些侄兒還沒有一個出仕,等我去同他商量商量,也要替他們弄出兩個去才好。」

黃二麻子便問:「這位老大人,一向是在保定候補呢,還是作幕?」甄閣學道:「也非候補,也非作幕。只因我們家嫂,祖、父兩代在保定做官,就在保定買了房子,賽同落了戶的一樣。家兄娶的頭一位家嫂,沒有生育就死了。這一位是續弦,姓徐。徐家這位太親母止此一個女兒,鐘愛的了不得,就把家兄招贅在家裡做親的。那年家兄已有四十八歲,家嫂亦四十朝外了。家兄一輩子頂羨慕的是做官。自從十六歲下場鄉試,一直頂到四十八歲,三十年裡頭,連正帶恩,少說下過十七八場,不要說是舉人、副榜,連著出房、堂備,也沒有過,總算是蹭蹬極了!到了這個年紀,家兄亦就意懶心灰,把這正途一條念頭打斷,意思想從異途上走。到這時候,如說捐官,家嫂娘家有的是錢,單他一個愛婿,就是捐個道台也很容易。偏偏碰著我們這位太親母,就是家兄的丈母了,他的意思卻不以為然。他說:『梁灝八十二歲中狀元,只要你有志氣,將來總有一朝發跡的日子。我這裡又不少穿,又不少吃,老婆孩子又不要你養活,你急的那一門,要出去做官?我勸你還要用功,不要去打那些瞎念頭。你左右不過五十歲的人,比起梁灝還差著三十多歲哩!』家兄聽了他丈母的教訓,無奈只得再下場。如今又是七八科下來了,再過一兩科不中,大約離著邀恩也不遠了。偏偏事不湊巧,他又生起病來。至於我那些侄兒呢,肚子裡的才情,比起我那兩個孩子來卻差得多。我的倆個孩子,我豈不盼他們由正途出身,於我的面上格外有點光彩。無奈他們的筆路不對,考一輩子也不會發達的。幸虧我老頭子見機得早,隨他們走了異途,如今到底還有個官做。若照家兄的樣子,自己已經憎蹬了一輩子,還經得起兒子再學他的樣!所以我急於要去替他安排安排才好。」

(連正帶恩:正,正科;恩,恩科。正科即正常的科舉,鄉、會試每三年舉行一次。恩科,即除此之外,因有喜慶大典額外考試。)

(出房、堂備:出房,指在鄉試時,考卷被考官看中,而主考官沒有錄取,叫「出房」;而主考官在未錄取的考卷上批「備堂」二字),有補進資格。

(梁灝:北宋雍熙進士。23歲登第。《遁齋間覽》誤作82及第,因而相梁80歲中狀元之說。)

(邀恩:屢次鄉試未被靈取或年過80的人,賞賜舉人名義,叫「邀恩」。)

甄閣學說完了這番話,黃二麻子都已領悟,無言而退。一時在在那些同年至好,曉得甄閣學要出京,今天你送禮,明天我餞行,甄閣學怕應酬,一概辭謝,趕把行李收拾停當,雇好了車,提早三天就起身,前往保定進發。他第二個兒子甄學孝同著家眷仍留京城,當他的主事。按下慢表。

單說甄閣學同了黃二麻子兩個,曉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保定大老大人的公館,一直到他門口下車。原來大老大人的丈母一年前頭也不在了,另外有過繼兒子過來當家。大老大人因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有的是妻財,立刻拿出來,另外典一所大房子,同著太太、少爺搬出來另住。當時黃二麻子招呼著甄閣學下了車,甄閣學先進去了。黃二麻子且不進去,先在門外督率家人、練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門樓底下兩面牆上看了一回,只見滿牆貼著二寸來寬的紅紙封條。只見報條上的官銜:自從拔貢、舉人起,某科進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學士、軍機大臣起,以及御史、中書為止,外官從督,撫起,以至佐雜太爺止;還有武職,提、鎮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甚麼欽差大臣、學政、主考,一切闊差使;至於各省局所督、會辦,不計其數。

黃二麻子一頭看,一頭想心思:「他老人家生平沒有做過什麼官,就是令弟二先生也不過做到閣學,他上代頭又沒有什麼闊人,那裡來的這許多官銜?至於外省的那些官銜同那武職的,越發不對了。就說是親戚的,也只應該揀官大的寫上幾個,光光門面;什麼佐雜,千、把,寫了徒然叫人家看著寒滲。不曉得他一齊寫在這裡,是個什麼意思?」黃二麻子正在門樓底下一個納悶,不知不覺,行李已發完了,於是跟了大眾一塊兒進去。聽見這裡的管家說起:「二老爺進來的時候,我們老爺正發暈過去,至今還沒有醒。」黃二麻子雖是親戚,不便直闖人家的上房,只好一個人坐在廳上靜候。等了一會,忽聽得裡面哭聲大震。黃二麻子道聲「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斷了氣了」!想進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幸虧還好,他老兄弟倆還見得一面。但這一霎的工夫,不曉得他老兄弟可能說句話沒有?」正想著,裡面哭聲也就住了。黃二麻子不免懷疑。按下慢表。

如今且說甄閣學,自從下車走到裡面,便有他胞侄兒迎了出來,搶著替二叔請安。剛進上房,又見他那位續弦嫂子也站在那裡了。甄閣學是古板人,見了長嫂一定要磕頭的。磕完了頭,嫂子忙叫一班侄兒來替他磕頭。等到見完了禮,甄閣學急於要問:「大哥怎麼樣了?」他嫂子見問,早已含著一包眼淚,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請裡間坐。」甄閣學也急於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子讓,早已掀開門帘進去了。進得房來,只見他哥哥朝外睡在床上,拿塊手巾包著頭,臉上一點血絲也沒有,的確是久病的樣子。甄閣學要進來的時候,他哥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覺得有人進來。等到兄弟叫他一聲,似乎拿他一驚,睜開眼睛一看,當時還沒有看清。後來他兒子趕到床前,又高聲同他說:「是二叔來了。」這才心上明白。登時一驚一喜,竭力的從被窩裡掙著出一只手來,拿兄弟的衣裳一把拉住。看他情形,不曉得要有許多話說。誰知拉兄弟衣裳的時候,用力過猛,又閃了氣,一陣昏暈,一鬆手,早又不知人事。兒子急的喊爸爸,喊了幾聲,亦不見醒。甄閣學一時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淚來。誰知他嫂子、侄兒以為這個樣子,人是決計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兩聲,不見回來,便當他已死,一齊痛哭起來。後來還是常伺候病人的一個老媽,在病人胸前摸了一把,說:「老爺胸口還有熱氣,決計不礙。」勸大家別哭,大家方才停止。

悲聲停了一刻,忽聽見病人在床上大聲呼喊起來。眾人一齊吃了一驚,趕緊梟開帳子一看,只見病人已經掙扎著爬起來了。眾人又怕他閃了氣力,然而要想按他,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聽他嘴裡還自言自語:「這可真正嚇死我了!」一連又說了兩遍,說話的聲音很有氣力,迥非平時可比。再看他臉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閣學看了詫異忙問:「大哥怎麼樣?」只見他回道:「我剛才似乎做夢,夢見走到一座深山裡面。這山上豺、狼、虎、豹,樣樣都有,見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樣子。我幸虧躲在那樹林子裡,沒有被這班惡獸看見,得以無事。……」畢竟他是有病之人,說到這裡,便覺上氣不接下氣。眾人趕忙送上半碗參湯,等他呷了幾回接接力。又說道:「我在林子裡,那些東西瞧不見我,我卻瞧見他們,看的碧波爽清的。原來這山上并不光是豹、狼、虎、豹,連著貓、狗、老鼠、猴子、黃鼠狼,統通都有;至於豬、羊、牛,更不計其數了。老鼠會鑽,滿山裡打洞:鑽得進的地方,他要鑽;倘若碰見石頭,鑽不進的地方,他也是亂鑽。狗是見了人就咬。然而又怕老虎吃他,見了老虎就擺頭搖尾巴的樣子,又實在可憐。最壞不過的是貓,跳上跳下,見虎、豹,他就跳在樹上,虎、豹走遠了,他又下來了。猴子是見樣學樣。黃鼠狼是顧前不顧後的,後頭追得緊,他就一連放上幾個臭屁跑了。此外還有狐狸,裝做怪俊的女人,在山上走來走去,叫人看了,真正愛死人。豬、羊頂是無用之物。牛雖來得大,也不過擺樣子看罷了。我在樹林子裡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如今同這一班畜生在一塊,終究不是個事。』又想跳出樹林子去。無奈遍山遍地,都是這班畜生的世界,又實在跳不出去。想來想去,只好定了心,閉著眼睛,另外生主意。正在這個檔口,不提防大吼一聲,頓時天崩地裂一般。這時候我早已嚇昏了,并不曉得我這個人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睜眼忽然又換了一個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班畜生一個不見,并且連我剛才所受的驚嚇也忘記了。」

病人說到這裡,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們又送上半碗湯,呷了兩口。這才接下去說道:「我夢裡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莊大道,馬來車往,絡繹不絕,竟同上海大馬路一個樣子。我此時順著腳向東走去,不知不覺,走到一個所在,乃是一所極高大的洋房,很高的台階。一頭走,一頭數台階,足足有一十八級。我上了台階,亦似乎覺得有點腿酸,就在東面廊下一張外國椅子上,和身倒下。剛才有點蒙朧睡去,忽然覺得身後有人推我一把,嘴裡大聲喊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是那裡來的野人,敢在這裡亂睡!你不看裡面那些戴頂子、穿靴子的老爺們,他們一齊靜悄悄的坐在那裡?只有你這個不懂規矩的在這裡撒野,還不給我滾開!』我被他罵得動氣,便說:『他們做他的老爺,我睡我的覺,我不礙著他們,他們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規矩,難道他們那班戴頂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興有不規矩的事嗎?』那個人被我頂撞了兩句,掄起拳頭來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這口氣,就與他對打起來。洋房裡的人聽見我同那人打架,立刻出來吆喝說:『這裡辦正經事,你們鬧的什麼!』那人見有人吆喝,馬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裡頭的人便問我是那裡來的。我怎麼回答他,一時間恍恍惚惚也記不清了。又忽然記得我問那人:『你們在這裡做什麼?』那人道:『我們在這裡校對一本書。』我問他是什麼書,那人說是:『上帝可憐中國貧弱到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國。然而中國四萬萬多人,一時那能夠統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個提綱挈領的法子,說:中國一向是專制政體,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麼,百姓就怎麼,所謂上行下效。為此拿定了主意,想把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個程度,好等他們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國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幾千百個;至於他們的壞處,很像是一個先生教出來的。因此就悟出一個新法子來:摹仿學堂裡先生教學生的法子,編幾本教科書教導他們。并且仿照世界各國普通的教法:從初等小學堂,一層一層的上去,由是而高等小學堂、中學堂、高等學堂。等到到了高等卒業之後,然後再放他們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後,天下還愁不太平嗎。』我聽了未及回答,只見那人的背後走過一個人來,拿他拍了一下,說聲:『伙計!快去校對你的書罷!校完了好一塊兒出去吃飯。』那人聽罷此言,馬上就跑了進去。不多一刻,裡面忽然大喊起來。但聽得一片人聲說:『火!火!火!』隨後又看見許多人,抱了些燒殘不全的書出來,這時頃刻間火已冒穿屋頂了。一霎時救火的洋龍一齊趕到,救了半天,把火救滅。再到屋裡一看,并不見有什麼失火的痕跡;就是才剛洋龍裡面放出來的水,地下亦沒有一點。我心上正在稀奇,又聽見那班人回來,圍在一張公案上面,查點燒殘的書籍。查了半天,道是:他們校對的那部書,只剩得上半部。原來這部教科書,前半部方是指摘他們做官的壞處,好叫他們讀了知過必改;後半部方是教導他們做官的法子。如今把這後半部燒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書,倒像個《封神榜》、《西游記》,妖魔鬼怪,一齊都有。他們那班人因此便在那裡商議說:『總得把他補起來才好!』內中有一個人道:『我是一時記不清這事情,就是要補,也非一二年之事。依我說:還是把這半部印出來,雖不能引之為善,卻可以戒其為非。況且從前古人以半部《論語》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倘若要續,等到空閑的時候再續。諸公以為何如?』眾人躊躇了半天,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只得依了他的說話,彼此一哄而散。他們都散了,我的夢也醒了。說也奇怪,一場大病,亦賽如沒有了。

當下甄閣學見他哥子病勢已減,不覺心中安慰了許多。以後他哥子活到若干年紀。他自己即時前往山東,到他兒子任上做老太爺去。寫了出來,不過都是些老套頭,不必提他了,是為《官場現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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