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灶之兒」:比喻兒子勝過父親。馬前蹄之上有兩空處叫灶門。良馬的後蹄印反在前蹄印之前,叫跨灶。)

隨鳳占道:「先君從前在山東聽鼓的時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屬去查一件什麼事情。先君到了第二縣,我還記得明明白白的,是長清縣。這長清在山東省裡也算一個上中缺,這位縣大爺又同先君稍為有些淵源。到了長清,見面之後,他就留先君到衙門裡去住。先君一想,住店總得錢,有得省樂得省,就把鋪蓋往衙門裡一搬。橫豎衙門裡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間屋子就在帳房的緊隔壁。當時住了下來,本官又打發門上來招呼,說:『請太爺同帳房一塊兒吃飯。』衙門裡大廚房的菜是不能進嘴的,帳房師爺要好,又特地添了兩樣菜,先君吃著倒也很舒服。誰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鄉相驗去了,離城一百多里路,來回總得三四天。臨走的時候還同先君說:「老兄不妨在這裡多盤桓幾天。倘若要緊動身。一切我已交代過帳房了。』先君以為他已經交代過帳房,總不會錯的。第三天,先君覺著住在那兒白擾人家沒有味兒,就同帳房商量,說要就走的話。帳房答應了。先君先回到屋裡收拾行李。停了一會,帳房就叫人送過兩吊京錢來,說是太爺的差費。先君此來本想他多送兩個的,等到兩吊錢一送出來,氣的話都說不出!」申守堯道:「兩吊錢還比兩塊錢多些,現在一塊洋錢只換得八百有零。」隨鳳占道:「呀呀呼!我的太爺!北邊用的小錢,五百錢算一吊,一個算兩個,兩中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錢來還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堯道:「那亦太少了。」隨鳳占道:「就是這句話了。所以當時先君見了,著實動氣,就同送錢來的人說:『我同你家大老爺的交情并不在錢上頭,這個斷斷乎不好收的。』那人聽了先君的話,先還不肯拿回去,後來見先君執定不收才拿了的。帳房就在隔壁,是聽得見的。那人過去,把先君的話述了一遍。只聽得帳房半天不說話,歇了一回,才說道:「兩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這錢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東家的錢亂做好人。』先君一聽隔壁的話,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來,這時候頂為難: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爭這一吊錢,面子上不好看,無奈,只得略為推了一推。那送來的人自然還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轉圜,說道:『論理呢,這個錢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們大老爺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們師老爺為難,我只好留在這裡。師老爺前,先替我道謝罷。』諸公,你們想,這時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們索性拿了回去,老實不再送來,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這些地方全虧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這就叫做見風駛船,鑒貌辨色。這些話是先君常常教導兄弟的。諸公以為何如?」大家聽了,一齊點頭稱「妙」,說:「老伯大人的議論,真是我們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說得高興,忽見一個女老媽,身上穿的又破又爛,向申守堯說道:「老爺的事情完了沒有?衣裳脫下來交代給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裡今天還沒米下鍋,太太叫我去當當,我要回去子。」申守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怪這老媽不會說話,伸手一個巴掌,打的這老媽一個趔趄,站腳不穩,躺下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盤 拉辮子兩番爭節禮卻說申守堯因為跟他拿衣帽的老媽說出他的窘況,一時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媽不會說話,順手一個巴掌打了過去,不料用力過猛,把老媽打倒了。偏偏這個老媽又是個潑辣貨,趁勢往地下一躺,說了聲「老爺,你盡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來了!」說完了這句,就在地下號陶痛哭起來。幸虧這時候,有些小老爺因為方才站班已經見著首府,他們說話的檔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時所剩不過五六個人,被他這一哭,卻驚動了許多人,一齊圍住來看。申守堯只得紅著臉,彎了腰去拖他;拖不起來,只得盡著罵他。罵了又要還嘴;氣極了,舉來腿來又是兩腳。那老媽見老爺動手動腳,索性賴著不起來,只是哭著喊冤枉。府衙門裡的號房、把門的出來吆喝都不聽,後來還虧了本府的門政大爺出來罵了兩句,又說拿他送到首縣裡去,方才住了哭,站了起來,拿手在那裡揉眼睛。此時弄得個申守堯說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門政大爺跟著敷衍兩句,誰知等到走上前去,還未開口,那門政大爺早把他看了兩眼,回轉身就進去了。申守堯更覺羞赧無地自容,意思又想過來趁熱吆喝老媽兩句,誰知老媽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丟在地下,沒有人拿。申守堯更急得沒法。隨鳳占說:「可惜兄弟還要到別處拜客,否則我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申守堯道:「不消費心。」

幾個人當中,畢竟是老頭子秦梅士古道熱腸,便說:「守兄的衣帽脫下來沒有人拿,我們怎麼走呢?」說完,喊了一聲「小狗子」。只見一個面黃肌瘦的小應了一聲,跑過來叫了一聲「爸爸」,一旁侍立,卻舉起一只袖子來擦鼻涕。老頭子道:「這位是隨老伯,這位是申老伯,見過了沒有?」小狗子說:「申老伯是認得的,只是隨老伯沒有見過。」老頭就叫他請安。小狗子果然請了一個安,叫了聲「老伯」。隨鳳占便曉得是老頭子的兒子了,於是拉住了手,問長問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將來是要一定發達的。」老頭子道:「承贊,承贊。這是三小兒,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不肯讀書,外才倒還有點。每逢兄弟上衙門,省得帶人,總是叫他跟著,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這些事情還做得來。」老頭子一面說,一面回頭吩咐兒子道:「你在這裡站著聽什麼!還不拿鞋來給我換!」小狗子聽說,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換好。老頭子亦一面把衣裳脫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處,又把申守堯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兒子拿著。申守堯先還不肯,老頭子一定要好,只得隨他。無奈小狗子兩只手拿不了許多。幸虧他人還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兩頭挑著,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頭上,然後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眾人至此方曉得老頭子拿兒子是當跟班用的。

閑話少敘。單說秦梅士打發兒子把申守堯的衣帽送到他的寓處,只見那老媽正坐在堂屋裡哭罵哩,氣得申守堯要立刻趕他出去。老媽坐著不肯走,口稱:「要我走容易,把工錢算還了給我,我立刻走。還有老爺許我的,天天跟著上衙門拿衣帽,另外加錢給我的。」申守堯道:「那時說明白,有了差使再貼補你,如今我老爺并沒有得什麼差使,你怎好問我要呢?」老媽道:「這個不貼,送禮的腳錢總應該給我的了。」申守堯道:「送禮也有限得幾注。」老媽道:「不管他多少,總是我名分上應得的錢。老爺,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難道還吃我們這幾個腳錢不成?我記得清清楚楚,自從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塊多錢的腳錢。從前你老爺說過,這筆錢要提給太太六成,餘下的替我們收著一塊兒分。如今多算點,太太名下算扣掉兩塊大洋,還有一塊多錢的多餘。連著十三個半月的工錢,一個月八角洋錢,八得八,三八兩塊四,再加半個月四角洋錢,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腳錢。老爺,我就再讓些,你一共給我十二塊洋錢罷。」

申守堯一聽老媽要許多錢,急得頭裡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裡嚷著罵:「混帳王八蛋!豈有此理!我老爺那裡欠你這許多工錢?我有數的,也不過還該你三個月沒有付,如今倒賴我說是有十三個半月沒付,真正豈有此理!就是送禮的腳錢,我也是筆筆有帳,通共不到一塊錢。除掉太太的六成,所餘不過三四角洋錢,那裡有這許多?明明訛人罷哩!本來這錢我是要立刻給你的,因為你會訛人,如今把腳錢罰掉,我不給了。」老媽道:「還有工錢呢?」申守堯道:「依我算三個月工錢就拿了去。彼此一刀兩斷,永遠不准進我的大門!」老媽道:「好便宜!你倒會打如意算盤!十三個半月工錢,只付三個月!你同我了事,我卻不同你干休!還有送禮的腳錢,也不能少我半個的!老爺,你試試!你如果少我一個錢,我同你到江夏縣打官司去!賴了人家的工錢,還要吃人家的腳錢,這樣下作,還充什麼老爺!」申守堯不聽則已,聽了他這番議論,立刻奔上前來,一手把老媽的領口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媽索性發起潑來,跳罵不止,口口聲聲「老爺賴工錢!吃腳錢」!

他主僕拌嘴的時候,太太正在樓上捉虱子,所以沒有下來,後來聽得不象樣子,只得蓬著頭下來解勸。其時小狗子還未走,亦幫著在旁邊拉申守堯的袖子。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說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帳東西。等他走了以後,老伯要送禮,等我來替你送,就是上衙門,也是我來替你拿衣帽,這些事情我都會做。不稀罕他,取他的寶!」申守堯道:「世兄,你是我們秦大哥的少爺,我怎麼好常常的煩你送禮拿衣帽呢?」小狗子道:「這些事我都做慣的,況且送禮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錢,以後十個錢我亦只要四個錢罷了。」申守堯聽了他的話,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心想:「我們當佐班的竟不曉得是些什麼東西,養出來的兒子都如此的下作!」

正想著,齊巧太太亦下來了,見是老爺同老媽嘔氣,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曉得老爺這兩天是沒有錢,不要說是十二塊,就是三塊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得勸老爺不要生氣,卻丟了個眼色把老媽召呼到後面窩盤他,叫她不要生氣,仍舊做下去,「老爺一時氣頭上說的話是不好作准的。」起先老媽還一口咬定不答應,禁不住太太左說好話,右說好話,面情難卻,也只好住下來再說。

(窩盤:哄騙。)

當時,秦小狗子把申守堯拉開之後,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點交清楚。申守堯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飯也不要,嘴裡雖說不要,兩只腳只是站著不肯走。申守堯摸不著頭腦,問他:「有什麼話說?」他說:「問申老伯要八個銅錢買糖山查吃。」可憐申守堯的搭連袋那裡有什麼銅錢!但是小狗子開了口,又不好回他沒有,只得仍舊進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構前天當的當,只剩了二十三個大錢,在褥子底下,買半升米還不夠。今日又沒有米下鍋,橫豎總要再當的了。你就數八個給他。餘下的替我收好,我還要用兩天呢!」一霎時申守堯把錢拿了出來。小狗子爬在地下給申老伯磕了一個頭,方才接過銅錢,一頭走,一頭數了出去。

小狗子去了,申守堯聽了聽後面沒有聲息,曉得太太已經把老媽窩盤好了,不至於問他要錢,於是一塊石頭放下。這天仍是太太叫老媽出去當了當買了米來,才有飯吃。等到做好,太太一頭吃飯,一頭數說道:「當初我嫁你的時候,并不想什麼大富大貴,只圖有碗飽飯吃也夠了。後來你出來做官,我們老人家還說:『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升官發財,誰曉得我們做官是越做越窮,眼前當都沒得當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麼樣呢!」申守堯聽了太太的話,滿面羞慚,說道:「我自從出來做官,也總算巴結的了,衙門牌期沒有一回不到。時運不濟,叫我也沒法想!」說罷,連連嘆氣。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淚如雨下,索性飯亦不吃了。申守堯看了這個樣子,亦只吃了半碗飯,湊巧有朋友來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來申守堯吃了中飯出門,一定是要半夜裡才回來,這天出去了不到兩個鐘頭就回來了。一進門,拍手跳腳,竟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太太見了反覺稀奇,問他:「為什麼大早的回來?」他說:「好了!好了!我們做佐班的向來是被人家壓住了頭做的,沒有人拿我們當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頭之日了!」太太問他:「怎麼有了出頭之日?」申守堯道:「我剛才同朋友出門,走到素來我同他商量借錢的胡太爺家。齊巧胡太爺出差回來,稟見藩台。藩台同他說:「剛剛從院上下來,制台今天已有過話:自從明天起,凡是佐雜一班,一概有個坐位,不像從前只是站著見了。』制台還說:『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褻瀆朝廷的命官。坐了下來,他們有什麼話,都可以同他談談。』太太,你想這位制台也總算好的了。想我候補了十幾年,真正氣也受夠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談兩句,他也好曉得曉得我。你不記得今年八月裡,算命的還說我今年流年臘月大利?看來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還有一樣,藩台見制台也不過有個坐位,如今我們佐班竟同藩台一樣,你想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聽了,尋思了半天,說道:「慢著!你從前不是對我說,你們做官的并不分什麼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兒兄弟一樣?怎麼你今兒又說從前都是站著見他呢?站著見他,不就合他的二爺一樣嗎?」申守堯臉上一紅,一時回答不出,歇了好一會,才說道:「如今好了,是用不著站著見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尋思:「難怪他們婦道之家,不懂得我們當佐雜的,連制台衙門裡的一條狗還不如,能夠比上他的二爺倒好了!」正想著,又聽得太太說道:「你不要騙我了。你站著見也好,坐著見他也好,就是跪著見也好,我只要有錢用,有飯吃,不要當當就好了。」申守堯道:「你不要愁,如今興了這個規矩,以後就有了指望了,你等著罷。」太太也不理他。

本來次日申守堯是不上衙門的,因為制台有了這句話,又說檢班次老的,一天先傳見二三十員。自己算了算:「論起資格來,雖然還算不得十二分老,論不定制台高興,或者多見幾個,也未可知。與其臨傳不到,還是早去伺候的為是。」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舊是老媽拿了衣帽跟著到了制台衙門。頭天制台的話早已傳遍的了,所以到了這天,那些佐貳老爺都興頭的了不得,上衙門的格外來得多。申守堯到了制台大堂底下,換好衣帽,會見秦梅士、隨鳳占一干人。隨鳳占說是昨晚已蒙藩憲挂牌,今天稟見,帶著稟辭。又說蘄州吏目一缺,打聽得近兩年來,全被前任弄壞了,見了制軍,有些話要得當面請示。秦梅士亦預備下多少話,見了制軍要面稟。

一干人正在那裡簇簇私議,只見藩台、臬台、糧道、鹽道,以及各著名局所總辦、道班、府班、首府、首縣,同、通、州、縣班實缺、候補,一起一起的進去出來。從藩、臬起,首府止,出來上轎的時候,一班佐雜老爺都趕著走出來站班。那些大人們,有兩位客氣的,還同他們點點頭;有幾個架子大的,便亦昂頭不顧的走出去了。

各官自清早七點鐘上院,一等等到十二點,制台方才統通見完。然後巡捕拿手本下來,說是傳見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著名字,叫了上去,依著齒序,魚貫而人,不得攙前落後。各位太爺雖然高興,畢竟是第一次上台盤。由不得戰戰兢兢,上下三十六個牙打對。還有幾個名字在後的,恐怕不能露臉,便越過幾個人跳上前去,前頭的人又不答應,便上前去拉他們,後頭的不服,又同前頭的吵鬧起來。巡捕官等得不耐煩,連連催道:「快些罷!……有話下來說!我睢你這些太爺,怎麼好啊!」那些太爺被巡捕吆喝了兩句。不敢則聲,一齊放放馬蹄袖,跟了進來。走到會客廳上,制台已經站在居中,傳諭不要磕頭。大眾團團請了一個安。制台攤了一攤手,說了一聲「坐」,便團團的坐了下來。有些人兩只眼睛只管望著大帥,沒有照顧後面,也有坐在茶幾上的,也有一張椅子上已經有人坐了,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無可坐,又趕到對面,在廳上兜了一個大圈子的。亂了半天,方才坐定。

大家必恭必敬,聲息俱無,靜聽大帥吩咐,只聽得賈制台說道:「現在各處官場體制,佐雜見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見的,不要說是督、撫了。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們大家都知道自愛才好。這兩天事情忙,過幾天我還要挨班傳見,當面考考你們。聽清爽了沒有?」起先眾人聽制台說要考試,早已彼此面面相覷,一聲回答不出。等到臨了問「大家聽見了沒有」,方才有兩個答應了一聲。制台見話已說完,無可再說,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隨鳳占進來的時候,原預備有許多說話面稟的,及至見了制台,不知不覺,就像被制台把他的氣逼住了,半個字也說不出。眾人答應「是」,也只得答應「是」,眾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剛把茶碗端起,忽聽得拍撻一聲,不知是誰的茶碗跌碎了。定睛看時,原來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爺,不知怎樣會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潑了一地,連制台的開氣袍子上都濺潮了。制台一面站起抖擻衣裳上的水,一面嘴裡說道:「這是怎麼說!這是怎麼說!」急的那位太爺蹲在地上,拿兩只馬蹄袖擄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盡濕,嘴裡自言自語的說:「卑職該死!卑職該死!打碎茶碗,卑職來賠!」制台也不理他。那人擄了一會,無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來。眾人至此方看明白,打碎茶碗的不是別人,正是申守堯。原來他此番得蒙制台賞坐,竟自以為莫大之榮寵,一時樂得手舞足蹈,心花都開。一見端茶送客,正想趕著出來,以便夸示同僚。豈知那茶碗托子是沒有底的,湊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開水滾燙,連錫托子都燙熱了,他見制台端茶,忙將兩手把碗連托子舉起,不覺燙了一下,一時要放不敢放,一個不當心,誤將指頭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頂,那茶碗拍拉托一聲,翻到在地下來了。此時眾人既看清是申守堯,直把他羞得滿面緋紅,無地自容。制台拿他望了兩眼,想要說他兩句,又實在無可說得,只站起身來,回頭對巡捕說道:「以後還得照舊罷。這些人是上不得台盤,抬舉不來的。」說完了這句,也不送客,一直徑往裡頭去了。

這裡眾人先還不敢走,只見制台的一個跟班進來說道:「諸位太爺不走等甚麼?還想大人再出來送你們嗎?倒合了一句俗話,『鼻子上挂鯗魚,叫做休想!」眾人聽說,只得相將出來。申守堯思思索索的跟在眾人後頭,走的很慢。那爺們又說道:「剛才大人的話可聽見了沒有?這廳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沒得坐了。如果捨不得,不妨再進來多坐一會去。」眾人雖明曉得他是奚落的話,但奈何他不得,只好低著頭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來把申守堯埋怨一頓,說:「我們熬了幾十年,才熬到這們一個際遇,如今又被你鬧回去了。你一人的成敗有限,這是關係我們佐班大局的,怎麼能夠不來怪你呢!」申守堯自知理屈,不敢置辯。還是隨鳳占為人圓通,忙過來解勸道:「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越顯得難得之機會。將來我們這輩人千秋之後,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輩以為何如?」眾人議論了一回,各自散去。隨鳳占隨又分赴別位大憲衙門,叩謝稟辭,預備上任。且說他這個吏目,在湖北省佐貳實缺當中,雖然算不得好缺,比較起來,還算中中。隨鳳占自己又抱定了一個宗旨,叫做「事在人為」。他的意思,以為各種樣缺總要想法自己去做,決沒有賠累的。他捐了花樣,新選到省,手中本來略有幾文。因為吏目自從九品,上任之後,轎子跟著只能打把藍傘,鄉下人不懂得,還說這轎子裡的老爺是穿「服」的。心想藍傘實在不好看,要捐個五品翎銜又夠不上。齊巧有人用他十二塊錢,抵押給他一張空白五品翎頂獎札。他得了這個,非凡之喜,立刻穿戴起來,手本上居然加了「藍翎五品頂戴」六個小字。又想在省裡做好四副銜牌帶去:一副是「蘄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頂戴」,一副是「賞戴藍翎」。那一副湊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頂是軍功上來的」,便湊了一副「軍功加三級」。把四副官銜牌湊齊,找了個漆匠加工制造,五天包好,帶去上任。

到了蘄州,照例先去稟見堂翁區奉仁。知州大老爺沒有官廳,右堂太爺至此,只得先下門房,見了門政大爺,送過門包,自然以好顏相向,彼此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門政大爺隨口編了幾句恭維的話,隨鳳占亦說了些「諸事拜求關照」的話。等到裡頭堂翁請見,跟著手本進去,一般花衣補服,燦爛奪目。同堂翁區奉仁雖然在省城裡已經見過,不能算數,重新磕頭行禮。區奉仁讓他坐下,彼此敷衍了幾句,端茶送客。隨鳳占辭了出來,預先托過執帖門上,凡是堂翁衙裡官親、老夫子,打帳房起,錢穀、刑名、書啟、征收、教讀、大少爺、二少爺、姑爺、表少爺,由執帖門上領著,一處處都去拜過。每處一張小字官銜名片。也有見著的,也有擋駕的。連堂翁的一個十二歲的小兒子,他還給他作了一個揖。又托執帖門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裡給太太請安,太太說不敢當,然後退了出去。其時一個州衙門已經大半個走遍了。下來之後,仍在門房裡歇腳。門口幾位拿權的大爺,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隨鳳占亦都一一招呼過。三小子倒上茶來,還站起來同他呵一呵腰,說一聲「勞駕」。跟手下來拜同寅,拜紳士,所有大小鋪戶,轎過之處,一概飛片。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吏目:官名,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務。)

(服:指喪服。)

預選吉日是第二天臘月十九,接鈐任事。到了這天,地保辦差,招了無數若干的化子,替太爺打著傘,抗著牌;又弄了兩個鼓手,一個打鼓,一個吹嗩吶,一路哩叭喇冬,一直吹進了衙門。隨鳳占身穿朝服,下了轎,一樣三跪九叩首,贊禮生吆喝著,接過了木頭戳子,因為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兩挂一千頭的鞭炮。下來便是改換公服,升堂受賀。啟用木戳。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禮。退堂之後,接著又到堂翁跟前稟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門,不用細述。

隨鳳占雖係初任,幸虧是世代佐班,一切經絡都還牢記在心,并不隔膜。他曉得做捕廳的好處全在三節,所以急急趕來上任,生恐怕節禮被前任預支了。到地頭的頭一天,稟見堂翁下來,就到鹽公堂以及各當鋪等處拜會管事人。見面之後,無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維,慢慢的談及缺分清苦,以後全仗諸位幫忙,然後再談到年下節敬一層。蘄州城廂裡外一共有七家當鋪,內中有兩家當鋪是新換擋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廳有此一分禮,那署事的預先托人來預借,擋手的不曉得新選實缺就要來的,以為早晚都是一樣,他既來借,樂得送個人情。有兩家老硬的,卻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預先來借,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卻也拿他無可如何。還有兩家通融辦理,等他來借,只借給他一半。譬如一向是送兩塊洋錢的,先叫他帶一塊去,說明白那一塊須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罷手。內中只有鹽公堂的管事人,因同這位署事的是同鄉,見他來借,另外送了他兩塊,說是彼此鄉情,格外送的程儀。至於正項,須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為鹽公堂的節禮向比別處多些,不肯輕輕放過,便道:「從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來天,這筆錢應該我得。」但雖如此說,無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無可如何,只得罷手。

單說隨鳳占自到蘄州之後,東也拜客,西也拜客,東也探聽,西也探聽,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帳簿都打聽得清清楚楚,放在肚裡。自己又去同人家講:「兄弟本來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憲恩高厚,曉得年底下總有點出息,所以上頭才叫兄弟趕了來的。兄弟倘若隨隨便便,不去頂真,不特自己對不住自己,并且辜負上頭的一番美意。至於一切照例規矩,料想諸位都是按照舊章。」說到這裡,禁不住強作歡顏,哈哈一笑,接著又道:「兄弟是實缺,彼此以後相聚的日子正長,將來叨教的地方甚多,諸位一定是照應兄弟的,還要兄弟多慮嗎。」說罷,又哈哈大笑。他一連走了多處,都是如此說法。有幾家年禮未被前任收去的,聽了他話,樂得送個順水人情,有兩家不懂得這裡頭訣竅,已經預先在前任面上做過好人,聽此說話,卻不免有點後悔。

閑話少敘。卻說隨鳳占接印下來,忙叫自己的內弟同了一個心腹跟班,追著前任清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別的更不消說了。前任移交下來,一些是五只吃茶的蓋碗,內中有一只沒有蓋子。這邊點收的時候,那個跟班的一個不當心,又跌碎了一只蓋子。無奈這跟班的又想自己討好,不肯說是跌破了,見了老爺,只推頭說是前任只交過來三只有蓋子的,以為一只茶碗蓋子為價有限,推頭在前任身上,老爺或者不好意思再去問他討,這事就過去了。誰知這位太爺一根針也不肯放鬆,定規不答應,逼著跟班的找前任去討蓋子:「倘若沒有,就剝下他的王八蓋來給我!」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麼好向人家去討呢。於是賴著不肯去。隨鳳占罵他說:「跟了我這許多年,如今越發好了,幫著別人,不幫著我老爺,一點忠心都沒有了!」跟班的被他催得無可如何,只得出去打了一個轉身,仍舊空著手回來,說:「沒有。」隨鳳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頓,怪他無用,一定要自己去討,後來還是被舅老爺勸下的。交代算清,聽說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聽不妙,忙忙的連夜出門,找齊了城廂內外地保,叫他們去吩咐各煙館,各賭場,以及私門頭窯子:「凡是右堂太爺衙門有規矩的,都通知他們一概不准付。倘若私自傳授,我太爺一定不算,從新要第二分的。況且他是署事,我是實缺,將來他們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過日子的。如果不聽吩咐,叫他們以後小心!」著地保分頭傳命去後,他一想:「煙館、賭場、窯子等處是我吃得住的。唯獨當鋪都是些有勢力的紳衿開的,有兩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豈不白白的吃虧。這事須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來,倘若被他走了,這錢問誰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親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聽說他來,只得出來相見。只見他進門之後,勉勉強強作了一個揖。歸坐之後,把臉紅了幾陣,要說又不爽爽快快的說,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道:「兄弟今日過來,有一樁事情要請教……」說到這裡,又咽住了。歇了一會,又說道:「論理呢,兄弟世代為官,這幾個錢也見過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錢出來做官,所為何事?倘若一處不計較,兩處不在乎,這也可以不必出來現世了。這事論不定還是他們因我們新舊交替,趁空蒙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過來言語一聲,大家明明心跡,這就不為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見他說了半天只是繞圈子裡,還沒有說到本題;雖然心上也有點數,究為何事,不得而知,楞在那裡,不則一聲。隨鳳占見他不答,只得又說道:「所為的并非別事,就是年下節禮一層。這筆錢雖然有限,也是名分所關,所謂『有其舉之,莫敢廢之』,我們也犯不著做什麼好人不要。但是這筆錢,兄弟一向是曉得的,總得拖到年下,他們方肯送來。有幾處脾氣不好的,弄到大年三十還不送來,總要派了人到他們店裡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才封了出來。我說他們這些人是犯賤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門,不知是何打算!」前任署事的聽他如此講,方才順著他的嘴說道:「這班人真是可惡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決計不肯通融的。」隨鳳占忽然把臉一板道:「兄弟說的是別省外府州、縣,都是這個樣子,誰知此地這些人家竟其大廖不然!」前任聽了他的說話,曉得他指的是自己,面子上只得做出詫愕的神氣,裝作不懂。

隨鳳占又笑嘻嘻說道:「做官的苦處,你老哥是曉得的。我們這個缺,一年之計在於三節;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後,就忙忙的先去打聽這個。這也瞞不過吾兄,這是我們養命之源,豈有不上勁之理。誰知連走幾家,他們都說這分年禮已被老兄支來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實缺,老兄不過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這筆錢自然是歸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裡還有一天,這錢就應兄弟得了。兄弟聽他們說話奇怪,心想吾兄是個要面子的人,決不至於如此無恥。而且他們這筆錢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們趁我們新舊交替,兩面影射。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過來請教一聲,以免為所蒙蔽。」前任署事的聽他此話,一句回答不出。隨鳳占又道:「我曉得老哥決不做對不住朋友的事情,咱倆一同到兩家當鋪裡去,把話說說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跡。」說罷,起身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推頭明天要動身,收拾行李,實在沒有工夫出門。隨鳳占道:「老哥不去,豈不被人家瞧著真果的同他們串通,已經支用了嗎?」

前任一想:「這事遮遮掩掩,終不是個了局,不如說穿了,看他如何。」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兩聲,說道:「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實缺,兄弟是署事。你說你是憲恩高厚,叫你來收節禮的,難道兄弟不是上憲栽培,就會到這裡來嗎?辛苦了一節,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這分節禮。我們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過十幾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論理年下的這分禮統通都應該我收才是。你是實缺,做得日子長著哩,自然該我們署事的占點便宜。」

隨鳳占見他直認不辭,不覺氣憤填膺,狠狠的說道:「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照此說來,一定這個錢已經被你支了用了!我趕了來做什麼的!我同你老實說:彼此顧交情,留下臉,小小不言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這預支的年禮乖乖的替我吐了出來,大家客客氣氣;如果要賴著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講理,我們同去見堂翁,等堂翁替我評評這個理去!」前任署事的聽他說話強橫,便也不肯相讓,連連說道:「見堂翁就見堂翁,我亦不怕他什麼!……」隨鳳占見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說了聲「我們同去」!削任署事的見他動手,也乘勢一把辮子,兩個人從右堂扭了出來,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門裡頭。

把門的是認得的,連忙上前相勸。誰知兩個人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開。兩家的管家都跟著。一揪揪到門房裡,只見執帖門上同了幾位門政大爺正在那裡打麻雀牌哩。見了這個樣子,一齊上前喝阻。隨鳳占說:「他眼睛裡太沒有我實缺了!我要見堂翁,請堂翁替我評評這個理!」前任亦說「一共總我只收到人家四塊錢的節禮,這錢也是我名分應得的。他要見堂翁,我就陪他來見堂翁。我沒有短處,不怕什麼!」幾位門政大爺聽了他二人說話,無可袒護,只得上來勸的勸,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兩位拉開。州裡執帖門跺著腳說道:「你二位這是怎麼說呢?說起來,大小是個官,怎麼連著一點官禮都不要了?快別這個樣子,叫上頭聽見了生氣,就是旁人瞧著也要笑話的。有什麼話,我們當面講講開。俗話說的好,叫做是『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怎麼你二位連這兩句話都不曉得嗎?」他倆扭進來的時候,各人都覺著自己理長,恨不得見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處訴說一頓。及至被執帖大爺訓斥一番,登時啞口無言,不知不覺,氣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裡,一聲不響。執帖門上又叫三小子絞手巾給他倆擦臉,又叫泡蓋碗茶,著實殷勤。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齊拿眼睛釘住他倆,聽他說些什麼,始終隨鳳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預支年禮的話,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見他開口。也搶著把他的苦況陳說一番。又說:「可憐我到了臨要交卸的幾天,是一點勢力也沒有了。那些人真正勢利,向他們開口,說到舌敝唇焦,只有兩家一家拿出來兩塊大洋,一共總只有四塊大洋。你看,他就鬧得這個樣子!」隨鳳占道:「怎麼四塊還嫌少?依你要多少?」前任還未開口,只聽一個打牌的人說道:「真是你們這些太爺眼眶子淺!四塊錢也值得鬧到這個樣子!我們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莊還不要。四塊洋錢什麼稀奇!我昨天還輸了四十多塊哩!」執帖門道:「老哥,誰能比得上你?你們錢漕大爺,一年好幾千的掙,人家當小老爺,做上十年官,還不曉得能夠賺到這個數目不能!」錢漕道:「我有錢賺,我可惜做不著老爺,他們大小總是皇上家的官。」又一個同賭的道:「罷罷罷!你們沒瞧見他們剛才一路扭進來的時候,為了四塊洋錢,這個官簡直也不在他二位心上,倘若有幾千銀子給他賺,只怕叫他不做官都情願的。你老哥眼饞他倆做官,我來做下中人,你倆就換一換,可好不好?」錢漕門道:「我有了錢,我不會自己捐官,我為什麼要人家的?」那個同賭的道:「我只要有錢賺,就是給我官做我亦不要。」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個隨鳳占同前任羞得無地自容,也深悔自己孟浪,如今坍台坍在他們這一班奴才手裡。當下隨鳳占也沒有再說別的,淡淡的談了兩句,自行回去。至於那前任,另有同他說得來的人,早拉他到別的屋裡去了。一天大事,瓦解冰消。

一直等到年下,隨鳳占還差人到那兩家當鋪去討年禮。人家回稱早就送過了。隨鳳占道:「我沒有收到,不能算數。」後首說來說去,大家總念他大小是個朝廷的官,將來論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過於同他計較,又每家送了他一只大洋,方才過去。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瞬間三春易過,已到四月。向例各屬犯人,到了這個時定須解往省城,由大憲訂期會訊詳察有無冤枉,這日巡撫、司、道統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驗,其名謂之「秋審大典。」其實不過點名過堂。大員之中有好名的,還捐幾文錢買些蒲扇、莎藥之類,賞給那些犯人,實則為數亦甚有限。名字說是「秋審」,及至犯人上堂之後,就是有冤枉,那坐在頭上的幾位大人實在也沒閑工夫同犯人說話,所以這番俱是虛應故事。

閑話休題。且說蘄州是黃州府該管,到了這個時候,府太尊便把合屬的捕廳開了單子,酌派兩位解犯進省。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擱,本缺未便久懸,例在本府候補佐貳當中輪派兩人前往代理,亦是調劑屬員的意思。這年府太尊所委兩人,偏偏有隨鳳占在內。到得四月初十邊,本府公事跟著府委代理的一同下來。隨鳳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倘若到省沒有耽擱,約計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來,趕收節禮,尚不為晚;設遇有事,遲至節後亦未可知。隨鳳占奉到此禮,心上甚是懊悶。但是太尊所委,便也無可如何,只得將鈐記交與代理的人看管,自己跟手整頓行裝,急急進省。

不料到省之後,各屬犯人剛剛這天到齊。臬台正要請撫台幾時秋審,偏偏這天撫台得了病症,請了幾個大夫都醫不好。又有人說:「撫台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腫,很不好看,嘴裡還有一股氣味,叫人聞了惡心。後首來請到一位外國大夫,方才有了把握,配了幾瓶藥水,送給撫台吃過。據外國大夫說:吃了他這個藥水,有什麼病症,一齊從小便裡出去,決不會上頭面的了。但是一時總得避風,不能出外見客。因此就把這「秋審」一事耽誤下來。一班實缺捕廳太爺眼巴巴望著,恨不得早把此事辦過,也可以早些回任。無奈撫台病著,一時不能舉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離省城一步。各位太爺異常焦躁。

書中單表隨鳳占隨太爺只因端節就在目前,一時不能回任,眼看著一分節禮要被人家奪去,更是茶飯無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這一天,聽得同寅說起撫台的病雖有轉機,但一時總難出外,必須節後方能舉行秋審。他一聽此信,猶如渾身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後,一言不發,躊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條主意來。他想:「照此樣子下去,不過閑居在省,一無事事,我何如趁此擋口,趕回蘄州,就騙人家說是公事已完。人家見我回來,自然這節禮決計不會再送到別人手中去了。等到節禮收齊,安安穩穩,過完了節,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覺,豈不大妙!」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過江,趁了下水輪船,徑向蘄州進發。臨走的時候,有同他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問他那裡去。他說:「接到家信,太太在蘄州生產,家裡沒人照應,不得不親自回去。這裡的事,千萬拜托老兄不要說破。」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這種順水人情自然樂得送的,便亦無話,聽其自去。誰知他老人家回到蘄州,既不稟見堂翁,亦不拜客,并不與代理的見面,天天鑽在那幾家當鋪裡,或是鹽公堂裡走走,同人家說:「我已經回來了,幾時幾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為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禮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聽說撫台有病,把「秋審」一事擱起,曉得實缺一時不得回來,滿心歡喜,以為這分節禮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無消息。趕緊著人出去打聽,才知道早被隨太爺半路上截了去了。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出門查訪,後在一個小客棧裡把隨太爺找著。見面之後,不由分說,拿隨太爺一把辮子,說他擅離職守,捏稱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請堂翁稟明太尊,請示定奪。隨太爺亦不肯相讓。因此彼此又沖突起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詞聲名掃地 渥承憲眷氣焰熏天卻說正任蘄州吏目隨鳳占被代理的找著扭罵了一頓,隨鳳占不服,就同他沖突起來。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見堂翁,說他擅離差次,私自回任,問他當個什麼處分。隨鳳占說:「我來了,又沒有要你交印,怎麼好說我私自回任?」代理的說:「你沒接印,怎麼私底下好受人家的節禮?」隨鳳占說:「我是正任,自然這個應歸我收。」代理的不服,一定要上稟帖告他。畢竟是隨鳳占理短,敵不過人家,只得連夜到州裡叩見堂翁,托堂翁代為斡旋。

這日州官區奉仁正辦了兩席酒,請一班幕友、官親,慶賞端陽。正待入座,人報:「前任捕廳隨太爺坐在帳房裡,請帳房師爺說話。」帳房師爺不及入席,趕過來同他相見,只見他穿著行裝,一見面先磕頭拜節。帳房師爺還禮不迭。磕頭起來,分賓歸坐。帳房師爺未及開談,隨鳳占先說道:「兄弟有件事,總得老夫子幫忙。」帳房師爺到此方問他差使是幾時交卸的,幾時回來的。隨鳳占見問,只得把生怕節禮被人受去,私自趕回來的苦衷,細說了一遍;又說:「代理的為了此事要稟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來求求老夫子,堂翁跟前務求好言一聲,感激不盡!」說完,又一連請了兩個安。帳房師爺因為他時常進來拍馬屁,彼此極熟,不好意思駁他。讓他一人帳房裡坐,自己到廳上,一五一十告訴了東家區奉仁。區奉仁亦念他素來格守下屬體制,聽了帳房的話,有心替他幫忙。便讓眾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點多鐘了,然後再把隨鳳占傳上去。面子上說話,少不得派他幾句不是。隨鳳占亦再三自己引錯,只求堂翁栽培。區奉仁答應他,等把代理的請了來,替他把話說開。

正待送客,齊巧代理的拿著手本也來了。區奉仁連忙讓隨鳳占仍到帳房裡坐,然後把代理的請了進來。代理的見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來。區奉仁道:「有話起來好說,為什麼要這個樣子呢?」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職作主,卑職才起來。」區奉仁道:「到底什麼事情呢?」代理的道:「卑職的飯,都被隨某人一個人吃完了。卑職這個缺,情願不做了。」區奉仁道:「你起來,我們商量。」一面說,一面又拉了他一把。於是起立歸坐。區奉仁又問:「到底什麼事情?」代理的道:「卑職分府當差,整整二十七個年頭。前頭洪太尊、陸太尊,卑職統通伺候過。這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一月的,也有半月的。」區奉仁道:「這些我都曉得,你不用說了。你但說現在隨某人同你怎樣。」代理的道:「分府當差的人,不論差使、署缺,都是輪流得的。卑職好容易熬到代理這個缺,偏偏碰著隨某人一時不能回任,節下有些卑職應得的規矩……」不想說到這裡,區奉仁故意的把臉一板道:「什麼規矩?怎麼我不曉得?你倒說說看!」

代理的一見堂翁頂起真來,不由得戰戰兢兢,陪著笑臉,回道:「堂翁明鑒:就是外邊有些人家送的節禮。」區奉仁聽了,哼哼冷笑兩聲道:「汰!原來是節禮啊!」又正言厲色問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塊的,也有兩塊的,頂多的不過六塊,一古腦兒也有三十多塊錢。」區奉仁道:「怎麼樣呢?」代理的撇著哭聲回道:「都被隨某人收了去了,卑職一個沒有撈著!卑職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點好處都沒有了麼。所以卑職要求堂翁作主!」說罷,從袖筒管裡抽出一個稟帖,雙手捧上,又請了一個安。看那樣子,兩個眼泡裡含著眼淚,恨不得馬上就哭出來了。

區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紅稟由頭,只見上面寫的是「代理蘄州吏目、試用從九品錢瓊光稟:為前任吏目偷離省城,私是回任,冒收節敬,懇恩作主由。」區奉仁一頭看,一頭說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稱他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一回,道:「汰!私自的自字寫錯了。但是他沒有要你交卸,說不到回任兩個字」。又念過末了一句,說道:「亦沒有自稱節敬的道理。虧你做了二十七年官,還沒有曉的節敬是個私的!」順手又看白稟,只見「敬稟者」底下頭一句就是「竊卑職前任右堂隨某人」。區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說道:「這稟帖可是老哥的手筆?」錢瓊光答應一聲「是」。又說:「卑職寫得不好。」區奉仁道:「高明之極!但是這件事兄弟也不好辦。隨某人呢,私自回來,原是不應該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節敬,這節敬可是上得稟帖的?我倘若把你這稟帖通詳上去,隨某人固不必說,於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當罷?」

錢瓊光一聽堂翁如此一番教訓,不禁恍然大悟,生怕堂翁作起真來,於自己前程有礙,立刻站了起來,意思想上前收回那個稟帖。區奉仁懂得他的來意,連忙拿手一撳,說道:「慢著!公事公辦。既然動了公事,那有收回之理?你老哥且請回去聽信,兄弟自有辦法。」說罷,端茶送客。錢瓊光只得出來。

這裡區奉仁便把帳房請了來,叫他出去替他們二人調處此事。隨鳳占私離差次,本是就應該的,現在罰他把已收到的節禮,退出一半,津帖後任。隨鳳占聽了本不願意,後見堂翁動了氣,要上稟帖給本府,方才服了軟,拿出十六塊大洋交到帳房手裡。稟辭過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審不題。

這裡錢瓊光自從見了堂翁下來,一個錢沒有撈著,反留個把柄在堂翁手裡,心上害怕,在門房裡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去。次日大早,仍舊渡了過來。門口的人一齊勸他上去見帳房師爺。他一想沒法,只得照辦。其時隨鳳占吐出來的十六塊洋錢已到帳房手裡。只因他的人緣不及隨鳳占來的圓通,及至見面之後,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帳房師爺一臉,還沒有把話講明白。帳房師爺看他可憐,意思想把十六塊洋錢拿出來給他,回頭一想:「倘若就此付給他,他一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東家要通稟上頭的話,加上些枝葉,說給他聽。直把他嚇得跪在地下磕頭。然後帳房師爺又裝著出去見東家,替他求情。鬼鬼祟祟了半天,回來同他說,東家已答應不提這事了。錢瓊光不勝感激。至此方慢慢的講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個苦惱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隨某人商量,把節禮分給你一半,你倆也就不用再鬧了。」

錢瓊光見了起初的情形,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稟帖通詳上去,已經是非常之幸,斷想不到後來帳房師爺又拿出十六塊洋錢給他。把他感激的那副情形,真是畫也畫不出,立刻爬在地下,磕了八個頭。磕起來少說作了十來個揖,千「費心」,萬「費心」,說個不了。又托帳房師爺帶他到堂翁跟前叩謝憲恩。帳房師爺說:「他現在有公事,我替你說到一樣的了。」於是錢瓊光又作了一個揖,然後拿了洋錢,告辭出去。

回到自己捕廳裡,把十六塊洋錢拿出來,翻來復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塊一塊的在桌上釘了好幾回,一聽響聲不錯,格外感激州裡帳房照應他,連一塊啞板的都沒有。總想如何酬謝酬謝他才好。一面想,一面取塊小毛巾,把洋錢包好,放在枕頭旁邊,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來,一個人低著頭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裡新到了一只檔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八個江西女人,有兩個長的很標致。南街上氈帽鋪裡掌櫃王二瞎子請過我一趟,臨行的時候,還再三的托我照應他們。我不如明天到那裡,叫他們替我弄幾樣菜,化上一兩塊錢請這位老夫子,補補他的情才好。」主意打定,回到屋裡,不知不覺,把剛才十六塊洋錢陡然忘記放在那裡去了。桌子抽屜,書箱裡面,統通找到,無奈只是無影無蹤。直把他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仍舊找不著,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夢。於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慢慢的想:「到底我剛才放在那裡的?」一會又怪自己記性不好,恨的像什麼似的!不料偶一轉側,忽聽得當的一聲,原來一包洋錢,小手巾未曾包好,被個小枕頭碰了一個,所以響的。

錢瓊光翻過身來一看,洋錢有了,立刻打開來數了數,不錯,還是十六塊。這一喜更非同小可!仍舊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裡,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檔子班船上,叫他們明天晚上到館子裡叫幾樣菜,說是要請州裡帳房師老爺吃飯,交代館子裡,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乾淨。底下人奉命去後,他自己又盤算道:「明天請的客自然是帳房老夫子首座。」忽又想起:「我今兒在帳房裡,看見本官的二老爺,見了我,還問我這趟代理弄得好有幾個錢,看來著實關切,也不好不請請他。我們在外頭,那裡不拉個朋友呢。」屈指一算:「帳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爺兩位,王二瞎子三位,連自己一共才有四個人。人頭太少,索性多請兩位,把南關裡咸肉鋪老板孫老葷,東門外丰大藥材行跑街周小驢子,一齊請了來,大家熱鬧。料想他們聽見我請的是州裡二老爺、帳房師爺,他們一齊都要趕得來的。況且如此一請,人家曉得我同州裡要好,目下於我的事情也不為無益。」主意打定,正在洋洋自得,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來了,回稱:「王二爺聽說老爺請州裡師爺吃飯,忙的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連館子裡也是自己去的。」錢瓊光點點頭,又道:「我請的不但帳房師爺,還有區大老爺的二老爺哩。」

管家出去,錢瓊光也就安寢。畢竟有事在心,睡不大著。次日一早起身,洗臉之後,就趕過來自己請客。先落門房,取出一張官街名片,先上去稟見二老爺。執帖門上進去了一回,回來說道:「二老爺昨兒在房裡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後半夜忽然發起痧來,鬧到天亮才好的,如今睡著了,只好擋你老的駕罷。」錢瓊光一聽這話,不覺心中一個失望,嘴裡還說:「我今天備了酒席,專誠要請他老人家賞光的,怎麼病起來了?真真不湊巧了!」於是又親身到帳房裡,想當面去約帳房師爺。

不料走到帳房裡,只見裡間外間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著無數若干的簿子,帳房師爺手裡捻著一管筆,一頭查,一頭念,旁邊兩個書辦在那裡幫著寫。帳房一見他來,也不及招呼,只說得一句「請坐!兄弟忙著哩。」錢瓊光見插不下嘴,一人悶坐了半天。值帳房的送上水煙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無奈帳房還沒有忙完,只得站起身來告辭,意思想帳房出來送客的時候,可以把請他吃飯的話通知於他。誰知錢瓊光這裡說「失陪」,帳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說了聲「對不住,我這裡忙著,不能送了,過天再會罷。」說完,仍舊查他的簿子。

錢瓊光無法,只得出來,心想:「今天特為請他們吃飯,一個也不來。化了冤錢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著,我這個臉擺在那裡去呢!」一回又怪帳房師爺道:「我專誠來請你吃飯,你不該只顧做你的事情,拿我擱在旁邊,一理不理。諒你不過靠著東家騙碗飯吃,也不是什麼大好老,就這樣的大模大樣,瞧人不起!至於那位二老爺,昨天不病,明天不病,偏偏今兒我定了茶,他今兒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們既然不來,我也不稀罕他們來!」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門房裡。執帖門上見他沒精打彩的,便問:「錢太爺,心上轉什麼念頭?很像滿肚皮心事似的。」誰知一句話倒把錢瓊光提醒,一想:「二老爺、帳房既然不來,我不如拿這桌菜請請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來,一樣是州裡的人。只怕這幾位拿權的大爺,到堂翁跟前說起話來,還比什麼帳房、二老爺格外香些。況且我自從到任至今,也沒有請過他們,今兒這局,豈不一當兩便。」於是就把這話告訴了執帖門上,托他把錢漕、稿案、雜務、簽押、書稟、用印,幾位有名目的大爺統通請到。跟班人多,不能遍約,只約得跟班頭一位。說明今天是夜局。執帖門上明曉得他是請上頭請不到,所以改請他們的,便推頭「沒有空,謝謝罷」。錢瓊光也沒聽見,忙著又托這屋裡的三小子替他去請客。一霎時三小子回來說:「稿案毛大爺、簽押盧大爺恐怕晚上有堂事,不敢走開;雜務上朱大爺,用印的馬大爺,為了這兩天上頭常常有呼喚,亦抽不得身;錢漕上陸大爺,為他二奶奶養孩子,請了假,已經兩天不來了;只有跟班上蕭二爺說是等到老爺睡了覺,一定過來奉擾的。」三小子未說完,執帖門上又道:「他們統通不來,你為我一個人,何必要費事呢?」錢瓊光道:「還有蕭二爺同你倆呢。他們掃我的面子,難道咱們老兄弟,你還好說不來嗎。」於是又千叮萬囑,直到執帖門上點頭應允,方才告別。回到自己衙內,心想:「他們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個不來;肯來的又是拿不到權的人。真正越想越氣!」

好容易熬到下午,王二瞎子親自跑來,說:「一切都預備好了。館子裡聽說請的是州裡師老爺,貼本都情願。但不知這位師爺甚麼時候才過來?」只見錢瓊光臉上紅了一陣,說道:「他們一齊體諒我,不肯叫我化錢,一定還要拉我在衙門裡吃飯,說著就吩咐大廚房裡添菜。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經托了你了,他們既然不來,我不好叫你為難,只得又請了兩位別的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訴了我,這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請的又是那兩位?」錢瓊光不好說請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說了聲「還是衙門裡的」。王二瞎子一聽仍是衙門裡的人,就是聲光比帳房差些,尚屬慰情聊勝於無。

依王二瞎子意思,還想等著衙門裡的人到齊,一塊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錢瓊光是曉得的,跟班上蕭二爺,非得老爺睡了覺是不得出來的,便說:「不必罷,我們先出去吃著煙等他們罷。」於是兩人步行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戲子迎了出來,一個個擦著粉,戴著花,妖妖嬈嬈的,「錢太爺」、「王二爺」,叫的應天響。錢太爺走進艙裡,只見居中擺了一張煙鋪。王二瞎子是大癮,見了煙鋪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進艙招呼,問衙門裡的老爺幾時好來。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爺開口,拿指頭算著時候,說道:「現在是五點鐘,州裡大老爺吃點心,六點鐘看公事,七點鐘坐堂。大約這幾位老爺八點鐘可以出城。」

錢瓊光道:「那可來不及。我們這位堂翁也是個大癮頭,每日吃三頓煙,一頓總得吃上一個時辰。這個時辰單是抽煙,專門替他裝煙的,一共有五六個,還來不及。此刻五點鐘,不過才升帳先過癮。到六點鐘吃點心,七點鐘看公事;八點鐘吃中飯,九點鐘坐堂;碰著堂事少,十點鐘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飯過癮。十二點半鐘,再到簽押房看公事。打過兩點,再到上房抽煙,這頓煙一直要抽到大天亮。不過以後有上房裡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爺們都可以沒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這們大的癮,設若有起事來,怎麼樣呢?」錢瓊光道:「有起事來,或是進省上衙門,總是來吞生煙。」

正說著,孫老葷先來了,曉得要陪州裡的老夫子吃飯,特地換了一簇新衣服。王二瞎子道:「老葷,今兒錢太爺是請你來做陪客的,不是請你來招女婿的,為什麼穿的衣服同新女婿一樣呢?」孫老葷道:「難得錢老父台賞飯吃,請的又是州裡的老夫子,自然應該穿件新衣服,恭敬些。」

三個人閑談了好一回,船上又搬出些點心來吃過。王二瞎子掏出表來一看,九點鐘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裡的客沒來,連著周小驢子也沒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個鐘頭,忽聽見船頭上有人叫喚,大家總以為是請的特客來了,一齊起身相迎。及至進艙一看,原來就是周小驢子,跑的滿身是汗,一件官紗大衫已濕透了立場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扇個不了。王二瞎子勸他脫去長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給他洗臉。錢瓊光便問他:「為何來得如此之晚?」周小驢子道:「不要說起,今兒替一個朋友忙了一天。」錢瓊光問:「是什麼事情?」周小驢子道:「也是治弟的一個鄉親,他有個姑表妹妹,從前他姑媽在世的時候有過話,允許把這個女兒給我們這個鄉親做媳婦的。後來姑媽死了,姑夫變了卦,嫌這內侄不學好,把女兒又許給別人了。」錢瓊光道:「當初媒人是誰?」周小驢子道:「有了媒人倒好了,為的是至親,姑媽親口許的,用不著媒人。」錢瓊光道:「婚書總有?」周小驢子道:「這個不曉得有沒有。治弟為了這件事,今天替他們跑了一天,無奈說不合攏,看來恐怕要成訟的了。」錢瓊光道:「一無媒證,二無婚書,這官司是走到天邊亦打不贏的。」周小驢子道:「現在我們這鄉親情願……」說到這裡又不說了。王二瞎子會意,拿嘴朝著錢瓊光一努,對周小驢子道:「擺著我們錢老父台在這裡你不托。該應怎麼辦法,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替你鄉親爭口氣;再不然,錢老父台同州裡上頭下頭都說得來,還怕有辦不到的事嗎。」

一句話提醒了周小驢子,忙說道:「他姑夫那邊只要出張票,不怕他不遵。」錢瓊光道:「單是出張票容易。兄弟自從到任之後,承諸位鄉親照顧,一共出過十多張票。不瞞諸位說,這票都是諸位照顧兄弟的。這件事兄弟衙門裡很可辦得,用不著驚動州裡的。」周小驢子道:「你老父台肯辦這件事,那還有什麼說的,包管一張票出去,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兒送過來。捕衙的規矩治弟是懂得的。如今我們這鄉親,他是有錢的主兒,我一定叫他多出幾文。俗語說得好,叫做『爭氣不爭財』。只要這件扳過來,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將業敝鄉親還要送老父台的萬民傘咧。」錢瓊光道:「全仗費心!你老哥今兒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過來。兄弟這邊簽稿并行,當天就出票的。」

幾個人又閑談了一回。王二瞎子躺在煙鋪上,一連打了幾個呵欠,都說:「天不早了,怎麼請的客還不來?不要是忘記了罷?」錢瓊光道:「我有數的,他們早不得來。這時候敢快了。」又停了一會,只聽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說笑之聲,走到岸灘上,又哼兒哈兒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時上得船來。錢瓊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來來的只有一個蕭二爺,還有一個小爺們,是常常替堂翁裝水煙的,雖然面善得很,卻不曉得他姓甚名誰。當下不便動問,只問得一聲:「為什麼某人不來?」小爺們搶著說道:「老爺派他進省,他不得來,所以叫我來代理的。蕭大爺,今天咱代理執帖門,你說咱闊不闊!」一面說,一面走進艙中。眾人一齊起身相迎,見面之後,都恭恭敬敬的作揖。不料這小爺們是打千打慣的,見了人,一伸腿就灣下去了。眾人之中亦只有錢瓊光還安還得快。那三個卻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虧被錢瓊光扶了一把,否則幾乎跌倒。當下都勸他倆寬衣。只見這小爺們身胚很小,卻穿了一件又長又大的紗大褂,錢瓊光認得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著會客的;再看手裡的潮州扇子,指頭上搬指,腰裡的表帕、荷包,沒有一件不是堂翁的。當面不便說破,心上卻也好笑。

一會,歸坐奉茶。錢瓊光先問:「二位為什麼來的這麼晚?」蕭大爺先回答道:「九點半鐘本來就可以來的,齊巧我們東家接到省裡一封信。外頭還沒有人知道,先送個信給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過來道喜。」錢瓊光忙問道:「堂翁有什麼喜事?」小爺們搶著說道:「我們老爺升了官了。」蕭大爺進來的時候,當著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還想充做師爺,所以一口一聲的「我們東家」。今見小爺們說了聲「我們老爺」,他便把小爺們瞅了一眼。幸虧在場的人都沒留意。

錢瓊光又接著問道:「堂翁高升到那裡?」小爺們又搶著說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黃州府,都論不定。」蕭大爺道:「你別聽他胡說。我們東家,他身上本有個補缺後的同知直隸州,如今又保了個……保了個什麼?……你看,我的記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記了。」一面說,一面又低著頭,皺著眉,閉著眼睛,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頭打著自己的頭,說道:「保得個什麼?……怎麼我說不上來?」小爺們又搶著說道:「蕭大爺,這封信是雜務上拿進來的,那時候我正在椅子後頭替他老人家裝煙。他老指著信上一句,對雜務上說:『你看。』我在他背後,亦就踮著腳望了一望,原來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應升』兩個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認得的。」錢瓊光是在官場上閱歷久的了,曉得保案上有「應升」兩個字,一定是應升之缺升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隸州,再升什麼,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應得過去道喜,費心二位關照。」蕭大爺道:「自家人,說那裡話來!」此時錢瓊光正因不曉得小爺們的尊姓大名,心上悶悶,因此一番酬答,倒曉得了。

當因時候不早,忙命擺席。自然是蕭大爺首座,小爺們二座。在席面上,蕭大爺還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聲聲「我們東家」,在座人始終瞧不破他的底細。只有小爺們吃無吃相,坐無坐相。夜裡天熱,打赤了膊,把條辮子盤在頭上,拿兩條腿蹲在椅子上,盡性的喝酒吃菜。檔子班的女人,叫名頭是賣技不賣身的,他偏要同他們動手動腳。有兩個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這一鬧,一個個都咕都著嘴,說什麼「你們老爺,手要放尊重些」!說罷,把手一摔走開。小爺們生氣,罵聲「混帳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爺,明兒回去一定告訴本官,出票拿你們,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錢瓊光只好起身相勸。

好容易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將天亮。小爺們是帶著跑上房的,怕誤了差使,老爺要罵,立刻披衣要走。主人還再三相留,吃了稀飯再去。蕭大爺亦勸他慢些,「我同錢太爺還有句話說。」小爺們等不及,只是跺腳,說:「誤了差使,釘子是我碰!你飽人不知餓人飢!我勸你快走罷!」蕭大爺被他催得無奈,只得穿衣告辭。等到主人送到船頭上,小爺們早披了又長又大的那件長褂,站在岸上了。當時他二人自回衙門不題。

且說錢瓊光回到艙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麼請到這位寶貝?」錢瓊光把臉一紅,想了想,說道:「你不要看輕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爺跟前,倒是頭一分的紅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覺,那有一刻工夫離得掉他。總而言之:我們做官,總要隨機應變,能屈能伸,才不會吃虧。即如他們所說的州裡大老爺得了保舉,他們就肯送信給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頭一個去道喜,上司瞧著自然歡喜。倘若不請他們吃飯,誰有這閑工夫來通知我。可見同人拉攏是沒有吃虧的。這叫做做官的訣竅。」王二瞎子被他說得頓口無言。周小驢子起身先行,說:「要辦那件事去。治晚馬上就去同前途接頭,盡兩個鐘頭趕來回復老父台。」錢瓊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寫好,空著名字等填。等老兄來過,兄弟再到州裡賀喜。專候,專候。」說罷,拱手而別。錢瓊光也同王、孫兩個各自回去,不在話下。

單說錢瓊光雖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圖,便也不覺勞乏。回到捕衙,業已紅日高升,急忙翻出舊卷,查照舊票的底子,把票寫好,只空著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寫好之後,看了兩遍,索性又取出木頭戳子用好,又拿朱筆把日子填好。其時已有八點鐘了,算算時候已不止兩個鐘頭,無奈不見周小驢子前來,心上異常著急。看看時候不早,又須趕到州衙門裡道喜,急得他什麼似的。無奈,只得穿好衣帽靜坐,專等周小驢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過來。

事有湊巧,剛剛衣服穿的一半,周小驢子來了。二人相見大喜。周小驢子在袖子裡取出那張稟帖,錢瓊光大略一看,只見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記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敘了三四句,從抽屜裡取出來票來填好,立刻派了一個人,叫他跟著周先先一同去。然後周小驢子從大襟袋裡取出一個紅封袋,雙手奉上。錢瓊光接在手裡一掂,似乎覺得甚輕,忙問:「這裡頭是若干?」周小驢子道:「這裡頭是四塊折席,不成意思,不過送老父台吃杯酒的。」錢瓊光躊躇了一回,說道:「不瞞老哥說,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顧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個全數。不在說別的,單是這張票,兄弟從城外一回來就連忙弄好了,專等你老哥來。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寫的。倘若照衙門裡的規矩辦起來,至少也得十天起碼,那裡有這樣快。此事落在別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只洋!如今只要你十塊,真是格外克已的了。」

周小驢子聽了他這一番話,又見他不肯收那四塊,知道事情不得過場,於是從袋裡又挖出兩塊洋錢,還說:「這兩塊是治弟代墊的。替朋友辦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錢瓊光道:「兄弟是個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辦事也是義氣,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兩塊。一共兄弟受他八塊,你回去開銷他十塊,我們弄個二八扣。你費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驢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塊,說了無數的叨情話,說什麼「這總是老父台照應治弟的,多賞治弟一塊買鞋穿罷。」錢瓊光無奈。

周小驢子去後,方急忙趕到州裡去。雖然曉得堂翁是起得遲的,但是為了道喜,不得不早些過來。此時,合衙門的人因為老爺得了保案,都是喜氣沖沖的。錢瓊光蟒袍補褂,照例先下門房。常見的那位執帖大爺,已經奉派進省,這天是雜務門兼執帖,錢瓊光也是認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給,托他上去代回,說是稟賀、稟見。雜務門進去了一回,忽然滿頭是汗,怒沖沖的走回門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說道:「媽的晦氣!他升官,人家就該死了!幸虧他得的保舉,不過是個虛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撐破!再大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我們當奴才的不是人!錢太爺,大小像你這樣,總得是個官才好!」

錢瓊光聽了他半天說話,也摸不著頭腦,只得搭訕著站起來,說道:「堂翁可曾升帳沒有?我還是就進去,還是等一會兒?」雜務門道:「得了保舉,早把他喜的睡不著了。今天一早就起來了,忙著做官銜牌,糊對子。因為做牌的來的晚了些,開口就罵人。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擱得住被他『混帳王八蛋』,罵了去,喝了來!大爺越想越氣,不吃這碗飯了!」錢瓊光一聽堂翁已經起來多時,心上著急,恨不得馬上進去才好,後來直等得雜務門氣平了,然後領了他進去見的。

這時候區奉仁正在大廳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擱在面前,旁邊坐著幾位朋友、官親,如帳房、書啟、二老爺之類,都在那裡湊趣。錢瓊光進了大廳,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個頭,替堂翁叩喜,又與各位師爺及二老爺相見。堂翁讓他坐,然後坐下。區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開口道:「你是幾時曉得的?」錢瓊光一想不好說是昨夜裡得信,只得回稱:「剛剛得信。」區奉仁道:「還是你一個人曉得,還是同城統通曉得?」錢瓊光道:「只有卑職一個人得信,所以趕過來先替堂翁叩喜。」區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們是不會曉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頭只有撫台自己曉得,連藩台都還不明白哩。還是那年獲盜案內,撫台親口許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來。可見做上憲的人,又要賞罰分明,又要記性好,夫然後叫人心服。這位撫台,兄弟同他也算投緣的了,將來倒要送副門生帖子去才是。」說著,便同帳房說:「我的話可是不是?」帳房說:「是極!」

區奉仁又道:「我已經有了同知直隸州了,再升用,升個什麼?自然一定是知府了。你看這些混帳王八蛋!我從早上叫他們趕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銜牌,到如今木匠還不來,真正可惡!此時同城雖然還不曉得,馬上他們得了信都要來道喜的。今天他們來討,明天我去謝步,這副牌是執事裡一定要用的。況且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總體面些。」師爺們一齊應了一聲「是」。區奉仁又望著錢瓊光說道:「我們湖北的體制,佐貳見知府是沒得坐位的。兄弟雖然不講究這個,但是體制所關,將來過了班,就是要隨隨便便也就不能了。」錢瓊光明曉得這句話說的是他,想了半天,無可回答,只應了一聲「是」。

(佐貳:知府、知州、知縣的輔佐官,如通判、州同、縣丞都稱佐貳。)

正說著,書辦上來請示,說是裡裡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門上,有些對聯都要另換新的,要請師爺擬好了句子,好交代書辦去寫。區奉仁忙回臉過有去對啟書老夫子說道:「這個要請你老夫子費心了。」書啟師爺忙又應一聲「是」,隨手請教是怎麼做法。區奉仁道:「前頭的對子都是按著州、縣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有些什麼『五馬黃堂』等類的字眼都可以用得著了。兄弟如今一來公事忙,二來上了年紀,也不肯用這個心思了。至於暖閣當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當朝』四個字的地方,你們拿紅紙比好尺寸,替我寫『憲眷優隆』四個字,照樣帖在屏門當中。」回頭又問書啟:「老夫子以為何如?」

書啟尚未答言,二老爺接著說道:「這四個字似乎太俗。」區奉仁聽了似不願意,道:「這四個字,人家四六信裡常常用的,又是成句,總比『一品當朝』四個字來得文雅。」二老爺道:「暖閣當中,不是『當朝一品』,就是『指日高升』,從沒有用過別的字眼。」區奉仁更發怒道:「你們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著憲眷,怎麼能夠升官呢?我這四個字,把你所說的兩句,統通包括在內。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這樣執迷不化,將來能夠趕到愚兄這個分兒還是早咧!」二老爺見哥哥動了氣,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語了。

區奉仁正待再說下去,忽聽外面一片人聲,大家不覺嚇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問。只見稿案門飛跑似的進來,回道:「有些人來告錢太爺受了人家的狀子,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鴉片煙,現在趕來求老爺替他伸冤。那個吃大煙的也抬了來了,還不知有氣沒氣。」區奉仁道:「混帳!我的衙門裡准他們把尸首抬來的嗎?你跟官跟了這許多年,這一點點規矩還不曉得?今天老爺有喜事,連點忌諱都沒有了!混帳王八蛋!還不替我轟出去!」稿案門道:「這是錢太爺不該受人家的狀子,人家無路伸冤,所以才來上控的。」區奉仁聽得「上控」二字,忽然明白,方才回過臉去,對准錢太爺發作道:「你做的好官啊!這是你鬧的亂子,弄得人家到我這裡來上控。我自己公事累不了,你還要弄點事情出來叫我忙忙。現在怎麼說?」

錢瓊光起先聽了稿案門的話,早已嚇得瑟瑟的抖,後來又聽了堂翁的教訓,便拍托一聲,身不由己的跪下了。區奉仁并不讓他起來,又拉著長腔,說什麼「擅受民詞,有干例禁,你既出來做官,連這個還不曉得嗎?我也顧不得你,我是照例要揭參的。」錢瓊光一聽要參官,更嚇的魂不附體,只是跪在地下磕響頭不起來,求堂翁開恩。區奉仁拿他訓斥的半天,還不曉得外面究竟鬧的是什麼事情,便道:「你就在這裡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鬧的亂子,快自己出去了結過再來見我。」錢瓊光跪在地下還是不動。區奉仁問他為什麼不出去。錢瓊光道:「不瞞堂翁說,卑職這一出去,可沒有命了!」區奉仁道:「到底為著什麼事情,你自己總該有點數的。」錢瓊光又磕頭道:「卑職該死!卑職同他們來往,共有好兩件事情,實在不曉得是那一件。」區奉仁道:「好個不安本分的人!」錢瓊光道:「都是他們來找卑職的,卑職也只盼能夠替他們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

區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頭問稿案門:「到底外面為了什麼事情?」稿案門回稱:「為的是一個人家有個女兒,有個光棍想要娶他。那家不肯,這光棍就托人化了錢給錢太爺,托錢太爺出票子抓那個該女兒的人,說是抓了來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煙。鄉鄰不服,所以鬧到這裡來的。」錢瓊光至此,方才明白就是早上的那樁事,深恨周小驢子事情辦得不妥當。

裡面說了半天話,外面的人聲已往。稿案門再出去問了問,才知已被雜務門吆喝住,只等老爺坐堂審問,不敢羅了。區奉仁一聽外頭人聲已息,才說:「那個吞煙的,趕緊拿點藥水給他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經灌過了,聽說吃的不多,大約可以救得的。」區奉仁於是把心放下,又朝著錢瓊光發作了幾句,方才自往簽押房裡而去。錢瓊光不免跟了帳房師爺同到帳房裡,就左一個安,右一個安,一面請安,一面軟求道:「晚生一時荒謬,總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師爺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這事你自己鬧的亂子,還不快去想了法子壓伏壓伏他們,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好辦了。」

一句話提醒了錢瓊光,立刻退出帳房,走到雜務門的門房裡。雜務門正在外面幫著灌那吞煙的人,一霎回來,見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說:「我的太爺!幾乎玩成功一條人命!虧你,我亦不曉得你是怎樣鬧的!」停了一回,又說道:「現在你放心罷,人命是沒有的了。你今天算好運氣,偏偏碰著我們這位老爺有喜事不坐堂。你有這半天一夜的工夫,能夠完結,趕快去完結了再來;完結不了,明天再審。」

錢瓊光於是再三感謝,方才辭別出來。回到捕衙,蟒袍補褂,統通汗透的了。馬上叫人去找周小驢子,周小驢子逃走了,不在家。錢瓊光無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頭還熟,托他找個人出來勸和勸和。王二瞎子昨夜擾過他的酒,少不得出來幫忙。當時就找到了兩個人:一個是善堂董事,一個是從前做過圖正的,後來因為上了歲數,就把圖正一應事務,統通交代兒子承受,自己不管。他倆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廳老父台見委之事,一想彼此都有仰仗的地方,樂得借此交結交結。王二瞎子見他倆已允,便先尋了本圖地保,同著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館裡會齊,開議此事。幸虧原告那邊吞煙吞的不多,一經施治,便無妨礙。又經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連騙帶嚇,原告一面,只求太爺不逼他把女兒嫁給那個光棍,他亦情願息訟。錢瓊光就答應他:「前頭那張票不算數,立刻吊銷。所有你們婚嫁之事,我太爺一概不管。」於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銷。

(圖正:清代南方各省鄉以下設圖,圖書館一圖事務,圖正管本圖魚鱗圖冊,從買賣田地、產權轉移過戶中,索取佣金。)

錢瓊光又進去求了帳房師爺、錢穀師爺,替他到堂翁面前講情。湊巧堂翁這兩天正因升官一事,滿心快活,只圖省事,便也不來問信。過了兩日,正任吏目隨鳳占回任,錢瓊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銷差,這事也就完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卻洋貨尚書挽利權 換銀票公子工心計且說蘄州州官區奉仁自從得了保舉之後,回城齊來道喜,少不得一一答拜;又辦了酒席,請他們吃喝;一連忙了幾日,方才停當。後來奉到部文核准,行知下來,自己又特地進了一趟省,叩謝憲恩。正想回任,忽然奉到藩台公事,說他從前當過好幾處局子的收支委員,帳目清楚,公事在行。現在北京派有欽差童大人前來清查財政,由江、皖各省,一路而來,目下已到南京,指日就臨湖北,所有本省司庫局所,凡屬銀錢出入之地,均須造冊報銷,以備欽差查考。因此特地留下區奉仁在省辦理此事,蘄州本缺,另委一位候補同知前去代理。雖說是短局,然而區奉仁放著一個實缺不得回任,卻在省裡幫人家清理帳目,心上很不願意。但是迫於憲令,亦叫做無可奈何而已。

且說這位欽差姓童,表字子良,原籍山西人氏。乃是兩榜出身,由部曹外放知府,一直升到封疆大吏,三年前調京當差,改以侍郎候補,第二年就補了缺,做了兩年侍郎,目下正奉旨署理戶部尚書。此時朝廷正因府庫空虛,有些應辦的事,都因沒有款項,停住了手。便有人上了一個折子,說:

「現在東南各省,如兩江、湖廣、閩、浙、兩粵等處,均係財賦之區,錢糧厘稅,歲入以數千萬計。然而錢漕有積欠,厘金有中飽;如能加意搜剔,一年之中,定可有益公家不少。無如各省督、撫狃於積習,敬且因循,決不肯破除情面,認真厘剔。近來又有了什麼外銷名目,說是籌了款項,只能辦理本省之事,將來不過一紙空文咨部塞責。似此不顧大局,自便私圖,若非欽派親信大員,前往各省詳細稽查,認真清理,將來財政竭蹶,根本動搖,其弊當不可勝言」。

各等語。朝廷看了這個折子,甚是動聽,馬上召見軍機大臣、戶部尚書,商議此事。童子良亦以此舉為然,并且自己保舉自己說:「臣在外省做官做了二十年,一切情形都熟。先下江南,後到閩、廣,大約有半年工夫,就可回京復命。」朝廷准奏。跟手就下一條上諭,派童某人前往江南等省查辦事件。

次日童大人謝恩,召見下來,就在本部裡選了八位司員,又在別部裡奏調了幾位,此外還有軍機囑托、老公囑托,大小一共又收了五十多張條子,一齊派為隨員。又因為自己膝下只有一個大兒子,是前頭正太太所生,餘外都是妾生的幾個小兒子,若把大的留在家裡,恐怕他欺負小的,只得把大的帶了出門。安排停當,方才檢了日子,陛辭出京。

且說童子良生平卻有一個脾氣,最犯惡的是洋人:無論什麼東西,吃的、用的,凡帶著一個「洋」字,他決計不肯親近。所以他渾身上下,穿的都是鄉下人自織的粗布,洋布、洋呢之類是找不出一點的。但是到了五十多歲上,因為生病抽上了鴉片煙,再戒不脫,一天在朝房裡,有位王爺同他說笑話道:「子良,你不是犯惡洋貨嗎?你為什麼抽洋煙呢?」一句說話惱了他,回得家來,就把煙燈、煙槍統通摔掉,對家裡人說:「我從今再不吃這撈什子了!」誰知他老人家煙癮狠大,兩個時辰不抽,眼淚鼻涕就一齊來了。家裡人看他難過,想要勸他,又不敢十分相勸。才勸得一句,他便回道:「你們隨我罷,我寧可死也不破戒的了!」

後來,實在熬不過了,一息奄奄,說不出話來,拿眼睛望著他大兒子,意思想叫他大少爺替他備辦後事。他大少爺此時也有十八九歲了,讀書雖不成,外才是有的。見了父親這個樣子,便追問所以立志戒煙的原故。當時就有人提起,只因某王爺說了一句笑話,所以把老頭子害到這步田地。到底大少爺有主意,想了一想,道:「說了洋煙,無怪乎他老人家要不吃了。如今你們只說是雲南土熬的廣膏。雲南、廣東都是中國地方,并不是外洋來的,自然他老人家沒得說了。」家人遵命,慌忙另外取了一付煙盤,端到房中,童子良見了,連忙搖手,意思不要他們進來。後來家人照著大少爺的話回了,方才一連呼十幾口。這一頓,竟比平時多吃了三錢,方才過癮。

過了幾天,齊巧前頭同他說笑話的那位王爺請他吃飯。見面之後,童子很便叫著自己名字告訴王爺,說道:「童某現在不吃洋煙了。」王爺一聽大喜,連忙夸獎他,說道:「有志不在年高。你老先生竟能立志戒煙,打起精神替主子辦事,真正是國家之福!」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看他到底吃不吃。誰知他吃到一半,叫值席的倒了一碗熱茶給他,趁人不見,從荷包裡摸出一個煙泡,化在茶裡吃了。這位王爺是同他向來說慣笑話的,今天拿住了這個把柄,便問他:「既然不抽洋煙,為什麼還要吞煙泡呢?」他便正言厲色的答道:「童某吃的是本土,是不相干的。」王爺說:「吃煙吞泡還不是一樣嗎,怎麼叫做不相干呢?」童子良道:「回王爺話:所謂戒煙者,原戒的是洋藥,本不是戒的本土,但看各關報銷冊,洋藥進口稅一年有多少,便曉得我們中國人吃洋煙的多少。如今先從童某起,頭一個不抽洋煙,拿本土來抵制他,以後慢慢勸他。倘或天下人一齊都吃本土,不吃洋煙,還愁甚麼利源外溢呢。童某并不是歡喜一定要吃這個撈什子,原不過以身作法,叫天下人曉得我是為洋藥節流,便是為本土開源,如此一片苦心而已。」王爺道:「不想老先生抽抽鴉片煙,卻有如此的一番大經濟在內。可佩!可佩!」這是一樁事。

還有一樁,這一樁乃是要錢。做官的人要錢,本來算不得什麼。但是他卻另有一副脾氣,是專要銀子,不要洋錢,為的洋錢的「洋」字又犯了他的忌諱。從前京城裡面本來是不用什麼洋錢的,用的全是當十大錢,無非銀子換錢,錢換銀子,倒也爽快。近來幾年洋錢漸漸的用開了,北京城也有了。有些會打小算盤的人,譬如一向是孝敬一百兩的,如今只消一百塊錢,化上七十多兩銀子,也甚覺得冠冕。無奈這位童大人,要是人家送他洋錢,他一定譬還不受。送他錢的人,不是門生,便是故吏,總是有求於他的人,如今見他不受,大家心上都要詫異。後來訪著緣故,只得換了銀子再去送,合起數目來,總比洋錢還要多些。他到此亦不謙讓了,除掉現銀子,便是銀票:一千兩、二千兩、三百兩、五百兩,白紙寫的居多。還有些人因為寫的白紙票子,恐怕忌諱,竟用大紅緞子寫的,倒也新鮮得很。

他生平雖愛錢,卻是一文不肯浪費。凡是人家送給他的銀票,上房後面另有一間小屋。這間屋是墨測黑,連個窗戶都沒有的,然而一步一鎖,無論甚麼人不准進去的,就是兒子亦只准站在門外。一天老頭子在這屋裡有事情。大少爺進來回話,因為受過父親的教訓,不敢徑入房中,站在門外老等。等了一回,忽聽老頭子在小屋裡叫喚起來,方見姨太太點了個亮,掀開門帘,在門口站著,亦不敢進去。仿佛老頭子在地下摸索了一回,忽然一跳就起,說道:「還好!有了!」隨手出來,把門鎖好。姨太太照火的時候,大少爺留心觀看。只見這間小屋裡,四面牆上貼的,一張一張,很像帳條子一樣。及至仔細一看,才曉得牆上貼的都是銀票。大少爺把舌頭一伸,心中暗暗歡喜:「原來老人家有這許多家當,這間小屋卻是他老人家的一間銀庫!」

又過了兩年,有幾省督、撫奏請置辦機器,試造中國洋錢。他老先生見了這個折子,老大不以為然。無奈朝廷已經批准,他也無可換回,只得回轉家中,生了兩天氣,說:「好好一個中國,為甚麼要用夷變夏!中國用慣銀子的,如今偏要學外國的樣,鑄甚麼中國洋錢!這個洋錢日後倘若用開,豈不是全個成了他們外國人的世界?那還了得!我情願早死一天,眼睛閉了乾淨,免得日後叫我瞧著難過。」他雖如此說,人家亦不來睬他。到了第二年,有兩省銀元造成,解到部裡,其時他老人家已掌戶部,司員撿了一包,請他過目。他閉著眼睛,說道:「我不忍看這些亡國東西,你們拿了去罷!」司官曉得他素來脾氣,只得退了下來,後來這話傳開了,京城裡面都以為笑話。

有天,有個門生,本是個翰林底子,因得京察記名,奉旨簡放江西九江府知府。召見下來,到老師跟前著辭行。童子良道:「聽說九江地方是很熱鬧的。」門生道:「本是通商碼頭,各國商人都有。在那裡是很不好做的,門生特來請請老師的教訓。」童子良嘆口氣道:「那裡有這許多國度!總而言之一句話:他們外國人,想出法子來騙我們錢的。我不相信他們外國人就窮到這步田地,自己家裡做不出生意,一定要趕到我們中國做生意。偏偏就有我們這些不爭氣的督、撫去隨和,他們的洋錢不夠使,我們又特地買了機器,鑄出洋錢來給他們使。不曉得他們外國人有何功何德到我們,我們要如此的巴結他!我真正不懂!」門生道:「我們中國自鑄的洋錢本不叫做洋錢,有的叫銀元,亦叫龍圓。」童子良道:「亦不過多換幾個名字,騙騙皇上罷了,還不同外國洋錢一個樣子嗎。」門生道:「大小雖一個樣子,花樣卻是不同。我們的龍圓,正中盤的是一條龍,所以叫做龍圓。」

童子良聽說花樣不同外國一樣,不覺心上一動,說道:「你有沒有?可拿個來我瞧瞧。」這位門生齊巧身邊有兩塊洋錢,一塊鷹洋,一塊龍元,便取出來,說聲「老師請看。」童子良接在手中,一見有一塊鷹洋在內,便縐著眉頭,說道:「怎麼老弟你亦用這個?」隨手就拿這塊洋錢在炕幾上一丟,卻拿了那塊龍元不住的端詳。後來看見有龍的一面四轉亦有洋字,他老人家便把面孔一板道:「老弟!怎麼你也來欺我?如果不是造了送給外國人的,為什麼要刻上這些外國字呢?我總疑心現在的人,一定是吃了外國人的迷混藥,所以樣樣都幫著外國人,真正不解!」後來這個門生又再三告訴他:「中國所以鑄造龍元,原是想出法子抵制外國洋錢的意思,就同老師單吃本土,不吃洋煙,同一用意。」童子良經此一番譬解,雖然明白了許多,然而總為這龍元上面刻了洋字,決計不肯使用。

閑話少敘。單說他此番派了九省欽差,到處查帳籌款,不但那九省大小官員,聽得他來,個個不安其位,就是別省聽著,也為擔心。當時他上去請訓,奏稱道:「臣這趟出京,要由旱道而走,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後坐了民船,再下江南。」上頭問他:「為什麼不坐火車到天津,再換輪船到上海?豈不快些?」他便碰頭奏道:「臣是天朝的大臣,應該按照國家的制度辦事。什麼火車、輪船,走的雖快,總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傷國體,所以斷斷不敢。」上頭聽他說的話很冠冕而且曉得他為人古板,也就隨他去了。但是按照官站,須要經過山東,朝廷便諭他順便帶看河工。他亦說:「山東黃河,年來時常決口,聽說其中弊端百出,臣到山東後,定當嚴密稽查,決不敢有負委任。」上頭聽了,無甚說得。

過了一天,又上去陛辭下來,便在部裡支了盤川,帶了隨員,徑向北道旱路進發。未曾動身的前頭,發信給各地方大員,叫他們傳諭所屬,無非說:「本大臣砥礪廉隅,一介不取。所到之處,一概不許辦差。倘敢不遵,定行參處。」如此通飭下去,總以為這位欽差是清廉自矢,決計不用地方上破費銀錢的了。豈知他所費的更多。你道是何緣故呢?現在不說別的,單指轎馬一項而論:欽差坐的是長轎,抬轎子的每班四人,每天要換三班。一位少大人,隨員六七十位,有的坐轎,有的坐車。欽差隨員,各人都有跟人,都有行李。通扯起來,轎子至少亦得二三十頂,轎車、大車一百多輛,馬亦要一百多匹。這筆費用,一天共需幾何?部裡支得盤川,如何夠使?欽差每到一處,總要面諭地方官:「所有夫價,即便寫了領紙,交給巡捕官到我這裡來領。」地方官當時只得諾諾遵命。等到下來,一一發付之後,那裡還敢向欽差大人手裡討取。然而等到欽差臨動身的時候,這張領紙又一定要來討取去的,地方官又不敢不照寫。然而只見領紙進來,從不見銀子出去。好在地方官亦早已自認晦氣,決不要欽差還的。至於欽差自己心上亦未始不明白,但是不如此,不能顯得清廉,況且自己亦那裡貼得出許多呢。

最要緊的是:每到一處,地方官辦差太省儉了,固然不好,太華麗了,也不相宜。欽差尚未來到,便有欽差的巡捕先趕早一步來,名字叫做「先站」,其實是同地方官講價錢來的。看缺分大小,一千、八百,盡著量要。若是地方官孝敬的能夠如願,他便把欽差脾氣歡喜什麼,不歡喜什麼,都說了出來;地方官摸著欽差的脾氣,這差事自然是好辦了。倘若送的不能如願,他便不肯以實相告,盡著地方官去瞎碰。

此番欽差因奉旨查辦河工,所以繞著濟南。撫台恐怕首縣辦差,一個人兼顧不到,特地派了兩個同知,兩個知縣,幫著去辦。使用銀子,都在善後局裡支領。偏所派的四位當中,有一位同知手筆極緊,除掉行轅應用的物件,不得不辦了送去,其餘小錢一文不肯浪費。巡捕官預先下來,只有首縣私下答應他八百銀子。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說:「欽差到你們這裡,總得多住幾天,隨時可以挑眼的。咱們勸你多破費幾文,為的是彼此平安,省得欽差挑眼之後,大家沒味。」首縣聽了,甚以為然,無奈那位同知大老爺執定不肯。首縣無奈,只得又自己暗裡送了這巡捕五百金。

此是山東省城是早已曉是欽差脾氣不喜歡洋貨的,所以行轅之內,一切擺設鋪陳,凡是洋鐘、洋表、洋毯、洋燈、洋桌、洋椅之類,一概不用。等到晚上,點了無數若干的牛油蠟燭,不拿洋燈比較,也還覺得明亮。至於其他一切陳設,都是中國土貨。吃的東西,又無非照例的燕菜席,滿、漢席。欽差住了幾天,尚無話說。其時已是四月,天氣漸熱。跟班的出來,說大人嫌吃的水不乾淨,就是擰出手巾來也有股氣味。辦差的聽見了,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來給欽差吃。又買了一打林文煙香水交給跟班上,說:「每逢欽差洗臉,面盆裡沖上些香水,就沒有氣味了,而且還香噴噴的好聞。」誰知拿了進去,欽差還沒有聞著,打手巾把子的人已經挑眼了,拿著香水送到欽差面前,說:「這是外國人的藥水,他們拿來藥你的。」欽差聽了,便氣的了不得,寫信給撫台,要查辦辦差的。撫台忙傳那四個辦差的到轅問話。四個人據實稟明,說那香水原是可以避暑氣的,而且還可以避疫氣。撫台復了欽差。欽差又查問那裡買的,後來聽說是洋貨店裡買的,欽差愈加不高興,說:「我就同女人一樣,守節已經到了六七十歲了,難道還要半路上失節不成。你們這些人都不是好人,總要想出法子來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這個風聲傳了出去,不但辦差的人處處小心,就是合省官員來稟見的,幾是稍微帶點洋氣的東西,都不敢叫他瞧見。有天同司、道談論公事,談得時候多了些,忘記了時辰,便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有位候補道,無意之中說了聲「現在大約有一點鐘了」。童子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便把眉頭一縐,眼睛一楞,說:「你老哥說的什麼?兄弟不懂。」嘴裡說不懂,心上卻是明白的,曉得他們所說的一定是表上的時刻,便想到這些人身上一定帶著有表。半天不言語,側著耳朵一聽,偏偏同他坐的頂近一位道台,外褂裡面剔剔的響。童子良聽了一會,便問這位道台:「你老哥身上有什麼東西,一剔一剔的響?」又問:「你們眾位可曾聽見沒有?」眾人都不敢言,直把那位道台羞得耳根都紅,坐立不穩。童子良還算忠厚,未曾當面揭穿,只第二天見了撫台,說:「某道人是漂亮的,但是漂亮人總不免華而不實,不肯務正。所以兄弟取人,總在悃??巫l  宦貳!備ㄌ耍然姑蛔磐紡裕還以為某人辦事不誠實,所以欽差才加了他這個考語;後來別位司、道說起,曉得是為帶著表,方才付之一笑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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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差在濟南住了十來天,所查辦的事,無非是河工局裡多孝敬他幾萬銀子,沒什麼大不了之事。河工局送的是公款,為的是保全大局起見,欽差受了自無話說。撫台又另處送了程儀,下來便是司、道孝敬,府、縣孝敬,還有些相好處的孝敬:欽差亦一一笑納。

另外又有位平度州知州,這州官乃是在旗,名喚巴吉,表字祥甫。平度州缺,在東三府裡也算得中等的缺。巴祥甫到任,已經做過五六年了,這年又得了「卓異」,照例送部引見。他身上本有「在任候補直隸州」字樣,等到引見下來,又得了個「回任候升」。回省之後,上司都拿他當老州縣看待,自然立即飭回本任的。回任不多幾時,偏偏臨清州出缺。臨清州乃是直隸州。巴祥甫因為自己資格已到,不免有覬覦之心。親自進省,托人在大憲面前吹噓,意思想求大人拿他升補。上頭尚在游移兩可。這個檔口,齊巧欽差來到,一連忙了十幾天,就把這事擱起。巴祥甫心上雖然著急,也屬無可如何。

巴祥甫有個哥哥,從前曾經拜在欽差門下,巴祥甫因此淵源,也就拿著門生的帖子前去叩見、居然傳見,留下談了半天,甚是親熱,等到見了下來,就有他的親家,也在省裡候補的,勸他送分重禮給欽差,趁勢托欽差說兩句好話,撫台一定答應。巴祥甫亦以為然,意思想送欽差八千銀子。他親家道:「送銀子不及送東西的體面。」原來巴祥甫省城裡的什麼事情都是托他這位親家替他經手的。他親家新近亦是替一個朋友辦了一分禮,就是送給一位什麼大人的,後來這分禮沒有收,那個朋友的錢亦就一直沒有拿出來。這分禮物總共值到五吊來往銀子,一齊擔在他親家身上,所以他親家急於想要出脫,齊巧碰著巴祥甫要送欽差的禮,他親家面子上勸他置辦東西,骨子實是要卸自己的干係,因此一力攛掇。那分禮物當中,如珠寶、翡翠之類,很有兩件值錢的。巴祥甫瞧了,因見親家討他六千,他看過六千還值,便爾應允。

但是巴祥甫的為人,是有點馬馬糊糊的,把禮物大概看了一遍,面子上很覺過得去,便對親家說了聲「費心」,吩咐開寫禮單,即刻派人送去。不料送禮的家人去不多時,忽然趕回來找老爺,說是禮單之中有盤珠打璜金表一打,欽差巡捕說:「這是大人頂頂犯忌的東西,怎麼拿這個送他?非但不落好,倘或欽差生了氣,還怕於你老爺功名有礙。」巴祥甫道:「既然承他關照,我們就把表拿回來,再配一樣別的送去亦好。」家人道:「小的亦是如此說,無奈巡捕老爺不准我們拿回來。」巴祥甫急了,只好親自趕去。走到那裡,巡捕拿他一味恫嚇,說:「已回過少大人了,不能由你拿回去掉換。你要太平無事,除非送三千銀子給少大人,托他替你想法子,還是個辦法。」巴祥甫無奈,只得同他磋磨了半天,跌到二千。巡捕果然進去同大少爺說明。大少爺說:「叫他把銀子拿來,保他無事。」巴祥甫只得又回來,找到他親家,打了二千銀子的一張票子送了進去,然後巡捕連表連銀子,統通拿進去,交代了大少爺。大少爺又教了巡捕若干話,巡捕會意。

直等到裡頭傳開飯,童子良剛剛坐下,只見巡捕拿了手本、禮單從外面走了進來。方才走到院子裡,劈面大少爺從廂房裡走了出來,不由分說,攔住台盒瞧了一瞧,順手在盒子裡取出一捧東西。後裡拿著,卻嘴裡嚷著說道:「這人真正豈有此理!他不曉得這裡大人犯惡這個嗎?竟其大膽,敢拿這個往這裡送嗎?」一頭嚷,一頭搶在盒子前頭上來報信。其時拿手本、禮單的人已經到了童子良跟前了。童子良看了禮單,一見有金表在內,心上一個不高興,面孔登時沉了下來,要待發作,尚未發作。不料少爺才上得一層台階,一個滑腳早滑倒了,嘩一聲,一大捧東西一齊丟在地下,還有些珠子的溜溜在地下亂滾。看上去,有兩個黃澄澄的的確像個金表,珠子早灑了滿地了。童子良一見大少爺跌倒,忙問:「怎麼樣了?」大少爺喘吁吁的站起來,把衣服撣了兩撣,也不拾地下的東西,便跑在他父親身邊,回道:「我正為巴某人送的禮奇怪,所以搶著拿了來給你老人家瞧。」童子良此時早看清是表,便發話道:「你不曉得我頂恨這個東西嗎?還要拿了來氣我!替我把那地下的東西掃出去,就是跌破了,也不准放在這裡。」家人們答應一聲,早有幾個人把表搶著拿了出去,又一連兩三苕帚,地下一顆珠子都掃的沒有了。童子良見表拿出去,方把巡捕埋怨道:「他們說不曉得,怎麼你們在我這裡當差使,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也不通知他們一聲,由著他們拿這個來氣我!」

巡捕見表拿了出去,沒有對證,方慢慢的辯道:「回大人的話:巴牧有兩句說話來,本要緊稟告大人知道的;倘若巴牧沒有那兩句話,標下亦決計不敢替他拿上來了。」童子良忙問:「什麼話?」巡捕道:「他說他這個表不是外國來的,是本地匠人自己造的。」童子良道:「怎麼本地人也會造表?造出表來做什麼用呢?」巡捕便按照大少爺吩咐他的話回道:「巴牧的意思,因為外國進來的表太多了,頂好中國人不買。無奈中國人有幾個能像大人這相正派,不要這些東西呢。但是外國進來的多了,中國的銀錢就不免慢慢的一齊淌出去了。現在也是萬不得已才想出這個抵制的法子,叫自己的匠人,仿照外國人的樣子造出一個表來,一樣報時報刻,中間的關捩子就同鎖璜一樣,所以叫做打璜金表,面子上盤了多少珍珠,無非取其值錢好看的意思,所以叫做盤珠打璜金表。大人沒有瞧見,那底下一面還有『大清光緒年制』六個字,上頭外國字一個都沒有,真正是自己本國土造的。」童子良聽了,居然信以為真,便道:「果然如此,還得說下去。如今跌碎了他的,倒辜負他這一片盛意了。」

巡捕見欽差怒氣已平,便笑著朝大少爺說道:「巴某人送禮來的時候,他自己倒也很明白。」童子良道:「怎樣講?」巡捕道:「他說:『我巴某人拿了這東西孝敬欽差,不把話說明白,欽差一定要生氣的。說明白了,或者還念這片苦心,亦就包涵過去了。』巴某人還說:『欽差是個正人,自古道,「邪不勝正」,所以不歡喜這些東西的。』如今可被他一句話說著了。表是大人犯惡的,一進了院子門,大人老遠的瞅了一眼,自然而然那東西就會跌在地下跌碎,不能近大人的身。這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好跌碎的,暗地裡自有神道在少大人手裡奪過來摔在地下的。真正是『邪不勝正』,這話是萬不得錯的。」童子良聽了這番恭維,方才一面吃飯,一面慢慢的說道:「神道自有的。我們老太爺從前在山西做知縣,凡是出了疑難命盜案件,自己弄得沒有法子想,總是去求城隍老爺幫忙。洗過澡,換過新衣服,吃的是淨素,住在城隍廟裡,城隍老爺就托夢給他,或是強盜,或是凶犯,依著方向去找,回回都找到的。後來老太爺升天之後,老太太還做夢,說是老太爺也做了那一縣的城隍了。神道的確是有的,不可不相信。」巡捕道:「像大人這樣的職分,一定有值日功曹暗中保護,城隍老爺位分小,還夠不上哩。」童子良把臉一板道:「這話不是可以混說的!那年陸中堂死了,他家是南方人,都按照南方風俗辦的事,當天化了多少錫箔,什麼望鄉台、城獄門、十八殿閻王,一齊都上了錢糧。城隍廟裡自從城隍老爺起,一直到小鬼土地,一齊都有燒化。人死了,頭一重先要到城隍老爺跟前挂號,任憑你中堂、尚書再大點的官都逃不過的。這話都可以混說,真正瞎胡鬧了!」

一席話說完,飯亦停當,方才下來,把巴祥甫送的禮物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有個翡翠搬指,很中他老人家的意,帶了手上給大少爺瞧,問大少爺道:「你瞧,這搬指也不輸給你丈人的那一個了?」大少爺答應了一聲:「是」。童子良又看別的禮物也都過得去,便吩咐一齊收下,表已打碎,亦不追究。因此一個搬指對了他的胃口,卻很替巴祥甫出力,在撫台面前替他說了許多好話,後來巴祥甫竟其如願以償,補授臨清州缺。這是後話不題。

單說大少爺憑空得著了十二只金表,自然滿心歡喜。且說他此番跟了老頭子出來,人家孝敬欽差,少不得也要孝敬少大人;銀子雖然也弄得不少,不過人心總無饜足之時,自然越多越好。老頭子自到山東,總共收了人家若干現的,若干票子,就帳上看起來,也就不在少數。後來老頭子又嫌現的累墜,於是又一概換了票子,床頭上有個拜匣,一齊鎖在裡面。莫說別人不能經手,就是自己兒子也不准近前一步。這間屋,一步一鎖,鑰匙是老頭子自己帶著。老頭子或是清晨起來,或是燈下無事,一定一天要早晚查點二次。統計在山東境內,得了十五萬六千銀子。少爺勸他與其自己帶在身邊,不如早些托票號裡匯到京城,也可存莊生息。無奈老頭子總覺放心不下,不以少爺之言為然。

過了些時,山東銀子收齊了,便吩咐起馬,九站旱道,直到清江浦換船南下。在旱道上,這個拜匣就放在轎子裡面,每逢打尖住宿,等到無人之在時,依舊每日二次查點銀票。十五萬六千銀子的銀票,也有二千一張的,也有一千一張的,三百、五百也有、一百、二百也有。統算起來,共有三百幾十張銀票。查點一次,亦很費半天工夫。他在屋裡點票,一向是一個人不准入內,就是有客來拜,也不敢同,必須等到他老人家點完了數,鎖入拜匣,親隨人等方敢進見。

及至到了清江,坐的是大號南灣子船欽差自己一只,少爺一只,隨員人等一共是二十多只,一字兒排在河心。少爺因為老頭子一個人在船上未免冷清,同老頭子說,情願同老人家同船,以便早晚伺侯。老頭子怕兒子偷他銀子,執意不肯。少爺見老頭子不允,也只好遵命。南灣子船極大,房艙又多。童子良特特為為叫辦差的替他做了兩扇牢固的門,以便隨時好鎖。到了清江,漕台請他吃飯,都是鎖了艙門才去的。漕台見了面,同他說:「我這裡有的是小火輪,我派兩條送你到蘇州,免得路了耽擱。」童子良連連作揖推辭道:「你老哥還不曉得兄弟的脾氣嗎?我寧可天天頂風,一天走不上三裡路,我是情願的。小火輪雖快,是洋人的東西,兄弟生平頂頂恨的是洋貨,已經守了這幾十年,現在要兄弟失節是萬萬不能的了。況且兄弟苟其貪圖走的快,早由天津坐了火輪船到上海,也不到山東繞這一個大灣兒了。」漕台見他如此說法,曉得他牛性發作,也只好一笑置之。

(南灣子船:江北一種運貨、載人的木船。)

(漕台:即漕運總督,主掌漕運的官員。)

單說少爺見老人家有這許多銀子,自己到不了手,總覺有點難過,變盡方法,總想偷老頭子一票,方才稱心。如此者處心積慮,已非一日。從清江一路行來,早晚靠了船,大少爺一定要過來請安。等到老頭子查點票子的時候,一定要把大少爺趕回自己船上去。大少爺也曉得老頭子的用意,生恐被他偷用了,將來輪不到小兒小女,無奈想放下總放不下。

有天船靠常州,到了晚上,時候還早,父子二人吃過了飯,隨便談了幾句,童子良就急急的催兒子過船。大少爺心上有點氣不服,走到船頭,盤算了一回,恰喜這夜并無月色,對面不見人影,他便悄悄的吩咐船家說:「我要在這船沿上出恭。」船上人道:「這裡河面寬,要當心,滑了腳不是玩的!船上有的是馬桶,還是艙裡穩當些。」大少爺道:「我歡喜如此,不准響,鬧得大人知道!」船上人見說他不聽,也只好隨他了。大少爺便依著船沿,慢慢的扶到後面,約摸老人家住的那間房艙。幸喜窗板露著有縫,趁勢蹲下,朝裡一望,可巧老頭子正是一個人在那裡點票子哩。大少爺看著眼饞,一頭看,一頭想主意。只見老頭子只是一張一張的點數,并不細看票子上的數目,一搭五十張,望上去有七八匣之內,拿鎖鎖好,擺在床頭。他老人家亦就順勢躺在床上,看那樣子,甚為怡然自得。大少爺隨即回自己船上。

一宵易過,容易天明。第二天開船,是日船到無錫。到了晚上,大少爺又過來偷著看了一回,也是如此。他便心上想道:「像他這種點法,只點票子的數,并不點銀的數,倘若有人暗地裡替他換下幾張,他會曉得嗎?有了,等我到了蘇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這銀子雖然不能全數到我的手,十成裡頭,總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主意打定,便買囑上下人等。等到船泊蘇州之後,偷個空上岸,先把自己的現銀子取出幾個大元寶,到錢鋪裡托他們一齊寫了銀票,也有十兩的,也有八兩的,極少也有四兩。錢鋪問他做什麼用,他說是賞人的,人家也不疑心了。回到船上,專等欽差上岸,或是拜客,或是赴宴,這個擋口,大少爺便開了老頭子住的艙門;鑰匙都是預先配好的,開了艙門,尋到拜匣所在,取出銀票,拿掉幾張大數目的,放上幾張小數目的,仍然包好放好。等到晚上老頭子點票子的時候,大少爺又去偷看了一回,只見老頭子依然是一張一張的點了個總數不差,無甚說得。因此大少爺膽子愈大,第二天又換上十來張,老頭子仍未看出,如此者不上五天,便把他老人家整千整百大數目的銀票統通偷換了去。

童欽差雖然仍舊逐日查點,無奈這個弊病始終沒有查出。又幸虧這童欽差平時一個錢不肯用的,這些銀票,將來回京之後,也不送到黑屋裡為糊牆之用。大約這重公案,他老人家在世一日,總不會破的了。於是大少爺把心放下。後來手腳做的越多,膽子越大,老頭子這趟差使弄來的錢,足足有八九成到他兒子手裡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頻頻說白字 為惜費急急煮烏煙卻說童子良到了蘇州。江蘇是財賦之區,本是有名的地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來,一為查舊帳,二為籌新款。欽差還沒有下來,這裡官場上得了信,早已嚇毛了。此時做江蘇巡撫的,姓徐,號長綿,是直隸河間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號步彤,是漢軍旗人氏。臬台姓蕭,號卣才,是江西人氏。他倆一個是保舉,一個是捐班,現在一齊做到監司大員,偏偏都在這蘇州城內。施藩台文理雖不甚清通,然而極愛掉文,又歡喜挖苦。因為蕭臬台是江西人,他背後總要說他是個鋸碗的出身。蕭臬台聽見了,甚是恨他。

這日轅期,兩司上院,見了徐撫台。徐撫台先開口道:「裡頭總說我們江蘇是個發財地方,我們在這裡做官,也不知有多少好處,上頭不放心,一定要派欽差來查。我們做了封疆大吏,上頭還如此不放心我們,聽了叫人寒心!」施藩台答應了兩聲「是」,又說道:「回大帥的話:我們江蘇聲名好聽,其實是有名無實。即如司裡做了這個官,急急的『量人為出』,還是不夠用,一樣有虧空。」徐撫台聽了「量人為出」四個字不懂,便問:「步翁說是什麼?施藩台道:「司裡說的是『量入為出』,是不敢浪費的意思。」畢竟徐撫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著對臬台說道:「是了。施大哥眼睛近視,把個量入為出的『入』字看錯個頭,認做個『人』,字了。」蕭臬台道:「雖然看錯了一個字,然而『量人為出』,這個『人』字還講得過。」徐撫台聽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卻頗洋洋自得。

徐撫台又同兩司說道:「我們說正經話,欽差說來就來,我們須得早為防備。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幾個局子,有些帳趁早叫人結算結算,趕緊把冊子造好,以備欽差查考。等到這一關搪塞過了,我兄弟亦決計不來管你的閑事。」藩、臬二司一齊躬身答應,齊說:「像大帥這樣體恤屬員,真正少有,司裡實在感激!」徐撫台道:「多糜費,少糜費,橫豎不是用的我的錢,我兄弟決計不來做個難人的。」藩、臬兩司下來,果然分頭交代屬員,趕造冊子不題。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轉眼間,童欽差已經到了蘇州了,一切接差請聖安等事,不必細述。且說童欽差見了巡撫徐長綿,問問地方上的情形,徐撫台無非拿場面上的話敷衍了半天。接著便是司道到行轅稟見。童欽差單傳兩司上去,先問地方上的公事,隨後又問藩台:「單就江蘇一省而論,厘金共是若干?」施藩台先回一聲「是」,接著說了句:「等司裡回去查查看。」童欽差聽了,無甚說得。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童欽差道:「這個是你老哥所曉得的了?」誰料施藩台仍舊答應了一聲「是」,接著又說了一句「等司裡回去查查看。」

(漕米:即漕糧。政府將征收的糧食解往京師及其它地方,多用水路運輸,官吏乘機侵吞。)

童欽差一聽,他這個要回去查,那個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興。於是回過臉同蕭臬台議論江南的梟匪,施藩台又搶著說道:「前天無錫縣王令來省,司裡還同他說起:『天錫的九龍山強盜很多,你們總得會同營裡,時常派幾條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強盜膽子越弄越大,那裡離太湖又近,倘或將來同太湖裡的「鳥匪」合起幫來,可不是頑的!」施藩台說得高興,童欽差一直等他說完,方同蕭臬台說道:「他說的什麼?我有好幾句不懂。什麼『游戈游戈』,難道是下油鍋的油鍋不成?」蕭臬台明曉得施藩台又說了白字,不便當面揭穿駁他,只笑了一笑。童欽差又說道:「他說太湖裡還有什麼『鳥匪』,那鳥兒自然會飛的,於地方上的公事,有什麼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約是梟匪的『梟』字。施大哥的一根木頭被人家坑了去了,自然那鳥兒沒處歇,就飛走了。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曉得童欽差是挖苦他,把臉紅了一陣,又掙扎著說道:「司裡實在是為大局起見,行怕他們串通一氣,設或將來造起反來,總不免『茶毒生靈』的。」童欽差聽了,只是皺眉頭。施藩台又說道:「現在緝捕營統領周副將,這人很有本事,賽如戲台上的黃天霸一樣。還是前年司裡護院的時候,委他這個差使。而且這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說:「我們做皇上的官,吃皇上家的錢使,將來總要「馬革裹尸」,才算對得起朝廷。』」童欽差又搖了搖頭,說道:「做武官能夠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說的什麼『馬革裹尸」,這句話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漲紅了臉,回答不出。蕭臬台於是替他分辯道:「回大人的話,施藩台眼睛有點近視,所說的『馬革裹尸』,大約是『馬革裹尸』,因為近視眼看錯了半個字了。就是剛才說的什麼『茶毒生靈的』『茶』字,想來亦是這個緣故。」童欽差點頭笑了一笑,馬上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著說道:「我們現在用得著這『茶度生靈』了!」施藩台下來之後,朝蕭臬台拱拱手,道:「卣翁,以後凡事照應些,欽差跟前是玩不得的!」於是各自上轎而去。

自此以後,童欽差便在蘇州住了下來。今天傳見牙厘局總辦,明天傳見銅元局委員,無非查問他們一年實收若干,開銷若干,盈餘若干。所有局所,雖然一齊造了四柱清冊,呈送欽差過目,無奈童子良還不放心,背後頭同自己隨員說:「這些帳是假造的,都有點靠不住,總要自己徹底清查,方能作准。」於是見過總辦、會辦,大小委員,都不算數,一定要把局子裡的司事一齊傳到行轅,分班回話。

頭一天傳上來的一班人,童欽差只略為敷衍了幾句話,并不查問公事。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換一班來見。等到第二天,換二班的上來,欽差竟其異常頂真,凡事都要考求一個實在。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欽差的釘子。於是大家齊說:「這是欽差用的計策,曉得頭一班上來見的人一定是各局總辦選了又選,都是幾個尖子,自然公事熟悉,應對如流,所以無須問得。等到第二班,一來總辦沒有預備,再則大家見頭一天欽差無甚說話,便亦隨隨便便,誰知欽差忽然改變,焉有不碰釘子之理。」司事碰了釘子,其過自然一齊歸在總辦身上。合蘇州省裡的幾個闊差使總辦一齊都是藩台當權,馬上傳見施藩台,當面申飭,問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司裡要算是頂真的了,幾次三番同他們三令五申,無奈這些人只有這個材料,總是這們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這裡頭的事,你可明白?」施藩台道:「等司裡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氣的無話可說,便也不再理他。幸虧現任蘇州府知府為人極會鑽營,而且公事亦明白,不知怎樣,欽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為賞識,凡事都同他商量。這知府姓卜,號瓊名。但是過於精明的人,就不免流於刻薄一路。平時做官極其風厲,在街上看見有不順眼的人,抓過來就是一頓。尤其犯惡打前劉海的人,見了總要打的。他說這班都是無業游民,往往有打個半死的。因此百姓恨極了他,背後都替他起了一個渾號,稱他為「剝窮民」。藩台施步通文理雖然不甚通,公事亦極顢頇,然而心地是慈悲的,所謂「雖非好官,尚不失為好人。」因見首府如此行為,心上老大不以為然,背後常說:「像某人這樣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當面勸過他,無知卜知府陽奉陰違,也就奈何他不得。

欽差此番南來,無非為的是籌款。江南財賦之區,查了幾天,尚無眉目,別處更可想而知了。童子良生怕回京無以交代,因此心上甚為著急。卜知府曉得欽差的心事,便獻計於欽差,說是:「蘇州一府,有些鄉下人應該繳的錢糧漕米,都是地方上紳士包了去,總不能繳到十足。有的繳上八九成,有的繳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們,一直奈何他們不得。許多年積攢下來,為數卻亦不少。」童子良道:「做百姓的食毛踐土,連國課都要欠起來不還,這還了得嗎!」卜知府道:「其過不在百姓而在紳士,百姓是早已十成交足,都收到紳士的腰包裡去了。蘇州省城裡還好,頂壞的是常熟、昭文兩縣,他那裡的人,只要中個舉,就可以出來替人家包完錢漕,進士更不用說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嗎?將來交不到數目,不還是地方官的責任嗎?」卜知府道:「地方官顧自己考成,亦只好拿那些沒勢力的欺負,做個移東補西的法子。至於有勢力的,拉攏他還來不及,還敢拿他怎樣呢。」童子良道:「一個舉人有多大的功名,膽敢如此!」卜知府道:「一個舉人原算不得什麼,他們合起幫來同地方官為難,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縣,只好隱忍。卑府卻甚不以此為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見如何?」卜知府道:「卑府愚見: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籌款而來,這筆錢,實實在在是皇上家的錢,極應該清理的,而且數目也不在少處。為今之計,只要大人發個令,說要清賦,誰敢托欠,我們就辦誰。越是紳,越要辦得凶。辦兩個做榜樣,人家害怕,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不但以後的事情好辦,這筆錢清理出來,也盡夠大人回京復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這兩天正以籌不著款為慮,聽了此言雖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於躊躇,想了一想,說道:「這筆錢原是極應該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鬧,不免總要得罪人。」卜知府道:「古人『錢面無私』,大人能夠如此,包管大人的名聲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樣,傳之不朽;而且如此一辦,朝廷也一定說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誰還敢說什麼話呢?」童子良經他這一泡恭維,便覺他說的話果然不錯,連說:「兄弟照辦。」……但是,老兄到底在這裡做過幾年官,情形總比兄弟熟悉些,將來凡事還要仰仗!」卜知府亦深願效力。一連又議了幾日,把大概的辦法商量妥當,就委卜知府做了總辦。

卜知府本來是個喜歡多事的人,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行文各屬,查取拖欠的數目以及各花戶的姓名;查明之後,立刻委了委員,分赴各屬,先去拿人。那些地方官本來是同紳士不對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欽差的公事,樂得假私濟公,凡來文指拿的人,沒有一名漏網。等到解到省城之後,凡是數目大的,一概下監,數目小的,捕廳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總算起來,任憑你什麼人,一時如何還得起。於是變賣田地的也有,變賣房子的也有,把現在生意盤給人家的也有,一齊拿出錢彌補這筆虧空。然而這些都還是有產業、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無底子的人,靠著自己一個功名,魚肉鄉愚,挾持官長,左手來,右手去,弄得的錢是早已用完了,到得此時,斥革功名,抄沒家產都不算,一定還要拷打監追。及至山窮水盡,一無法想,然後定他一個罪名,以為玩視國課者戒。因此破家蕩產,鬻兒賣女,時有所聞。雖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談起來,總說這卜知府辦的太煞認真了。

閑話少敘。但說卜知府奉到憲札之後,認真辦了幾天,又去襄見欽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鎮江,沿江上駛;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兩湖,回來再坐了海船,分赴閩、粵等省。到處查查帳,籌籌款,總得有一年半載耽擱。」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約有半年光景,總可清理出一個頭緒?」卜知府道:「不消半年。卑府是個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總得辦掉了才睡得著覺。大約多則三月,少則兩月,總好銷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知府回去,真個是雷厲風行,絲毫不肯假借。怕委員們私下容情,一齊提來,自己審問。每天從早晨起來就坐在堂上問案,一直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憲跟前稟明,說:「有欽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來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轅期,他獨不到。三憲面子上雖不拿他怎樣,心上卻甚是不快。

(三大憲:稱撫、藩、臬為三大憲。憲,對省高級官吏的教稱。)

有天施藩台又同蕭臬台說道:「聽說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問案子,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這人精明得很,賽如古時皋陶一般,有了他,可用不著你這臬台了。」施藩台說這話,蕭臬台心上本以為然;無奈施藩台又讀差了字音,把個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什麼「糕桃」。蕭臬台楞了,忙問:「什麼叫做糕桃?」施藩台亦把臉紅了半天,回答不出。後來還是一位候補道忽然明白了他這句話,解出來與眾人聽了,臬台方才無言而罷。

(皋陶:傳說中東夷族和的首領,相傳曾被舜任為掌管刑法的官。)

按下卜知府在蘇州辦理清賦不表。且說此時做徐州府知府的,姓萬,號向榮,是四川人氏。這人以軍功出身,一直保到道台,放過實缺。到任不久,為了一件甚麼事,被御史參了一本,本省巡撫查明復奏,奉旨降了一個知府。後來走了門路,經兩江總督咨調過來,當了半年的差使。齊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實缺降調人員,又有上頭的照應,自然是他無疑了。

這萬太尊從前做道台的時候,很有點貪贓的名聲,就是降官之後,又一直沒有斷過差使,所以手裡光景還好。到任之後,就把從前的積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規費等先拿出一萬銀子,叫帳房替他存在莊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錢莊上不肯,只出得一個六厘;萬太尊不答應,後首說來說去,作為每月七厘半長存。這錢莊乃本地幾個紳士掘出股分來合開的,下本不到一萬,放出去的帳面卻有十來萬上下。齊巧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虧無贏,因此,錢業也不能獲利。後來放出去的帳又被人家倒掉幾注,到了年下,這錢莊便覺得有點轉運不靈。萬太尊一聽消息不好,立刻逼著帳房去提那一萬銀子。錢莊上擋手的忙托了東家進來同太尊說,請他過了年再提。萬太尊見銀子提不出,更疑心這錢莊是掙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顧後,登時一角公事給首縣,叫他一面提錢莊擋手,押繳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該莊前後門戶。知縣不知就裡,正在奉命而行,卻不料這個風聲一傳出去,凡是存戶,一齊拿了折子到莊取現,登時把個錢莊逼倒。既倒之後,萬太尊不好說是為了自己的款子所以札縣拿人,只說是奸商虧空巨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問。便是錢莊已經閉倒,店伙四散,擋手的就是押在縣裡亦是枉然。後來幾個東家會議,先湊了三千銀子歸還太尊,請把擋手保出,以便清理。萬太尊無奈,只得應允。連利錢整整一萬零幾百銀子,現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雖說保出去清理,究竟還在虛無縹緲之間。總算憑空失去一筆巨項,心上焉有不懊悶之理。

又過了些時,恰值新年。萬太尊有兩個少爺,生性好賭,正月無事,便有人同他到一破落戶鄉紳人家去賭。無奈手氣不好,屢賭屢輸,不到幾天,就輸到五千多兩。少爺想要抵賴,又抵賴不脫。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無從設法,便心生一計,將他們聚賭的情形,一齊告訴與他父親。萬太尊轉念想道:「這拿賭是好事情,其中有無數生發」便聲色不動,傳齊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兒子所說的地方前往拿人,并帶了兒子同去,充做眼線。少爺一想:「倘或到得那裡被人家看破,反為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說明,只得臨時推頭肚子疼,逃了回來。這裡萬太尊既已找著賭場所在,吩咐跟來的人把守住了前後門戶,然後打門進去,乘其不備,登時拿到十幾個人。其中很有幾個體面人,平時也到過府裡,同萬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卻被差役們拉住了辮子;至於屋主那個破落鄉紳,更不用說了。此時這般人正在賭到高興頭上,桌子上洋錢、銀子、錢票、戒指、鐲頭、金表統通都有,連著籌碼、骨牌,萬太尊都指為賭具,於是連賭具,連銀錢,親自動手,一摟而光;總共包了一個總包,交代跟來的家人,放在自己轎子肚裡,說是帶回衙門,銷毀充公。又親自率了多人,故意在這個人家上房內院仔細查點了一回,然後出來,叫差人拉了那十幾個人,同回衙門而去。

萬太尊明曉得被拿之人有體面人在內,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別看管。第二天也不審問,專等這些人前來說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齊說好。有些顧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統通保了出去。萬太尊面子上說這筆錢是罰充善舉,其實各善堂裡并沒有拔給分文,後來也不曉得是如何報銷的。便有人說:這回拿賭,萬太尊總共拿進有一萬幾千銀子。少爺賴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當大賭台上摟來的,聽說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來,足足有兩萬朝外。不但上年被錢莊倒掉的一齊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謂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後考察這事是如何被太尊曉得的,猜來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爺漏的消息,說道:「太尊的兩位少爺是天天到此地來的,獨有拿賭的那天沒來,如今索性連影子都不見了。賭輸了錢,欠的帳都有憑據,他如此混帳,我們要到道裡去上控的。他既縱子為非,又借拿賭為名,敲我們的竹杠。如今這筆錢到底是捐在那善堂裡,我們倒要查查看看。」眾人齊說:「是極。」於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這個說法。就有人把話傳到萬太尊耳朵裡,萬太尊道:「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們辦了再說!難道他們開賭是應該的?我的兒子好好的在家裡,沒有人來引誘,他就會跑出去同他們在一塊兒嗎?我不辦他們,只罰他們出幾個錢,難道還不應該?真正又好笑,又好氣!」萬太尊說罷,行所無事。後來再打聽打聽,那幾個罰錢的亦始終沒有敢去出首,大約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但是名氣越鬧越大,這個消息傳到京城裡,被一個都老爺曉得了。齊巧這都老爺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個折子,大大的拿這萬太尊參了幾款。這時恰碰著童子良到江西籌款,軍機裡寄出信來,就叫他就近查辦。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帶來的隨員,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曉得現在官場,凡是奉派查辦事件,無論大小,可有幾件是鐵面無私的?委員到得蘇州,面子上說不拜客,只是住在店裡查訪,卻暗地裡早透個風給人,叫人到萬太尊那裡報信。萬太尊得這信,豈有不著急之理!立刻親自過來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門裡去住。幾天下來,彼此熟了,還有什麼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員亦并不是吃素的,萬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話休絮煩。此時童子良已由蘇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員回來稟復了。萬太尊曉得事已消彌,不致再有出岔,於是也跟著進省,叩謝欽差,并且由先前那個委員替他說合,拜欽差童子良為老師,借名送了一分厚禮,自不必說。正當這天進去稟見,同班連他共是三個;那兩個也是知府,都在省裡當什麼差使的。齊巧頭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瀉,甚是利害。這天本是不見客的,因為萬太尊是新收的門生,那兩個又有要緊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齊都請到臥室裡相見。預先傳諭萬太尊不必行禮,萬太尊答應著。

進得房來,只見欽差靠著兩個炕枕,坐在床上。三個人只恭恭敬敬的請了一個安。童子良略為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氣不接下氣的敷衍了兩句。三個躬身詢問:「福體欠安,今天怎麼樣了?」童子良因曉得那兩位知府當中,有一位略為懂得點醫道的,先把病勢大概說了幾句,又叫人把方子取出來,請他過目,問他怎麼樣,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懂得醫道的先說道:「大人洪福齊天,定然吉人天相,馬上就會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聽得那個略為懂得點醫道的說道:「方才不過如此。但是卑府學問疏淺,大人明鑒萬里,還是大人鑒察施行罷。」

童子良著急道:「這是什麼話!我曉得老兄於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地請教。現在兄弟命在呼吸,還要如此的恭維,也真正太難了!諸位老兄在官場上歷練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這樣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方才不敷衍呢!」

他倆聽了,面孔很紅了一陣,不敢作聲。到底新收的門生萬太尊格外貼切些,因見他倆都碰了釘子,便搭訕著說道:「上吐下瀉的病,只要吃兩口鴉片煙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從前原本不忌這個東西的,現在到了江南來,因為天天要起早辦公事、見客,吃了他很不便當,又要耽擱工夫,又要糜費。像愚兄從前的癮,總得一兩銀子一天。所以到了蘇州就立志戒煙,天天吃藥丸子。前頭還覺撐得住,如今有了病倒有點撐不住了。」

萬太尊道:「老師是朝廷的棟梁,就是一天吃一兩銀子也不打緊。」童子良道:「小處不可大算,一天一兩,一年三百六十兩。近年來大土的價錢又貴,三百六十兩,不過買上十二三只土,還要自己看著煮,才不會走漏,一轉眼,就被他們偷了去了。」萬太尊道:「老師毛病要緊,多化幾兩銀子值得什麼!如果要土,門生那個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確確是我們中國的土。門生這趟帶來的不多,大約只夠老師一年用的,等到門生回去,再替老師辦些來,就是老師回京之後,門生年年供應些,亦還供應得起。」童子良一聽萬太尊有煙土送他,自然歡喜。因為病後,恐怕多說了話勞神,當時示意送客,三人一齊告辭出來。

萬太尊回到寓處,把從徐州帶來的煙土取出好些,送到行轅。童子良一齊收下。當天就傳話出來,叫到煙館裡挑選四名煮煙的好手到行轅伺候;又叫辦差的置辦鍋爐、木炭、磁缸等件預備應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爺及三個心腹隨員監督熬煙。大少爺道:「一天就是抽二兩,一時那裡就抽得這許多。有這些土,只要略為煮些,夠路上抽的就是了,其餘的不必煮,路上帶著,豈不便當些。如今一起煮好了,缸兒罐兒堆了一大堆,還要人去照顧他,一個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煙,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說道:「你們小孩子家,真正糊涂!我為的如今煮煙,炭是有人辦差的,就是缸兒、罐兒,也不要自己出錢買。等到上起路來,船上不必說,走到旱路,還怕沒有人替我們抬著走嗎。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頭都號了字,誰敢少咱們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方官賠,用不著你操心。如今倘若不把他煮好了,將來帶到京裡,那一樣不要自己拿錢買呢?誰來替咱辦差?你們小孩子家,只顧得眼前一點,不曉得瞻前慮後,這點算盤都不會打,我看你們將來怎樣好啊!」一席話說得兒子無言可答。

不多一會,煮煙的也來了。童子良吩咐他們明天起早來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來走走了。就在花廳上擺起四個爐子煮煙。除掉大少爺之外,其餘三個隨員,雖然不戴大帽子,卻一齊穿了方馬褂上來,圍著爐子,川流不息的監察。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夾襖,短打著,頭上又戴了一個風帽,拄著拐杖,自己出來監工,弄得三間廳上,煙霧騰天。碰著有些不要緊的官員來見,他就吩咐叫「請」。人家進來之後,或是立談數語,或是讓人家隨便旁邊椅上坐坐。人家見了,都為詫異。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還私債巧邀上憲歡 騙公文忍絕良朋義卻說欽差童子良在南京養了半個月,病亦好了,公事亦查完了總共湊到將近一百萬銀子光景。因見這邊實在無可再籌,只得起身溯江上駛。未曾動身之先,就有安徽派來道員一員、知縣兩員,前來迎迓。及至動身的幾天頭裡,江寧,上元兩縣曉得欽差不坐輪船的,特地封了十幾號大江船,又由長江水師提督派了十幾號炮船沿江護衛。

在路早行夜泊,非止一日。有天到得蕪湖,欽差因為沒甚公事,未曾登岸。及至將到安慶省城,文武大小官員一起出境迎接,照例周旋,無庸多述。因安徽省現在這位中丞亦有被參交查事件,所以欽差於盤查倉庫,提拔款項之後,只得暫時住下,查辦參案。

原來此時做安徽巡撫的,姓蔣,號愚齋,本貫四川人氏。先做過一任山東巡撫,上年春天才調過來的。由山東調安徽,乃是以繁調簡,蔣中丞心上本來不甚高興。實因其時皖北鳳、毫一帶土匪蠢動,朝廷因為這蔣中丞是軍功出身,前年山東曹州一帶亦是土匪作亂,經蔣中丞派了兵去治服的,所以朝廷特地調他過來,以便剿辦皖北土匪,無非為地擇人之意。蔣中丞接印之後,就派了一位營務處上的道台,姓黃,名保信;一員副將,姓胡、名鸞仁,帶了五營人馬,前去剿辦。稟辭的時候,蔣中丞原面諭他們相機行事,及至到得那裡,他兩個辦不下來,就上了一個稟帖,說土匪如何猖狂,如何利害,請加派幾營兵,以資策應。

(以繁調簡:清代的府、州、知的缺(職位)有繁有簡,分為最要、要、中、簡四等,官員收入有差別,各省之間也有這種區分。山東為「繁缺」,安徽為「簡缺」。)

蔣中函得稟後,就加派了一員記名總兵,姓蓋,名道運,統率了新練的什麼常備軍、續備軍,又是三四營,前去救應。此番蔣中丞因該匪等膽敢抗拒官軍,異常凶悍,實屬目無法紀,又加了一個札子給他三個,叫他們如遇土匪,迎頭痛剿。畢竟土匪是烏合之眾,那裡禁起這大隊人馬,不下二個月,土匪也平了,那一帶的村莊也沒有了。問是怎樣沒有的,說是早被他三位架起大炮,轟的沒有了。於是「得勝回朝」。蔣中丞自有一番保奏:胡副將升總兵,蓋總兵升提督,黃道台亦得了什麼「巴圖魯」勇號。正在高興頭上,不提防被御史參上幾本,說他們并不分別良莠,一律剿殺,又說蔣中丞濫保匪上,玩視民命,所以派了童子良查辦的。

蔣中丞未曾調任之前,安徽有一個候補知府,姓刁,名邁彭,歷任三大憲都歡喜他,凡是省裡的紅差使、闊差使,不是總辦,便是提調,都有他一分。然而除掉上司之外,卻沒有一個說他好的。蔣中丞亦早已聞得他的大名。等到接印下來,同司、道談起本省公事,便道:「怎麼我們安徽一省候補道、府如此之多,連個能夠辦事的都沒有?」兩司聽了愕然,各候補道更為失色。蔣中丞歇了一會,又說道:「但凡有個會辦事的,何至於無論什麼差使都少不了刁某人一個呢?就是他能辦事,他一個人到底有多少本事,有多大能耐?一天到晚,忙了東又忙西,就是有兼人之材,恐怕亦辦不了!」各位司、道方才曉得中丞是專指刁某人而言,一齊把心放下。但是大眾聽撫憲如此口氣,知道不妙,就是想要替他說兩句好話也不敢說了。有些窮候補道,永遠不得差使的,心中反為稱快。

等到下來,早有耳報神把這話傳給了刁邁彭了。刁邁彭自從到省十幾年,一直是走慣上風的,從沒有受過這種癟子。初聽這話,還是一鼓作氣的,說道:「明天就上院辭差使,決計不幹了!」親友們大家都勸他忍耐。又有人說:「中丞大約是初到這裡,誤聽人言,再過幾天,同你相處久了,曉得你的本領,自然也要傾倒的。」在外親友勸,在家太太勸,過了兩天,刁邁彭的氣也平了,也不想辭差使了,仍舊謹謹慎慎上他的局子,辦他的公事。卻不料藩台因撫台說他閑話,也不敢過於相信他,三四天後,忽然拿他所兼的差使委了別人兩個,大約還是些挂名不辦事的,正經差使卻沒有動。刁邁彭一見苗頭果然不對,此時一心害怕,惟恐還有甚麼下文,翻過來求藩台,求臬台,替他在撫憲面前說好話,保全他的差使還來不及,亦不說辭差使不幹的話了。

畢竟蔣中丞人尚忠厚,因見兩司代為求情,亦就答應暫時留差,以觀後效。兩司下來,傳諭給刁邁彭,叫他巴結聽差。刁邁彭不但感激涕零,異常出力,并且日夜鑽謀籠絡撫憲的法子,總要叫他以後開不得口才好。心想:「凡是面子上的巴結,人人都做得到的,不必去做。總要曉得撫台內裡的情形,或者有什麼隱事,人家不能知道的,我獨知道;或者他要辦一件事,未曾出口,我先辦到,那時候方能顯得我的本領。但是他做巡撫,我做屬員,平日內裡又無往來,如何能夠曉得他的隱事?」這天,整整躊躇了半夜。回到上房,正待睡覺,忽然有個老媽,因為太太平時很喜歡他,他不免常在主人眼前說同伴壞話。些時忽被同伴說他做賊,并且拿到賊贓,一時賴不過去,太太只得吩咐局裡聽差的勇役,一面看守好了這個老媽,一面去追趕荐頭,說是等到荐頭到來,一齊送到首縣裡去辦。這事從吃晚飯鬧起,一直等到二更多天,荐頭才來。太太正在上房發威,荐頭同老媽直挺挺跪在地下。這個檔口,齊巧刁邁彭踱了進去問其所以,太太又罵荐頭好大的架子,叫了這半天才來。荐頭分辨說道:「實為著撫台大人的三姨太太昨日添了一位小少爺,叫我雇奶媽,早晨送去一個,說是不好,剛才晚上又送去一個,進去之後,又等了好半天,所以誤了太太這裡的差事,只求太太開恩!」

太太聽了這話,心上生氣,說他拿撫台壓我。正待發作,誰知刁邁彭早聽的明明白白,忽然意有所觸,又見老媽年紀尚輕,甚是潔淨。刁邁彭便心生一計,連向太太搖手,叫他不要追問。太太摸不著頭腦。刁邁彭急走上前,附耳說了兩句,太太明白,果然就不響了。刁邁彭忙叫荐頭起來,向他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們做荐頭的人也管不了這許多,荐來的人做賊,是怪不得你的。不過是你的來手,卻不能不同你言語一聲。剛才太太因為你來得晚了生氣,如今把話說明,就沒有你的事了。」

荐頭正為太太說就要拿他當窩家辦,嚇得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如今見刁大人這番說話,不但轉愁為喜,立刻爬在地下替大人、太太磕了幾個響頭。回轉身來,就把那偷東西的老媽打了兩下巴掌,又著實拿他埋怨了幾句。刁邁彭又道:「這個人我本是要送他到縣裡重辦的,只為到得縣裡,一定要追及荐頭人,於你亦有不便。我如今索性拿他交代與你帶去,只要把偷的東西拿回來,看你面上,饒他這一遭,等他以後別處好吃飯。」那老媽聽了,自然也是感激的了不得,亦磕了幾個頭,跟了荐頭,千恩萬謝而去。

第二天刁太太這裡仍舊由原荐頭荐了個人來。刁邁彭有意籠絡這荐頭,便同他問長問短,故意找些話出來搭訕著同他講。後來荐頭來得多了,刁邁彭同他熟慣了,甚至無話不談。有天刁邁彭問他:「撫台衙門裡,你可常去?」荐頭道:「現在在院上用的老媽一大半是我荐得去的。」刁邁彭道:「有甚麼伶利點的人沒有?」荐頭道:「可是太太跟前要添人?」刁邁彭道:「不是。現在沒有這樣伶俐人,也不必說;等到有了,你告訴我,我自有用他的去處,并且於你也有好處的。」荐頭道:「可惜一個人,大人公門裡若能再叫他進來了,這個人倒是很聰明的,而且人也乾淨,模樣兒也好,心也細,有什麼事情托他,是再不會錯的。」

刁邁彭忙問:「是誰?」又問:「我這裡為什麼不能再來?」荐頭道:「就是前個月裡人家冤枉他做賊攆掉的那個王媽。大人明鑒;人家說他做賊,是冤枉的;同伙裡和他不對,所以說他做賊,無非想害他的意思。」刁邁彭道:「這個人很不錯,太太本來也很喜歡他。不過同伙當中都同他不對,因此我這裡他站不住腳,所以太太亦只好讓他走了乾淨。至於做賊的一件事,我也曉得冤枉的,所以當時我并不追問。」荐頭道:「大人、太太待他的恩典,他有什麼不知道!」刁邁彭道:「知道就好,可見得就不是個糊涂人。如今又是你的保舉,我現在就用他亦可以。」荐頭道:「他出去之後,我又荐他到南街上高道台翁館裡去。劉道台是一直沒有當過什麼差使的,公館裡沒有出息,聽說老媽的工錢都是付不出的。所以王媽雖然去了,并不願意在他家,鬧著要出來。既然大人要他,我回去就帶信給他,仍舊叫他到這裡來伺候大人同太太就是了。」

刁邁彭道:「錢歸我出,而且還可以多給他些好處。但是這個人并不是要他來伺候我,亦不是要他來伺候我們太太。要他去伺候一個人,伺候好了,我還重重有賞,連你都有好處的。」荐頭聽了,還當是刁大人有甚麼外室,瞞住了太太;因是熟慣了,便湊前一步,附耳問道:「可是去伺候姨太太?」刁邁彭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你不要亂猜。」荐頭道:「這個我可猜不著了,到底去伺候誰,請大人吩咐了罷。」刁邁彭道:「現在離年不多幾天了,我還要消停兩天,今日不同你說,等你回家猜兩天,猜不著,等我過了年再告訴你。」荐頭無奈,只得回去。

正是光陰似箭,轉眼又是新年了。這天是大年初五,那荐頭急忙忙趕到刁公館裡給大人、太太叩喜。齊巧太太被一位要好的同寅內眷邀去吃年酒去了,只有刁邁彭在家。荐頭便問:「大人去年所說的那年樁事情,可把我悶壞了。今日請大人吩咐了罷。」刁邁彭說道:「你不要著急,我本來今天就要告訴你的,總而言之,這件事你能替我辦成,我老爺的升官,連你的發財,統通都在裡頭。」荐頭聽了,直喜得眉花眼笑,嘴都合不攏來。

刁邁彭正要望下說時,恰巧管家頭戴大帽子,拿了封信進來,說是:「老爺的喜信來了。」刁邁彭聽了,不覺陡然楞了一楞,於是把話頭打住。原來上年刁邁彭曾經托京裡一個朋友謀幹一件事情。這個管家乃是刁邁彭的心腹,曉是此事,所以今天接著了這封京信,以為必定是那件事的回信來了。及至刁邁彭拆開看過之後,才知不是,於是擱在一邊。

管家退去,刁邁彭方才說道:「我托你不為別的,為的你常常荐人到撫台衙門裡去,就是上回歇掉的那個王媽,我看這人還伶俐,我想托你拿他荐到撫台衙門裡去。我這裡有四十兩銀子,二十兩送你吃杯茶,那二十兩你替我給了王媽。你可曉得我托你把他荐了進去,所為何事?專為叫他在裡頭做一個小耳朵。凡是撫台大人有什麼事情,都來告訴我,就是沒有事情或是大人說些什麼閑話,一天到晚做些什麼事情,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可以來告訴我。我公館裡他不便來,他可送信給你,由你再傳給我。但是至多三天總得報一次。這件事情辦成,我還要重重的謝你。以後若是王媽他家裡缺什麼錢用,你告訴我,都由我這裡給他。」

那荐頭聽了刁邁彭的一番話,沉吟了一回,回說:「這人現在已不在劉公館了,另外找一個人家,聽說出息很好。等我去挖挖看。大人賞他的銀子,我帶了去。這個請大人收了回去,我們怎好無功受祿呢。」刁邁彭道:「這一點點算不得什麼。你也不必客氣,將來我還要補報你的。」荐頭見刁邁彭執意要他收,他亦樂得享用,於是千恩萬謝,揣了銀子而去。走出宅門,刁邁彭又拿他喊住,問道:「你拿他送進去給那一個?倘若送到不相干人的眼前,那是沒用的。」荐頭道:「現在是二姨太太拿權,我自然拿他送到二姨太太跟前去,大人放心就是了。」刁邁彭見他說話在行,也自放心。

果然那荐頭回去找到王媽,交代他十兩銀子,把刁邁彭的一番盛意說知,并說以後還有周濟他。王媽自然歡喜。本來他此時在劉公館裡出來,正待找主,有了這個機會,隨即一口答應。齊巧院上傳出話來,二姨太太房裡要雇個老媽,又要乾淨,又要能幹。荐頭得信,便把這王媽荐了進去。試了兩天工,居然甚合二姨太太之意。當時荐頭先把進去情形稟報過刁邁彭。過了兩天,王媽傳出話來,無非撫台大人昨日歡喜,今天生氣的一派話,并沒有甚麼大事情。以後或三天一報,或兩天一報,都是些不要緊的,甚至撫台大人同姨太太說笑的話也說了出來。刁邁彭聽了,不過付之一笑。只有一次是二姨太太過生日,別人都不曉得,只有他厚厚的送了一分禮。雖然撫憲大人有命譬謝,未曾賞收。然而從此以後,似乎覺得有了他這個人在心上,便不像先前那樣的犯惡他了。以後又有兩件事情被他得了風聲,都搶了先去,不用細述。

單說有天王媽又出來報說,說是撫台大人這兩天很有些愁眉不展。聽得二姨太太講起,說他老人家前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借了一家錢莊上一萬二千銀子,前後已還過五千,還短七千。現在這個人生意不好,店亦倒了,派了人來逼這七千銀子。這位大人一向是一清如水的。現在這個來討帳的人,就住在院東一客棧裡面。大人想要不還他,似乎對不住人家,而且聲名也不好聽,倘若是還他,一時又不湊手,因此甚覺為難。刁邁彭聽在肚裡,等到王媽去後,便獨自一個踱到街上,尋到院東幾客棧,一家家訪問,有無北京下來的人。等到問著了,又問這人名姓;問他到此之後,可是常常到院上去的,并他來往的是些什麼人,都打聽清楚。刁邁彭是在安慶住久的,人頭既熟,便找到這人的熟人,托他請這人吃飯,他卻自己作陪。席面上故意說這位撫台手裡如何有錢,如叫那人聽了回去,逼的更凶。過了一天,果然王媽又來報,說大人這兩天不知為著何事,心上不快活,一天到夜罵人,飯亦吃不下去。

刁邁彭聽了歡喜,心想道:「時候到了。」便打了一張七千兩的票子,又另外打了一百兩的票子,帶在身上,去到棧房,找那個討帳的說話。幸喜幾天頭裡在台面上同那人早已混熟了,彼此來往過多次,那人亦曾把討帳的話告訴過刁邁彭。刁邁彭立刻拍著胸脯,說道:「我們這位老憲台是有錢的,不應如此嗇刻。你只管天天去討,將來實在討不著,等我進去同他帳房老夫子說,划還給你就是了。」果然那人次日進去,逼的更緊。撫台不便親自出來會他,都是官親表侄少爺出來同他支吾。有時或竟在門房裡一坐半天,弄得個撫台難為情的了不得,而又奈何他不得。想要同下屬商量,又難於啟齒。正在急的時候,忽然一連三天,不見那人前來。合衙門的人都為詫異,派個人到他住的棧房裡打聽打聽,說是已經回京去了。棧房裡的人還說:「這人本是專為取一筆銀子來的,如今人家銀子已經還了他,還住在這裡做什麼呢。」出來打聽的人回去,把這話稟報上去,弄得個撫台更是滿腹狐疑,想不出其中緣故。

原來刁邁彭自從王媽送信之後,他袖了銀票,一直徑到棧房,找到那人,自己裝做是撫台帳房裡托出來做說客的,起先止允還一半,那人不肯,然後講到讓去利錢,那人方才肯了。叫他取出字據,銀契兩交,一刀割斷。然後又把那一張一百兩的票子取出,作為撫台送的盤川。那人自是感激。又叫他寫了一張謝帖。那人次日便動身回京而去。刁邁彭把筆據謝帖帶了回家,心上盤算:「銀子已代還了,撫台的面子亦有了,怎麼想個法子,叫撫台曉得是我替他還的才好。」意思想托個人去通知他,恐怕他不認,亦屬徒然,若是自己去當面去同他講,更恐怕把他說臊了,反為不美。而且這字據又不便公然送還他。躊躇了好兩天,才想出一個法子。當天足足忙了半夜。

諸事停當,次日飯後上院。這幾天撫台正為要帳的人忽然走了,心上甚是疑惑不定。見他獨自一個來稟見,原本不想見他,後來說是有事面回,方才見的。進去之後,敷衍了幾句,并不提及公事。等到撫台問他,刁邁彭方才從從容容的從袖筒管裡取出一個手折,雙手送給撫台,口稱:「大人上次命卑府抄的各局所的節略,凡是卑府所當過的差使,這上頭一齊有了。此外卑府沒有當過的,不曉得其中情形,不敢亂寫。」

撫台聽了,一時記不清楚自己從前到底有過這話沒有,隨手接了過來,往茶幾上一擱,道:「等兄弟慢慢的看。」刁邁彭道:「這後頭還有卑府新擬的兩條條陳,要請大人教訓。」撫台聽說有條陳,不得不打開來,一頁一頁的翻看。大略的看了一遍:前面所敘的,無非是他歷來當的差使,如何興利,如何除弊的一派話。後頭果然又附了兩條條陳,一條用人,一條理財,卻都是老生常談,看不出什麼好處。撫台正在看得不耐煩,忽地手折裡面夾著兩張紙頭,上面都寫著有字,一張是八行書信紙寫的,一張是紅紙寫的,急展開一半來一看,原來那張信紙寫的不是別樣,正是他老人家自己欠人家銀子的字據,那一張就是來討銀子的那個人的謝帖。再看欠據上,卻早已寫明「收清」涂銷了。撫台看了,當時不覺呆了一呆,隨時心上亦就明白過來,連手折,連字據,連謝帖,卷了一卷,攢在手裡,說了聲:「兄弟都曉得了,過天再談罷。」說完,端茶送客。

且說撫台蔣中丞送客之後,袖了那卷東西,回到簽押房裡,打開來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回,的確是那張原據七千多銀子,連利錢足足一萬開外。」如此一筆巨款,他竟替我還掉,可為難得!但是思想不出,他是怎麼曉得的,真正不解!」接著又看那張謝帖,寫明白「收到一百銀子川資」的話,心想:「他這又何苦呢!正項之外,還要多帖一百銀子。」仔細一想,明白了:「這是他明明替我做臉的意思。這人真有能耐,真想得到,倒看他不出!從前這人我還要撤他的,如今看來,倒是一個真能辦事的人,以後倒要補補他的情才好。」跟手又把他那個手折翻出來,自頭至尾,看了一遍。雖然不多幾句話,然而簡潔老當,有條不紊,的確是個老公事。再看那兩條條陳,亦覺得語多中肯。」在候補當中,竟要算個出色人員!」盤算了一會,回到上房。

接著吃晚飯。二姨太太陪著吃飯,正議論到那個要帳的走的奇怪。蔣中丞連忙接口道:「我正要告訴你們,這銀子竟有人替我代還了。」二姨太太聽了詫異,忙問:「是誰還的?」蔣中丞便一五一十的統通告訴了他。又說:「刁某人是個候補知府」,現在當的是什麼差使。此時,齊巧王媽站在二姨太太身旁,伺候添飯,他心上是明白的,忙插嘴道:「這位老爺我伺候過他,他的光景我是知道的,雖然當了這幾年差使,還是窮的當當,手裡一個錢都沒有,那裡來的這一萬銀子呢?不要不是他罷?」蔣中丞道:「的確是他。他當的都是好差使,還怕沒錢,頭兩萬銀子,算來難不倒他。」王媽道:「這位老爺的的確確沒有錢。我伺候過他的太太一年多,還有什麼不曉得的。他的太太亦時常同我們說:『這些差使給了我們這位老爺,真正冤枉呢!除掉幾兩薪水之外,外快一個不要,這兩年把我的嫁裝都賠完了,再過兩年就支不往了。這些差使若是委在別人身上,少說有五六萬銀子的財好發。』」

蔣中丞聽了疑惑道:「他既然沒得錢,怎麼能夠替我還帳呢?」王媽道:「這位老爺錢雖不要,然而手筆很大,一千、八百的常常幫人,自己沒有錢,外頭拖虧空。所以他身上聽說有毛五萬銀子的虧空,如今這筆錢,想來又是什麼莊上拉來的。有幾個差使在身上罩住,那裡總還拉得動,但怕將來沒了差使,不曉得拿什麼還人家呢。」蔣中丞聽了,心上盤算道:「據他這樣說來,真正是個好人了。」

(毛:約計。)

從此以後,蔣中丞便拿他另眼看待,又委他做了本衙門的總文案,沒有事情,都可以穿了便服一直到簽押房裡同撫台談天的。此時刁大人的聲光竟比蔣中丞未到任之前還好。人家看了,都為奇怪,齊說:「某人做官真有本事,無論什麼撫台來,一個好一個。」總猜不出是個什麼決竅。

又過了一個月,童欽差要來的話早已宣布開了,所有當銀錢差使的人,一齊捏著一把汗,刁邁彭更不必說。還算他有才具,只在暗地裡布置,外面卻絲毫不肯矜張。等到欽差到了安慶住下,叫他們造報銷,他早已派人在南京抄到人家報銷的底子,怎樣欽差就賞識,怎樣欽差就批駁,他都了然於心,預備停當。等到這裡欽差才吩咐下來,他第二天就把冊子呈了上去,又快又清楚,合了欽差的心。欽差看了大喜,一連傳見過三次,所說的話,又甚對欽差的脾胃。以後通省各局所的冊子都造好送了上來,欽差看了,有好有歹,然而總不及刁邁彭的好。因此欽差很賞識他,同蔣撫台說,要上折子保舉他。撫台是承過他的情的,豈有不贊成之理。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欽差童子良因奉朝廷命查辦蔣撫台「誤剿良民,濫保匪人」一案,案情重大,所以到了安慶之後,聲色不動,早派了兩個心腹,前往鳳、毫一帶密查。等到這裡司庫局所盤查停當,先前委去查事的人亦已回來了,徑同御史參的話絲毫不錯。欽差便行文撫台,叫他把記名提督蓋道運、候補道黃保信、候補總兵胡鸞仁三員,先行摘去頂戴,有缺撤任,有差撤委,一齊先交首府看管,聽候嚴參,歸案審辦。這事一出,大家又嚇毛了。

先前蔣撫台也聽見風聲不好,便有人送信給他說,為的就是上年皖北剿匪一案。蔣撫台說:「我有地方官奏報為憑,所以才發兵的。至於派出去的人誤剿良民,這個我坐在省城裡,離著一千多里路,我怎麼會曉得呢。這個須問他們帶兵的,其過并不在我。」又有人把話傳給了蓋道運等三個,說:「看上去撫台不肯幫忙。」蓋道運道:「我們是奉公差遣,他不叫我們去殺人,我們就能夠亂殺人嗎。這件事是他叫我們如此做的。欽差問起來,我有他的札子為憑,咱不怕!」說完,便把札子取了出來,給大眾瞧了一瞧,仍舊拽在身上,又說一聲「這是咱的真憑據」!黃保信、胡鸞仁兩個聽他如此一說,亦各各把心放下。隨後又有人把蓋道運的話告訴了蔣撫台。蔣撫台一聽大驚,便把札子的原稿吊出查看,覺得所說得話雖然過火,尚無大礙,惟獨後頭有一句是叫他們「迎頭痛剿」。看到這裡,不覺把桌子一拍,道:「完了!這是我的指使了!」深悔當初自己沒有站定腳步,如今反被他們拿住了把柄,自己惱悔的了不得,然而又是一籌莫展。曉得刁邁彭見識廣,才情極大;況且這些屬員當中,亦只有同他知已;於是請了他來,密商這件事如何辦法。

這件事刁邁彭是早已知道的了。三人之中,黃保信黃道台還同他是把兄弟。依理,老把兄遭了事情,現在首府看管,做把弟人就該應進去瞧瞧他,上司跟前能夠盡辦的地方,替他幫點忙才是。無奈這位刁邁彭一聽撫台有卸罪於他三人身上的意思,將來他三人的罪名,重則殺頭,輕則出口,斷無輕恕之理,因此就把前頭交情一筆勾消,見了撫台,絕口不提一字,免得撫台心上生疑,這正是他做能員的秘訣。

此時,撫台傳見,正為商議這件事情。他便迎合憲意,說他三有如何荒唐,「極該拿他三人重辦,一來塞御史之口,二來卸大人的干係。倘若大人再要回護他三人,將來一定兩敗俱傷,於大人反為無益。」蔣撫台聽了,雖甚以他話為然,但是因為前頭自己實實在在下過一個札子,叫他們迎頭痛剿,如今把柄落在他們手裡,欽差提審起來,他們一定要把這個札子呈上去的,豈不是一應干係都在自己身上,他們罪名反可減輕。因把詳細情節告訴了刁邁彭,問他如何是好。

刁邁彭至此也不免低頭沉吟了一回,問撫台要了那個札子底稿,揣摹了半天,便道:「法子是有一個,但是光卑府一個人做不來,還得找一個蓋某人的朋友,肯替大帥出力的,做個連手才好。」蔣撫台默默無語。後來還是刁邁彭想起武巡捕當中有一個名字叫做范顏清的,這人同蓋道運本是郎舅。後來為了借錢不遂,早已不大來往的了。「如今找他做個幫手,這事或者成功。」蔣撫台一聽這話,連忙站起身來,朝著刁邁彭深深一揖,道:「兄弟的身家性命,一齊在老哥身上。千萬費心!一切拜托!」刁邁彭道:「卑府有一分心,盡一分力就是了。」就罷,退下。

刁邁彭也不及回公館,便去找著范顏清,先探他口氣,同他說:「想不以令親出此意外之事!」范顏清道:「我們是至親,不是我背後說,他也過於得意了。」刁邁彭一聽口音很對,便說:「你們是至親,到了這個時候,只應該幫幫他的忙才是。你是常在老帥身邊的人,總望你替他說句好話才好。今日連你都如此說他,他還有活命嗎?」范顏清道:「卑職的事情,瞞不過你大人的明鑒。常言道:『至親莫如郎舅。』他是提鎮,卑職是千、把,說起來只有他提拔卑職的了,誰知倒是一點好處沾不到的。即如去年他平了土匪回來,隨折呢,本來不敢妄想,只求他大案裡頭帶個名字,就算我至親沾他這點光,也在情理之內。那曉得弄到後來竟是一場空,倒是些不三不四的一齊保舉了出來。所以如今卑職也看穿了,決計不去求他。卑職同他親雖親,究竟隔著一層。如今連他們的姑太太也不同他來往了,這可是同他一個娘肚裡爬出來的,尚且如此,更怪不得別人了。」刁邁彭一聽范顏清的話很是有隙可乘,便把他拉到裡間房裡,同他咕唧了好一會,把撫台所托的事情,以及拉他幫忙的話,并如何擺布他三個法子,密密的商量了半天。范顏清果然滿口答應:「情願拚著斷了這門親戚報效老帥,只求事成之後,求大人在老帥面前好言吹噓,求老帥的栽培就是了。」刁邁彭亦滿口答應。

二人計議已定。好個刁邁彭,回到公館,立刻叫廚子做了兩席酒,叫人挑著送到首府裡。一席說是自己送給黃大人的,那一席又換了兩個抬了進去,說是院上武巡捕范老爺送給他舅爺蓋大人的。隨後又見他二人不約而同,一齊來到首府,找了首府陪著他,一個看朋友,一個看親戚。首府一見他二人都是撫台的紅人,焉有不領他進去之理。

蓋道運見了范顏清,雖然平時同他不對,如今自己是落難的人,他送了吃的,又親自來瞧,總算有情分的了,不得不拿他當做親人,同他訴了一番苦,又問姑太太的好。范顏清同他敷衍了幾句,又把刁邁彭引了過來,彼此相見。刁邁彭先見老把兄,自然另有一番替他抱屈的話,說得黃保信感激他,直拿他當做親兄弟一般看待。及至見了蓋道運,又是義形於色的說了一大泡。蓋道運是個武家伙,更加容易哄騙,亦當他是真好人,便說撫台如何想卸罪於他三人身上:「現在我有撫台札子為憑,欽差提審,我是要呈上去的。」刁邁彭亦竭力叫他把札子收好,不但保得性命,而且保得前程。蓋道運自然佩服他的話。四個人又談了半天,他二人方才辭別而出。

第二天,范顏清說院上事忙,止有刁邁彭一個又到首府裡看他二人,說的話無非同昨天一樣。刁邁彭回到院上,同蔣撫台說「時候到了。再不辦,欽差要提人審問,就來不及了。」當夜,刁邁彭就住在院上簽押房裡,足足忙了半夜。第三天午前,又去瞧蓋道運,說是:「剛從院上下來,聽得說你三位的風聲不好。」蓋道運道:「無論如何,我有中丞這個憑據,總不會殺頭的。」刁邁彭道:「你別這樣講,他們做文官的心眼子總比你多兩個,你那裡是他對手。你姑且把札子拿出來,等我替你看看還有什麼拿住他的把柄地方沒有。」頭兩天蓋道運聽了黃保信的話,說我們這位把弟如何能幹,如何在行,所以一聽他言,登時就要請教。齊巧黃保信這時也陪了過來,亦催道運把札子拿出來,給某人瞧瞧還有什麼可以規避的方法。」蓋道運不加思索,忙從懷裡取出那角公事,雙手送上。

刁邁清剛正接到手中,忽然范顏清又從外面進來,拿個蓋道運一把拉到對過房裡說話。大家曉得他是院上來的,一定是得了什麼風聲了,蓋道運不由得跟了過去。黃保信同胡鸞仁各各驚疑不定。刁邁彭將計就計,亦說:「范某人到這裡,一定有什麼話說,你二人姑且跟過去聽聽看。」他倆被這一句提醒,果然一齊走了過去,此時刁邁彭見房內無人,急急從袖筒管裡把昨夜所改好的一個札子取了出來,替他換上。那邊范顏清故意做得鬼鬼祟祟的,說是:「今天在院上,聽見老帥同兩司談起你老舅的事情,大約無甚要緊。老帥總得想法子出脫你們三位的罪名,可以保全自己。」

蓋道運聽了如此一講,又把心略略放下,忙說道:「果其如此,還像個人。」范顏清又故意多坐了一回,約摸刁邁彭手腳已經做好,倏地取出表來一看,說一聲:「不好了!誤了差了!」連忙起身告辭;又走過來喊了一聲:「刁大人,我們同走罷。老帥叫你起的那個稿子,今兒早上還催過兩遍,你交代上去沒有?」刁邁彭亦故作一驚道:「真的!我忘記了!我們同走,回來再來。」說完出來,便把札子連封套交代了蓋道運,彼此拱拱手,同了范顏清揚揚而去。這裡蓋道運還算細心,拉開封套瞧了一瞧,見札子依然在內,仍舊往身上一拽,行所無事。

且說童子良此番來到安徽籌款,沒有籌得什麼,安徽又是苦省分,撫台應酬的也不能如願,所以這事既已查到實在,就想徹底究辦。先叫帶來的司員擬定折稿,請旨把蓋道運等三個先行革職,歸案審辦。這是欽差在行轅裡做的事,撫台在外頭雖然得了風聲,然而無法彌補。偏偏又是刁邁彭因蒙欽差賞識,便天天到欽差行轅裡去獻殷勤,不但欽差歡喜他,連欽差的隨員跟人沒有一個不同他要好的,拜把子,送東西,應有盡有,所以弄得異常連絡。等到欽差參了出去,他得了風聲,又去化錢給欽差隨員,托他們把折子的稿子抄了出來。大眾以為折已拜發,無可挽回,落得賣他幾文。那曉得他稿子到手,立刻送到撫台跟前。

蔣撫台見上頭參的很凶,倘若認真的辦起來,不但自己功名不保,而且還防有餘罪,急同刁邁彭商量辦法。刁邁彭道:「只要欽差的這個底子到了我們手裡,卑府就有法子想了。」蔣撫台急欲請教。刁邁彭道:「要大人先下手奏出去,便可無事。」蔣撫台道:「欽差的折子昨兒已經拜發,我們怎麼趕到他的頭裡呢?」刁邁彭道:「這有什麼難的。欽差折子是按站走的,我們給他一個『六百裡加緊』,將來總是我們的先到。他三個的罪名橫豎是脫不掉的,如今札子已經換到,他們沒有把柄,就冤枉他們一次,還怕什麼。現在只請大人先把這事奏參出去,只把罪名卸在他三個身上,自己亦不可推得十二分乾淨,失察處分必須自行檢舉的。如此一來,我們的折子先到京,皇上先看見,欽差的折子隨後趕到,就是再說得利害些,也就無用了。」

(六百裡加緊:緊急文書,每日限定必須走六百裡。)

蔣撫台聽他說話甚是有理,立刻照辦,仔仔細細擬了一個折子,請將蓋道運三個革職嚴懲,自己亦自請議處。當天把折子寫好拜發,由驛站六百裡加緊遞到京城,果然比欽差的折子早到得好幾天。上頭批了下來:「蓋道運三個一齊充發軍台,效力贖罪,巡撫蔣某交部議處。」旋經部議得「降三級調用」。虧得自己軍機裡有照應,求了上頭,改了個「革職留任」,仍舊還做他的撫台。

(軍台:設於西北邊這地方的驛站。犯罪官員如發往軍台,每月得繳納台費,三年期滿,得到批准,可釋放回來。)

上諭下來的那天,蓋道運氣憤憤的不服,說:「我們是按照撫台的札子辦事的,為什麼要辦我們的罪?」一定吵著,要首府上去替他伸冤。首府問他有什麼憑據。他就把札子掏了出來,摔到首府面前,說:「老兄請看!這不是他叫我們『迎頭痛剿』的嗎」?怎麼如今全推在我們身上呢?」首府接過來一看,只有叫他們「相機剿辦」的字眼,并沒有許他「迎頭剿痛」的字眼,便把這話告訴了他,又把字義講給他聽。蓋道運還不明白。畢竟黃保信是文官,猜出其中的原故,一定是那天被刁邁彭偷換了去。把話說明,於是一齊痛罵刁邁彭,已經來不及了。後來欽差那面見朝廷先有旨意,亦道是蔣某人自己先行出奏,卻不曉得全是刁邁彭一個人串的鬼戲。後來刁邁彭在安徽做官,因此甚為得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焚遣財傷心說命婦 造揭帖密計遣群姬卻說刁邁彭自蒙欽差童子良賞識,本省巡撫蔣中丞亦因他種種出力,心上十二分的感激。後來欽差那邊拿他保了個送部引見;撫台這邊明保,亦有好幾個折子。刁邁彭就趁勢請咨進京引見。到京之後,又走了門路,引見下來,接著召見了一次,竟其奉旨以道員發往安徽補用。平空裡得了一個「特旨道」,聲光更與前不同了。回省之後,不特通省印委人員仰承鼻息,就是撫台,因為從前歷次承過他的情,不免諸事都請教他,有時還讓他三分。因此安徽省裡官場上竟替他起了一個綽號,叫他做「二撫台」。這二撫台屢次署藩台,署臬台,署關道,署巡道,每遇缺出總有他一分,都是蔣撫台照應他的。後來又署了蕪湖關道。

到任未久,忽然當地有個外路紳衿,姓張,名守財,從前帶過兵,打過「捻匪」,事平之後,帶過十幾年營頭,又做過一任實缺提督。自從打「捻匪」擄來的錢財以及做統領克扣的軍餉,少說手裡有三百多萬家私。這人到了七十歲上,因為手裡錢也有了,官也到了極品了,看看世界上以後的官一天難做一天,如果還是戀棧,保不定那時出個亂子,皇上叫你去帶兵,或是打土匪,或是打洋人,打贏了還好,打輸了,豈非前功盡棄,自尋苦惱。齊巧這年新換的總督同他不對,很想抓他個岔子,出他的手。虧得他見貌辨色,立刻告病還鄉,樂得帶了妻兒老小,回家享福,以保他的富貴。他原籍雖然不是蕪湖,只因從前帶營頭,曾經在蕪湖住過幾年,同地方上熟了,就在本地買了些地基,起了一所房子。後來在任上,手裡的錢多了,又派了回來,添買了一百幾十畝地,翻造了一所大住宅,宅子旁邊又起了一座大花園。

這張守財生平只有一樣不足,是年紀活到七十歲,膝下還是空無所有。前前後後,連買帶騙,他的姨太太,少說也有四五十個。到了後來,也有半路上逃走的,也有過了兩年不歡喜,送給朋友,賞給差官的,等到告病交卸的那年,連正太太、姨太太一共還有十九位。正太太是續娶的,其年不過四十來歲,聽說也是一位實缺總兵的女兒。張守財一向是在女人面上逞英豪慣了的,誰知娶了這位太太來,年紀比他差著三十歲,然而見了面,竟其伏帖帖不敢違拗半分。那十八位姨太太都還是太太未進門之前討的,自從太太進門,卻沒有添得一位。

在任上的時候,一來太太來的日子還淺,不便放出什麼手段,二則衙門裡耳目眾多,不至於鬧什麼笑話,所以彼時太太還不見得怎樣,不過禁止張守財不再添小老婆而已。等到交卸之後,回到蕪湖,他蓋造的那所大房子本是預先畫了圖樣,照著圖樣蓋的:上房一并排是個九間,原說明是太太住的上房。後頭緊靠著上房,四四方方,起了一座樓;樓上下的房間都是井字式,樓上是九間,樓下是九間;四面都有窗戶,只有當中一間是一天到夜都要點火的。九間屋,每間都有兩三個門,可以走得通的。恰恰樓上下一十八個房間,住了一十八位姨太太。正太太住了前面上房,怕這些姨太太不妥當,凡是這樓的四面,或是天井裡,或是夾道裡,有門可以通到外頭的,一齊叫木匠釘煞,或是叫泥水匠砌煞。倘若要出來,只准走一個總門。這個總門通著太太後房,要走太太的後房裡出來,一定還要在太太的木床旁邊繞過。不但十八位姨太太出來一齊飛不掉太太的房間,就是伺候這十八位姨太太的人,無論老媽子、丫頭,沖壺開水,點個火,也要入太太後房,在床邊經過。鎮日價人來人去,太太并不嫌煩,而且以為:「必須如此,方好免得老爺瞞了我同這班人有甚麼鬼鬼祟祟的事,或是私下拿銀子去給他們。只要有我這個總關口,不怕他插翅飛去。」按下慢表。

且說張守財告病回來,他是做過大員的人,地方官自然要拿他抬高了身分看待。縣裡官小說不著,本道刁邁彭乃是官場中著名的老猾,碰見這種主兒,而且又是該錢的,豈有不同他拉攏的道理。起先不過請吃飯,請吃酒,到得後來,照例拜了把子。張守財年尊居長,是老把哥;刁邁彭年輕,是老把弟。拜過把子不算,彼此兩家的內眷又互相往來。刁邁彭又特特為為穿了公服到張守財家裡拜過老把嫂;等到張守財到道衙門裡來的時候,又叫自己的妻子也出來拜見了大伯子。從此兩家往來甚是熱鬧。刁邁彭雖然屢次署缺,心還不足,又托人到京裡買通了門路,拿他實授蕪湖關道。這走門路的銀子,十成之中,聽說竟有九成是老把兄張守財拿出來的。

張守財一介武夫,本元雖足,到底年輕的時候,打過仗,受過傷,到了中年,斫喪過度,如今已是暮年了,還是整天的守著一群小老婆混,無論你如何好的身體,亦總有撐不住的一日。平時常常有點頭暈眼花,刁邁彭得了信,一定親自坐了轎子來看他,上房之內,直出直進,竟亦無須回避的。到底張守財是上了年紀的人,經不起常常有病,病了幾天,竟其躺在床上,不能起來了。不但精神模糊,言語蹇澀,而且骨瘦如柴,遍體火燒,到得後來,竟其痰涌上來,喘聲如鋸。這幾個月裡,只要稍微有點名氣的醫生,統通諸到,一個方子,總得三四個先生商量好了,方才煎服。一帖藥至少六七十塊洋錢起碼。若是便宜了,太太一定要鬧著說:「便宜無好貨,這藥是吃了不中用的。」誰知越吃越壞,仍舊毫無功效。

(斫喪:指耗其精神於酒色。)

後來又由刁邁彭荐了一個醫生,說是他們的同鄉,現在在上海行道,很有本事。張太太得到這個風聲,立刻就請刁邁彭寫了信,打發兩個差官去請,要多少銀子,就給他多少銀子。好在上海有來往的莊家,可以就近划取的。等到到了上海,差官打到了醫生的下處,一看場面,好不威武,一樣帖著公館條子,但是上門看病的人,卻是一個不見,差官只得把信投進。那醫生見是蕪湖關道所荐,一定要包他三百銀子一天,盤川在外,醫好了再議。另外還要「安家費」二千兩。差官樣樣都遵命,只是安家費不肯出,說:「我們大人自從有了病,請的大夫少說也有八九十位了,無論什麼大價錢都肯出,從來沒有聽見還要什麼安家費的。先生如果缺錢使用,不妨在『包銀』裡頭支五天使用,三五一十五,也有一千五百銀子。」那醫生見差官不允,立刻拿架子,說:「不去了。」又說:「我又不是唱戲的戲子,不應該說『包銀』。同來請的是兩個差官,一個不認安家費,以致先生不肯去;那一個急了,便做好做歹,磕頭賠禮,仍舊統通答應了他,方才上輪船。在輪船上包的是大餐間,一切供應,不必細述。

誰知等到先生來到蕪湖,張守財的病已經九分九了。當時急急忙忙,張太太恨不得馬上就請這位名醫進去替老爺看脈,把藥灌下,就可以起死回生。齊巧這位先生偏偏要擺架子,一定不肯馬上就看,說是輪船上吹了風,又是一夜沒有好生睡覺,總得等他養養神,歇息一夜,到第二天再看。無論如何求他,總是不肯。甚至於張太太要出來跪求他,他只是執定不答應。他說:「我們做名醫的不是可以粗心浮氣的。等到將息過一兩天,斂氣凝神,然後可以診脈。如此,開出方子來才能有用。」大家見他說得有理,也只得依他。這醫生是早晨到的,當天不看脈,到得晚上,張守財的病越發不成樣子了,看看只有出的氣,沒有進來的氣。

這兩天刁邁彭是一天兩三趟的來看病,偏偏這天有公事,等到上火才來。會見了上海請來的先生,問看過沒有。差官便把醫生的話回了。刁邁彭道:「人是眼看著就沒有用了,怎麼等到明天!還不早些請他進去看看,用兩味藥,把病人扳了過來。你們不會說話,等我去同他商量。」當下幸虧刁邁彭好言奉勸,才把先生勸得勉強答應了。於是由刁大人陪著,前面十幾個差官打了十幾個燈籠,把這位先生請到上房裡來。此時張太太見了先生,他的心上賽如老爺的救命星來了。滿上房裡,洋燈、保險燈、洋蠟燭、機器燈、點的爍亮。先生走到床前,只見病人困在床上,喉嚨裡只有痰出進抽的聲響。

那先生進去之後,坐在床前一張杌子上,閉著眼,歪著頭,三個指頭把了半天脈;一只把完,再把一只,足足把了一個鐘頭。把完之後,張太太急急問道:「先生,我們軍門的病,看是怎樣?」先生聽了,并不答腔,便約刁大人同到外面去開方子。張太太方再要問,先生已經走出門外。大家齊說:「這先生是有脾氣的,有些話是不能同他多講的。」當由刁大人讓了出來。先生一面吃水煙,一面想脈案方,說得一句「軍門這個病……」,下半截還沒有說出,裡面已經是號陶痛哭,一片舉哀的聲音,就有人趕出來報信,說是軍門歸天了。刁邁彭聽了這話,一跳就起,也不及顧,先跑到裡頭,幫著舉哀去了。

這裡先生雙手捧著一支煙袋,楞在那裡坐著發呆。正在出神的時候,不提防一個差官舉手一個巴掌,說:「你這個混帳王八蛋!不替我滾出去,還在這裡等什麼!說著,又是一腳。先生亦因坐著沒味,便說:「我的當差的呢?我要到關道衙門去。」又道:「我是你們請來的,就是要我走,也得好好的打發我走,不應該這個樣子待我。我倒要同刁大人把這個情理再細細的同他講講。」差官道:「你早晨來了,叫你看病,你不看,擺你娘的臭架子!一直等到人不中用了,還是刁大人說著,你這才進去看!我們軍門的病都是你這雜種耽誤壞的!不走,等做不成!」說著,舉起拳頭又要打過來,幸虧刁大人的管家勸住,才騰空放那先生走的。

閑話少敘。再說張太太在上房裡,原指望請了這個名醫來,一帖藥下去,好救回軍門的性命。誰知先生前腳出去,軍門跟後就斷氣,立刻手忙腳亂起來。一位太太同著十八位姨太太,一齊號陶痛哭,哭的震天價響。正哭著,人報:「刁大人進來了。」張太太此時已經哭的死去活來。一眾老媽見是刁大人進來,但把十幾位姨太太架弄到後房裡去。刁大人靠著房門,望著死人亦乾號了幾聲。於是張太太又重新大哭,一面哭著,一面下跪給刁大人磕頭,說:「我們軍門伸腳去了,家下沒有作主的人,以後各事都要仰仗了!」刁邁彭急忙回說:「這都是兄弟身上應該辦的事,還要大嫂囑咐嗎。」說罷,又哭。

張守財既死之後,一切成殮成服,都不必說,橫豎有錢,馬上就可以辦得的。但是一件:他老人家做了這們大的一個官,又掙下了這們一分大家私,沒有兒子,叫誰承受?他本來出身微賤,平時於這些近支遠親,自己都弄不清楚。娶的這位續弦太太,又是個武官女兒,平時把攬家私以及駕馭這些姨太太,壓制手段是有的,至於如何懂得大道理,也未見得,所以於過繼兒子一事,竟不提起。至於那些姨太太,平日受他的壓制,服他的規矩,都是因為軍門在世,如今軍門死了,大家都是寡婦家,曉得太太也沒有仗腰的人,彼此還不是一樣,便慢慢的有兩個不服規矩起來。太太到了此時,也竟奈何他們不得。

此時張府上是整日整夜請了四十九位僧眾在大廳上拜禮「梁王懺」,晚上「施食」,鬧得晝夜不得休息。到了「三七」的頭兩天,有個尼閹的姑子走了一位姨太太的門路,也想插進來做幾天佛事。姨太太已答應了他。誰知太太不答應,一定要等和尚拜完四十九天功德圓滿之後,再用姑子。這件事本來小事情,誰知他們婦道家存了意見。這位姨太太不允,掃了他面子,立刻滿嘴裡嘰哩咕嚕的,瞎說了一泡,還是不算,又跑到軍門靈前,連哭帶罵,絮絮叨叨哭個不了。太太聽得話內有因,便把他拉住了,問他說些甚麼。這位姨太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一頭哭,一頭說道:「我只可憐我們老爺做了一輩子的官,如今死了,還不能夠叫他風光風光,多念幾天經,多拜幾堂懺,好超度他老人家早生天界,免在地獄裡受罪,如今連著這們一點點都不肯,我不曉得留著這些錢將來做什麼使?難道誰還要留著帖漢不成!如今他老人家死了,我曉得我們這些人更該沒有活命了!我也不想活了,索性大家鬧破了臉,我剃了頭髮當姑子去!」一面說,一面哭。

太太也有聽得明白的,氣的坐在房裡,瑟瑟的抖,後來又聽說什麼養漢不養漢,越發氣急了。也不顧前慮後,立起走到床前,把軍門在日素來存放房產契據、銀錢票子的一個鐵櫃,拿鑰匙開了開來,順手抱出一大捧的字據,一走走到靈前,說了聲:「老爺死了,我免得留著這樣東西害人!」抓了一把,捺在焚化錫箔的爐內,點了個火,呼呼的一齊燒著。說時遲,那時快,等到家人、小子、老媽、丫環上前來搶,已經把那一大棒一齊送進去了。究竟這櫃子裡的東西,連張太太自家亦沒有個數,大約剛才所燒掉的一大包,估量上去至少亦得二三十萬產業。有些可以注失重補,有些票子,一燒之後,沒有查考,亦就完了。當時張太太盛怒之下,不加思索,以致有此一番舉動。一霎燒完,正想回到上房裡,從櫃子裡再拿出一包來燒,誰知早被幾個老媽抱住,捺在一張椅子上,幾個人圍著,不容他再去拿了。張太太身不由己,這才跺著腳,連哭帶罵,罵個不了。起先說他閑話的那個姨太太,倒楞在一旁呆看,不言不語了。正當胡鬧的時候,早有人飛跑送信到道衙門裡去。刁邁彭得信趕來,不用通報,一直進去。因為進門的時候,就聽得人說張太太把些家當產業統通燒完,他便三步邁作兩步走到靈前,嘴裡連連說道:「這從那兒說起!這從那兒說起!」一見爐子裡還在那裡冒煙,他便伸手下去,抓了一下子,被火燙的手指頭生痛,連忙縮了回來。看看心總不死,於是又伸下去,抓出一疊四面已經焦黃,當中沒有燒到的幾張契紙,字跡還有些約略可辨。刁邁彭一面檢看,一面連連跌腳,說道:「這又何必!」看了半天,都是殘缺不全,無可如何,亦只有付之一嘆,然後起身與張太太相見。

此時張太太早哭得頭髮散亂,啞著喉嚨,把這事的始末根由訴了一遍。訴罷,又跪下磕了一個頭,跪著不起來。刁邁彭再三讓他站起,他總是不肯起,口口聲聲要求刁邁彭作主。刁邁彭一想:「他們都是一般寡婦,沒有一個作主的。若論彼此交情,除了我也沒有第二個可以管得他的家事的。」於是也就不避嫌疑,滿口答應,又說:「大哥臨終的時候,我受了他的囑托,本來就想過來替他料理的,一來這兩天公事忙,二來因為大哥過去了才不多幾天,還不忍說到別事。如今既然嫂嫂這裡弄得吵鬧不安,那亦就說不得了。」張太太聽了,自然是千感萬謝,忙又磕了一個頭,磕頭起來,便請刁大人到屋裡來,拿櫃子指給他看,說:「我們軍門幾十年辛苦賺得來的,明天就請大人過來替他理個頭緒。應該怎麼個用頭,就求大人斟酌一個數目,省得我嫂子受人的氣。」刁邁彭道:「這件事不是光理個頭緒就算完的,依我兄弟的愚見,總得分派分派才好。大哥身後掉下來的人又不止你嫂子一個,如果還像從前和在一起,那是萬萬做不到的。兄弟明天過來,自有一個辦法。」張太太一向是「惟我獨尊」的,如今聽說要拿家當分派,意思之間,以為:「這個家除了我更有何人?」便有點不高興。

當下刁邁彭回到自己衙門,獨自盤算著,說道:「這位軍門,他的錢當初也不曉得是怎麼來的,如今整大捧的被他太太一齊往火裡送。自己辛苦了一輩子,掙了這分大家私,死下來又沒有個傳宗接代的人,不知當初要留著這些錢何用!我剛才想要替他們大小老婆分派分派,似乎張太太心上還不高興。唉!我這人真正也太呆了!替他們分派之後,一個人守著十幾萬銀子,各人幹各人的,這錢豈非仍落他人之手。我明天何不另想一個主意,等到太太出面,把些小老婆好打發的打發幾個,打發不掉的,每人些須少分給他們幾個,餘下的,一齊仍歸太太掌管。如此辦法,少不得他太太總要相信我。以後各事經了我的手,便有了商量了。」轉念一想,「凡事不能光做一面,總要兩面光」,必須如此如此方好。

主意打定,第二天止衙門不見客,獨自一個溜到張家,先到大廳上見了張守財的幾個老差官。曉得這班人都很有點權柄,太太跟前亦都說得動話的。刁邁彭便著實拿他們抬舉,又要拉他們坐下談天。幾個老差官因他是實缺關道,又是主人把弟,齊說:「大人跟前,那有標下坐位。」刁邁彭道:「不必如此說。一來,諸位大小亦是皇上家的一個官;二來,你們太太托了我要替他料理料理家務,有些事情還得同諸位商量。現在跟前沒有別人。我們還是坐下好談。諸位不坐,我亦只好站著說話了。」眾人至此無奈,方才一齊斜簽著身子坐下。

刁邁彭先夸獎諸位如何忠心,「軍門過去了,全靠諸位替他料理這樣,料理那樣。」又說:「諸位跟了軍門這許多年,可惜不出去投標投營。有諸位的本領,倘若出去做官,還怕不做到提、鎮大員,戴紅頂子嗎。」隨後方才說到自己同軍門的交情:「如今軍門死了,無人問信,我做把弟的少不得要替他料理料理,就是人家說我什麼,也顧不得了。」此時,眾人已被刁邁彭灌足米湯,不由己的沖口而出,一齊說道:「大人是我們軍門的盟弟,軍門過去了,大人就是我們的主人,誰敢說得一句什麼!要是有人說話,標下亦不答應他,一定揍他。」刁邁彭哈哈大笑道:「就是說什麼,我亦不怕。我同軍門的交情非同別個,要是怕人說話,我也不往這裡來了。」說罷,就往上房裡跑。走了幾步,又停住了腳,回頭說道:「諸位都跟著軍門出過力,見過什面的人。我今天來到這裡,要同軍門的太太商量:現在我奉到上頭公事,要添招幾營人,又有幾營要換管帶。我看來看去,只有諸位是老軍務,目前就要借重諸位跟我幫個忙才好。」

眾人一聽刁大人有委他們做管帶的意思,指日便是個官了,總比如今當奴才好,便一齊請安,「謝大人提拔」。然後跟著同到上房,見了張太太,照例請安,勸慰一番,然後又提到替他料理家務的話。此時一眾差官都當他是好人,見他同太太講話,并不生他的疑心,把他送到上房之後,便一齊退到外面,候著站班恭送。

刁邁彭見跟前的人漸漸少了,方才把想好的主意說了出來。張太太一聽,甚中其意,連忙滿臉堆著笑,說道:「到底我們軍門的眼力不差,交了這些個朋友,只有大人一位可以托得後事的。」說著,又嘆氣道:「我們軍門一條命送在這班狐狸手裡!依我的意思,一齊趕掉,一個錢也不給他們。」刁邁彭道:「這是斷斷乎不可,錢是要給幾個的。」張太太默默無言。刁邁彭又講到:「這班出過力的差官,很有幾個有才具的。兄弟的意思,想求嫂子賞荐幾個,等兄弟派他們點差事,幫幫兄弟。橫豎又不出門,府上有事,仍舊可以一喊就來的。」張太太道:「這是大人提拔他們。大人看誰好,就叫誰去。軍門過世之後,公館裡亦沒有甚麼事情,本來也要裁人。如今一得兩便,他們又有了出路,自然再好沒有了。」

刁邁彭辭別回去,第二天辦了五六個札子,叫人送到張府上。那札子便是委這幾個差官當什麼新軍管帶的。凡是張府上幾個拿權老差官,都被他統通調了去。這般人正愁著軍門過世以後絕了指望;如今憑空裡一齊得了差使,更勝軍門在日,有何不感激之理。自此以後,這班人便在刁邁彭手下當差。刁邁彭卻自從那日起,一直未曾再到過張府,後文再敘。

且說張太太自從聽了刁邁彭的話,同那班姨太太忽然又改了一副相待情形,天天同起同坐,又同在一塊兒吃飯,說話異常親熱。從前這班姨太太出出進進都要打太太的床前走過,如今太太也不拿他們防備了,便在中間屋裡另開了一個門,通著後頭,預備他們出進。太太又說:「我們現在都是一樣的,還分甚麼大小呢。」一班姨太太陡然見太太如此隨和,心上都覺得納罕。畢竟這班小老婆幾個是好出身?從前怕的是老爺,是太太,如今老爺已死了,太太也沒有威風了。有幾個安分守己的,還是規規矩矩,同前頭一樣,有幾個卻不免有點放蕩起來,同家人小嘻嘻哈哈。有時和尚進來參靈,或是念經念的短了,或是聲音不好聽了,這些姨太太還排揎他們一頓。後來,過了半月,借著到廟裡替軍門做佛事,就時常出去玩耍。太太非但不管他們,倒反勸他們出去散心,說:「你們都是一班年輕人,如今老爺死了,還有什麼指望,有得玩樂得出去玩玩。不比我自從遭了老爺的事,就一直有病,那裡有玩的興致呢。」自那日起,張太太果然推頭有病,不出來吃飯。一班姨太太見他如此,樂得無拘無束,盡著性兒出去玩耍。太太睡在家裡,一問也不問。張府中照此樣子,已經有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刁邁彭竟其推稱有公事,一趟未曾來過。又不時把他新委的幾個張府上的差官傳來諭話,說:「我這一陣因為公事忙,未曾到你們軍門家裡。自從軍門去世之後,留下這些年輕女人,我實在替他放心不下。你們得空,還得常常回去,帶著招呼招呼,也好替我分分心。」眾人一齊答應稱「是」。背後私議,齊說:「刁大人如此關切,真正是我們軍門的好朋友!」

又過兩天,正是初一,刁邁彭到城隍廟裡拈香,磕頭起來,說是:「神桌底下有張字帖似的,看是什麼東西。」便有人拾了起來,遞到刁邁彭手裡,故意看了一看,就往袖子裡一藏,出來上轎。此時那一班差官都跟來看見。刁邁彭回到衙中,脫去衣服,吩咐左右之人一齊退去,單把那班差官傳進來,拿這帖給他們看。又是埋怨自己,又是怪他們,說道:「我再三的同你們說,我這陣子公事忙,不能常常到你們軍門公館裡去。況且現在又不比軍門在日,公館裡全是班女人,我常常跑了去亦很不便。所以再三交代你們,叫你們時常帶著回去招呼招呼,為的就是怕鬧點事情出來,叫人家笑話。也不必實有其事,就是被人家造兩句謠言,亦就犯不著。你們不聽我的話,如今如何!被人家寫在匿名帖子上頭!這個寫帖子的人也是可惡!什麼事情不好說,偏偏要說他們寡婦家的事情!我總得叫縣裡查到這個人重辦他一辦。這個帖子幸虧是我瞧見,叫他們拾了起來,倘若被別人拾著人,傳揚出去,那時候名氣才好聽呢!」

刁邁彭一頭說,眾差官一面應「是」,一面看那匿名揭帖。內中有兩個識字的,只得把上寫的四句詩念給眾人聽道:「蕪湖城裡出新聞,提督軍門開後門,日日人前來賣俏,便宜浪子與淫僧。」

那兩個差官畢竟是武夫,字雖認得,句子的意思究竟還不懂。念完之後,楞住不響。刁邁彭特地逐句講給他們聽過,然後大家方才明白。內中就有一粗鹵的,聽了這些言語,不覺雙眉倒豎,兩眼圓睜,氣憤憤的說道:「這是怎麼說!這是怎麼說!我們軍門做了這們大的一個官,倒叫他死後丟臉!這件事標下倒有點不服氣!近來半個月,我們太太有病,睡在屋裡不出來,這一定是那班姨太太鬧的。太太病了,沒有人管他們,就鬧得無法無天了。大人,說不得,我們軍門死了,知己朋友可以幫著替他料理料理家務的,只有你老人家一位。標下在這裡替你老人家跪著,總得求你老人家替他管管才好!」於是一齊跪下。刁邁彭看了,皺著眉頭說道:「這事情鬧的太難為情了,叫我亦不好管啊。也罷,等我慢慢的想個法子。你們且出去,一面打聽打聽,到底怎麼樣,一面訪訪那個寫匿名帖子的人到底是誰,查得人頭,我也好辦。況且這帖子既然被我拾著一張,看來總不止一張,外面一定還有,你們姑且留起心來。」眾差官只好答應著,退了下來。

有兩個回到公館裡把這話稟告了張太太。張太太聽了,一聲不響。歇了半天,方說:「我自己的病還不曉得怎樣。那裡有工夫管他們!你們姑且出去查查看,查到了什麼憑據,告訴我說,我再來問他們。」差官退出,因見太太并不追究此事,心中俱各憤憤,齊說:「軍門死了,怎麼連個管事的人都沒有了!盡他們無法無天,這還了得!」

於是又過兩天,那兩個性子暴的差官正在茶館裡吃茶回來,將近走到轅門,忽見照壁前有許多人在那裡圍住了看。他倆亦就停止了腳,看他們看些什麼。原來牆上帖著一張字帖,眾人一頭看,一頭說,一頭譬解,也譬解不的當。你道如何?原來那張字帖正與前天刁大人在城隍廟裡拾著的一樣,不過第二句「提督軍門開後門」一句,改為「大小老婆開後門」,換了四個字了。這兩個差官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一腔熱血,大抱不平,也不顧人多擁擠,立時邁步上前,把字帖揭在手中,并不回到道衙門,拿了字帖,一直徑到張公館上房,叫老媽稟報,說:「有要事面回太太。」太太便喚他們進見。那兩個差官見了太太,一言不發,把個字帖往太太面前一送,說一聲「太太請看」!太太瞧了,佯作不知,還問:「上頭說的是些甚麼?」差官道:「上回刁大人照這樣的字已經見過一張了,標下就來回過太太,請太太管管這些姨太太,少教他們出去,弄的聲名怪不好聽的。太太說:『沒有工夫管他們。』如今好了,連太太的聲名也被他們帶累上了!」太太著急道:「怎麼有我在上頭?」差官道:「這第二句可不是連太太也被著他們糟蹋了麼。」

太太看了一遍,還是不懂,叫帳房師爺來講給他聽,方才明白。等到明白之後,這一氣真非同小可!登時面孔一板,兩腳一頓,也不顧有人沒人,蓬著個頭,穿了一身小衣裳,也不及穿裙子,一跑跑到軍門靈前,拍著靈台,又哭又罵,數說:「老爺在世,吃了皇上家的錢糧,不替皇上家辦事,只知道克扣軍餉,弄了錢來討小老婆。人家討小老婆,三個五個,也盡夠的了,你偏一討討上幾十個。又不是開窯子,要這群狐狸做什麼用!如今等你死了,留下這班禍害,替你換了頂戴還不算,還要拿我往渾水缸裡亂拉,連我的名聲也弄壞了!」一面夠說,一面回頭叫人:「替我把刁大人請了來。他是軍門的好兄弟,軍門死了,他索性門也不上了!我們這裡的事,他一管也不管了!到底我們這裡大小老婆,那一個開後門,那一個賣俏,那一個同和尚往來,他是地方官,可以審得的。橫豎我是一直病著,連房門都沒有出,是瞞不過人的。將來審明白了那個狐狸幹的事,我同那個拚命!倘若審不出,我情願自己剃了頭髮當姑子去。住在這裡,弄得名聲被別人帶累壞了,我卻犯不著!」說著,又叫人去催刁大人,說:「他為什麼還不來?他不是軍門的好朋友嗎?軍門死了,他竟其信也不問了,活的不要管,問他對得住死的嗎!」

正吵著,刁大人來了。一只腳才跨進門,張太太已經跪下了,口口聲聲「請大人伸冤!大人倘若不替我伸冤,我今天就死在大人跟前!」說完,從袖筒管裡一把爍亮雪尖的剪刀伸了出來,就在面前地下一擺。刁邁彭見了,連連搖手,道:「快別如此!快別如此!有話起來說,我們好商量。我受了大哥臨終時候的囑托,我賽如就是他的顧命大臣一樣,還有什麼不盡心的。快快請起!快快請起!」起先張太太還只是跪著不起來,後來聽見刁大人答應了他,方才又磕了一個頭,從地下爬起,就在靈前一張矮腳杌子上坐下。刁邁彭亦即歸座。

張太太便一五一十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刁邁彭道:「這事原難怪大嫂生氣。大娘一直有病,睡在家裡,如今忽然拿你帶累在裡頭,自然你要生氣。但是這事情關係府上的大局,傳揚出去各聲不好聽,而且也對不住死的大哥。依兄弟愚見:還是請大嫂訓斥他們一番,等他們以後收斂些就是了。」差官插口道:「頭一回大人拾著那張帖子,標下就趕回來告訴太太說:『請太太管管他們,不准他們出去,』太太不聽。如今果然鬧到自己身上來了。」刁邁彭道:「是啊,當初我交代你們,也為的是這個。」張太太道:「我從前不管他們,是拿他們當做人,留他們的臉;如今鬧到這步田地,大家的臉亦不要了。大人若是肯作主,對得住死的大哥,想個法子安放安放這些狐狸;若是不能,我就死了讓他!」說著,伸手拾起剪刀來,就想抹脖子,急的眾人連忙搶下。

刁邁彭裝做沒主意,向眾人道:「這事怎麼辦呢?」眾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得主意。張太太又只是催著問刁大人:「到底怎麼?」後來還是那個來送信的差官心直口快,幫著說道:「軍門過世之後,只有太太是一家之主,不要說是自盡,就是要往別處去住也是萬萬不能的。」張太太道:「留著我在這裡受氣!人家做了壞事,好一齊推在我的身上!既然不准我死,我無論如何,斷然不能再同這班狐狸住在一塊兒的!」差官道:「太太說到這步田地,料想是不能挽回的了。現在沒得法想,只好求大人把這些姨太太都叫出來問問:誰是安分守己的誰留下,以後跟著太太同住;既然住下,就有得服太太規矩。倘若不情願的,只好請他另外住,免得常在一塊兒淘氣。」張太太道:「這些人我是一個合不來的!」刁邁彭道:「好是好,壞是壞,不可執一而論。就是叫他們另外住,也得有個章程給他們,不是出去之後,就可以任所欲為的。」

張太太道:「什麼章程!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私房,還怕不夠吃用。公中的錢,那是一個不能動我的。不願意,盡管走!從前我沒有來的時候,小老婆聽說也打發掉不少了,沒有甚麼稀罕!後來這幾年,幸虧有我替他管得凶,所以沒鬧甚麼笑話。如今軍門過了世,還沒不斷七,他們就一個個的變了樣子!刁大人若看把兄弟分上,這班狐狸辦都可以辦得的,如今還要拿出錢來送給他們,那卻萬萬不能!」刁邁彭聽畢,湊近一步,低低說道:「這話做兄弟的豈有不知。但是如此一做,被別人瞧著,好像我們做事過於刻薄,不如好好的叫他們另外去住。回來兄弟放個風聲給他們,并且不要他們住在這裡蕪湖地面上才好,叫他們遠遠的,我們看不見,聽不著,說句不中聽的話,就是他們跟了人逃走,也不與我們相干,以後我們倒反乾淨。大嫂意思以為何如?但是姨太太聽說一共還有頭二十位,……」張太太道:「還有十八個。」刁邁彭道:「也得做幾起慢慢的分派,不是一天可以去得完的。況其中果有一二安分守己的,也不妨留兩個陪伴陪伴自己。兄弟今天先把幾個常常愛出去玩的替你打發掉,其餘的過天再來。」張太太一聽他話有理,便也點頭應允,不作一聲。

刁邁彭於是回過臉,朝著眾人說道:「我同你們軍門是把兄弟,有些事情雖然我也應該管得;然而今天之事,一張匿名帖子也作不得憑據。我如今并不拿這帖子上說的話派誰的不是。不過一樣:現在軍門已經過世,太太便是一家之主,太太說的話,無論誰都不能違拗的。各位姨太太既然不服太太的規矩,愛出去現耍,以致把太太的名聲連累弄壞,這便是各位姨太太的不是。太太發過誓,不能再同各位姨太太住在一處,我勸來勸去,勸不下來。這是天長日久之事,倘若今天說和之後,明天又翻騰起來,或是鬧得比今天更凶,叫我旁邊人也來不及。所以我替他們想,也是分開住的好。現在有我做個當中人,也決計不會克苦了他們。我今天先替大家分派停當:願意去的,盡半月之內,各自另外去住。倘若半月之後不走,便是有心在這裡陪伴太太,太太亦并不難為他,一樣分錢給他使,但是永遠不得再出大門。叫他們想想看,還是走那條路的好。」張太太道:「走的人一家給他多少,亦請刁大人吩咐個數目。」刁邁彭道:「這要太太吩咐的。」張太太不肯,一定要刁大人說。刁邁彭無奈,只得說道:「今天我來分派,無論走的同不走的,總歸一樣。至於走不走,聽便。各人衣服、首飾仍給本人。每人另給折子一個,就把大哥所有的當鋪分派均勻,每人寫明:當本三萬,只准取利,不准動本。另外每人再給一千銀子的搬家費,不去的不給。」

張太太意思似乎太多。刁邁彭道:「出去之後仍是軍門的人,軍門有這分家當在這裡,不好少他們的。」說完,又對來的兩個差官說道:「你倆暫且在這裡伺候兩天。那位姨太太要走,我不便當面問他們,他們也不便對我說。今天請帳房先生把當鋪裡官爭的一齊約好,趕把利錢折子寫給他們。誰要走,有你們在這裡,也好幫著招呼招呼;不走的,再等我來同你們太太商量安置的法子。」

刁邁彭說先了一席話,便即起身告辭。他說話時,一眾姨太太在孝幔裡都聽得明明白白。有兩個規矩的,早打定主意不出去。有兩個尖刁的,聽了不服,說道:「我偏不走,看他能夠拿我怎樣!」後來轉念一想,「太太的氣,從前也受夠了。如今有了三萬銀子的利錢,又有自己私房,樂得出去享用,無拘無束。」因此也就不鬧。又有些本來不打算出去另住,聽了旁人的挑唆,或是老媽、丫環的竄掇,也覺得出去舒服些。因此願意分開另外住的,十八位之中倒有一十五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聽主使豪僕學摸金 抗官威洋奴唆吃教話說張守財一班姨太太自從太太鬧著不要他們同住,經刁邁彭一番分派,倒也覺得甚是公允,沒甚話說。其時十八位姨太太當中,止有三個安心不願意出去,情願跟著太太過活,也只好聽其自然。下餘的十五位,也有三個一起的,兩個一起的,合了伙,房子租在一塊兒,不但可以節省房金,而且彼此互有照應。其時正有一位大員的少爺在蕪湖買了一大地基,仿上海的樣子造了許多弄堂,弄堂裡全是住宅,也有三樓三底的,也有五樓五底的,大家都貪圖這裡便當,所以一齊都租了這裡的屋。而且這片房子裡頭,有戲園,有大菜館,有窯子,真要算得第一個熱鬧所在。姨太太們雖然不逛窯子,上茶館,然而戲園、大菜館是逃不掉的,因此現覺隨心樂意。刁大人限的是半月,這半月裡頭,油漆房子,置辦家伙,并沒有一天得空;等到安排停當,搬了出來,卻也沒有一個逾限的。你道為何?只因這位張太太為人凶狠不過,所以一群姨太太也以早離開他一天早快活一天,大家都存了這個心,自然是不肯耽擱了。十五位當中卻有四位因為自己家裡或是有父母,有兄弟,得了這個信,把他們接出來同住,有的住本地,有的住鄉間,還有一二位竟住往別縣而去。其他十位卻一齊住在這熱鬧所在。

等到在張府臨出門的頭一天,刁大人特地叫差官傳諭他們,說道:「諸位姨太太現在雖是搬出另住,也要自己顧自己的聲名。凡是庵觀寺院,戲園酒館,統通不可去得。現在大人正有告示帖在以上各處,不許容留婦女人內玩耍,倘有不遵,定須重辦!因為此事,又特地派了十幾個委員,晝夜巡查。設若撞見委員們,委員們倘若置之不問,何以禁止旁人?如其毫不徇情,未免有傷顏面。為此特地關照一聲,還是各自小心為妙。」大家聽了,也有在意的,也有不在意的。按下不表。單說張太太自從十五位姨太太一齊出去另住之後,過了兩天,心上忽然想著:「刁大人做事好無決斷!這班狐狸為什麼不趕掉了乾淨?他偏蠍蠍螫螫的,又像留住他們,卻又叫他們分出去住,等他無拘無束,將來一定無所不至,豈不把軍門的聲名愈加弄壞!正不知他是何用意!」正在疑疑惑惑,齊巧刁邁彭親來問候,張太太便問他所以縱容這班狐狸之故。

刁邁彭道:「依我的意思,頂好叫他們離開蕪湖地面,彼此不相聞問。無奈一時做不到,只好慢慢的來。好在我前天已經叫人透過風給他們,將來自有擺布他們的法子,不消大嫂費心的。至於大嫂這裡,除掉分給各位姨太太之外,大約數目,我兄弟也粗知一二。也應該趁此時叫這裡帳房先生理出一個頭緒,該收的收,該放的放。譬如有什麼生意,也不妨做一兩樁。家當雖大,斷無坐吃山空的道理。此時大哥過世之後,大嫂是女流之輩,兄弟雖然不便經手,然而知無不言,也是我們做朋友的一點道理。」張太太道:「正是。軍門去世,我乃女流之輩,一些事兒不懂,將來各式事情正要仰仗,怎麼你刁大人倒說什麼『不便經手』?刁大人不管,叫我將來靠那個呢?」說道,便大哭將起來。

刁邁彭道:「非是兄弟不管,但是兄弟實在有不便之故。彼此交情無論如何好,嫌疑總應得避的。況且大嫂這裡原有一向用的帳房,把事情交代他們也就夠了。不瞞大嫂說,親近有好兩注生意,弄得好,將來都是對本的利錢。倘若大哥在日,兄弟早來合他說,叫他入股,如今想想總不便,所以幾次三番,人家叫兄弟來說,兄弟總沒有來說。雖說看准這賣買好做,不至於蝕到那裡;然而數目太大了,大嫂雖不疑心,亦總覺得駭人聽聞的。」

張太太道:「刁大人說那裡話來!你照顧我,就是照顧你去世的大哥。只要生意靠得住,你說好,我有什麼不做的。錢是我的,誰還能管得住我。至於帳房所管不過是個呆帳,有些大生意他們是作不來主的。刁大人,你說的到底什麼生意?如果可以說得回來,要多少本錢,我這裡有。」刁邁彭道:「生意呢,也算不得什麼大生意,不過弄得好才有對本利,弄得不好,也只有二三分、三四分錢。」太太道:「我亦不想多要,就有二三分、三四分,我已經快活死了。」刁邁彭見張太太於他深信不疑,便也不再推托,言明先叫帳房先生把所有的產業以及放在外頭的,一律先開一篇細帳。至於所說的生意,立刻寫信通知前途,叫他來合股。

自此以後,刁邁彭一連來了幾天,把這裡帳目都弄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房契、股票,合同、欠據、共總一個櫃子,仍舊放在張太太床前。還有什麼金葉子、金條、洋錢、元寶,雖沒有逐件細點,亦大約曉得一個數目,亦是統通放在太太屋裡。已成之產業不算,總共還有個一百二十幾萬現的。張太太又說:「分出去住一班狐狸,每人至少有三五萬銀子的金珠首飾。可憐我自己一個人所有的,也不過他們一個雙分罷了!他們十五人倒足足有五六十萬!」刁邁彭聽了吐舌頭,借此又把張太太同一班姨太太的金珠價值亦了然於心了。

後來連著來說過兩注買賣,張太太都答應:一注是在上海頂人家一絲廠,出股本三十萬;一樁是合人家開一個小輪船公司,也拼了六萬。兩樁事張太太這邊都托了刁邁彭,請他兼管。刁邁彭說自己官身不便,於是又保舉了他的兄弟刁邁峭做了絲廠的總理;又保舉自己的侄少爺去到輪船公司裡做副擋手。張太太見兩樁買賣都已成功,利錢又大,大約算起來,不上三年就有一個頂對,於是心上甚是感激刁邁彭,托他還有什麼好做的事情,留心留心。刁邁彭滿口答應,又說:「各式賣買,好做的卻不少。但是靠不住的,我兄弟也不來說;設或有點差錯,放了出去,一時收不回來,叫我如何對得住大嫂呢。」嘴裡如此說,心上卻不住的轉念頭。

話分兩頭。且說那十五位姨太太有五位給了自己家裡的人出去另住,倒也堰旗息鼓,不必表他。單說那十位,一班都是年輕好玩的人,又是這們一鬧熱所在,此時無拘無束,樂得任意逍遙,整日裡出去頑耍。到得晚上,不是合伙喝酒,便是聚攏打牌。十個人分住了三所五樓五底的房子。每人都有三四個老媽、丫環。此外,底下人、看門的、廚子、打雜的,都是公用。初出來的時候,這十個人很要好,每月輪流做東道;輪到做東道那一天,十個一齊取在他家。從前張軍門在日,這些姨太太,上下人等都喚做幾姨幾姨,以便易於分別。這番留在家裡的三位是:大姨、二姨、六姨。跟著父母兄弟回家去住的五位是:五姨、十姨、十三姨、十六姨、十八姨。餘下十位,統共搬出來同住。這天輪當八姨做東道,辦的是番菜。此時只開了一番菜館,食物并不齊全,在本地人吃著,已經是海外奇味了。當下八姨隔夜關照,點定了十分菜,說明白晚上上火時候送在家裡來吃。八姨是同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同住的,說明白這天下午四點鐘先會齊了打麻雀,打過八圈莊吃飯。誰知頭天戲園子裡送到一張傳單,說有上海新到名角某人某人路過此地,挽留客串三天,一過三天,就要到漢口去的,勸人不可錯過這機會。頭一個十七姨得了信就嚷起來,說:「明天一定要看戲,看過戲回來吃大菜不遲。」於是十二姨、十五姨一齊湊興,都說要看戲。八姨還不願意,說:「湊巧我今天做主人,你們在家裡也好幫著我料理料理。要看戲,明天我做東請你們,今天不放你們去。」無奈三個人執定不肯。八姨又嚇唬他們道:「刁道台出了告示,不准女人看戲,前天還特地叫人來關照,不要被他拿了去。依我還是不去的好。」十二姨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不信他連這點交情都不顧了,那還成個人嗎!」八姨見說他們不聽,便也無可如何,只得讓他們自去。

這裡客人絡續來到,都是八姨一個人接待。內中又有十四姨,亦說是因為看戲,隨後就來。當下一算,只有賓主六人,打兩場牌還少兩位;便由八姨作主,把十二姨、十五姨,一家一個大丫頭,叫了來替主人代打。本地戲園散戲本來是極早的,這裡一幫人打牌打昏了,忘記派人去接。等到上了火一大會,只剩得一圈莊了,八姨吩咐燙酒,又叫廚房內預備起來,這才覺得他四個看戲的還沒有回來,叫聲「奇怪」,忙著叫人再去接時,忽聽樓下一片聲嚷,吱吱喳喳,聽亦聽不清楚。

八姨連忙靠在樓窗上向下追問,只見十七姨屋裡的老媽急的跺腳,說道:「不好了!三位姨太太連著跟去的人,被看街的兵一齊拉到局子裡去了!」八姨一聽這話,忙問:「這話可真?」樓下人說:「打雜的都回來了,怎麼不真!跟去的男男女女倒有七八個,一齊都拉了去。這個打雜的幸虧同局子裡有點親,所以單把他放了出來。」樓上下一番吵鬧,打牌的也就不打了。其中還有十四姨是同四姨、九姨住在一起的,至今不見他來,恐怕亦被街上的兵拉去。四姨、九姨又忙著問打雜的:「可看見十四姨沒有?」打雜的說:「沒有看見。」大家更加疑心。八姨又問打雜的:「怎麼會被街上的兵拉去的呢?」打雜的道:「散戲場的時候,剛剛出了大門,就有十來個兵上來拖了就走,一拖拖到警察局裡的。老爺出來說:『本道大人有過告示,不准女人出來看戲。你們這些人好不守婦道!等到明天一早,送到縣裡去辦!』」八姨道:「你們沒有嘴,為什麼不說是這裡的呢?」打雜的道:「跟去的王二爺在街上就同他們說:『這是張軍門的姨太太。』他們不理。到了局裡,見了委員老爺又說,委員老爺亦不理,說:『無論什麼人,違了大人的告示,我們都要拿辦的。有什麼話,你們明天到城裡去說罷。』王二爺還要說時,已經被他們帶了下來。三位姨太太是另外一間房子,派人看守,其餘的都鎖著,預備明天解到城裡去。」

大眾聽了,面面相覷,正想不出一個法子。忽然見十四姨披頭散發,闖進門來,說聲:「不…不…不好了!家…家…家裡來了一般強…強…強盜在…那裡打劫哩!」大眾聽他這一說,都嚇呆了。四姨九姨是同他同住的,要搶一齊搶,得了這個信,更嚇得魂不附體!八姨便問十四姨:「你不自去看戲的嗎?幾時回家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被街上的巡兵拉了去,你知道不知道?你家裡來了強盜,你一個人怎麼逃走得脫的呢?」此時十四姨已經坐下,定了一定神,便含著淚說道:「可不是!我正是去看戲的。他們被巡兵拉了去,我不曉得。我看完了戲,因為天冷,想換件衣服再到你這裡來。想不到一腳才跨進了門,強盜就跟了進來,嚇得我也沒有進房,就一直跑到廚房柴堆裡躲起來的。只聽得強盜上了樓……」四姨道:「啊呀!我的事情糟了!」十四姨又接著說道:「強盜上了樓,就聽得哄隆哄隆,像是開箱子,拖櫃子的聲音。樓上吵了半天,又到樓底下翻了半天才去的。」九姨聽到這裡,亦就跺著腳哭道:「我就知道,我亦是逃不脫的!」十四姨又說道:「我一直爬在柴堆裡,動也不敢動!好容易等強盜走過一大會,看門的老頭子進來,才拿我拉起來。家裡至今只剩了看門的老頭子一個,其餘的用人都不曉得到那裡去了。」八姨便問:「可查過東西?搶去了多少?」十四姨道:「那裡查過!大約檢好的都沒有了!真正晦氣!也不曉得今年交的是什麼星宿,一回一回的遭這些事!」說完又哭。四姨道:「今兒這裡的三個扣在局子裡不得出來,我們家裡又遭了強盜,看來今天的飯是吃不成了!既然強盜已去,我們也得回家查點查點。這個明火執仗,地方官是有處分的。今天辦警察,明天辦警察,老爺在日,錢倒捐過不少;如今死了,警察的好處我們沒有沾到,違了告示,倒會把我們的人拿了去的!現在又出了搶案,不知道他們管事不管事!」說到這裡,四姨便起身拉了九姨、十四姨同走,說:「我們到底搶掉多少東西,也要回去查查看。查明白了,案總要報的,強盜總要替咱們辦的。」說完自去。

此時在座的人只剩得三姨、七姨、十一姨,連著主人八姨,一共四個。八姨因為兩下裡出事,甚是沒精打彩,又愁著十二姨……三個人明天到城裡出丑,又記挂著他三人今夜裡受罪。想要派人去瞧瞧,都說局子門口有人把著,不得進去。三姨說:「衙門裡公事我是知道的,只要有錢,就准你進去了。」八姨就拿出四十塊錢,仍舊打發打雜的去。這裡廚子上來請示:番菜都已做好,客齊了,就好起菜了。」三姨說:「隨便拿點甚麼來吃了算數,番菜過天再吃罷。」無奈番菜館裡是點定的菜,不能退還,只好叫他一齊開了出來,敷衍吃過了事。

剛剛吃先,打雜的回來,又同了一個被押的管家一塊兒回來。這管家名喚胡貴,也是張軍門的舊人。此番跟了幾位姨太太出來,大家都拿他當作自己人看待。胡貴當下說道:「今日之事,是警察局裡奉了本道大人面諭拿的。無論你是什麼人,違了本道的告示,一概不准用情。當時拿到之後,委員老爺就到道裡請示。本道大人說道:『若論張軍門的家眷,我們極應該替他留個面子的。但是誰不曉得我同張軍門是把兄弟。我若容了情,以後還能禁阻別人嗎。現在是我格外留情,指示他一條路:「你回去,就在今天晚上,叫他三個人每人拿出一萬塊洋錢充做罰款,就將他們取保出去。如今正在這裡辦警察,開學堂沒有款項,得此也不無小補。既保全他們的面子,人家亦不至說我徇情。如果不然,明天解到縣裡,公事公辦,打了枷號,也好叫眾人做個榜樣。我本有言交代在前,他們不聽好言,自投羅網,須知怪我不得。』委員老爺回來,就把三位姨太太叫了上去,叫他們早打主意。三位姨太太求他讓些,無奈委員老爺執定不肯,說是:『本道大人吩咐過,要少一絲一毫都不能夠。』三位姨太太回說:『就是照辦,一時也沒有這些現的。』委員老爺道:『你們這班人好呆!沒有現的,首飾、珠寶、利錢折子,都可以抵數,只要夠了三萬就是了。』三位姨太太還不答應。委員老爺立刻拿腔做勢,把個跟去的陳媽鎖了起來。陳媽說道:『我又沒有犯什麼罪,為什麼要鎖我?』委員老爺就動了氣,說他頂嘴,馬上拖他跪下,打他嘴巴。才打了十幾下子,陳媽的兩個門牙已經打下來了,淌了滿地是血。三位姨太太看了害怕,免得吃他眼前虧,所以無法答應的。」

八姨因這胡貴本來是靠得住的,便也不生疑心,到他三人房裡找了半天,好容易把他三位的當鋪利錢折子找到,點了點數,就檢了三個一萬頭折子交代胡貴,叫他拿這個去抵數。胡貴去不多時,又回來說:「單是利錢折子,委員老爺不要。或是股票,或是首飾,方可作抵。」八姨一想:「股票本來是沒有的,至於首飾,他三人出門看戲,都是插戴齊全了走的,每人頭上手上,足有萬把銀子珠寶金器,已經盡夠,何必再由家裡往外拿呢。」於是又吩咐了胡貴。胡貴去了一回,又回來說:「委員老爺有過話:『光是利錢折子不肯收,但是總得倍上幾倍,少了不能相信。』三位姨太太說:『橫豎是暫時抵押,將來可以拿錢贖回來的。至於首飾不便交代他們,倘或被他們把好的掉換了幾樣,向誰去討回呢。』」八姨一聽這話不錯,就把所有的當鋪折子一齊交付了他,胡貴收了折子自去。大家以為,這筆錢拿出,三位太太一定可以回來了。一切取保等事,胡貴色色在行,可以無須慮得。

三姨、七姨、十一姨因為要等他三個,一直也沒有回去。誰知一等等到半夜三點鐘,還不見一干人回來,滿腹狐疑,再派人到警察局門口探聽,只見局門緊閉,連個鬼的影子也沒瞧見。去的人回來說了,大眾更覺驚疑不定。只得自寬自慰說:「今天來不及了,大約明天一早一定總放出來的。」於是三姨、七姨、十一姨要回去。八姨害怕,要留他們兩位來做伴。他三人也不便一齊全走,商議半天,方才議定:七姨一個回去看家,這裡留下三姨,十一姨陪伴八姨。七姨去後,這裡又派人去看了四姨、九姨、十四姨一趟,曉得被強盜搶去的東西很不少,已經開好失單,專等明天報官。大家聽了,嘆息一回,各自關門安寢。八姨直同三姨、十一姨閑談了半夜,也沒有合眼。

看看天色快亮,方才朦朧睡去。忽聽得有人有樓下院裡高聲叫喊,說:「快情三姨、十一姨回去!今夜家裡被賊挖了壁洞,東西偷去無數若干!七姨東西賽如都偷完了,七姨在家裡急的要上吊。」三姨、十一姨一聽這話,一骨碌爬起,坐地床沿上,卻是嚇的瑟瑟的抖,兩只腳就像蹈在棉花裡的一般,要想往床下走一走路亦不能了,又過了半天,方才有點氣力。三姨嘆口氣,說道:「老天爺不長眼睛,為什麼只管同我們幾個人做對頭!」八姨到此,深自後悔昨夜不該留他二人作伴;此時無話可說,只得推他倆回去,開好失單,趕緊報案。「好在不多時候,或者就可破案,也論不定」。又托他倆安慰七姨。三姨、十一姨急急的走了回去,幸喜前弄後弄是沒有許多路的。

八姨此時亦因昨夜的事挂在心上,也就起來不睡了,一面仍叫打雜的去到警察局打聽十三姨、十五姨、十七姨的消息。又說:「胡貴昨天已把款子繳了進去,怎麼還不放出來呢?」打雜的去了一會子,急得滿頭是汗,跑回來說:局子裡人說:「昨兒這裡并沒有派人拿什麼錢去。現在時候為著還早,所以還沒有拿人送到城裡去。」八姨聽了,這一急非同小可!忙道:「昨兒胡貴不是說道台大人要罰他們的錢嗎?」打雜的道:「小的到局子裡,就把這話托小的親戚上去回了二爺,二爺又回了老爺。老爺還把小的叫上去,說:『這個話雖是有的,道台要罰他們的錢,一個人也不過罰他們幾錢,并沒有這許多。你們不要被人家騙了去!你不來我這裡,我亦要派人到你們公館裡盡問一聲:如果是照罰的,我就緩點把人解城;倘若是不肯罰錢,早給我一個回信,我把人早解進城,也早卸我的干係。快去快來!』委員老爺的話如此,小的所以回來的。」八姨聽了,真正急的失魂落魄,絲毫不得主意,忙問:「你碰見丁胡貴沒有?」打雜的道:「小的沒碰見他。若是碰見了,早把他拉了來了。」

八姨正在尋思,忽聽人報:「警察局來了一個師爺,一個二爺。」一問正是為討回信來的。八姨躊躇了一回,只好自己出面去回他。見面之後,那師爺便說:「敝東是奉公差遣,并不是一定同這裡為難。就是道台大人要這邊捐幾個錢,也是充做善舉的。現在敝東特地叫我過來商量一個辦法。至於說是昨天晚上由尊府上管家送來幾個當鋪折子,我們局裡卻沒有收到。難保是府上受人之騙,須怪我們不得。況且幾個利錢折子又不是股票,就是再多些也抵不了數。現在逃走的這管家叫什麼名字,請這邊開出來,我們也好替你們上緊的查。至於現在每人罰他幾千銀子,并不為多。應該怎樣,還是早點料理為是。」

此時八姨一心只在胡貴身上,嘴裡不住的說:「所有的折了是我親手交給他的,如今被他拿了逃走了,叫我怎麼對得住人呢!」警察局師爺道:「好在都是你們自己的當鋪,派人去注了失,再補一分,不就完了嗎?」一席話把八姨提醒,一想只好如此,方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重新商量罰款之事。警察局師爺一口咬定二萬銀子,一切費用在內,馬上就可把人保釋。八姨想:「銀子只要二萬,雖然還在分寸上,總望少點才好。」後首說來說去,跌到二萬塊錢,每人六千罰款,下餘二千作一切費用。八姨道:「洋錢現的是沒有,看來只好拿首飾來抵。他們各人首飾,昨兒各人都帶了出去,須得問他們自己,叫他們每人拿些出來暫時抵數。等到出來之後,再拿錢去贖回來,也是一樣。」

警察局師爺道:「沒有現的,只好如此。但是他三位昨天進來的時候,頭上并沒有戴什麼珠寶。敝東亦親口問過,都說:『出門的時候,首飾原本有的,後來被拿,在半路上就卸了下來,叫人拿了回來了。」所以敝東才叫我們到這裡來的。」八姨聽了,又是一驚,忙說:「沒有這回事!昨兒我們底下人回來還說,所有的首飾,他三個都還帶的好好的呢。他三人不肯拿首飾抵給他們,所以才叫他來問我要折子。一定是他們藏了起來,哄你們的。」警察局師爺道:「我看未必,難保亦是貴管家做的鬼。姑且等我們回去問了他們再講。」說完,立刻帶了二爺自去。

此時八姨心上忐忑不定,一回又恨刁大人不顧交情,一回又罵胡貴「混帳」。不多一刻,局裡師爺又回來說:「問過三位,所有首飾早交給胡貴拿回來了。現在他們三人身上,除了衣服之外,一無所有,所以叫咱仍舊到這裡來取。他三位還說,自己首飾倘若果真都被胡貴卷了逃走,無可如何,總求你八太太替他湊一湊,今天把他們救了出來,少不得總要算還你的。」八姨一聽,楞了半天,一聲不響。師爺又催了兩遍。想想沒法,只得開了三位的拜匣,湊來湊去,約摸只有一半,一時逼在那裡,說不得只得自己硬做好人,把自己值錢東西湊了十幾件,拿出來交代與師爺過目。師爺還說不值二萬。八姨氣極了,一件件拆算給他聽:「一總要值到二萬四千哩。」師爺道:「你話原也不錯。但是一樣:你倘是一件件置辦起來,照現在市價,合從前市價,只怕拿著二萬四千還買不來,若是如今要拿他變錢,可是就不值錢了。至少再添這樣一半來,我回去是好交代。」於是把個八姨急得沒法。

正說著,齊巧昨兒番菜館裡一個細崽來收帳。因八姨是他老主顧,彼此熟了,他聽此說話,便代出主意,道:「這一定是師爺想好處。」一句話提醒了八姨,說道:「不錯。」商量送他多少。細崽道:「這位師爺常常到我們大菜館裡來替人家了事,多多少少都要。等我來替你問他。」果然那細崽到師爺面前咕唧了一回,講明白另送二百塊錢,方才拿了首飾走的。八姨不放心,又叫了個帖身老媽一同跟了去,順便去接他們三人回來。

果然去不多時,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就一同回來了。相見之下,自不免各有一番說話。彼此提到胡貴,十二姨說:「我們還沒有走到局子門口,在半路上,他走上來說:『姨太太帶了這些珠寶進去是不便的,請姨太太悄悄的探了下來,我替你拿著。』我們一想不錯,一頭走,一頭探東西給他。說也奇怪,跟去的一幫人,只有他沒有被捉,在旁邊跟著,竟像沒事人一樣。後來到局子裡,還見他進來過一次。那時候我們心上嚇亦嚇死了,那有工夫理會到這些。誰知竟不是個好人!」

八姨道:「這也奇了!你們三個人在路上探首飾東西又不在少數,難道那些巡兵竟其一管不管,隨你們做手腳嗎?」十五姨道:「真的!說也奇怪!我們把首飾除了下來,他還說手裡不好拿,又問我們要了兩塊手帕子包著走的。拉我們的巡兵眼望著他,竟其一響不響。說穿了,這件事實在詫異得很!難道他們竟其串通一氣來做我們的?」八姨於是又把打雜的叫上來問,問他:「昨開到局子裡去,在那裡碰見胡貴的?」打雜的說:「小的才走到局子門口,胡二爺已從裡面出來。據他自己說,是委員老爺特地放他回來傳話的,就同了小的一塊回來。別的小的不知道。」大家聽說,正猜不出所以然。

卻好昨夜被強盜打劫的四姨、九姨、十四姨,被賊偷的三姨、七姨、十一姨,亦因為挂記這邊,一齊過來問候。大家見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各人訴說各人苦處。八姨問他們:「報官沒有?」三姨嘆口氣道:「提起報官來,更惹了一肚皮的氣!警察局裡的委員也來踏勘過了,失單也拿了去了。不過那委員的口音總說是家賊。我就同他說:『現在牆上有挖好的壁洞,明明是外頭來的。』那委員便說:『是裡應外合。沒有家賊,斷乎偷不了這許多去。牆上不挖個洞,他們怎麼往外拿,豈不更為便當些?』委員被我頂的無話說,才拿了失單走的。但是一件:賊去之後,掉下一根雪青札腰。我們那些底下人都認得,說是這根札腰像你們這邊胡貴的東西,常常見他札在腰裡的,同這一模一樣。我就趕緊朝他們擺手,叫他們快別響了。照這樣子,警察局裡還推三阻四,說我們是家賊,再有這個憑據,越發要叫他有得說了。」三姨一番話,眾人還不理論,獨有八姨這邊四位是昨夜受過他騙的,曉得他不是好東西,便道:「這事的確是他做的也保不定。」三姨忙問所以,八姨又把昨晚的事說了,於是大家便也一口咬定是他。

接著又問四姨等強盜打劫之事。四姨道:「你們的話竟其一絲一毫也不錯。依我看來,不但是自己人做弄自己,并且還是官串通了叫他們來的呢!」眾人聽了,更為詫異。四姨道:「我打這裡回去,強盜是已經走掉的了。查查我們那些二爺,別人都不少,單單失了王福他爺兒倆。」三姨道:「王福是誰?」四姨道:「就是有兩撇鬍子的,南京人,常常到道裡去的。從前在老公館裡的時候,每逢刁道台來了,總是他搶著裝煙。刁道台著實說他好,還同他說:「現在你們軍門過世了,只要你們在這裡好好當差,將來我總要提拔你們的。』後來我們出來,就派了他跟到我們那邊照應。只可惜他兒子小三子不學好,時常在外頭同著一般光棍來往。我昨天回去,不見了他爺兒倆,我還說:『莫不是被強盜打死了罷?你們快去找找呢!』倒是看門老頭子明白,上來同我說:『今兒這個岔子出的蹊蹺。』我問他:『怎麼蹊蹺?』他說:『小三子一向是一天到晚,一夜到天亮,從不回家的,獨獨昨天吃了飯就沒有出門。起先他還在他爺的床上躲著的。後來等到打過四點鐘,十四姨瞧戲去了,四姨、九姨到八姨那邊去了,他這裡忽而躺下,忽而又站起來到門外望望,好像等什麼人似的。後來一轉眼就不見了。等到出了事,一直就沒有瞧見他爺倆個影子。』我聽這話蹊蹺,今兒早上我就叫人到門房裡看看他倆的鋪蓋行李。看門的老頭子就說:『四姨用不著看,我早已看過了,床上只有一條破棉絮,別的東西早運了走了。』這不是自己人做弄自己嗎。」這班強盜一定是王福的兒子引來的了。」

眾人道:「怎麼你又說是官串通的呢?」四姨道:「這個是我心上恨不過,所以如此說的。昨天出了事去報官,說是遲了。今兒一早出城來踏勘,官倒來的不少,甚麼縣裡、保甲局、警察局老爺共有好幾位,看了半天,一點說不出道理來,倒把我們的人叫上去盤問了半天。頂可笑是縣裡周官還問我們的人:『來的這伙強盜當中,你們可有素來認得的人在內沒有?』這句話問的大家都笑起來了。我此刻也不管他什麼老爺不老爺,我隔板壁就說:『強盜來了,一個個手裡洋槍,我們逃性命還來不及,那裡有工夫拿他們的臉一個個去認呢。』一句話,被我說的縣官亦笑了,連忙分辯,說是:『無論有熟人沒有熟人,城廂裡出了搶案,我總得要辦的。不過你們要曉得,這強盜當中,有了你們認得的人,你們的心上也可以明白這一回事,用不著怪我地方官了。』你們眾位聽聽看,這位老爺的話蹊蹺不蹊蹺?」眾人聽了,也有說這話說得奇怪的,也有罵官糊涂的。

在座的人只有八姨見事頂明白,聽了他話,估量了一回,便說道:「據我看來,簡直昨天的事都是他們串通了做的。你們想,我們這裡的胡貴,他們那裡的王福,為什麼都在這一天跑掉呢?被賊偷了東西,委員就說是『家賊裡應外合』。被強盜打劫了,蕪湖縣反問:『這伙強盜,你們認得不認得?』我想他們心上都是明白的,不過不便說出來就是了。至於我們這裡幾位卻是自己不好,不遵他的告示。說明白是姓刁的叫拿了。我看來看去,姓刁的頂不是東西!四姨,我且問你,你們的王福可是常常到道裡去的?」四姨道:「可不是!」八姨道:「姓刁的同他說話,他回來亦告訴過你們沒有?」四姨道:「才搬到這裡來的時候,王福天天到道裡去,回來之後,有影無形,亂吹上一泡。近來這四五天裡,人雖是天天出去,問他那裡去,不說是道裡,只說是看朋友。我們還笑他,怕只是刁大人跟前碰下來;再想不到會出這個岔子!這都是我們軍門當初用的好人!」八姨道:「不要怪用人,這班小人本來沒有什麼好東西。怪只怪軍門活著在世的時候交的好朋友!真好本事!真好計策!半天一夜,都被他一網打盡了!現在十個人當中,只空了我一個,不曉得還要想什麼好法子來擺布我,料想是逃不脫的!」

這面幾個人正談論著,只聽得外間也有人在那裡吱吱喳喳的說話。八姨便問:「是誰?」老媽回:「就是大菜館裡的,剛才來過了,如今又來。」八姨便曉得就是剛才同局裡師爺講價錢那個細崽了。為他方才幫著出力,便掀開帘子招呼他。又說:「剛才辛苦了你了!」細崽道:「說那裡話來!自己老主客,有了事應該幫忙的,不瞞太太說:這個局子開了不到一年,我們吃煞他苦了!名字叫警察局,就是保護百姓的。街口上站的兵,吃了東西不還錢也罷了,還說他是苦人出身。偌大的局子,局子裡出來的老爺、師爺,搖搖擺擺,哼而哈這,走到我們大菜館裡,揀精揀肥,要了這樣,又要那樣,一個伺個的不好,兩只眼睛一豎,就要罵人。再說說,還要拿局子的勢力嚇唬我們。我們伺候這些老爺、師爺,也總算賠盡小心了。他們的帳,我們本來是不去收的,好在賠亦賠得有限,樂得借此結交結交他們,以後凡事有得照應些。誰知好事沒有落到:一個月頭裡,我們伙計送菜到西頭黃公館裡去,路上碰見幾個青皮,有人說還是安慶道友一黨呢,迎面走來,不由分說,拿我們的伙計就是一碰,菜亦翻了,家伙亦打碎了,還不算,還拉住我們伙計賠衣服,說是鮑魚湯沾了他的衣服了。我們伙計不答應,要他賠衣服。彼此鬥了兩句嘴。他們一齊上前就是七八個,把伙計打了,又去報警察。等到店裡得了信,找趕了去,倒說老爺叫人出來吩咐,派我們不是,打碎碗盞是自己不小心,一定要我們店裡賠他們的衣服。我想大事化為小事,出兩個錢算不得什麼,便自認晦氣,問他們毀了件什麼衣服,等我看好了賠還他們。那曉得老爺竟一口幫定他們說:『衣服不用看。你拿五十塊錢,我替你們了事,不然,先把人押起來再說。』諸位太太想想看,天底下可有這個情理沒有?因此我恨傷了,想了想,好漢不吃眼前虧,當面答應他,回家打主意。當下老爺還把我們伙計留下做押頭,我也隨他去。我從局子裡出來,一頭走,一頭想主意,不知不覺,碰在一個人的身上,猛可間吃了一驚。抬頭一看,被我碰的那個不是別人,原來是我的娘舅。他問我:『有什麼要緊事情,如此心慌意亂。連娘舅到了眼前都不認得了?』我被他這一問,怔了半天,才同他說:『街上非說話之所。』急忙回到店內,把始末根由告訴了一遍。娘舅聽了,把胸脯一拍,說了聲:『容易,無論他做官的如何凶惡,見了咱總是讓咱三分!』

「諸位太太,可曉得我這娘舅他是做什麼的,能夠眼睛裡沒有官?原來他自在教的。一吃了教,另外有教士管他,地方官就管他不著。而且這教士樣樣事情很肯幫他忙,真正比自己親人還要來的關切,連著生了病都是教士帶了醫生來替他看,一天來上好幾趟。我們中國人,隨你朋友如何要好,亦沒有這個樣子。所以凡是我們娘舅一個鎮上,沒有一個不吃他的教。如今且說那一天,我娘舅聽說我受了這個冤枉,馬上同我說,叫我說是這大菜館他亦有分的。『如今店裡的伙計被他們局子裡抓去了,今天沒有人做菜,沒人做菜,生意就做不成。現在已經耽誤了半天。趕緊把人放出來,耽誤的賣買,就是要他賠也還有限。倘若到晚不出來,同他講:我這店一共是十萬銀子本錢,一年要做二十萬銀子的生意。他弄壞了我的招牌,問他可賠得起賠不起。』娘舅交代了我這話,要我就去說。我想不如拉了娘舅一塊兒同去。幸喜我們這個娘舅也不怕多事,就領了我同去。起初我們到局裡,老爺都是坐堂,叫我們跪著見的。這回我一到局子門口,他們是認得我的,便問:『五十塊洋錢可帶了來沒有?』我說:『沒有。現在我們東家來了,有甚麼話,請老爺問他罷。』他們進去回了老爺,跟手老爺又出來坐堂,叫我上去。我說:『這事不與小的相干,該賠多少,請老爺問小的東家罷。』老爺問:『東家是誰?叫他上來。』咱娘舅不慌不忙,走到堂上,就在案桌旁邊一站。老爺罵他:『你好大膽子!這是皇上家法堂,你敢不跪!』咱娘舅說:『縣大老爺的公堂才算是法堂哩,你這個局子算不得什麼。就是真正皇上的法堂,咱來了亦是不跪的。』老爺被他這一說,氣極了,問他:『有幾個腦袋,敢不跪?』他從從容容從懷裡掏出一尊銅像來,又像佛,又不像佛,頭上有個四叉架子。委員老爺一見這個也明白了,曉得他是在教。登時臉上顏色和平了許多,同他說:『我這事不與你相干,用不著你來干預。』我娘舅說:『我開的店,我店裡的人被你捉了來,一點鐘不放就耽誤我一點鐘賣買,半天不放就耽誤我半天的賣買。我今番來到這裡,問你要人還在其次,專為叫你賠我們的賣買來的。』這句話可把委員老爺嚇死了,臉上頓時失色。幸而這老爺轉灣轉得快,一想此事不妙,也顧不得旁邊有人無人,立刻走下公案,滿臉堆著笑,拿手拉著咱娘勇的袖子,說:『我們到裡頭談去。』咱娘舅道:『你只賠我賣買,還我的人就完了,此外沒有別的話說。』委員道:『我實在不曉得是你開的,是我糊涂,得罪了你,我在這裡替你賠罪。』一面說,一面就作了一個揖。又說:『你既然老遠的來了,無論如何,總賞小弟一個臉,進去喝杯茶,也是我地主之誼。』同娘舅說完了,又回頭同我說道:『這件事我要怪你:你頭一趟到這裡,為什麼不把話說明白?早知道是他老先生開的,這事豈不早完了呢。』正說著,又回頭叫站堂巡兵:『快把他們的伙計放他回去,他們賣買是要緊的。』此時咱娘舅聽了他這番說話,又好氣,又好笑,還想不答應他。他手下的人一面已經泡了兩碗蓋碗茶出來,我一碗,娘舅一碗。娘舅不肯到裡面去,他們就在公案旁邊擺下兩把椅子,讓我們坐。老爺又親自送茶。咱娘舅道:『老爺,你不要忙這些。我只問你:我們的事你怎麼開發?』老爺道:『統通是我不是,你也不用說了。今兒委屈了你們的伙計,拿我的四轎送他回去,打碎的家伙統通歸我賠。闖事人,我明天捉了來辦給你看,就枷在你們店門口。你說好不好?』依咱娘舅的意思還不答應。是我拉了娘舅一把,說:『能照這樣也就罷了,饒了他罷。』娘舅方才沒有再說別的。後來卻著實拿他數說一頓,說:『我們幸虧在教,你今天才有這個樣了,若是平民百姓,只好壓著頭受你的氣!』娘舅說一句,他答應一聲『是』,口口聲聲,總怪手下人不好。然後我們兩個人連伙計一齊坐了轎子出來的。諸位太太,你想,這個老爺不是我說句瞧不起他們的話,真正是犯賤的!不拿吃教嚇唬他,沒有五十塊洋錢,他就肯同你了嗎?如今非便五十塊不要,并且賠還我們碗盞,闖事的人還要辦給我們看。」

(青皮:無賴。)

三姨道:「後來那個鬧事的到底枷出來沒有?」細崽道:「第二天那老爺果然自己來找我,要叫我同著他去拜我們娘舅。過天又托出人來說,說那幾個光棍都逃走了,請這邊原諒他們點。如果一定要辦人,沒法,亦只好上緊去捉,捉到了,一定要重辦的。後來我想這件事我們已經占了上風,安慶道友就是哥老會一幫,他們黨羽很多,倒不好纏的,不要將來吃他們的虧。因此我就同來人說:『請老爺看著辦罷。』也沒有說別的。後來道台刁大人聽見了,把委員老爺叫了進去,大大的埋怨一頓,埋怨他這事起初辦的太糊涂了,為什麼不打聽明白就把人押起來,幾幾乎鬧出教案來。刁大人還說:『不要看我是個道台,我的膽子比沙子還小。設或鬧點事出來,你我有幾個腦袋呢?也不光我是這樣,或是上頭制台,亦何嘗不同我一樣呢。上頭尚且如此,你我更不用說了。以後總要處處留心才好。』諸位太太,請看這些樣子,若要不受官的氣,除了吃教竟沒有第二條路。倘若不早點打算,諸位太太都是女流之輩,又有財主的名聲,以後的虧還有得吃哩。」

八姨道:「你的話固然也不錯。但是這件事你娘舅也忒煞荒唐了,怎麼自己也沒有股子好說是股東呢?倘或查出來不是,豈不連累了教裡的名聲?教士肯幫人的忙,有了病他還替你請醫生,他的心原是好的;像你們仗著在教,招搖撞騙,也決計不是個正道理。」細崽道:「在這昏官底下,也不得不如此,不然,叫我們有什麼法呢。所以一占上風,我亦就教娘舅不要同他急了,為的就是這個。」欲知眾人聽了心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復雨翻雲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測機關卻說張軍門的姨太太聽了番菜館細崽的說話,心上自忖,曉是刁邁彭同他們作對,將來此地萬難久居,除了吃教,亦沒有第二條可以抵制之法。於是等細崽去後,商量了幾天,仍把那個細崽喚來,叫他找了他娘舅替他做了個介紹,一齊進了教。自從他三家被偷、被搶、被罰之後,至今也有一個多月,強盜同賊杳無下落,就是被罰的三位,金珠首飾拿了進去,等到備了現錢去贖,倒說上頭不要,定要吃沒他們的東西。就是被胡貴騙去的利錢折子,本典之中,竟亦不肯挂失,折子補不出,利錢亦取不到。

他們一幫人急殺了,只得去求教士。幸喜這位教士人極公正,先問他們有無別情,等到問實了,便說:「地方官、警察局,本是保護居民的,如今居民被盜賊所害,問他保證的何事?至於利折被騙,例可挂失,首飾作抵,理應贖回,又斷無??鵅r牡覽懟!庇謔前顏饈孿詳細細寫了一封信給刁道台,請為追究。大眾見教士允為出力,方才把心放下。按下不表。

且說他三家出事的那天晚上,警察局委員先到道轅稟知:「有三位張府上姨太太出來看戲,已飭巡兵遵諭捉拿到局,請示辦理。」刁邁彭傳諭:「從重示罰,以昭儆戒!」第二天委員把首飾繳了進去,刁邁彭便叫收起。委員又稟兩家被劫被偷情形,以及家人胡貴騙去利折各話。刁邁彭尚未回答,恰好首縣又來稟報此事。刁邁彭道:「『慢藏誨盜,冶容誨淫』,不打劫他們的打劫那一個呢。雖然城廂出了盜案是老兄們的責任,但這件事據兄弟看起來,他們兩家實在是咎由自取。這兩件事,老兄們能夠破案,固然甚好;倘然不能破案,我本道決計不催你們。就是他們來上控,我亦要申飭的。」

(「慢藏海盜,冶容誨淫」:出之《易.原辭上》,意思是收藏財物不慎,等於教人來偷;女子打扮得過於妖艷,無異於引誘人來調戲自己。即禍由自取。)

首縣同委員於本道近來的做事本也有點風聞,聽了這話,自然樂得丟在腦後了。刁邁彭還說:「利錢折子又抵不了罰款,怎麼會被底下人騙去?不要是倒貼了底下人罷?這個倒要查個實在。好好用久的,怎麼會逃走?」首縣等見本道如此說法,也無話可說,只得退下。刁邁彭便趕到張太太那裡去送信討好。又說:「這一下子,可被我把他們弄倒了。」又說:「他們有幾個人的當鋪折子亦被底下人騙了逃走,如今他們想注失,要當鋪裡照樣補給他們。這件事我兄弟卻不答應。好好的底下人,怎麼會逃走?好好的折子,怎麼會失掉?這事倒要查訪明白才好。」張太太本來是恨這班姨太太的,聽了刁邁彭的話,甚是歡喜,立刻叫帳房寫信吩咐各當鋪管事:「如果有人要來補利錢折子,不准補給他。叫本人來同我說。」帳房答應,自去照辦。

這裡刁邁彭又趁空說法張太太的銀子,無非又是什麼織布局、肥皂廠、洋燭公司、自來水公司、造紙廠、紙煙公司,有的八分利,有的七分利,有些竟還利大於本,一年就有一個頂對的。張太太相信了他,當他是好人,自不免為其所惑,大捧的送到他手裡,盡他去使用。如此者又是一個多月,張太太的現錢是早已卷光,做生意搭股分還不夠,刁邁彭便說:「當鋪是呆生意,不如把他抵押出去,抽出本錢來好做別的。」張太太信以為真,亦就托他經手。

此時姓張的資財已有二百多萬在刁邁彭掌握之中了。一日正在衙門裡獨自一人盤算:「如今錢弄到手了,如何想個法子,遠遠的脫離此處才好。」忽見外面傳一封信來,說是某處教會來的。刁邁彭一聽「教會」二字,不免已吃一驚,及至拆開來一看,原來寫的是絕好的華文。信上就是責備他不能保衛百姓,以致盜賊充斥,案懸不破。後來又提到:「張姓婦人罰款,前以飾物作抵,原說准其贖還。何以備款往贖,委員??鵅e桓叮堪焓率飯剩  該婦某某氏等已經扳依敝教,本教會例應保護。所有某某氏等被盜被竊兩案,應請嚴限地方官迅速破案。至某某氏既備現款,自應准其將飾物贖去,務希飭令該委員即予發還,是所至盼」各等語。刁邁彭看過之後,賽如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一時想不出如何復他。一回又罵:「這些女人真正刁惡!意敢拿教會來壓制我!」想了半天,只好自己佯作不知,一齊推在首縣、委員身上,說已札飭他們遵照來函辦理,含含糊糊,寫了回信送去。

教士看了,還當是道台果不知情,下屬蒙蔽上司,也是有的。於是又耽擱了半個月,仍然毫無音信,教士不免又寫信來催。豈知這半個月裡頭,刁邁彭早已大票銀子運往京城,路子都已弄好。這天教士來信,恰巧這天他接到電報,有旨賞他三品卿銜,派他做了那一國出使大臣了。刁邁彭得了這個信,自然歡喜。「但是事難兩全。如今張太太一邊的銀子已經全數弄到了手了。至於那些姨太太的,明的暗的亦已不在少數。人貴見機,如今他們是有人保護的了,況且我目前就要到外洋去,正同他們打交道,倘若貪心不足,把名氣弄環了,反倒不好。應該放的地方,少不得也要放手,這方是大丈夫的作用。」想罷,便把洋人文案委員請來斟酌了一封信:「除盜賊兩案,仍勒限印委各員嚴拿懲辦外;所有某某氏存抵首飾,准其即日備價贖回。」利錢折子亦答應補給。

教士得到這封回信,自無話說。那被罰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都趕著把東西贖了出去。張家當鋪早經刁邁彭言明由他經手抵出去的了。然而暗底下仍是他掌管。說不得自認晦氣,另想法子敷衍。他們大眾見刁邁彭如此辦法,雖然那兩家一時破不了案,也就不像從前追得緊了。按下不表。

單說張太太那面聽說刁邁彭出使外洋,不覺心上老大吃了一驚。心上盤算:「我偌大一分家私一齊托他經手,他今出門,多則六年,少則三年方能回來,所有他做出去的賣買,叫我同那一個算呢?」馬上差人一面拿帖子到道台衙門賀喜,順便請刁大人過來商量善後事宜。刁邁彭直至把教士回信打發去後,方才過來,見面就說:「大嫂不來叫,兄弟也要過來了。天底下的事竟其想不到的!」張太太還當他說的是出外洋一事,便說:「這是朝廷倚重大人。大人有這樣聖眷,將來到外洋立了功回來,怕不做尚書、侍郎,就是督、撫,也在意中。」

刁邁彭聽說,皺了皺眉頭,說道:「不是這個。」張太太見他氣然不對,忙問:「又有什麼事情?」刁邁彭又故意躊躇了一回,方說道:「這事卻也不好瞞你,如今大嫂被外國人告了。」張太太聽說他自己被外國人告了,不覺大驚失色道:「我是中國人,他們是外國人,我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為甚麼要告我呢?」刁邁彭道:「不說明白了,不但你聽了糊涂,就是我聽了也詫異。這件事原是你們這裡的人起的。」張太太忙問:「是我們這裡的什麼人?」刁邁彭道:「還有誰!那是那班搬出去的姨太太。我倒是一片好心,幫著大嫂拿他們分了出去:一來省大嫂嘔氣,二來等他們自己過活,公中的錢也可省儉些。就是這一回他們被偷被搶,以及罰他們,也是兄弟幫著大嫂想竭力的拿他們壓倒了,免得將來生事。倘若兄弟早替他們出把力,催催縣裡,還會到如今不破案。不曉得他們如今聽了什麼壞種的說話,一齊入了外國籍;中國官管他們不著,他們有了事倒可以來找我們的。大嫂,你想氣人不氣人!」

張太太道:「他們入外國籍,倒入的是那一個國度?可是你刁大人放欽差的那個國度不是?如果是你刁大人去的那個國度,務必拜托你大人同他們那邊皇上說了,遞解他們回來,不要他們這些壞人做百姓。」刁邁彭道:「他們入籍的那個國度,聽說是什麼『南冰洋』、『北冰洋』,也不曉得是『黑水洋』、『紅水洋』,兄弟一時在氣頭上也記不清楚。總而言之:他們現在已經做了外國人,我們總不是他的對手了。」

張太太道:「你說的可就是他們?還是另外又有什麼外國人出來告我?」刁邁彭道:「有是另外有個外國人,亦是他們串出來的。」張太太道:「就是告我,也得有件事情,到底告我那一樁呢?」刁邁彭道:「說來話長,等我慢慢的講。其實在這件事情,我固然替大嫂出力,我待他們也不能算錯。每人分給他三萬吊錢的當鋪利錢,就拿按年八厘算,每年每人就有兩千多吊錢的利錢,無論如何,亦盡夠使的了,況且他們各人又有自己的體己。還要貪心不足,串了外國人,進了外國籍,反過來告你大嫂,似乎也覺得過分。兄弟得了這個信,一直氣的沒有吃飯,人家來道喜,一齊擋駕,就趕過來通知大嫂。」

張太太著急問道:「到底他們告我是些什麼話?」刁邁彭至此方說道:「告你吞沒家財,驅逐夫妾。」張太太道:「這也奇了!我們軍門留下的家財,不是我承受誰承受?至於那班東西原是分出去的,他們另住,我何曾趕他們出門?這種說話未免太煞欺人了!況且我做大婆的,就是真果的要趕掉他們,他們也只好走。我不過背個不賢的名聲器,總說不到家當上頭。」刁邁彭哈哈一笑,道:「大嫂,你就是誤在這上頭了!現在的世界比不得從前了。從前做姨太太的,見了正太太賽如主母,自己就同買來的丫頭一樣。所以太太說打發就打發,人家不能說他不是。如今各色事都是外國人拿權。外國人講平等,講平權,是沒有什麼大小的。你是軍門身上下來的人,他們亦是軍門身上下來的人,同是一樣的人,就不分什麼高下。有一個錢,大家就得三一三十一平分,如此方無說話。倘若你一個人多拿了,他們少拿了,就可以說話的,就可以請出訟師來同你打官司的,總得大家扯勻才好。」

張太太道:「我是中國人,我不懂得什麼外國理信。刁大人,你亦是中國官,你為什麼不拿中國的例子駁他呢?」刁邁彭道:「我心上何嘗不是如此想,但是我這個官沒有這個權柄可以管得他們。」張太太道:「你刁大人既沒有這權柄管他們,等他來的時候,你不理他就是了。他們能夠拿你怎樣!」刁邁彭道:「我不理,他們要到南洋、兩江制台那裡去的,兩江制台不理,他們還會到外務部。這兩處只要一處管了帳,我們總沒有便宜沾的。」張太太道:「依你說怎麼樣?可是要我把家當拿出來分派給他們,還是拿我趕出去,請他們回來住?不然,怎麼樣呢?」說道,就急得哭起來了。刁邁彭道:「大嫂,你且慢著,不要發急。他們如此說,我不得不過來述給你聽。少不得我總要替你想法子。就是我自己沒有權柄管理外國人,也總要挽出人來替你們和息的。」說罷,亦就告辭回去。

(南洋:清光緒年間,設置南洋、北洋通商大臣,南洋,指南洋大臣。)

張太太還想留住他,托他想法子。刁邁彭道:「我的心上比你大嫂還要著急。就是你不托我,我亦要替你想法子的,不然,我怎樣對得住大哥呢。兄弟自從接到電報放欽差,忙的連回電都沒有打。目下實在沒有工夫,等兄弟回去打好主意,明天再來同大嫂商量罷。」說完自去。張太太等他去後,心上自己盤算,說:「刁某人每逢來在這裡,何等謙和,替我做事,何等忠心,怎的今天變了樣子?難道放了欽差,立刻架子就大起來麼?如此,也不是甚麼靠得住的朋友了。」轉念一想:「我這分家私一齊在他手裡,如今要同外國人打交道,除了他沒有第二個。況且他本來是這裡的道台,如今又放了欽差,說出去的話,外國人無論如何總得顧他一點面子。我如今是漢腳的蟹,賽如瞎子一樣,除了人一步不能行;無奈,只得耐定了性,靠在他一個人身上的了。」按下張太太自己打主意不題。

且說刁邁彭回到衙門,一面又要忙交卸,一面又要預備進京陛見。一霎時又是外國人來拜,一會又要出門謝步。一回又是那裡有信來,有電報來。一回忙著回那裡信,那裡電報。真正忙得席不暇暖,人仰馬翻。少不得每天總要抽出空來到張公館坐上五分鐘或是三分鐘。張太太見了面,頂住問他「怎麼樣」?刁邁彭無非一派恫嚇之詞。張太太又問:「如何對付他們?」刁邁彭只是一口咬定:「一個錢不能給他們的。」起先張太太聽了,又把刁大人當做忠心朋友,自己怪自己那天幾乎錯怪了他。豈知一連幾天,刁邁彭來了幾次,都是這個說法。反至問他:「照此下去,幾時可了?」刁邁彭皺著眉頭,說道:「若是不給錢,要他們了,可是不容易呢!」張太太說:「刁大人,你是快走的人了,不趁在你手裡把事早點了結,到了後任手裡,叫我去找誰呢?」刁邁彭道:「昨兒省城裡已有信來,派來署事的這位候補道,我也同他見過面的。等我見了他,竭力托他就是了。」張太太一聽,事情不妙,連忙拿話頂住刁邁彭道:「一定要在刁大人手裡了結。」刁邁彭隱約其詞,似乎嫌張太太一個錢不肯放鬆,這事總不會了。張太太卻一口咬定:「要我往外拿錢可是不能。」

刁邁彭見話說不上去,只得另外打主意。當時辭了出來,回到衙門。齊巧有個保人壽的洋人,因在南京得到刁邁彭放欽差的消息,就有刁邁彭的朋友替這洋人寫了封信,叫他到蕪湖來兜攬生意。刁邁彭看朋友的分上,少不得自要照顧他些賣買。恰巧這日正從張公館回來,想不出一個哄騙張太太的法子,等到見了洋人,忽然有觸斯通,便道:「你這趟遠的跑來,總得替你多拉幾注賣買才好。」洋人自然歡喜。

刁邁彭便說:「我有一個朋友,姓張,家裡很有家私。我荐你到他家裡去。但是我這個朋友只有女眷在家。你先到那裡,不必同他們說甚麼,停刻等我到來,有我替你拉攏,自然一說成功。」洋人更為感激不盡,立刻問明方向,獨自先去。刁邁彭亦跟手坐了轎子趕來。

洋人先到那裡,雖有翻譯,因為刁大人交代過,叫他不要說什麼,他只得不響。不過門上見是洋人,問那裡來的,只回了聲「道裡來的」。門上人聽說是道裡來的,摸不著頭腦,只得請他廳上坐了再講。一面泡茶,一面進去報知女主人。張太太聽了,只當是告他的那個外國人抄家當來了,嚇得什麼似的,連連說道:「這怎麼好!這怎麼好!你們快去先把刁大人請來,等他想個法子,先把洋人弄走了才好。」

家人奉命,飛跑趕去,走到半路齊巧刁大人也來了。刁邁彭轎子裡看見,先說道:「我正要到你們太太這裡來。現在可是外國人來了?」家人道:「正是。」刁邁彭催轎夫快走,趕到張公館下轎,走進大廳,先向洋人拉手,說了聲「你這裡的事,一齊包在我兄弟身上,其實你也無須來得的。」洋人由翻譯傳話說道:「我是要來,我是要來。」刁邁彭未曾下轎,那個請他的家人早已趕快一步回到家裡稟報太太知道,說:「刁大人聽說洋人在此,已經趕了來了。」等到刁大人下轎到廳上同洋人說的話,張太太早已趕出來,在屏門背後聽的清清楚楚。一聽他倆所說的話,洋人說「我要來」,刁大人說「你的事一齊包在我身上」這兩句,再要合拍沒有,竟是為著打官司來的。張太太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登時魂飛天外,面上失色。

說時遲,那裡快,刁邁彭向洋人說完了兩句話,立刻起身到後頭來。一見張太太流淚滿面,一名話也說不出。刁邁彭道:「此處不便,我們到裡頭去講。」果然張太太跟刁邁彭到得裡面。張太太一把眼淚,哭著說道:「別的話不必講。自從軍門去世之後,我這裡一家一當,都在你刁大人手裡。為今之計,弄到這個樣子,你刁大人不來救我,更指望誰來救我呢!」說罷,跪在地下,不肯起來。

刁邁彭一面讓他起,一面故意做出噯聲嘆氣的樣子,說「這是怎麼好!這是怎麼好!叫我怎麼對得起死的大哥!」一個人在客堂裡打了幾個旋身,又出來同外人嘁嘁喳喳了一回。不見洋人走,他又進來同張太太說道:「如今之計,只有一個法子,少不得我要被人家說我不避嫌疑罷了。」張太太一聽有法子好想,立刻問他是什麼法子。刁邁彭想要說出口,又頓住了不說,道:「到底不便,到底被人家說起來不好聽,只得另外打主意。張太太看他又有不肯之意,不免又把眉毛蹙起來。只見刁邁彭又在地下旋了兩三遍,把牙齒咬咬緊,說道:「這是沒有法子的事,為朋友只得如此!我為了朋友,就是被人家說我什麼,我究竟自己問心無愧。」旁人看他自言自語。坐立不定,都莫知其所以然,大家正在楞住的時候,忽然聽他說道:「大嫂,現在洋人不肯走,兄弟只有一個法子:等我去同洋人說,說大嫂現在剩得有限家當,其餘的因為替軍門還虧空,早已全數抵押出去了。他若問抵押給那個,你只說我經手。但是口說無憑,你快叫帳房立刻寫好幾張抵押據,隨便寫抵給張三、李四都可以,由你畫了花押,交代給我。洋人不相信,我就拿這個給他看。我替你經手,連當鋪,連錢,連銀子,一共是二百六十七萬,你就照這個數目寫給我,可好不好?」

畢竟張太太是女流之輩,聽了此話,馬上就叫自己的帳房上來照寫。不料這帳房倒是有點忠心的,近來因見刁邁彭的行為很覺不對,平時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過多次,無奈女主人不聽他話,也叫無可如何。此時又叫他出立憑據,他便兩眼癟煞癟煞的頂住了刁邁彭,一聲不響。後來女主人又催他,帳房只是不寫。刁邁彭何等精明,早已猜著其中用意,忙道:「貴居停這一分家當一齊都在我一人身上。我如今是要出洋的人了,說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來,正要找個人交卸了好走。像老兄辦事這樣鄭重,實在可靠得很,倒不如趁今天我們做個交代罷。」刁邁彭一面說,面上卻是笑嘻嘻的。張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帳房快寫,寫好了就交代刁大人。那帳房想了一回,嘆了一口氣,提起筆來,一氣寫完,有些話頭怕自己寫的不合式,只得隨時請教刁大人。刁邁彭見他肯寫,也就不刁難他了。等到寫完,又逐句講給張太太聽過,催著張太太畫過字。刁邁彭道:「你們不要疑心我要這個,不過給外國人瞧過就拿回來的。」說著,便把筆據袖了出去,又同洋人咕噥了一回,洋人同他拉拉手,帶了翻譯自去。

刁邁彭果然來把筆據交還了張太太,叫了聲大嫂:「這個東西果然有用!把這東西給洋人看過,居然一聲不響就去了。大嫂,你暫請收好了這個,等洋人要看時,我再來問你討。」張太太道:「這又何必給我呢?刁大人收著不是一樣?」刁大人道:「不可!不可!人家要疑心我吞沒你的家當的。」

列位看官看到此處,以為刁邁彭拿筆據交還與張太太,一定又是從前騙蓋道運札子的手段來,豈知并不如此,他用的乃是「欲擒故縱」之意。蓋道運的事情關係蔣撫台,出入甚重,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換下來。張太太這裡,橫豎欺他是女流之輩,瓮中捉鱉,是在我手掌之中。不過想做得八面玲瓏,一時破不了案,等他擺脫身子,到了外洋,張太太從那裡去找他呢。所以他當下把筆據交代之後,仍回自己的衙門,同保壽險的洋人鬼混了一陣,只說是張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無可如何,只好聽之。他卻又耽擱了兩三天,一直不到張公館。

畢竟張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請,推頭有公事。張太太少不得自己親來。刁邁彭見面之後,只說:「你大嫂之事,不了自了,包你那個外國人是不來的了。就是你們那班姨太太,曉得官司打不出,也一齊癟了念頭了。這兩天我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著急的那一門?」張太太道:「我所急的非為別事,有你刁大人在這裡一天,我自然放心,設或你刁大人動身之後,那外國人又來找起我來,卻如何是好呢?」

刁邁彭聽了此言,故意「啊唷」一聲,跌足躊躇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慮到!到底你大嫂心細!然而據我看起來,不要緊,橫豎你給我的那張抵押據在你手裡,你拿出來給他看就是了。」張太太道:「這張據應該是你拿著的,不應該在我手裡。」刁邁彭道:「我拿著不妥:一來你大嫂雖不疑心到我,我也要防別人說話;二來我把這筆據帶了出洋,等到洋人來了,還是沒得給他看。如今這事沒有別法想,只有你把那張假筆據拿出來,等我替你上個稟帖給上頭,預先存個案,再結結實實的找上兩個中人,就是我出洋去,有中人替我說話,有起事來,只要中人出場,洋人自然不來找你的了。」張太太的筆據是帶好了來的,馬上交出。又問中人是誰。刁邁彭屈指一算,後任明天好到,便約張太太三天回音。張太太自回公館。

這裡刁邁彭等到後任接了印,便向後任說:「從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張軍門,如今死了。他的家眷因為軍門去世之後,官虧私虧共有二百多萬,一齊托兄弟替他經手,把家產抵還清楚,現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訛他,所以托兄弟替他稟明上頭,并在道、縣各衙存案,以免後論。兄弟適因交卸,未曾趕得及辦理此事,現在只好費老兄的心了。」說罷,便把替張太太代擬的稟帖以及抵押據,還有捏造的人家還來的借據,一齊抄粘稟帖,請後任過目。後任因為他是欽差,上頭聖眷優隆,將來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所以於他委的事,絕無推卻,趕著簽稿并送,第二天就詳了出去。諸事辦妥,方才到張太太那裡報信。上頭的批稟來不及,只好拿了道、縣的批頭給張太太看。又講給張太太聽道:「現在你生怕我走了,沒有對證。如今好了,道裡、縣裡一齊存了案,又稟了省裡三大憲,將來沒有不准的。不過批稟一時還不得回來。將來稟帖批過之後,新道台少不得要來招呼你的。而且道裡、縣裡都存了案,他倆就是活對證。他們走了,就是後任換了,有案卷存在他們衙門裡,終究賴不脫的。如今這事辦得萬妥萬當,人家只曉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那洋人決計不會來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話說,不要你出頭,道裡、縣裡就會替你出頭的。你說好不好?」張太太又問那張筆據。刁邁彭道:「附在卷裡,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我們守著,那是再要妥當沒有。」張太太默然不語。

刁邁彭又忙著說:「現在我就要走了,倒是我經手的帳,總要交代了才好走。一切生意都是我手裡放出去的,一時又收不回來,少不得找個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說著,便喊一聲:「來!你們把七大人請進來。」又回頭對張太太說:「這是我的堂房兄弟,就是上回荐給你在上海管事情的。我去了,只有他可以接我的手。如今先叫他進來見見大嫂,以後有什麼事情,大嫂就好當面交代他了。」說著,七大人進來了。穿的衣服并不像什麼大人老爺,簡直油頭光棍一樣。張太太此時迫於刁邁彭面子,只得同他見禮。

刁邁彭道:「我這兄弟只能總其大綱,而且他一個人亦來不及。現在兄弟又把上次問大嫂要去的幾個差官留心察看,見他們辦事都還老練,我特地挑了又挑,挑出七八個真正尖子,幾注大生意,每一處派他們一個去管理銀錢帳目。」張太太道:「他們字都不認得,當得了嗎?」刁邁彭道:「為的是自己人,無論如何總靠得住些,就是字不認得,數目是總認得的。」因為不夠,又把本宅的帳房一齊派了出去。刁邁彭一面分派,一面又叫拿筆硯把他經手的生意以及現派某人管理某事,仍托本宅帳房拿張八行書開了一篇細帳交代了張太太。自從張太太請他經手這些銀錢,某處生意,某處生意,不過嘴裡說得好聽,始終沒見一張合同,一張股票,一個息折。大約現寫的這片帳,在他就算是交代的了。好在張太太是女流之輩,盡著由他哄騙。至於一班帳房,一班差官,因見大家都派了事情,也就不來多嘴了。交代清楚,刁邁彭便跪下磕頭辭行,照例又叮囑了幾句。張太太少不得也說幾句客套話。然後刁邁彭拱了拱手,帶著兄弟而去。

且說刁邁彭的兄弟就是上回所說的做絲廠的擋手的刁邁昆了。這人最是滑不過。但是刁邁彭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去做,總是托了這兄弟去做。兄弟有利可圖,倒也伏伏帖帖聽他的使喚,做他的聯手。這遭刁邁彭賺了姓張的二百幾十萬銀子,自己實實在在有二百萬上腰。下餘幾十萬,這裡五萬那裡三萬,生意卻也搭的不少。其中就算這兄弟經手的絲廠略為大些。當初原為遮人耳目起見,不得不如此。等到後來張太太把抵押的憑據票了上頭存了案,他卻無所顧忌了。但是還怕兄弟并那張太太手下一班舊人說出他的底細,特地替兄弟捐了一個道台,一面在上海管事,一面候選。其他張府帳房、差官等等,湊攏不過十幾個,面子上每人替他預留一個位置,其實早同擋手說明,派的都是吃糧不管事的事情,沒有一個拿得權的,不過薪水總比在張府時略為丰潤。這班人有錢好賺,誰肯再來多嘴。歇上三五個月,有另外荐出去的,也有因為多支薪水歇掉的。總之:不到一年,這班人一齊走光,張太太還毫無知曉。

等到張太太拿不到利錢,著急寫信到上海來追討,刁邁昆總給他一個含糊。後來張太太急了,自己趕到上海來,東打聽,也是刁家產業,西打聽,也是刁家股分,竟沒有一個曉得是姓張的資本。於是趕到絲廠裡找刁邁昆,說是進京投供去了。問問那班舊人,都說不知道。張太太又氣又急,只得住了下來。雖然沒有趕他,卻也沒有睬他。自己又是女流之輩,身旁沒有一個得力的人。乾急了兩個月,心想只得先回蕪湖,再作道理。誰知看了日子,寫了船票,正待動身,倒說忽然生起病來。張太太自到上海,一直就住的全安棧,一病病了二十來天。在蕪湖來的時候,本來帶的錢不多,以為到了上海,無論那一注利錢收到手,總可夠用,那知東也碰釘子,西也碰釘子,一個錢沒弄到,而且還受了許多閑氣。等到想要回去,原帶來的錢早已用沒了,還虧當了一只金鐲子,才寫的船票。後來病了二十幾天,當的錢又用得一文不剩。上海無從設法,無奈只得叫同來的底下人寫信回家取了錢來,然後離得上海。

等到一到家,刁邁昆的信也來了,說是:「剛從北京回來,大嫂已經動身。兄弟不在上海,諸多簡褻。」但是通篇并無一句提到生意之事。張太太又趕了信去,問他本錢怎麼樣,利錢怎麼樣。他一封信回來,竟推得乾乾淨淨,說:「上海絲廠以及各項生意原是君家故物,自從某年某月由大嫂抵與家兄執業,彼此早已割絕清楚。如不相信,現有大嫂在蕪湖道、縣存的案,并前署蕪湖道申詳三憲公文為據,盡可就近一查,屆能欺騙」各等語。信後又說:「大嫂倘因一時缺乏,朋友原有通財之義,雖家兄奉使外洋,弟亦應得盡力,惟以抵出之款猶復任意糾纏,心存影射,弟雖愚昧,亦斷不敢奉拿」云云。

張太太接到這封信,氣得幾乎要死!手底下還有幾個舊人都慫恿他去告狀,當下化了幾十塊錢,托人做了一張狀子,又化了若干錢,才得遞到蕪湖道裡。蕪湖道檢查舊卷,張某人的遺產早已抵到刁欽差名下,有他存案為憑,據實批斥不准。張太太心不服,又到省裡上控。省裡叫蕪湖道查復。這個擋口,刁邁昆早已得信,馬上一個電報給他哥。他哥就從外洋一個電報給蕪湖道,說明存案之事。任你是誰做了蕪湖道,只有巴結活欽差,斷無巴結死軍門之理,因此張太太又接二連三碰了幾個釘子。不但外頭放的錢一個弄不回來,就是手裡的餘資也漸漸的銷歸烏有。因此一氣一急,又生了一場病,就此竟嗚呼哀哉了!一切成殮發喪,不用細述。

但說刁邁彭在外洋得了這個消息,心上雖是快活,然而還有一句說話道:「他那所房屋極好,我很中意,現在不曉得便宜了誰了!」

做書人做到此處,不得不把姓刁的權時擱起。單說姓張的家裡自從正太太去世,家裡只留了三個寡婦姨太太。此時公中雖然無錢,幸虧他三人還有些體己,拿出來變變賣賣,尚堪過活。而且住著一所絕好的大房子,上頭又沒有了管頭,因此以後的日子倒也甚為安穩。

有日家裡正為張軍門過世整整三足年,特地請了一班和尚在廳上拜懺,就把他夫婦二人的牌位用黃紙寫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這日約摸午牌時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來哭奠。正在哀哀慟哭之時,忽然外面跑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進來。這人是個瘦長條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儀表甚是不俗。雖是便衣,卻也是藍寧綢袍子,天青緞馬褂,腳下粉底烏靴,看上去很像個做官模樣。家人們見他一直闖了進來,又想攔又不敢攔,便問:「老爺是那裡來的?請旁邊客廳上坐。」那人也不及回答,但見他三步并做兩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聲痛哭,哭個不了。一面哭,一面跌腳捶胸,自己口稱:「兒子不孝,不能來送你老人家的終,叫我怎麼對得住你呢!」一面數說,一面還是哭個不了。眾人聽了他的聲音,都為奇怪,暗想:「我們軍門那裡來的這個大兒子?」但是看他哭得如此傷心,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將他勸住,問他「一向在那裡,幾時來到此地?」他擦了擦眼淚,一見有三個穿素的女人,曉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立刻爬在地下,磕了三個頭,口稱「姨娘」。

行禮起來歸坐,不等眾人開口,他先說道:「我今日來到這裡,我若不把話說明,你們一定要奇怪。我的母親劉氏,原是老人家頭一位姨太太。彼時老人家還在湖南帶兵。有天聽了朋友一句玩話,立時三刻逼我母親出去,一刻不能相容。其時我母親已耽了兩個月的身孕,老人家并沒有曉得。虧得我母家彼時手裡光景還好,便把咱老娘接到長沙同住。後來等我養了下來,很寫過幾封信給老人家,老人家一直置之不理。後來等到我七八歲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沒兒子的苦。不知那位曉得我母子的下落,便在老人家面前點了兩句,聽說老人家著實懊悔。不過此時老人家已經得缺,恐招物議,沒有敢認,然而卻是常常托人帶信,問我們母子光景如何。後來又過了十幾年,老人家已補授提督,我的母親亦去世。其時我已有二十多歲了,好容易找到從前做狼山鎮的黃軍門,曉得他同老人家把兄弟,我就去找他把話說明,托他到老人家跟前替我設法。黃軍門就留我住在他衙門裡;後來又帶我到鎮江,見過老人家一面。彼時正議續娶這一們姨母,原說是沒有兒子的,所以仍舊不敢認。我回家再三托黃軍門替我位置。以後每年總寄兩回銀子給我,每次三百兩,一年六百兩。娶親的那一個,又多寄了一千兩,都是黃軍門轉交的。又過了三四年,黃軍門奉旨到四川督辦軍務,就把我帶了過去。其時我已經保到都司銜候補守備。在四川住了五個年頭,接連同土匪打了兩回勝仗。總算官運還好,一保保到副將銜候補游擊。這個擋口,想不到黃軍門去世。幸虧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給我四個營頭,叫我統帶進來。幾年家裡的情形,除掉老人家告病及老人家去世,我是知道的。但是相隔好幾千里,又恐怕家裡大娘不肯認我,所以一直連封信都不敢寫。如今是有差使過來,到了漢口,碰見黃軍門的大少爺,才曉得這邊的事。心上惦記著這邊父母同已去世,不曉得家裡是個什麼樣子,所以特地趕過來看看。原來家裡還有三位姨娘,料理家務,那是極好的了。」

這一番話,說得三位姨太太將信將疑。大姨太太年紀最大,曉得舊事,知道張軍門是有這們一位姓劉的姨太太,為了不好趕出去的,後天下落,亦從未見軍門提過,至於兒子,更是毫無影響了。那人見三位姨太太怔住不響,曉得他們見疑,忙從靴子裡取出一搭子信來,一面翻信,一面說道:「我的名字叫國柱,還是那年黃軍門要替我謀保舉,寫信給老人家,叫老人家替我題個名字,後來回信,就題了這『國柱』二字。這裡還有老人家親筆信為憑,不是我可以造得來的。而且我還有一句話要預先剖明:我現在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功名也有了,老婆也娶了,兒子也養了,有現成的差事當著,手裡還混得過,決不要疑心我是想家當來的。」一面又叫跟班的把護書拿來,取出好幾件公事。據他說,全是得保舉的憑據,上頭都有他的名字,翻出來給人瞧。三位姨太太瞧了,亦似懂非懂的。當時大家便問他:「吃飯沒有?」他說:「一到這裡,才落了棧,沒有吃飯就趕了來的。」又說:「我是自己人,不用你們張羅,我也用不著客氣。至於我到此只能耽擱幾天,找和尚拜兩天懺,靈樞停在那裡,你們領我去磕一個頭。事情完了,我就要走的。」

雖然說得如此冠冕,人家總不免疑心。他自己亦懂得,趕忙吃過飯。回到寓處,取出一張五千銀子的銀票來,仍回到公館裡來,托這邊帳房裡替他到莊上去換銀子。銀子換到,馬上交出三百銀,作為拜懺上祭之用。慢慢的又同三位姨娘講到家裡的日子,曉得公中一個錢都沒有,三位姨娘都是自吃自的,便說:「我這回銀子帶的不多,回來先拿五千銀子過來,以備公中之用。至於三位姨娘缺錢使用,等我寫信往四川再匯過來。」人家見他用錢用得如此慷慨,終究狐疑不定。

大姨太太私下便出主意,說:「他倘是真的,而且做了這們大的官,很可以叫他去出出場,到道裡、縣裡去拜望拜望。人家兒子養在外頭,等到大了再回來歸宗的很多,是真是假,等他到頭碰碰去再說。如是假的,他一定不敢去見。」主意打定,趁空便同他說了。誰知他聽了此言,非但不怕,而且甚喜,說道:「我是老人家的兒子,這些地方極應該去的。雖說兒子養在外頭,長大之後歸宗的很多,但是說出去終不免叫人疑心。我想總求這邊姨娘先派個行底下人跟了我同去,等投帖的時候,務先把話說明,人家便不疑心了。等到拜過之後,我還要重新替老人家開吊哩。」

到了第二天,果然張公館裡派了兩名家丁,一名差官,過來伺候少大人拜客。道裡、縣裡、營裡統通是新換的官,自從張軍門過世之後,家裡又沒有人同官場上來往,大眾都不曉得他的底細,更樂得借此蒙混過去。只有幾家土著的老鄉紳,還有往年同張府上來往的幾家鋪戶,如錢莊、票號等類,間或有兩家留心到張軍門并無兒子一層。等到家人把話說明,一來事不干己,二來此時張府早經衰敗,久已彼此無涉,因此犯不著前來多事。等到客人拜完,家裡人沒有了疑心,便讓他家裡來住。

齊巧這位蕪湖道是個老古板,因為張軍門從前很有點名聲,因此於這張大少爺來拜時,立刻請見,而且第三天就來回拜。見面之後,問長問短。張國柱并不隱瞞,竟說明自己是「先君棄妾所生。『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此時先父母停樞未葬,還有三位庶母光景甚是拮據,說不得都是小侄之事。」又說:「小侄在外頭帶兵幾年,從前先君在日,常常寄錢給小侄使用。如今先君一死,卻再想不到他老人家有許多官虧私虧,以致把家產全數抵完。此事還是從前刁老伯經手,各衙門都有存案,料想老伯是曉得的。如今生養死葬一應大事,無論小侄有錢沒錢,事情總是要做,盡著小侄的力量去辦便了。」

蕪湖道道:「尊大人解組歸來,聽說共有好幾百萬。即使抵掉不少,看來身後之需,或不至過於竭蹶。就是幾位老姨太太手裡,諒想還可過得。再不然,這所房子,亦值得十多萬銀。」國柱道:「無論先君有無遺貲,總之,這些事情,在小侄都是義不容辭的。況且病不能侍湯藥,死不能視含殮,已經是不可為子,不可為人,如今再來搜括老人家的遺產,小侄還算個人嗎!所以小侄一回來,先取五千金存在公中,以備各項用度。下去所缺若干,再到四川去匯。莫說公中無錢,就是有錢,小侄亦決計分文不動。至於賣房子一句話,更非忍言!」一番話竟說得蕪湖道大為佩服,連連夸說:「像世兄這樣天性獨厚,能顧大局,真是難得!……」又問:「世兄少年料想讀的書不少?」張國柱回稱:「還是在黃仲節黃軍門世叔那裡讀過幾年書,經書古文統通讀過。」蕪湖道道:「我猜世兄一定是有學問的,若是沒有讀過書,決計不懂這些大道理。」說完,又連夸獎。自此,張國柱有了蕪湖道認他為張軍門之子,而且異常看重,自然別人更無話說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走捷徑假子統營頭 靠泰山劣紳賣礦產話說四川來的張國柱,自從蕪湖道認他為張軍門的少爺,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錢財,把一公館的人都籠絡得住。而且所辦的事,所說的話,無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眾人聽了更為心服。他見大勢已定,便說:「老太爺、老太太靈柩停在此地,終非了局。」便與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開一回吊,然後靈柩送回原籍。算了算,總得上萬銀子,一面打電報到四川去匯,一等錢到了,就辦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無甚說得。誰知過了兩天,不見電報回來。張國柱器喪著面孔,咳聲嘆氣的走了進來,說:「老天爺同我作對,連著這一點點孝心都不叫我盡!我這人生在世界上還能做什麼事呢!」大家問他:「回電怎麼說?」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大家急了,又頂住問他。他說:「四川的防營,前月底奉到上頭的公事,這個月就要裁掉。我這趟出差,本是有個人替我的。我打電報去同他商量,叫他無論在那裡暫時替我挪匯七八千金,再拿我這裡的幾千湊起來,看來這件事可以做得體體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憑空出了這們一個岔子,叫我力不從心,真正把我恨死!」大姨太太道:「老爺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過的人,得意的很多。現在有你大少爺在此,不怕他不認,寫幾封信出去,同他們張羅張羅,料想不至於不理。」張國柱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麼好要人家幫忙?我雖暫時卸差,究竟還算騎在馬上的人,朝他們去開口,斷斷不可!不是怕他們疑心,我為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過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沒有通過音信,他不應酬你,固不必說;就是肯應酬,一處送上二三十兩,極多到一百兩,於我們仍舊無濟,而且還承他們這們一分情,實在有點犯不著,還是我們自己想法子好。」

過了一天,張國柱又說道:「雖然我那邊差使已經交卸,究竟我在這裡不能過於耽擱。既然錢不湊手,說不得只好『稱家有無』。況且從前已經開過吊,此時也不便再去叨擾人家。馬上找人看個日子,盡半個月之內就送柩起身。除掉幾處至好之外,其餘概不通知。」

他這半月之內,得空就往道裡跑。見了蕪湖道,恭順的了不得。後來又拜在蕪湖道門下,說甚麼「門生父親去世的早,老一輩子的教訓門生聽見的不多。如今拜在門下,受老師一番陶熔,庶幾將來可以稍為懂得做人的道理。」這種話灌在蕪湖道的耳朵裡,豈有不樂之理。曉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為難,自己出於至誠,送他二百銀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寫信給所屬各府州、縣替他張羅,居然也弄到將近二千銀子,統通交代張國柱。張國柱自然感激。

看看動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張國柱就在廟裡開了一天吊。凡是發有訃聞的,道台以下,都來吊奠,到客雖然不多,而場面卻也很好。張國柱披麻帶孝,叫兩個人攙著出來給客人磕頭,拿著哭喪棒,嘴裡乾號著,居然很有個孝子模樣。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館裡人瞧著,都為感嘆,都說:「還算我們軍門的福氣,有這們一個好兒子打發他回家。」

內中忽然有位素同張軍門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鄉紳,是個候補員外郎。姓劉,名存恕,獨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後裡說過幾句閑說。就有人把這話傳到張國柱耳朵裡去。當時張國柱也沒有說甚麼,但在肚皮裡打主意。

本來說明白開吊後就動身的,如今又一連耽擱了七八天還沒有動身。蕪湖道問他:「為什麼還不動身?」他思思縮縮,要說又不肯說。蕪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曉得一定是錢不夠,問他是否為此。他到此也只得實說。蕪湖道道:「如今遠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們再幫點忙,至多再湊了幾百銀子,也無濟於事。況且你這回回去,路遠山遙,又非兩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開開吊,驚動驚動朋友,那一注不是錢?從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暫時押抵頭二萬金,以辦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這們一個辦法。你世兄萬萬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說話,回去同你們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現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這大房子。就是遲兩年,等你世兄有了錢,再贖亦不妨。」

張國柱聽了這番說話,心上很願意,面子上卻故意躊躇了半天,說道:「老師教訓的極是。且等門生回去同幾位庶母商量商量,當再來稟復。但是門生還有一件事:老人家帶了這許多年的兵,又補授實缺多年,總算替皇家出過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後,連個照例的好處都還沒有辦准。小侄意思:想仗老師大力,求求上頭督、撫憲,能夠專折替先君求個恩典,或照軍營積勞病故例,從優賜恤,倘能辦到一樁,存沒均感!」說著,又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蕪湖道道:「這是世兄的一點孝心,愚兄豈有不竭力之理。不說別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帶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這裡一面就替你辦起來。大約頂快亦得好幾個月的工夫。」張國柱又重新磕頭謝過。

當天蕪湖道就留他吃飯,說是:「今天因為開辦學堂,請了幾位紳董吃晚飯,帶著議事,就屈世兄作陪。」張國柱聽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個疑心他的劉存恕也在其內。張國柱一見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裡,床頭上有個皮包,替我取來。」這裡一面入席,張國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給主人。張國柱把皮包接了過來,一手開皮包,一手往裡一摸,早摸出一張紙來,嘴裡說道:「今天趁諸位老伯都在這裡,小侄有件東西,要請諸位過一過目。」一面說,一面把那張紙頭遞到劉存恕手中。

劉存恕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個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欽差督辦四川軍務大臣叫他統帶營頭。公事上頭,拿他的官銜都寫的明明白白。眾人見他拿了這個出來,都莫明其用意。眾人一面傳觀,只聽得他又說道:「先君討世之後,因為官虧,家產業已全數抵押出去,一無所有。小侄不遠數千里趕回歸宗,耽當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還要賠錢。一切事情都瞞不過我們這敝老師的,老人家真能曉得小侄的苦處。因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語四,不說小侄回來想家當,便說小侄這個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這札子來,彼此明明心跡。」說完,隨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內,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舊在這裡陪客。

當下眾人看了他的札子,都無話說。只有蕪湖道當他是個正經人,便指著他同眾人說道:「從前他們老太爺致仕之後,聽說手裡著實好過,何以一故下來,竟其一無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來的!他所做的事,很顧大局。這趟回來,非但他老太爺的好處沒有沾著,而且再賠了好幾千兩銀子,真要算難得的了!現在想要扶他老太爺靈柩回去,一個錢沒有,如何可以動得身?我勸他暫時把房子押幾個錢動身,他還不肯。這種好兒子,真正是世界上沒有的!」眾人聽說,自然也跟著附和一回。

卻不料在席有本衙門裡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獨他一言不發。等到席散,同同事講起,說:「我辦了這幾十年的公事,甚麼沒有見過?連著照會尚且有朱筆、墨筆之分,至於下到札子,從來沒有見過有拿墨筆標日子的。凡是『札』字,總有一個紅點,臨了一圈一鉤,名字上一點一鉤,還有後頭日子都要用朱筆標過,方能算數,而且一翻過來,一定有內號戳記一個。他這個札子,一非朱標,二無內號。想是我閱歷尚淺,今天倒要算得見所未見。」他同事道:「這話我不相信。札子上的關防總是真的。」老夫子道:「關防固然是真的,難道就不許他預印空白麼?他本是黃軍門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黃軍門跟前。黃軍門過世,他還在他的營裡,這個擋口何事不可為?不過我們心存忠厚,不當面揭破他,也就罷了。」

再說張國柱回到家裡,只說是蕪湖道的意思,要上稟帖托上頭替老人家請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門打點,以及部裡的化銷,至少也得四五萬金。三位老姨太太齊說:「這事固然是正辦,然而一時那裡有這些錢呢?」張國柱道:「這是老人家死後風光的事,無論如何,苦了我一個人,到處募化,也總要辦成功。」後來轉轉灣灣,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話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裡,并不是他創議。他到此時,得風就轉,連說:「若是只為盤送靈柩,無論如何,我總是不肯動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請恤典,數目太在了,不得不在這房子上生法。」

次日出門,仍舊托了道裡的帳房朋友替他經手,竟抵了五萬銀子。蕪湖道聽見了,反說他是正辦。又說:「某人的老太爺不在了,只有三個小,又沒有孩子,一所大房子,還不是空了起來,現在抵給人家,到底好先收兩個錢用用。」跟手見了張國柱的面,又說:「你四川的差使聽說已經交卸,將來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養活,你沒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我們大家要好,我總得替你想個法子。」張國柱聽了這話,立刻請安,謝老師的栽培。蕪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動身,我這裡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進省,等你回來,大約亦就有眉目了。」按下張國柱拿了銀子,隨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張軍門夫妻兩具靈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說這裡蕪湖道,果然過了兩天,因為別事晉省,帶著替張軍門請恤典,替張國柱謀差使。從蕪湖到省,搭上了火輪船,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後,先到下屬預備的公館休息了一回。隨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廳。一進官廳,只見先有一個人已經坐在那裡了。看樣子,不像本省候補人員。彼此請教「貴姓、台甫」。蕪湖道先自己說了一遍。那人忙稱:「太公祖。」自稱:「姓尹,號子崇,本籍廬州,以郎中在京供職,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軍機宅裡的。」

蕪湖道明白,便曉得他是綽號琉璃蛋徐大軍機的女婿了。於是又問他:「這趟出京有什麼貴幹?」尹子崇因為同他初見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說道:「有點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沒有什麼大事情。」隨問蕪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麼好的礦?」蕪湖道看出苗頭,估量他此番一定是為開礦來的,便亦隨嘴敷衍了幾句。

恰巧裡頭先傳見蕪湖道。蕪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張軍門身後情形以及替他求恤典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張某人原有一個棄妾所生的兒子,一直養在外頭,今年也差不多四十歲。從前跟著黃某人──黃鎮──在四川防營,保至副將銜游擊。這人雖是武官,甚是溫文爾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現在扶了他老人家的靈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現在四川防營已撤,張游擊沒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師的恩典安置他一個地方?」

原來這撫台從前做臬司時候,同張軍門也換過帖的。官場上換帖雖不作准,只要有人說好話,那交情亦就登時不同泛泛了。撫台原蕪湖道的話,馬上說道:「原來張某人還有個兒子,兄弟聽見了很歡喜。況且是故人之子,我們應得提拔提拔他。可巧這裡的營頭,新近被剛欽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個統領。

有十幾營還是張某人手裡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這們一個好兒子,我這個差使暫不委人。你回去就寫封信給他,叫他葬事一完,趕緊回來。至於他老人家的恤典,等他到了這裡,我們再商量著辦。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還有什麼不幫忙的。」蕪湖道道:「既蒙大師賞恩典,肯照應他,職道去就打個電報給他,叫他把葬事辦完趕緊出來到差。」撫台道:「如此更好。」蕪湖道退出,自去辦事不提。

後來這張國柱竟因此在安徽帶了十幾個營頭,說起來沒有一個不曉得他是張軍門的兒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時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頓在家。手裡有了抵房子的五萬銀子,著實寬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帶了幾年營頭,索性托人把蕪湖的房子賣掉,又賣到好幾萬銀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幾位老姨太太仗著在教,出來找過他幾次,弄掉了幾千銀子,此外卻一直太平無事。不必細述。

如今且說同蕪湖道在官廳子上碰見的尹子崇,等到蕪湖道見了下來,撫台方才請他。他還沒有來的時候,撫台就皺著眉頭對巡捕說:「他只管天天往我這裡跑些什麼?誰不曉得他是徐大軍機的女婿,一定要把他這塊招牌掮出來做什麼呢?而且琉璃蛋的聲名也不見得怎樣!」正說著,尹子崇進來了。撫台是有侍郎銜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裡司官見堂官的體制,見面打躬,然後歸坐。撫台雖不喜歡他,但念他是徐大軍機的姑爺,少不得總須另眼看待。

尹子崇當下先開口說道:「司官昨兒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這邊的事情趕緊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當差。過年上半年謁陵,下半年又有萬壽,叫司官不要錯過了機會。」撫台道:「世兄這邊除掉礦務事情,還有別的事嗎?」尹子崇道:「不瞞大人說,就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點來不及了。司官創辦這個公司的時候,說明白招股六十萬,先收一半。雖不是司官的錢,司官卻很費張羅。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幫著寫過幾封信,才有這個局面。不要說礦是好的。但是三十萬銀子已經用完了,下餘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撫台道:「只要礦好,眼看著這公司將來一定發財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聲望罩在那裡,你世兄又是??大才,調度有方,還怕不蒸蒸日上嗎。下餘的一半股分,只要寫信催他們往外拿就是了。利錢既不少人家的,將來發財又可操券,人家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瞞大人說,這件事壞在司官過於要好,實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東裡頭有了閑話,銀子不肯往外拿。」撫台聽了詫異道:「這又奇了!倒要請教請教。」尹子崇道:「當初才開創的時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儉,所以自從開創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齊都沒有付。原說是等到公司獲利之後,補還他們,原不想少他們的。不料他們都不願意,把後頭的股本就此槃槃鵅e桓丁!備  潰骸把劍≡從寫艘徊恪O衷諛閌佬值囊饉即蛩閽趺囪兀靠蟊是件頂好的事,不但替中國挽回利權,而且養活窮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廢,豈不可惜!現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還是勸人家趕緊把股本交齊,或者再招蒙新股。況且這個礦明擺著是個發財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於不肯來。但是兄弟有一句話說:「利錢總應該發給他們。俗語說得好:『將本求利。』有了利錢,人家自然踴躍了。」

(槃槃:大貌。《世說新語.賞譽下》劉孝標注引《續晉陽秋》:「太才槃槃謝家安」。)

尹子崇聽了撫台的這番說話,臉上忽然一紅,好像有許多說話一時說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訕著說道:「大人教訓原極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來叫司官回京,不願司官再經手這個事情。況且近來兩個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後頭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來,司官已經經手墊了好幾萬銀子下去,所以也急於擺脫此事,能夠早脫身一天好一天。」撫台道:「照閣下的意思想怎麼樣呢?」尹子崇道:「司官亦得回去同股東商量起來看。」

撫台見無甚說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來,又跺著腳朝著手下人說:「我們中國人真正孱頭,沒有一件事辦得好的!起初總是說得天花亂墜,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爛嫖爛賭,利錢亦不給人家。隨後事情鬧糟了,他又不願意幹了。現在也不曉得他打什麼主意!我沒有這大工夫陪他!再來不見!」手下人答應著。不在話下。

且說尹子崇這回上院,原有句話要同撫台商量的,後來被撫台幾句話頂住,使他不能開口,便也沒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裡。幾個公司裡的同事接著問:「那事回過中丞沒有?方才那個洋人又來過了。他的意思,這件事一定要中丞預聞,總得中丞答應了他,以後他到這裡開起礦來,大家可以格外聯絡些。」尹子崇道:「這洋人怎麼這樣糊涂!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撫台答應他他才肯買,我就是不肯折這口氣!你告訴他:這個公司是我姓尹的開創的,姓尹的有什麼事,自有姓徐的擔當!他撫台能夠怎樣?若說他撫台不答應,叫他同我老丈去說!我如今賣定這礦!至於洋人怕撫台掣他的肘,不肯保護他,問撫台可有幾個腦袋,敢得罪外國人!」

(預聞:預問、干預。)

尹子崇正在一個人說得高興,一回那個買礦的洋人又來了,後頭還跟著一個通事。尹子崇一見洋人來了,直急的屁滾尿流,連忙滿臉堆著笑,站起身拉手讓坐,又叫跟班的開洋酒,開荷蘭水,拿點心,拿雪茄煙請他吃。當由洋人先同他帶來通事咕嚕了幾句,通事就過來問尹子崇:「同撫台碰L頭沒有?」尹子崇道:「這個礦是我姓尹的手裡開辦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況且還有敝岳徐大軍機在裡頭。將來你們接了手,盡著這一分省分,任憑你愛到那裡開採,你就到那裡去開採。我們可是怕他不保護?只怕他沒有這個膽子。依我說,你們盡管放心去幹。有什麼說話,你索性來同我講,等我去同我們老丈講,包你千妥萬當。」通事當把這話翻譯給外國人聽了。外國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說道:「我們敝洋東的意思,說這個公司雖是你尹先生創辦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個商人。就是敝洋東,他也不過是個商人。雖然是一個願賣,一個願買。然而內地非租界可比,華商同洋商斷不能私相授受。為的這開礦的事是要到內地來的:洋商尚不准在內地開設洋棧,豈有准他在內地亂開礦的道理。況且還有一說:就是在租界上華商把賣買倒給了洋商,或是單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領事公館裡去注冊。如今我們敝洋東走到內地來接你的賣買,怎能夠不經兩邊官長的手就能作准呢。你們中國人說起來總說外國人如何不講情理,如何不守條約,這件事,敝洋東的意思一定要兩邊官長都簽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聽他的這一番說話,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統通告訴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惱悶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給外國人聽,外國人也早已猜著了。那洋人的心上豈不明白:這事倘或經了撫台,除非這撫台是尹子崇一流人物,才肯把這全省礦產賣給外人,任憑外人前來開挖,中國官一問不問。倘或這撫台是稍微有點人心的,念到主權不可盡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沒有不來阻擋的。只要撫台不答應他,這事就辦不成功。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於尹子崇雖說是徐大軍機的女婿,然而全省礦產即關係全省之事,撫台是一省之主,事關國體,倘若撫台執定不肯,就是軍機大臣也奈何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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