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好林小四子正伏在栏杆上望鱼戏水,抬头一看,见是洪一鹗,极口喊道:“姐夫你为什么两个月都不来,姐姐在家好吁?”洪一鹗道:“你姐姐狠记挂你,说你这两个月内不知搭了多少小姨夫了。”林小四子听说,便望他啐了一声,掉转头来就走,大家跟着进去,就在小四子房内坐下。
吉庆和道:“洪兄,你不知道这林姑娘是我们赵二哥的贵相知,洪兄说话可要留神点才好。”洪一鹗道:“不妨事,咱有这样的连襟,二哥有这样美人,小姨子有这样的小姨夫,还有什么话说呢,咱今日回去便告诉他姐姐,免得他姐姐常代他愁,说他不知好歹,一个月到要搭十七八个小姨夫。”说得大家哈哈大笑。林小四子又骂了声:“嚼蛆,舌头要紧。”又道:“我过一天,定去告诉姐姐,叫他把你跪在搭板上,还要等我去讨情,才放你起来。”大家听说又笑了一阵,这才下船。一会子那各人的意中人,如王韵秋、朱素琴、陆月舫、楚芷香、林小四子都上了船,洪一鹗又另带了一个花静芬。此时已是夕阳西坠,各歌妓就先唱起曲子来。停了一刻,船上皆点了灯,果然是光耀通明,照得水面上如同白昼,中舱里酒席已摆得齐齐整整,有家人上来请他们入席,洪一鹗便要送酒,大家又执意拦住,于是就序了科分年齿,接次坐下。只见珍肴毕集,水陆并陈,各人又道了谢。洪一鹗就先点了一出《饯别》,真是金樽檀板,说不尽那胜概豪情,大家痛饮了一回,然后各歌妓又互相劝了酒,猜了一会子拳,又合唱了一枝《赐宴》,末后洪一鹗又叫花静芬唱了一枝《荣归》,这才各散。欲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公子多情惊逢旧遇 美人薄命哭诉离衷话说赵鼎锐等自洪一鹗祖饯之后,接着赵鼎铭的丈人徐士勋饯行。这徐士勋也是个在籍的绅士,年已望六,稍有田产,坐了一任松江南汇县学训导。生平有两位小姐,一位公子,大小姐嫁与现任内阁中书王立经的儿子王世达,这二小姐就是赵鼎铭的妻子。公子尚在襁褓,因他是晚年得子,五十四岁上讨妾沈氏生的,现在家中纳福,到也自在安闲。因女婿是头一次进京,故也要备桌酒席给他送行,这也不必细讲。单说赵鼎锐择定了二月十二束装就道,就约定杜海秋李亦仙二人在他家会齐,一阵出城,坐船前往。又往各亲戚家告辞谢酒,吉庆和便去妙相寺,告诉了法真进京的日子,代着辞行,诸事料理清楚。
十二日天明,洪一鹗就来恭送一会子,杜海秋李亦仙均带着家人脚夫挑了行李衣箱考具,齐集一起,赵氏兄弟及吉庆和的物件是早预备好的,当下也喊脚夫挑了各件,就命小芸押着先出城去,又雇丁三顶轿子。赵氏兄弟便进去在父母面前告了辞,老夫妇也叮嘱了两句,又同妹子说丁几句话,然后又往自己房内与妻子话别。徐小姐见丈夫即刻就要动身,未免依依不舍,好像有许多话要说,一时不知从那里说起,外面又催着要走,只说得两句道:“你在外身体要格外保重些,晚上早些睡,一到京里就写平安信回来,我在家专等你的喜信。”赵鼎铭听说,连答应了几声“晓得。”复又说道:“你在家也不要烦,我在外自会保重,到了上海,我就有信回来,不必等到京的时候。”说要,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来说道:“你晚上千万也要早点睡,被窝可要盖暖了,我不在家没人照应你。”还要望下说,只见赵喜又进来催道:“大少爷同诸位少爷们都等着呢,请二少爷快点罢,如果迟了,今日就赶不上下水轮船了。”赵鼎铭听说,只得望着他妻子说了声“我走了。”徐小姐的眼框子便红了一红,也说了声:“一路顺风,连科及第。”底下的话便哽咽著不能说了。
赵鼎铭就赶着走到厅上,大家一见齐声笑道:“这位二姑娘实在难出绣房呢。”赵鼎铭脸上又发了一阵红,于是出门上轿而去。到了下关,见行李等件已经先到,家人们全在那里侗候,大家下了轿,先在茶店里坐下来,赵喜便开发了夫价,也泡了壶荼,同着小芸并李家杜家的家人在旁边坐着。杜海秋等坐了一会,就往江边上闲逛了,见上流头约有十里多路,浓烟一缕直上云霄,知道轮船是到了。又听得一片声喧,齐呼买票,杜海秋等赶着把票买好,倏忽之间船已下碇,大家忙着把东西搬上船,又检点了一回,却一件不少。赵鼎锐又同船上买办要了两个房舱,各人安排停当,一会子听得浪声大作,船已开行,果然掣电追风,瞬息千里。次日,约有亭午时候,已抵上海,吉庆和与赵鼎铭两人四面一看,好似别有天地,非人间的光景。又停了一刻,船已靠岸,便有客寓内的伙计上船接客,赵鼎锐就定了同发栈房,那接客的便在此照应一切。又喊了挑夫,把东西挑上肩,就同著家人押下船去。到了码头上,又代他们雇了两辆马车,赵鼎锐等便坐上马车,如旋风般一路而去。
转眼间已到了栈房,所有车钱夫价,皆先由柜上开发,随后一总再算。当时便有茶房将赵鼎锐等人领上楼去,一顺开了三个房间,又将各人的物件搬到楼上,安顿已毕,便开上饭来,大家吃过午饭,又各自查点了一回。赵鼎锐走下楼来,在帐房里打听开往天津海轮的日期,那帐房内有人答道:“头帮船昨日已开,这二帮船是下礼拜一,十九上午十二点钟开。”赵鼎锐听说,心中暗道:“这乃来的不巧,又要在这里耽搁几天了。”想着又上楼,就将此话告诉了杜海秋等人,赵鼎铭听了这话,便欢喜道:“哥哥,难得海船这两天不开,我们可以畅游数日了,哥哥与李大哥、杜大哥是都到过此地,单是我与吉大哥不曾到过,体们可以带着我两个人去各处顽耍一回,让我们见见世面。”又道:“吉大哥你不知道此地的戏才好看呢,还有倌人,比南京的好上几十倍。”吉庆和道:“什么叫做倌人?”赵鼎铭道:“我听人说上海的婊子都叫倌人的,我还听说不像南京钓鱼巷的姑娘,同客人接了线头,然后才能去住,还要六块钱一夜;此地的倌人只要客人是个标脸,头一次进门的时候,只须摆抬酒他就留着住宿了,到了明日早上起来,不过要把四块钱做什么下脚,以后便一个钱不要,由他常来了。最讨便宜的是戏班子里小花旦小武生,那些倌人一见了这等人,便不要命的拉了来,认他朝欢暮乐,还要贴钱把他用,做衣服把他穿,这不晓得是什么缘故?”
赵鼎锐道:“这有什么缘故呢,终不过是下贱罢了。”杜海秋道:“你到不要说他下贱,越是阔嫖客大老官,并他些什么大人,偏检这些姘戏子的倌人嫖,才算有体面,只怕你我要去嫖他,还巴结不上呢!”赵鼎锐道:“算了罢,我不愿有这体面事,暗地里给人家刷锅。”于是大家笑了一阵。李亦仙道:“吉兄与赵二弟初到此地,也当得请他们一顿,我们晚上先去吃番菜,然后去看戏何如?今晚你请,明日是我的主人。”“罢罢,我们赵二弟羡慕此地倌人好,我明晚就请他去吃酒,或者有爱上他标脸的也未可知。”赵鼎锐说:“海秋你不要作孽了。”李亦仙道:“赵二弟的脸虽标,却不如吉兄的脸生得俊俏,恐怕吉兄是有人要爱上的。”吉庆和道:“小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必说绝无人爱,就果真有了也是不愿的。”杜海秋哈哈哈大笑,望着赵鼎锐道“意中人远天涯近,吉寿人可谓情痴矣。”
此时已是上灯时分,李亦仙便邀他们出去吃蕃菜看戏,直至夜半方回,一宿无话。到了次日,因上海早间无甚趣味,大家就在客寓内闲谈,吃过午饭,杜海秋就着人雇了两辆马车,先往各处一游。将近五点钟光景,杜海秋便带着各人到了个旧游之地,进得门来又询问明白,却好林韵仙刚才回来,听见有人询问,即着娘姨下楼招呼,于是大家就跟着娘姨同到了楼上。林韵仙已站在那里迎接,一见杜海秋,便殷勤说道:“杜老爷三年弗见哉,请里厢坐没哉。”说着便让了进去。大家坐下,娘姨泡了五碗茶,林韵仙让了茶,又问了各人姓名,然后向杜海秋道:“现在阿是要进京去会试格,几位老爷阿是一道子来个住拉啼场伙唔别子奶,三年日日拉里牵记奶,一封书信弗曾把拉唔格,没叫别人家真个要牵记煞。”李亦仙便学着苏白,笑道:“先生弗要牵记哉,今朝是来个哉,阿有嗜闲话说。”说得大家笑个不住。
杜海秋便招呼预备摆酒,林韵仙听说,赶着叫娘姨下去预备,杜海秋又叫林韵仙荐四个人来,林韵仙就斟酌了一会,拿出几张局标并笔墨之类,放在杜海秋面前。林韵仙一面说,杜海秋一面写,李亦仙是苏蕙芳,吉庆和是王娟娟,赵氏兄弟是金大宝金小宝,却是姊妹两个。
林韵仙便把局票拿了出去,着人去叫。一会子摆了酒席,大家都入了坐,去叫的局先后也到了三个,只有吉庆和的还不曾到。三巡酒过,王娟娟才跟着个娘姨走上楼来,刚进了房,李亦仙便喊道:“吉兄的人来了。”吉庆和掉转头来一看,忽大惊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赵鼎锐、杜海秋听说也看了一看,便道:“你不是半山寺庙祝王大的女儿么?”王娟娟便发了一回怔,这才说道:“好像是在那里见过的,急切却记不得了。”赵鼎锐道:“你曾记三年前十月初间,我们三个入到半山寺闲逛,在一局亭上,同你老子闲话,你老子在那里讲,你给人家做平金的扇套上剩了许多钱。正讲得高兴,从京货铺子拿了生活回来,寻着你老子,还说他同谁絮聒的,可记得不记得么?”王娟娟猛然想道:“是了,但不知三位老爷尊姓什么?”
杜海秋道:“我姓杜,这位老爷姓赵,那位就是吉老爷。这吉老爷自从在一局亭上看见你一面以后,便便慕你极了,隔了个把月,只怕还瞒着我们去访了你一趟,不知可遇见你没有?”王娟娟道:“只是几时的话呢?”吉庆和道:“总在冬月初的事,我昕见你老子说,你因京货铺子里没有生活,你闷得很,到什么干姨娘家去了,可是有的么?”王娟娟听说,便籁籁的流下泪来,咬着牙齿恨道:“诸位老爷们且请吃杯酒,小贱婢的情节一言难尽,难得在此遇见老爷们,又蒙格外垂问,小贱婢的冤就可以伸了。待老爷们吃过酒,当细细的禀上。”说罢就靠着吉庆和坐定,大家胡乱饮了一回,赶著吃了饭。吉庆和便问道:“你怎么会到此地,你老子知道不知道呢?”王娟娟道:“自从老爷们去过之后,第二年夏天,我老子就得了急病,不到两日就死了,死下来一无所有,又无本家亲戚可以设法,只有我这干姨娘平时同我最好,我就跑到他家去,请他代我打个主意,当时并承他的情,就一力担承,叫我不要作急。果然第二天不知他是怎么弄的,就将衣衾棺木弄了来,共计约有二十元的光景,当下就把我老子收了殓,我那干姨娘就陪我在庙里,等我老子过了三七,请人安葬了他,就说我人大了,独自住在庙里不便当,莫若同他同去住,在他家各事顺便些。我听了这话到也不错,后又想着他家也不是有余的人家,怎么养得起闲人呢,因把这话就对他说了,他又说道:”姑娘这算什么,干姨娘虽穷,你吃的一碗饭,还不至于没有,好在姑娘还有一手的好生活,平时再拿些生活做做,剩几个钱贴补你干姨娘就是了。我于是就在他家住下,才住了五个月的光景,这日他又向我说:姑娘,现在米粮甚贵,外面的生活又不好,你干姨娘的事你是晓得的,你纵然贴我几个钱,那里得够。我现在另外想个主意,我有个表妹妹姓朱,在上海湖丝厂里做女工头,一个月都要剩十几块洋钱,就是那些女工,每天至少也要剩二三百文,不如我同你到上海去他那里,请他把你弄到湖丝厂里做女工,我也去厂里随便找件事,剩几个钱一天零用零用,伙食就贴在我表妹妹家吃。“
话犹未了,忽听得喊了一声:“不好了。”大家吓了跳,再一看时,原来赵鼎铭听见这话在那里着急。杜海秋道:“那时你曾答应他呢?”王娟娟道:“彼时我原不曾答应,后又被他千说万说,我又想他的光景是不能养着闲人的,不若就同他去走一趟再说罢,因此就答应他了。”
赵鼎锐道:“到了上海曾找到他的表妹妹呢?”王娟娟道:“及至来到此地,就在小东门外一个小客寓里住了下来,他第二天将我丢在客寓里,他一个人就找他表妹妹去了,等到晚上他才回来,说是已找着了,明日他表妹妹还自己来接我们,同到他家里去。到了明日果然有一个半老妇人来寻他,见着面时,姐姐长妹妹短殷勤的了不得,又夸赞了我一回,又说包我十天就到湖丝厂里做工,每日可得二百几十文,坐了一会就一起到他家里去了。过到七八天上,我那杀了剥老猪狗的干姨娘,不说不道,瞒着我就走了,那时他的什么表妹妹才对我说道:我不是你干姨娘的表妹妹,我姓胡,你的干姨娘说你老子死了,衣衾棺木全是他买的,他用了一百余元,你没有这宗钱还他,因此将你押在我家,押了二百元,言明五年之后来赎,我听了这话,就哭了一场,拼着一死,那里晓得他日夜看守,拼死不得,欲待逃走,不能出门,由此又过了个把月,他就逼我为娼。我虽不肯,经不起他那样毒打,他又不放你死,终日终夜就同看犯人一样,被他逼不过,没法想,只好向他商议道:为娼可是从你了,但是一件,不论富贵子弟以及富商大贾,要我中意我才接他,不能逼我失身;如果相逼,我拼着你打死我都不行。至于你押了二百元,只要你答应我这句话,包管你两个月把这二百元剩回来,以后剩的钱还是归你。这个老杀剥才答应了,听我择人不得相逼。因此年半以来,但出局不接客,已经代他剩了有一千余元了。诸位老爷们的明见,看我可苦不苦么?”说罢,便嚎啕痛哭。吉庆和也流下泪来,大家亦代为叹惜不已。当晚无法可想,只得各散。欲知想出什么法来,救得王娟娟回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惩恶鸨贤令尹施威 避贪狼俏佳人脱籍话说王娟娟巧遇吉庆和等诉了一番苦情,又大哭一场,吉庆和等人当晚亦无从想法,只问了住处,然后各散。吉庆和等回到同发栈,杜海秋道:“不意昨日戏谑之言竟成语谶,居然吉兄遇着意中人了。”赵鼎锐道:“这王老大的女儿遭人骗卖,逼良为娼,实是可怜已极,但必得想个什么法子,将他弄出来才好。”李亦仙道:“没有什么别的法儿,只好我们捐资代他脱籍,除去吉兄每人出五十元,凑足二百元之数,赎他出来再作计议。”杜海秋道:“亦仙之言固属尽善尽美,特恐那恶鸨因五年期限未满,还不肯放赎,即不然任意要索,饱其欲壑而后已,那时将如之何呢?”吉庆和道:“据小弟看来,那鸨母虽然极恶,岂无一点良心,王大女儿押在那里不过二百元身价,年半以来已代他剩了六倍其数,今再备价去赎,还有什么不放的道理呢!”赵鼎铭道:“吉兄之言颇近情理,我们四人当代偿其价就是了。”赵鼎锐道:“我们将二百元预备齐全,明日同到那里,将那鸨母喊来,吉兄便如此如此问他,看他如何说项,如果肯了好极,否则再作计议。此时已夜深了,我们且各睡觉,明日再说。”大家安息无话。
次日午后,一起到了王娟娟处,略坐了片刻,吉庆和就将鸨母喊来问道:“你姓什么?”鸨母道:“老妈妈子姓胡,我娘家姓陆。”吉庆和道:“王娟娟是你亲生的,还是带来的呢?”胡陆氏道:“娟娟不是亲生的,是别人家押在这里的。”杜海秋道:“押了几年了,是多大岁数来的,你出了多少身价呢?”胡陆氏听了这说,心里就狐疑道:“奇怪,这几个客一次没有来过,就是昨日晚上林韵仙家有个姓吉的叫了个局,怎么今日一到就问起这些话来,难道里头有什么委曲吗?我且不管他,如果他们要代他赎身,我就说期限未满,不能就去。万一勉强,再说他生母未来,诸多不便,必得去信喊他生母才好行事,若再执意要赎,必须到了价钱我才放手。”一面想定主意,一面说道:“娟娟是前年冬天才来的,由他生母押在这里,言明五年,身价并不大,却是五百块洋钱,老爷们问他,想是要代他赎身么?”大家听了暗暗的好笑,吉庆和赵鼎铭亦暗暗的想道:“竟有这等事,倒被海秋猜着了。”
只听杜海秋道:“只因这位吉老爷昨晚在林韵仙家吃酒,带了娟娟,看他生得还好,要想讨他回去。据你说五百块洋钱,如果讨他只须备了原价就可讨了?”胡陆氏道:“承老爷们赏脸,看上娟娟,只是他的造化到了。但有个苦衷,碍着他年限未满,不便就去的,老爷们同吉老爷可不要怪。”赵鼎锐道:“据你说年限未满,不能就去,势必要过了五年了。”胡陆氏道:“这是老爷们明见。”
吉庆和道:“我知道你定要五年的道理了,譬如五百元被人赎去,是但有本钱回来,利钱尚无着落,等到五年以后本利都有了,那时有人来赎,再备了现在的原价,你不是一个钱就变了十倍。”胡陆氏带笑说道:“照老爷们这样说,老婆子竟要发死了,那里敢有这个妄想呢!”李亦仙道:“我是知你的意思的,虽说要等五年,不过是这么句话,要是赎他的时候,能比原价再加一倍也就可以撒手的,可是不是呢?”
胡陆氏又笑道:“这位老爷真会说,居然猜着老婆子的意思了。”李亦仙又道:“你既被我猜着,这就好商量了,我劝你勘破些,原价料你定是不肯,若再加一倍,亦未免叫吉老爷太吃亏。不如我给你作个主,劝吉老爷添二百元,把这件事就成就起来。你要愿意肯呢,明日午后就人价两交,你把主意拿定了,不必三心二意的乱想,况且娟娟岁数也不小了,等到五年后,未必有人肯出这样的身价。”胡陆氏听了这番话,又见吉庆和那样,样子又急得狠,光景是个肥羊,不如任意敲他一下,遂又说道:“承老爷们赏脸,出了这样的大身价,老婆子还不知好歹吗?不过这里头还有个难处,他的生母不在这里,必得要把生母喊来才可做事呢,如老婆子现在作了主,万一五年后他生母来赎,见没有人了,那时向老婆子要起人来,老婆子从那里还他呢?他生母著闹狠了,竞去县里告起来,不是老婆子还要吃官司吗?老爷们明见,此事老婆子是不敢做主的。”
吉庆和道:“万一他生母五年后竞不来赎或者已经死了,终不然你把他留在这里,当一世的婊子么?”胡陆氏便放下脸来道:“吉老爷怎么说起这样话来呢,就是做买卖,从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况且是讨人,都要两相情愿。一相情感,任他钱再多些,终是不成功的。”赵鼎铭听了这个话,便勃然骂道:“放屁,老爷们抬举你这忘八旦,老猪狗还敢在老爷们面前辩嘴,你既说老爷们强买,老爷们就强买,人是要定的,你敢再说半字不肯么?”杜海秋、李亦仙、赵鼎锐忙拦道:“二弟不要为着人家的事动肝火,也不是你讨的,何苦来呢。”赵鼎铭道:“那有这种混帐东西,占着良家女子,强逼为娼,还要勒赎,天下那里有王法么?”吉庆和赶着作了个揖说道:“二哥不必动气,总是小弟多事,现在虽五百元我都不讨了,何必怄气,我们走罢。”说着便要出来,赵鼎锐忙退后一步,悄悄的与王娟娟说道:“你不要急,早晚包管你出这个门。”娟娟亦点头会意。于是大家出了门,回到同发栈。
赵鼎锐道:“此事须宜早办,迟则必变,老鸨之心最不可测,今日我们虽将些话谎骗他一会,他虽一时未能参透,久必生疑,即使毫无他变,但被二弟骂了他一顿,是一定会迁怒娟娟的,再叫娟娟受他蹂躏,这就更惨了。但不知上海县现系何人,我拟往县里去办他。”杜海秋道:“要打听县里是何人,这却容易,何不去楼下账房里一问便知明白了。”赵鼎锐道:“正是。”说着就往帐房里问。
原来这上海县是两榜出身,姓卜名世成,号熙之,云南大理府人,丁酉科的举人,戊戌科的进士,由主事改用知县,却是赵弼放云南主考的时候中的,第二年就联捷上去,过了好几年才部放出来。赵鼎锐打听清楚,满心欢喜,次日一早就往县里去拜。卜知县知是老师的世兄,自必殷勤款待,赵鼎锐便把胡陆氏逼良为娼,涨价勒赎的情节及王娟娟遭谝,现在情愿从良的话,前后说了一遍,就托卜知县惩办。卜知县满口应允,立刻传齐通班差役,并移知英公堂协同捕探往提,限本日解县,这且慢表。
再说鸨母胡陆氏被赵鼎铭骂了一顿,心中好不气恼,见他们走后,当晚因娟娟尚要出局,并未发作。等到次日一早起来,便把娟娟叫去骂道:“你这烂货,人家才带了一个局,你就骗得人家那种样子,不是你这烂货作妖作怪的,何以人家就要代你赎身?我把个信,不要以为怀已剩了千把块洋钱,比身价多出几倍,就想远走高飞。少我一天,我让你出我的门,就不算老娘的手段。”王娟娟听说也骂道:“你这没良心的老猪狗,不过押了二百块钱,已代你剩了几倍,你还不知足,还要百般勒索,我看你这样狠毒,眼见得死在头上了,劝你不要这样罢。”
胡陆氏听着更加大怒,便走上前来,将娟娟头发一把揪翻在地,举起手来就满身乱打。娟娟睡在地上,仍是哭了骂骂了哭,嘴里还说道:“你就把我打死,我阳世没法办你,阴间里去也告你一状。”
两人正打得难开难解,忽听一片人声说道:“只就是胡陆氏家。弟兄们出点力,不要放走了一个,为最胡陆氏是个要犯,我们先把他带着。”说着已到里面喊道:“那个是胡陆氏,叫他快快出来,我们是奉县里同新衙门里大老爷的命特来拿他的。还有个王娟娟,是案里的要证,一起带了走。”胡陆氏见了一班差人来拿,已吓得魂不附体。惟有王娟娟心下明白,就蓬头垢面的哭着说道:“诸位公差来得正好,我小女子已被这胡陆氏要打死了,求诸位公差在县大老爷面前方便一句!”那些差人一面听,一面拿出铁索,将胡陆氏锁起来,又押着娟娟并娘姨大姐等众一起进城。到了县城,先将胡陆氏等押在班房里面,然后进去禀到。
卜知县见人犯已经提到,即便升堂提讯,只见人证齐跪在案下,卜知县便问道:“胡陆氏,这王娟娟是由何人带来,押了多少身价,从实招上。”胡陆氏见问,便磕了个头,供道:“王娟娟是由前年冬月里,由他身母王许氏带来,押在小妇人身上,言明五年期满,身价英洋五百元是实。”卜知县又问王娟娟道:“你是那里人?胡陆氏所说你可听见么?”王娟娟也磕了个头道:“大老爷明见,小女子是南京江宁县人,生母已死了十五六年,前年因父亲身死,便由小女子的干姨娘曹许氏骗来上海,瞒着小女子押在胡陆氏家,言明五年期满,身价英洋二百元。当时小女子并不知道,后因曹许氏不辞而去,胡陆氏才亲口告诉小女子的。那时小女子已知受骗,便要寻找曹许氏,一同仍回南京,那知胡陆氏坚不肯放。过了一个多月,就逼小女子为娼,小女子不从,他又百般凌虐,打得死去活来,小女子受打不过,只得从了。年半以来除他出了二百元不算外,已代他剩了一千余元。前日有位吉老爷同赵老爷带小女子的局,因这两位老爷从前在南京见过小女子的,就问了小女子的情节,承这两位老爷念小女子可怜,吃这皮肉的饭,吉老爷就要代小女子赎身,已经出到七百元,胡陆氏还不肯放赎。后来因胡陆氏言语顶撞了赵老爷,被赵老爷骂了一顿。当时胡陆氏虽不敢奈何赵老爷,等赵老爷们走了,便发作小女子,说是小女子将他们勾引来赎身的,还说五年期限少一天皆不放手,叫小女子试试他的手段。小女子实在受气不过,便抢白了他几旬,他就将小女子按倒乱打起来,大老爷的恩差去的时节,他还在那里打小女子呢。大老爷如果不信,请问大老爷的恩差就是了。”说着磕了个头,又道:“小女子实在不愿为娼,求大老爷恩断。”
卜知县听了这番话,便问差人道:“你们去胡陆氏家,到底胡陆氏在那里做什么,不许隐瞒,从直儿讲。”只见有个差人在公案前单膝跪着,说道:“小的们奉大老爷命,去到胡陆氏家,实系胡陆氏正打王娟娟,还是小的们上前喝住的。”说罢,仍立在一旁。卜知县听说,便把惊堂木一拍道:“本县久闻你素不安分,逼良为娼,种种罔法,指不胜数,今在本县堂上还敢捏词强辩,尤属刁顽已极!”
喝将拖下去,从重鞭责一千下。只听差役答应一声,即刻拉了下来,剥去衣服,一五一十整整鞭了一千背脊,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淋。卜知县又喝令:“拖转来。”胡陆氏又跪在下面,卜知县道:“本县本应重办,姑念王娟娟非尔拐骗,尚觉情有可原,王娟娟即令发堂择配,所有身价二百元,既据王娟娟已经代剩一千余元,应毋庸议,胡陆氏著即取具切结,交保择放,曹许氏候移知江宁县再行提究。”胡陆氏只得唯唯遵断,具上切结,仍由原差带去,王娟娟当即饬送栖流女所,卜知县这才退堂。
次日卜知县便往同发栈回拜赵鼎锐,顺将断结的情节告诉了一遍,赵鼎锐又请吉庆和等出来相见,吉庆和又道了谢。卜知县又道:“王娟娟现已饬送堂内,世兄与寿翁先生如何办理之处,请自斟酌便了。”赵鼎锐道:“承老世兄推爱,除莠安良,感同身受,但小弟等人地生疏,王娟娟既经脱籍,仍求老世兄代为招呼。昔东坡云:”寄语风流贤令尹,护花恩比种花多‘,不啻于老世兄咏之矣。“卜知县笑道:”老世兄既如此谆属,弟当转知堂董,妥为照料,俟诸位高捷荣归之后,再筑金屋藏娇便了。“吉庆和又道谢了一回,卜知县这才告别。次日又代赵鼎锐等祖饯,吉庆和又往栖流女所见了王娟娟,嘱令安心耐守,俟南回之日同往金陵。王娟娟亦将愿托终身,不再另嫁的话与吉庆和说明,吉庆和满口应允,自不必说,又交了些散碎银子与他零用着。到了十九,大家即航海进京。欲知何人高捷南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高捷南宫鄙夫丧胆 荣归故里寒士扬眉话说王娟娟多仗赵鼎锐托了上海县,将胡陆氏惩办以后,断令发堂择配,赵鼎锐又托县令妥为照料,吉庆和又交了些银子与娟娟使用,诸事办毕。十九日上午十二点,赵鼎锐将房饭算清,即来海轮直往北京进发。开出吴淞口外,走到茶山海面,忽然风浪大作,把一条偌大的海船,竟簸得或上或下。赵鼎锐及李杜三人尚可挣扎得住,惟有赵老二吉庆和及小芸不能挣扎,始则哼声并作,继则大吐不休,吉庆和就不过两手抱定床柱子,听他颠簸哼一会吐一会,而赵老二便大喊大叫道:“哥哥,我不进京会试,不要那劳什子的进士了,你可做好事,同管船的商量,叫他回上海罢,我是再不能吐了,肚肠子要翻出来了。”又喊道:“我的爹呀,我受不住了。”说着,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大家正在那里暗暗的笑他,忽听噗咚一声,赵老二由铺上滚下,刚刚滚在吐的上头,把个赵老二糊了个没鼻没脸的粘痰,他也不管龌龊,仍是大哼大喊。小芸本来睡在底下,也是吐得个没法,看看过了黑水洋,风浪稍静,大家才舒服了少许,过了一日才到大沽口外,因水浅海轮不能进口,又用驳船装了行李物件,才往天津紫竹林。到了紫竹林,客栈内的伙计上船接客,仍同上海一样不必烦絮。大家住定,歇息一夜,次日即雇民船开往北通州,又由通州雇坐骡车,这才到京。大家就借寓江宁会馆。安顿已毕,赵鼎锐就去拜了两位同乡京官并那有年谊的世伯世叔,又料理他兄弟与吉庆和去拜老师及太老师。过了两日,又是本科同年团拜,一连忙了好两日,又复过试,大家才定了定神,以待入闱。
到了三月初八,各省士子皆进场会试,不必细说。三场完毕,大家把文章取出来互相赏看,彼此皆称赞了一回,以后便在那里等榜,终日无事,有的去吃馆子,有的去逛窑子,还有的去听戏,种种不一。光阴迅速,这日传出榜信,大家即有点心思起来,待到放榜这日,个个引领以望,自不必说。赵鼎锐同寓五人,心里也似小鹿跳的一般,在那里盼望。一会子报子来报,赵鼎锐、吉庆和皆高高的中了进士,其余三人却名落孙山。于是杜海秋、李亦仙便郁郁的不乐起来,赵老二到还旷达,见杜李二人那种样子,便道:“杜大哥、李大哥不必闷,功名是一定的,强求不来,难道中的都是好文章,不中的都是放屁?我们不必理会他们中的人,但预备预备仍回上海,看那些姘花旦姘武生的倌人,再看那些什么大人阔老,嫖那些姘花旦姘武生的人,比在这里中了还强得多呢。就便中了,请问有什么大好处,不过夸耀乡间,说起来某人中过的,是个乡绅,如此尔尔。固然,皇上家无甚事干,空有个虚名;即便有了大事,这中的许多进士,能有几个如我们吉大哥胸罗经济,我大哥品学兼优,将来可为皇上家建一番事业?仍不过借作个进士的名,求两封老师的信,去各处去打些秋风,再不然住在本籍,倚仗乡绅声势,上好挟制官长,欺侮愚民,穿插衙门,包揽词讼,藉饱欲壑而后已。我们不中到也落得干净,免得人家谈论,说我们是个劣绅。就是小弟中了举,那里是我的本意?只因上承亲志,下碍着老婆情面,女流之辈他晓得丈夫有个功名,他便有了体面,不然不是哭就是闹,闺房之乐固难静好,而且我那呆子名终不得脱,所以小弟因为这两层,便去鬼混了一次。被我混了来,上则聊慰父母,下便可以骄妻子,如果要建功立业,何必一定举人进士呢?而且现在洋务大兴,会说鬼话会写鬼字的人,皇上家比举人进士还要看得中,以为他是懂洋务的,不像书呆子只晓得拘文牵义,之乎者也已焉哉,所以就中了举人进士也是无用,不如还是不中的好。”赵老二说了一番呆话,把大家说得喜怒交集,赵鼎锐也觉听不下去,只得喝道:“二弟你只管不轻不重的乱讲,难道呆病当真又发了么?”赵老二见哥哥有了怒意,这才不说,于是杜海秋三人真个料理起来,先行回去,赵鼎锐、吉庆和仍在京里等候殿试,暂且慢表。
再说韩宏连年官运颇佳,仗作钻谋,得了好两次厘金差使,银钱却剩得不少,又在钓鱼巷讨了个婊子做姨太太,到也顾盼自雄。虽然有了些臭钱,那患得患失之心,终不能扫除尽净,知道吉庆和中了举,他心下便有些不安,然还不致终日愁闷,以为一个举人尚无甚声势,他便找到我,也可想法待他。这日偶看会试题名录,见吉庆和又联捷上去,心下却十分着急,暗暗想道:“他此时中了进士,那声势比举人大得多了,不必说别的,单是他的老师就是王公大臣,以及翰詹科道,还有那些同年世谊,多半是京里的阔老。万一记起前仇,在我这官上寻两件错处,或说我贪婪无厌,或说我卑鄙不堪,在京里托个御史奏参一本,将我的功名革去,这是极容易的事。即不然遇着钦差查办别事,他顺便托一句,再将我从前的作为和盘托出,我仍是个不了。他当初来找我的时候,我原不该因他是穷秀才,看不起他,以为他是必无发达,又怕他因我认了他,就借作从前我受过他家惠的,常来找我,所以忍心害理的说不认得。如果当日是知恩报恩,把他留在我这里,他今日发了上去,我还可以得他好处,他也可以格外照应。在从前我却自以为得计,到了今日反是我无见识了。虽说如此,还须想个什么法儿,等他回来的时候,去弥缝了才好。不然终久是个芥蒂。”独自坐在那里乱想。
不料他那钓鱼巷讨回来的姨太太站在背后,看他拿着一本书,嘴里咕哝着,听了一会,有时听得两句却不清楚,便问道:“老爷一个人在这里看什么书,嘴里说什么知恩报恩,穷秀才大阔老,难道只书上有这些话么?”韩宏听背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见是自己的妾,便道:“你不晓得这本书上有个人,当年是个穷秀才,而今中了进士了,我在这里羡慕他。”说着,就站起来到了内室。
他妻子见他而有愁容,便道:“老爷今日为何愁容满面,还有什么难办的公事?”还未说完,只见他的妾道:“我刚才在厅上看见老爷拿着一本书,呆呆的看着上而,又说什么穷秀才大阔老知恩报恩的话。我问老爷,听老爷说书上有个人,当年是穷秀才,现在中了进士,颇羡慕他。我正要问老爷,既是羡慕的人,应该面有喜色,为何带着愁容的话,老爷却就进来了,究竟是什么情节,太太一定知道。”他妻子听说,便望着韩宏道:“可是小吉中了吗?”韩宏道:“怎么不是呢,天下事竟难料,我以为他决难发达,今日这事颇难处,怕他找我们。”他那妾便插口道:“他已中了进士,老爷同他又无牵搭,他为什幺要找老爷呢?”韩宏道:“你不知道,他虽中了进士,京城里外难道不要用钱?他本来又无钱的,因同我有点交情,他回南的时候,必定要来找我,我所以怕他来。”他的妾又道:“老爷这到不要虑,即使他来,能应酬即应酬,不能应酬就回复他,老爷同他不过有点交情,也不是承过他的情,不能得罪他,恐怕他反脸,在我看来可不必虑。如果真怕他,我还有个法儿,等他一回来,不等他来,老爷就去拜他,先酌量送他点贺仪,把他的嘴堵住,叫他不好开口,我还做了人情。老爷想想看能用不能用呢?”只因这句话把韩宏提醒,暗道:“我要弥缝前事,何不等他来到南京,我便如此如此,也就可以消释了。”一面想,一面说道:“你的话到也不错,到亏你想呢,且到那时再说便了。”
且说赵鼎铭及李杜二人公车报罢,仍由海道南回,道经上海并未耽搁,只赵鼎铭拜了卜知县一趟,又去王娟娟那里走了一回,告诉他吉庆和已中进士,并叫他耐守一两个月,等吉庆和殿试回来,就可掣回南京成其眷属的话,娟娟好不欢喜。以后三人便回金陵。
洪一鹗自从得了榜信,不对到赵家探问,后知赵鼎锐同吉庆和中了,也是代为欢喜。这日打听赵老二及李杜二人皆已回来,便去访候并慰藉了些话。又过了个把月,赵家又得了殿试的信,知赵鼎锐是个三甲,用了主事,吉庆和却是二甲点了庶吉士。七月将尽,二人便请假回籍,又带着王娟娟同行,到八月中旬已抵金陵,将娟娟权寄赵宅。吉庆和又将娟娟的原委告诉了赵弼,赵弼到也欣羡道:“一个白莼秋能救英雄于末路,一个吉寿人出贫女于火坑,公子佳人遥相映,真可羡极了。”
次日洪一鹗知道他们已经荣归,便来道喜,接着赵家的亲戚故旧,也个个皆来恭贺,还有不认得吉庆和的,听见赵家人说,顺便亦来趋奉,于是你家接风,他家洗尘,闹个不了。洪一鹗又备了一桌酒,请赵氏兄弟吉庆和并李杜等五人聚饮。这席间就谈起王娟娟的话,洪一鹗极口艳羡,吉庆和就趁便说道:“小弟有一事,拟同翼兄奉商,因娟娟一事,现在寄居赵府,虽承年伯与年伯母不弃,却实在搅扰不安,鄙意拟相商于翼兄,可否转达老嫂或暂同居,或合寻一所房屋,为常过之计。小弟此次回籍,拟将家母迁移来此,以便就近迎养,不识翼兄以为何如?”杜海秋道:“此事极妙,两美同居,后先继美,真是遥遥相印,我想翼兄的老嫂绝不推辞,不必待禀命而行,此时竟答应了,就可择日迁徙。”洪一鹗道:“既承吉兄不弃,小弟当饬令家人,刻日打扫,先腾两间净室,聊作青庐,随后俟老伯母来宁,当再合寻一所,为同居之计,那时拙荆却好常聆慈训,小弟亦可朝夕晤教了。”吉庆和大喜,各人便开怀畅饮,直至席终而散。
洪一鹗当晚即将同居的话告诉白莼秋,白莼秋也极其情愿。过了一日,吉庆和与赵鼎锐又去拜了制台及藩司各当道,制台又差具回拜,其余皆亲自到门贺喜谢步,吉赵两位足足忙了半月才觉清楚。吉庆和又择了个吉日,就同娟娟搬过杜家,却好白莼秋与娟娟极相契合,又拜了异姓姊妹,由此吉庆和更十分喜悦,到了九月半后,便回襄阳去接老母。欲知吉庆和的母亲何日来宁,是否与白莼秋同住,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顺承亲志僦屋移家 冀盖前愆求荣反辱话说吉庆和的母亲柳氏安人,自接着他的喜信,已经喜不自胜。这日见了儿子衣锦荣归,更加悲喜交集,喜的是儿子点了翰林,一时荣耀起来,悲的是想起从前那样光景,好不可惨,于是母子两个痛谈了两日。吉庆和又将讨了王娟娟的话细细告诉了一遍,老安人道:“你也这大岁数,如果从前不是遭了横事,早已给你娶了亲,现在你的儿子到要好大的了。今日既讨了人,只要他能孝顺,能持家,管他什么贫贱富贵,若是娶了富贵不贤惠的,动辄倚着娘家的势利忤逆公婆,欺侮丈夫,这又有什么好处,但是这王娟娟是什么个样儿,人品性格究竟如何?”庆和道:“孩儿看来,虽曾入过青楼,却还端庄贤淑,毫无下贱的气习,却不知母亲见了如何?”老安人道:“我儿你此话到呆了,我不过为你想着,贤惠的是你终身的内助,不贤惠的也是你终身吃亏,我还有几年活在世上,还怕媳妇不伏伺我?只要你看得中了就罢了。”
吉庆和道:“母亲只管放心,孩儿同媳妇自然孝顺你老人家,好好的给你老人家过两年舒服日子,才偿得起前十年的苦。但是孩儿有句话同母亲商量,不知母亲可愿意不原意,孩儿不敢自主,要请了母亲的示,然后方敢行。”
老安人道:“我儿有何话说,能行则行,只要理上无碍,有什么不能说。”吉庆和道:“孩儿的意思,因家中的产业全行变尽,急切难于重置,家乡又无亲戚可靠,如搬往南京,权且住个十年八年,待孩儿气候圆了,复了产业,再行搬回原籍。况且孩儿虽点了翰林,还要进京供职,不能常在家中,若把母亲抛在家中,实在难于兼顾。南京赵家的人是极长厚的,平时也可请他家照应,孩儿在京里也可放心,就是书信来往也比这家乡便当几倍,所以孩儿想把母亲接到那里去。”老安人道:“我儿,为娘的久有此意,因为你外间的光景不知是什么样儿,故我不曾向你说,我儿既有此意,这是好极了,家乡有什么恋头,我也这么大年纪了,自从到了你家,终日在八乡底里过日子,什么顽意总未见过,落得儿子接了出去,各处游玩游玩,也不枉过一世,这有什么不愿意呢?”吉庆和道:“母亲既能体贴孩儿同去,好在此间也无甚料理,略一收拾,就可动身,孩儿还想赶到南京过年,明年二三月孩儿就要进京供职的了。”老安人道:“去南京过年,这又有何不可,我就料理着,你择了日子就可动身的。”
老安人又道:“我儿,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为娘几乎忘却,前两个月有个姓顾的来问你可中没有,他说离此不远,住在什么顾家庄,是同你在南京会过的,我儿你可认得这个人么?”吉庆和道:“怎么不认得,孩儿从前不是同母亲说的吗,就是那畜生韩宏家的老管家,孩儿若不亏此人,安有今日呢。明日就要去寻著他,着实的要谢谢他去,我还用过他二两多银子,孩儿的意思要加十倍去还他。”老安人道:“这个理当,你明日就去。”吉庆和次日就带了五十两银子,跑到顾家庄,寻着顾全家内,不期顾全已于前月到了安徽,吉庆和只得说明来历,把银子丢了下去,顾家的人却不敢收。吉庆和又说:“是从前向他借的,今日来还他的。”顾家人才敢收下去。吉庆和又将南京的住处说明,恐怕顾全随后找他,便有处询问,顾家的人一一记清楚了。然后吉庆和才转身回来,一连收拾了几日,又备了许多祭品,祭祀祖宗,并他父母坟上祭扫了一回。诸事已毕,择定冬月十五动身。
到了十三就雇了一只三官舱大船,十五一早吉庆和同著老安人,并带了来安仆妇等众,一齐下船。李大送到船上,吉庆和又赏了他几十两银子,李大又说了好些不忍离别的话,然后才洒泪而别。船家就祭了神福,鸣锣开船,直望南京而来。在路行了半个多月才到南京,吉庆和招呼将船开到通济门,进城较为灵便,抵了码头等船泊定,吉庆和便命家人先进城去通报,并雇两乘小轿子来接。洪一鹗得了信,即刻饬传家人打扫房间,又叫白莼秋帮同王娟娟预备香烛糕馒及茶点之类,为老太太进宅之用。吩咐已毕,即带着家人雇了轿子出城迎接。到了城外,先由家人上船通报,吉庆和见洪一鹗亲自出来,赶着走上船头,先道了谢,便请洪一鹗上去坐,洪一鹗见了吉庆和也道了喜,然后上船,进了舱便望吉庆和道:“先请老哥在伯母前请安,俟进了宅,当再行礼。”吉庆和一面谦逊,一面到里面去请老太太,一会子老安人出来,先同洪一鹗招呼了一声,便有仆妇挽扶上轿,吉庆和便与洪一鹗同行。
不上一刻已到中正街自家门首,老安人下了轿,只见两个花枝招展般娘子站在那里迎接,又听问了一声:“婆婆好!”“伯母好!”老安人便将媳妇上下一看,心中颇觉欢喜,也就回道:“你们好!”说着,便拉了娟娟的手,笑嘻嘻的走了进去。走到堂屋内,又见高烧着一对红烛,焚了一炉香,桌上摆著发糕,老安人更觉欢喜。却好吉庆和同洪一鹗已经进来,老安人便命吉庆和先磕了头,然后自己又在家神前磕头。王娟娟见丈夫婆婆都去磕头,他也跟着去磕头,随又给老安人见了个全礼,老安人便笑着说道:“我儿你代我多养几个孙子,让我欢喜欢喜。”王娟娟脸上红了一阵,就退下去泡茶装点心。接着洪一鹗、白莼秋都上来见礼,老安人一一道谢毕,娟娟便走来说道:“婆婆劳碌了一会了,请坐下歇歇,吃口茶,用些点心罢。”说着,又望白莼秋道:“姐姐请你陪我婆婆吃点,我还要到房里料理下子去。”老安人听说,又道:“你也坐下陪我吃点,再去收拾不迟。”娟娟只得坐下。
老安人又望白莼秋道:“我媳妇多承洪嫂嫂照应,甚是感激,我听见我儿子说,洪嫂嫂是个女中豪杰,实在可敬,将来我媳妇还耍望姐姐指教,有什么不到的事,也要带量他点才好。”白莼秋道:“伯母你老可不必虑,妹妹又会持家,又会理事,将来还会生多少大头大脸的儿子,比你侄媳妇要强着十倍呢。”娟娟听说,便道:“姐姐你可不要这样恭维,说得人家怪难受的,连心里都痒起来了。”老安人道:“洪嫂嫂你也不必过谦,明年就要吃你的喜蛋了。”娟娟道:“婆婆你老人家才到这里,不晓得姐姐已经怀孕,明年三月就足月了。”老安人道:“竟被我猜着了,生了小相公,蛋是要尽我吃的哟!”白莼秋尚未回答,只见挑夫挑了许多行李进来,家人仆妇帮著搬行李到房内,然后开发了脚力,又将房间收拾清楚,铺设床帐已毕,老安人又走进房去看了一看。原来洪一鹗住的房屋是三开间,前后两进四厢,王娟娟住在后进,与白莼秋对房门,前进为会客之所,现在柳氏安人一起搬来,就将前进上首房间腾出,让老安人住下,首房间改作会客,只都是洪一鹗预为布置的。安排已定,如赵鼎锐等人,又送了许多礼物。
隔了两日,吉庆和又备了一席聊作东道,由此一家团聚,更兼娟娟极其孝敬,白莼秋亦极亲密,老安人又认了白莼秋为义女,吉庆和与洪一鹗也结了异姓兄弟,于是母子婆媳兄弟姑嫂竟合为一家,老安人亦颇安闲。
话休烦絮。这日大家正坐着闲话,忽见来安手上拿着一封简帖,走到吉庆和面前说道:“有个韩老爷说是与老爷同乡,又是世交,特来拜会的。”吉庆和便看那帖子上写着:“乡世愚弟韩宏顿首拜。”便对着他母亲说道:“这畜生韩宏现来拜会,在母亲看,还是见不见呢?据孩儿的意见,从前那样忘恩负义,现在又来奉承,终是个无耻的小人,爽性不理他,让他自己惭愧。”洪一鹗便插嘴说道:“大哥是怎么一回事,可告诉了小弟,让小弟一决。”吉庆和见问,便将从前的情节,大略说了一遍。洪一鹗道:“大哥为什么不见他,等见了面时,他必有一番粉饰,那时可如此如此,也好奚落他一回。”吉庆和听了也觉好笑,便叫:“请他进来!”
韩宏在门外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正在轿子里纳闷,忽听一个“请”字,就如奉了圣旨一样,赶着下轿跟了进来,走到客座子里面,刚欲坐下,只见吉庆和从外面走进,韩宏又赶着行了礼,这才分宾主坐下。有人献了茶。韩宏便开口喊了一声“来”,只见有个家人走进,站在旁边,韩宏道:“你进去代我给老太太请安。”家人答应着走了出去。一会子来安又走了进来,拿着世愚侄帖子,站在韩宏面前说道:“老太太请老爷先同主人谈谈,一会子就出来,因多年不见,还有话问老爷呢!”说罢,也走了出去。韩宏心下便有点难受起来,却不能现于形色,只得勉强向吉庆和道:“与老世兄阔别有二十年了,曾记当日承老伯母老伯的栽培,与老世兄同学读书,那时老世兄不过才八九岁,一转眼间如今是高入词林的了。”吉庆和道:“连年飘泊,颠沛流离,以穷秀才仰面求人,尚难苟延残喘,不料皇恩浩大,选入词林,未免惭愧已极。阁下政声卓著,治绩昭彰,上游叠委优差,皆谓老兄办事认真,不避嫌怨,较目今贪婪之辈竟不可多得,小弟不才,此中秘术尚可指教一二否?”韩宏听说,觉得句句刺心,颇为难受,便又说道:“小弟自从老世兄出京的时节,就要趋前奉候,一则道喜,二来叙叙阔别之情,不期感冒秋邪,几乎一病不起,还算托老世兄宏福,未曾永别。等到弟的病才好,各处探听贵寓,方知已回襄阳,昨日在友人处听说,方知老伯母已移寓来陵,故赶着到此请安,还望老世兄恕罪。”
吉庆和道:“本可不劳,何罪之有。”正说之间,又见来安走了进来,说道:“老太太来了。”韩宏听说,赶忙站起身来,又将衣帽整了一整,在那里伺候。只见老安人慢慢的走到里面,开口说道:“这就是韩相公么?”韩宏又赶着磕几个头站起来,但见老安人坐在那里,直受无辞,只说一句:“老身受了。”韩宏才告坐,老安人道:“你那韩老儿夫妇现在多大岁数了,曾死没有?你的老婆养了几个畜生了。”韩宏才听了这两句话,已经气过不能开口,只得忍耐着答道:“小侄的父母是已经过世,你老人家侄媳妇已生过好两个了。”老安人又道:“你从前做了官,发了财,是认不得我的儿子。今日到我这里来,难道你是被参了官,又穷了下来,找我的儿子给你说个情儿,或周济你些么?如果是真被参了官,穷得连饭都没吃处,不妨还学你那死鬼老子与你老鬼老奶奶把你带到我家来的那个样子,你也把你这—起小畜生领了来,我还可以叫我的儿子再养你们一家,却不算什么大事。”吉庆和便搁着他母亲说道:“你老人家可省一句罢,我们韩大哥因为孩儿点了翰林,特地来要好的,你老人家反说他参了官又穷下来,这是什么话,不要叫人家道怪。当日你孩儿流落的时候去找他,他不认前情,是怪他无见识;今日你孩儿发达了,他来恭维,又怪他不好,这不是里外难做了吗?况且韩大哥当此之时,正是烈烈烘烘一位同知太老爷,谁人不晓得他有本领,不必说督抚是器重他的,就是他那年办了大河口的厘金,连那些贩鸡子的至今还颂声载道,说他实在精明,真能替皇上办事。如这样的好官都要被参,那些贪赃枉法剥削小民的,岂不是要杀头绝后代么?”韩宏听了他母子这一番话,又听得那些家人都是唧唧哝哝的私相议论,直羞得面如纸色,连半句话都答不出来,只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如死人一样。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却好来安进来,说道:“赵大人过来了。”老安人听说,便走了出来。吉庆和就叫来安去请赵鼎锐到了里面,先同韩宏作了揖坐下,又问了姓名,彼此谦逊一番,赵鼎锐道:“原来是韩老父台,久仰久仰,吉年兄时常道及,累欲往拜,争奈俗事太多,未能如愿,今日得见足慰平生了。”韩宏亦强颜说道:“小弟尚未过去道喜,抱歉之至。”彼此又略谈了一刻,韩宏便起身告辞。吉庆和送他上了轿,就转身回来,才到客房门首,忽听赵鼎锐说:“寿人我告诉你件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纶綍承恩词臣应诏 丝罗践约淑女于归话说赵鼎锐望着吉庆和,说有件事要告诉他。看官你道是什么事呢?只因现在朝廷励精图治,见那些在朝诸臣大半泄泄沓沓,年老的暮气太重,新进的又碍于资格,虽皇上累下明诏,加意求贤,晓喻中外,臣工一体,访察其有经济素裕,胆识夙优之士,无论官绅士庶,俱着破格录用,上副朝廷储才之意,下慰草茅堀起之心。示谕煌煌,何等慎重。其如疆臣大吏,视为具文,每当圣谕颁来,始则以一纸文书飞行所属,继则置之膜外,不问不闻。即间有保举参劾之事,仍不过循其旧例,以掩耳目而已。所谓保举者未必真有经济,真有胆识,或因情面而得,钻谋而来,甚至有目不识丁,卑汗苟且的,也可列名荐牍。所谓参劾者亦未必无真才实学,皆系贪赃枉法之徒,或因不合时宜触犯当道,致遭屏黜,有屈难伸。至于大小朝臣,但凭一纸空言,据情上达,亦未悉心遴选,冀拔真才。推原其心,皆存了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见,而且各分门户,贿赂公行,不但版筑鱼盐,埋没了多少英雄豪杰,即有些敢言直谏,公忠体国之士,亦孤立无援,相与告老的告老,退归的退归。皇上天武神威,洞悉此中的弊窦,因此复下明诏,将所有告老告归的臣子一律起用,限三个月到京,听候召见。其实有因病致废,或已经病故的,著由地方官据实呈报,并取具本籍绅士,连环保结,不准稍事隐瞒,致干未便。倘有纵徇情事,一经察出,定即从严议处。其起用诸臣,如有名流勇士,实系为该臣素所深知的,不论出身贵贱,准其一体保荐,即由该臣率领来京,听候试用。此旨一下,那些告退的个个存著振作之心,以冀进贤退不肖,为朝廷复隆古治。
这赵鼎锐的父亲赵弼,本系翰林出身,放过一任主考,亦因敢言直谏,不合时宜,为在朝权贵所厌,他却见机得早,复命之后就告病退归,作个明哲保身之计。现在有旨起用,他又雄心复起,思为国家立一番事业,庶不负朝廷雨露之恩,更兼他赏识两个人,一个吉庆和一个洪一鹗,常说这两个大有作用,将来定为栋梁之才,因此要保举他两人,以显显自己的见识。所以赵鼎锐听见他父亲有这个话,便来告诉吉庆和与洪一鹗,叫他们预备预备,恐怕开春就要同行。因说道:“吉年兄你可知道,现在皇上又起用旧臣了,昨日才奉到上谕,凡那从前告退的,皆一律起用,限三个月内到京,听候召见,不准藉端不仕。即有实系因病残废或已经病故的,仍责成地方官取具在籍绅士连环保结,以凭察核,并著令起用诸臣,随时保荐人才,听候试用。”吉庆和道:“据兄所言,年伯是一定要出山了。”
正说着,洪一鹗走了进来,看见赵鼎锐便道:“赵兄何时来的,小弟怎么不知道?”赵鼎锐道:“来了好一会了,我来的时候,那个韩宏还在这里,我还同他作了两句无谓的周旋呢!”洪一鹗道:“韩宏这厮,今日本是来求荣的,那里晓得反受了辱去,送上门来讨罪受,也是报应不爽,大快人心。但我们虽觉出了口气,代他设想,不知他回去之后,是怎么样子难受,而且他那些家人都听得明明白白,难免不互相窃议,这个声名传了出,怎样有脸见人呢!”赵鼎锐道:“这到不然,昔齐人乞食墙间,尚且骄其妻妾;他虽被骂了一顿,依旧是个同知,有什么无脸见人呢?”洪一鹗道:“吉兄你刚才说那个又要出山?”吉庆和道:“是因现在奉了上谕,起用从前告退的诸臣,我说赵年伯一定是又要出山的。”洪一鹗道:“赵老伯如果出山,则朝廷又得一柱石,非是小弟睥睨一世,试问当今之际,外而疆臣内而宰辅,有几个胸罗经济,胆识过人,能代朝廷建一番功业?皆是盈廷唯诺,泄沓相仍,实成为具臣而已。”
赵鼎锐道:“洪兄不必牢骚,以兄抱负非常,久知为栋梁之器,现当拨举真才之际,吾兄正可有为,况家父所最重的兄与吉年兄两人,吉年兄已经高发,明年进京供职,便可大展猷为,兄虽尚未乘时,此番家父到京,必欲为之保荐,一则以副朝廷求贤之意,一则以展吾兄抱负之才。”洪一鹗道:“虽承老兄眷爱,复蒙老伯栽培,但臣本布衣,恐亦无从着手。”赵鼎锐道:“这到不必虑得,现今圣天子英明睿知,因本朝限于资格,致使英雄豪杰多半沈埋,故上谕有谓只取真才,不论出身贵贱,况吾兄亦复将门之子,只须荐牍上叙明履历,就可以邀圣眷了。”吉庆和道:“天生我材必有用,说甚么布衣不布衣,况且自古及今,以布衣而为将相者,何代蔑有?其韩侯诸葛,固昭然在人耳目间,就如弟媳所最羡慕那韩蕲王,又何尝不是布衣而为名将呢?”赵鼎锐道:“原来洪兄的尊夫人羡慕蕲王,小弟尚不知这段佳话,既然如此,则自己必自命为梁夫人。”吉庆和道:“不但自命为梁姬,且直以蕲王许我们这位老弟,可不是裙钗青眼,巾帼英雄么?”赵鼎锐道:“却当现在承平无事,若遇着有征战之日,我们这位洪嫂,也可效粱夫人亲执桴鼓了。”洪一鹗道:“盗贼骄横,于斯已极,老兄还怕没有征战之事么?小弟如有这个造化,到奉命督师的时节,一定将贱内带了去,以助一臂之力。”吉庆和道:“赵年兄你不晓得我们这位弟媳,夜间由洪贤弟骑马试射,早间便跟着他击剑,居然学得一手的好剑法,竟不亚那公孙大娘。”赵鼎锐道:“这却怪不得洪兄夸口,说要带他从军呢,原来他尊夫人尚有这样的技艺,可羡可羡。但是这剑术,他贤夫妇固是不相上下,却不知那射法是洪兄胜洪嫂胜呢?”
吉庆和道:“据小弟以意度之,光景是贤弟胜于弟媳。”赵鼎锐道:“年兄何以见得?”吉庆和道:“偶有所闻,明年三月我们弟媳就要庆弄璋之喜了,以此推求,故知弟媳的射法,终要让贤弟一步。”说罢三人哈哈大笑,彼此又谈了一会,赵鼎锐这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