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剃发令下。有闽县人赵卯,生三子矣。妻时已丧。卯乃多市鱼肉与父母畅饮,酒酣,请父母拜之。日暮,卯俟父母安寝,徘徊中庭,忾叹数四。呼其子曰:“尔读书笔砚可简出,吾有用。”随命三子先寝。乃濡浓墨大书于壁曰:“男子赵卯,不肯剃头死。”掷笔,缢于中堂,时年三十有六。

礼部尚书曹学,字能始,号雁峰,年十八举于乡,二十一成进士。宦辙所至,兴利除害。工古文词赋,富于著述。尤喜临池,入晋魏之室。熹宗朝以序何总制士晋所著书,谈及阉寺三案,削职追夺,几陷不测。归来闭户,著天下名胜志,选古今十二代诗,撰《五经说》。继乃旁通天文、禅悦、字说、语录、二十一史,皆有纂缉。威宗朝屡诏起之,不就。帝夙知其名,初入闽,即起为太常,寻进少宗伯。特设兰台令,修《威宗实录》。闻驾已离延津,即削发入山寺为僧。有不知时势者四人,思为恢复计,乃率里中无赖三十余人,直抵寺中而强之。学曰:“千金,予不惮倾囊以应。奈时势已至此何?”四人苦恳之,学恻然曰:“与其留为儿孙用,不如先为国家用。成败利钝,非予所知。诸君勉之。”翌日下山,予之如其数。四人者延学至帅府,时即九月十六日也。至十九日清师入城,学乃呼家人,告曰:“吾志已定,今日正吾尽节之日也。”遂沐浴正衣冠缢于中堂,年七十有三。语不及后事。后五日,始得入棺。次年二月十九日,移榇西郊二忠祠,葬祭成礼。

右卫指挥胡上琛,字逢圣,号席公,直隶人。伊祖以功授燕山卫,后升福州右卫,遂占籍焉。上琛幼孤,依母家田氏。少长,娴礼义文词。年十八,赴京袭祖职。折节读书,耽于赋咏。多蓄书画,有当意者,辄典衣购之。帝入闽,升锦衣卫,扈从延平。及帝出狩,上琛徒步归,闭户不出。清师将入城,上琛密令人入山觅毒草。其爱妾刘蕙闻而笑曰:“君岂以我妇人不知节义事而不与闻耶?吾有志久矣,特虑君志未决耳。”上琛喜动颜色,遂服冠裳,与妾拜天地祖宗,并坐中堂,饮药酒而卒。上琛时年三十有八,蕙年二十有一。子四人,先时嘱母氏抚养。

十月三日,赣城中有缒城而出者,清师获之以为乡导。夜泊小东门而上,乡勇犹巷战刃之。四日黎明,清师四集,遂破忠诚府。万元吉、杨廷麟投水死。郭维经入嵯峨寺焚死。兵科给事万发祥、守道彭期生、吏部主事龚、御史姚奇胤、兵部主事于斯昌、王其{宀弘}、黎遂球、柳昂霄、鲁嗣宗、钱谦亨、户部主事杜、中书舍人袁从谔、刘孟钓、刘应驷、赣州推官署府事吴国球、同知王明俊、临江推官胡缜、知县林逢吉、监纪通判郭登宁、乡官卢象观、举人刘曰、万与升、马芝、贡生杨述鸿、黄尚实、胡国伟、王明、管声元、戴绂、段之辉、朱长应、赖尚佐、刘期锡等数十人,不死于兵,即自尽投水耳。

十九日,清师入漳州。漳州道傅从龙、知府金丽泽以城降,皆仍旧职任事。不三日而乡民兵起,杀从龙、丽泽。

当清师之未入泉州也,郑芝豹先至,闭城索饷。诸绅不应者,即枭其首,缚亲家母于庭。抵暮,得数万。又具火手五百,将尽焚城中宫室。以饷未足,迟至明日。俄报清固山兵将至,乃奔安平。

芝龙保安平时,楼船尚五六百艘。军容ピ赫,战舰齐备,炮声不绝,震动天地。以前约南都洪内院信未通,故犹豫未敢迎师。又自念早撤关兵,清师得通行无所累,有大功。而两广素属部下,若招两广以自效,闽广总督可得,犹南面王也。清贝勒令泉绅与芝龙最厚者郭必昌招之。芝龙曰:“我非不忠于清,恐以立王为罪耳。”会固山兵逼安平,芝龙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贝勒闻,乃切责固山,令离安平三十里勿驻军。而遣内院二人持书至安平,其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所以欲将军来见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龙得书,大喜,必欲降附。诸将多不从。其子成功痛哭而谏,劝之入海。而芝龙念田园遍闽、广,秉政以来,增置庄仓五百余所。驽马恋栈,遂进降表,单骑以五百人自随而降。成功母自缢死。

芝龙过泉州,大张播告,夸投诚之勋。犹持贝勒书招摇,得官者就议价。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朝见贝勒,握手甚欢,折箭为誓。遂命酒痛饮。饮三日,夜半,忽拔营起,挟之而北。从者五百人皆别营,不得见,惟狎客陈鼎随之。亦不许通家信。芝龙乃面作家书数封,皆嘱无忘清朝大恩语。而谓贝勒曰:“北上面君,乃芝龙本愿,但子弟多不肖,今拥兵海上,倘有不测,奈何?”贝勒曰:“此与尔无与,亦非吾所虑也。”

芝龙既行,郑彩、郑鸿逵、郑成功皆率所部入海,成功树旗曰“杀父报国”。张肯堂、沈犹龙等亦往舟山依鲁王。芝豹独奉母居安平。

芝龙至京,陛见,奉朝请。

十二月朔,成功会文武群臣于烈屿。设高皇帝神位,定盟恢复。仍改明年丁亥为隆武三年。移于南澳。勤王者远近至,军声颇振。

永历元年,即郑氏所奉之隆武三年(清顺治四年)丁亥,四月十八日,黔国城中人执阮韵嘉、袁士弘槛送楚雄,伏诛。二十四日,孙、李诸军入城,秋毫无犯。定洲据省凡五百五十日。

五月,李定国帅师向临安,庚申至壬戌拔之。改阿迷州曰开远,蒙自曰乐新。遣使至楚雄、永昌。杨畏知犹以流贼目之。

是月,郑成功于厦门中左所设演武场。

六月,四将军入迤西,杨畏知迎战,被执。四将军解其缚,坐之上座,以为同奖王室,非有他也。俾作书通意于天波。畏知曰:“果尔,当从我三事:一不用献伪号,二不杀百姓,三不掳妇女。”可望皆许之,即折箭对誓。迤西得免屠戮,畏知之力也。

七月,土司龙在田、许名臣降清。

郑成功合郑鸿逵军围泉州于桃花山,不克。

八月十八日,四将军兵入鹤庆,又分兵入丽江。土知府木懿迎降。天波得畏知书,犹不敢信,遣其子中显至营曰:“但得守永昌足矣,不敢复望故位”。刘文秀谓诸人曰:“沐世子来,犹国公也。请以国公之礼礼世子。”世子归,以二十骑送之,悉反所得沐氏世宝。天波大喜过望。二十骑中有两人历阶而上,中显视之愕然,谓其人曰:“此即抚南刘将军及王将军某也。”天波乃与两将军还成都。车裂余锡朋、徐中和等,以谢国人。

文秀随引兵讨佴革龙。佴革龙者,定洲之老巢也,有九山,最险。峒名溪乌,其外巢曰大庄,夷蛮黑老虎踞之。其战,口衔双刀,手舞大刀,所向无前。文秀围之久不下。定国益师往,诛黑老虎。

定国之攻临安也,定洲部目李阿楚拒战甚力。定国穴地道置炮,炮发而城陷。阿楚赴火死,兵犹巷战。定国怒,执城中绅衿兵民尽戮之。所杀七万八千余人,而阵亡与自焚自缢者不与焉。又屠晋宁及昆阳、呈贡、归化,又杀数十万人。迤东被戮之惨,几与蜀同。而迤西独免,宜楚雄人至今尸祝杨畏知不衰也。

十月四日,峒人多出降。破之,执万氏、定洲以归。沙乱由于万氏,滇人疑其如夏姬,及献俘,黑奇丑,莫不大笑。

是月,朱成功(即郑成功,用国姓也)从大学士曾樱议,颁明年闽中正朔,号戊子大统历,用文渊阁印印之。

永历二年(清顺治五年)戊子闰三月,成功攻同安、安溪,皆下,以吏部主事叶翼云署同安事。五月,围南安县七十日,不克而还。八月,清师破同安,叶翼云及镇将丘进、金裕皆死之。遣光禄寺卿陈士京入朝于肇庆。

永历三年(清顺治六年)己丑,士京还白肇庆。晋封成功为延平王。始奉粤中正朔(校者案:即永历,以前皆称隆武也)。六月,清漳浦守将归降于成功。

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庚寅,成功率师南征。

永历五年(清顺治八年)辛卯二月,清守泉州镇将某侦厦门单薄,袭破之。曾樱自缢。诸绅咸避于浯屿。成功自南返泉州,攻者始退。十二月,成功攻漳浦,其令来降。

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壬辰正月,清海澄守将赫文兴举城来降。成功围长泰县,清督帅陈锦来援,败之。二月,成功复克平和、诏安、南靖三县,进围漳州府。七月七日,陈锦为其内司李进忠等五人所刺,以其首来降。八月,刑部侍郎王灵石至自五指山,言思文在彼为僧。继而敕使至厦门。一时故臣皆不能决。九月,清金帅(校者案:即固山金励)援漳,郑师失利。

永历七年(清顺治十年)癸巳三月,五指山复遣使来存问诸臣。使言思文今离五指,驻平远县,将起兵。故臣乃具公疏,请敕验视。卒不可得。五月,金帅以万骑攻海澄,遇伏,大败。六月,郑师南下。会潮州守将郝尚文来降,以定海李孟署太守事。其属县潮阳、惠来相抗,成功赴剿。

永历八年(清顺治十一年)甲午四月,清廷议割漳、泉、惠、潮四郡地,令郑氏剃发,不受。清师复陷潮州。十一月,成功发水陆师,应西宁王李定国于粤东。十二月朔,成功克漳州。漳属十县,而降者九,独龙岩不下。十二日,泉州属七县,而降者六。

永历九年(清顺治十二年)乙未正月,郑师克仙游,攻凡半月。四月,郑师援粤之师失利,统军黄梧降级。五月,郑师祭旗,大演陆师,戈甲耀日。集缙绅观之。六月,郑师祭海,大演水师。九月,南克揭阳、澄海、普宁三县,命峻揭阳,毁澄、普。十一月,守舟山清将巴臣兴举城来降于郑师。发师已三月,阻风,至是始抵城下。十六日,清师再遣使议和。

永历十年(清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十一日,始颁粤中正朔十年大统历,以前年有军事也。守台州将清马信弃其城降于舟山。二月,马信及冯用、张洪德俱抵厦门,谒成功。五月,粤师失和,归斩其将苏茂。闰五月,改厦门中左所为思明州。六月二十四日,黄梧以海澄降清,县令王元士从之。协将康雄不从,断其手,得坠城出。七月五日,以陈忠勇侯留守思明州,成功率师北伐。夺闽安镇,斩清将胡希孔,生擒百七十余人。二十三日,战于南台,夺桥。又明日,战于桥北,再胜。二十八日,战于教场,夺马二十五匹,擒延平援将张礼。八月四日,成功克连江。二十六日,清师陷舟山。总制陈雪之、英义伯阮进俱赴海死。

永历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丁酉十二月,思明火药局火。

永历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戊戌正月,粤中以玺书通问于思明。二月,徐孚远觐粤中行在,泛海取道安南入滇。成功会师浙海,以前少司马张煌言为监军,北上抵羊山。羊山故有龙祠,海舶过者致祭必以生羊,即放羊于山,久而孳息日繁,见人恬不畏避。军士竞执之。时天朗波平,怪风猝至。海舶自相枞击,义阳王溺焉。于是返旆。

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己亥五月,郑师悉众北指。张煌言以所部亡命为前驱,入江,抵瓜州城下。明日,成功至,清师御之,满汉兵死者千余。郑师乘胜,遂克其城。成功南渡攻镇江。煌言溯长江,未至仪真五十里,吏民迎降。六月二十八日,煌言抵观音门。成功已克镇江,水师毕至。七月朔,哨卒七人略江浦,取之。五日,芜湖以降书至。成功谓煌言:“芜湖上游门户,倘留都不旦夕下,则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公不可。”七日,煌言至芜湖,传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来降,郡则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则广德、无为、和,凡四府三州二十三县。而下流之常、镇属县亦皆待时为迎降计。时有清大帅单骑东奔,饭于村店。店惟一老妪。大帅皇遽问曰:“今待何如?”老妪不知其为大帅也,合掌向天而谢曰:“闻杀北人尽矣。”大帅不敢饭而去。金陵亦窃议迎降,未定而谍知郑师疏放,樵苏四出,营垒为空,士且释兵而嬉。用轻骑袭破其前屯。成功仓卒移帐。质明,军灶未就,清师罄城出战。郑师大败。成功遂乘流出海,并撤镇江之师。煌言趋铜陵,与楚师遇。兵溃,变姓名从建德、祁门山中出天台以入海。

成功之败而归也,以厦门单弱,方谋所向。中途遇红夷船。其通事乃南安人,谓成功曰:“公何不取台湾?台湾,公家之故土也,有台湾则不患无饷矣。”

台湾,海中荒岛也。崇祯间熊文灿抚闽,值大旱,民饥,上下无策。文灿向郑芝龙谋之,芝龙曰:“公第听某所为。”文灿曰:“诺。”乃招饥民数万人,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用海舶载至台湾,令其茇舍开垦荒田为生。厥田惟上上,秋成所获,倍于中土。其人以衣食之余纳租郑民。后为红夷所夺,筑城数处:曰台湾,曰鸡笼,曰淡水。此外又有土城数十处。台湾之城,叠乱石高数丈,厚丈余。用火煅之,石化为灰,融结成块。其门户为澎湖。澎湖淡水,地势低下,海舶至此,须易船而入,故险而易守。

成功往攻台湾。至澎湖,适遇水涨,竟以海舶渡之,直抵城下。城中红夷不过千余人,余则皆郑氏所迁之民也。以大炮击城,坚不受炮。湾民导之曰:“城外高山有水,自上而下,绕于城濠,贯城而过。城中无泉井,所饮惟此水。若塞其源,三日而告困矣”。成功从之。红夷乞降。遂以大舶迁其家。

成功据其地数年,卒,子郑锦(案:即郑经)嗣。后至甲寅,耿精忠反于闽,郑氏人犹奉粤中正朔曰二十八年(校者案:台湾直至永历三十七年始降清,时已清康熙二十二年矣)。

三余氏曰:郑氏以盗贼之智,习海岛无君之俗。委身而托之,祭则寡人,亦云幸矣,藉之谋国,不已慎乎?黄道周辈号称心膂,在承平固曰能贤,毕竟迂远不达事变,其于弘济时艰全无影响。赣即后亡,而万则自用颇专,杨亦迟于见事,岂所称扶危定倾者耶?卒之君逃臣死,俱归孟浪。适以速郑氏之负箧担囊而趋已耳!可慨矣夫!

●卷下。永历皇帝纪帝讳由榔,神宗之孙,桂恭王常瀛第四子也。常瀛最少,与惠王常润同李贵妃出。万历二十九年冬十月己卯,与福、瑞、惠三王俱受封。四十二年,福王先就国洛阳。天启七年,瑞、惠、桂三王始各就国。瑞国汉中,惠国荆州,桂国衡州,地皆荒瘠。而衡在江湖之表,尤为僻远。常瀛静守藩封,号称贤王。正妃王氏,贵人范氏,以选侍孙氏妖媚见幸,故王、范俱不见容。后数年,选侍坐巫蛊事死,王始亲二宫。生四子,长、次俱夭。崇祯十五年,三子及四子皆冠。会督抚题请,发宗人府序名玉牒。咨礼部会题,册封三子为安仁王,四子为永明王。

十六年,献贼陷衡州,蹂躏全楚。桂王由永州入粤西得脱,而世子宫监宫人等阻永州浮桥下,贼悉掳之。安仁、永明俱禁永州卫,以木柙笼之。令伪湖南道徐姓者,督兵押赴衡阳。伪道即衡阳人,壬午乡荐也。密启王云:“臣系新科举人,为贼所迫至此。今幸臣起发王驾,虽一面拨夫支吾,预已遣报桂殿下,自有兵来救驾”。又嘱守者都司王有成,毋令贼来惊扰。徐亦问候日数次。

桂王既脱走桂林,即密遣人侦视,得伪道启报,遂谋诸征蛮将军杨国威。国威遣中军焦琏飞调狼兵数千,兼程而下。十二月,复永州,二王以出,而贼兵复合。琏负永明徒行一日,觅肩舆入粤。安仁亦免。凡桂藩内外人等,俱给路费送归藩下。而徐姓者已死于乱军中,竟失其名。献贼知粤西有备,乃毁桂邸木石,至长沙建伪殿,遂由楚入蜀。十七年春,桂藩父子君臣相会于桂林。广西巡抚瞿式耜、巡抚郑封、总兵杨国威等会议:桂藩系朝廷亲王,今遭贼难至此,宜条处钱粮安置。但桂林有靖藩,不便同城。惟梧州仓库充实,请王先行迁跸,就近支粮应饷,然后会题请旨。

桂藩乃顺流而下。六月始至梧州。沿江安跸,文武咸朝。忽报福王监国南都,喜诏方到,哀诏继至。及开读,宣言本年三月十九日流贼李自成陷京师,大行皇帝殉社稷。桂藩伏地大哭,自辰至酉,绝而复苏,遂致疾。八月,薨于苍梧。葬于藤县城北,号曰兴陵。守陵官每见五色云覆之,因启贺。且传童谣云:五色云,照王坟。归南土,永自明。

时藩府宫眷僚属尚有千余。二王资囊已尽,寅支卯粮,犹不足用。而安仁素残刻,凡永明衣食所需,仰给王兄、恒多所缺。一日安仁遣内监周明押衣箧四送永明舟中。王大喜,启视,皆赭黄袍,别无可常御者。王为不怿。周明前启曰:“愿王勿烦恼,暂用收贮,静俟天命有归,自有服御之日。”

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乙酉夏五月,清师下江南。六月,唐王监国福州。八月,诏至桂林,封永明为桂王。

时靖江王亨嘉密与参谋孙金鼎议以勤王为辞,遍檄四方,调集汉土官兵。又强劫抚镇三司瞿式耜、于元烨、张同敞、郑封及杨国威等劝进监国表文。诸臣力谏,不听。又虑迟疑生变,于是即将藩卫及先至狼兵共万余人,立谕藩府文武于靖江府临朝称贺。是日,加孙金鼎为参赞军机大学士;加参赞严天凤、范友贤为将军,总统左右前锋;留杨国威为城守。即日誓众兴师,由水路出平乐抵梧州,杀官劫库。

于时桂府两王舟泊梧江,方在危急,而广督丁魁楚已飞奏闽中,即发兵西上梧江。靖藩见所调兵不至,彷徨无计。西兵小棹,东师巨舰,一鼓之间,全军丧没。魁楚传令收兵,恐惊桂府,亲宋朝慰。

靖藩既败,与前锋严天风等十余人驾小塘舟飞渡桂林,坚壁不出,令孙金鼎上浔州催兵应援。及抵浔州,遇参将陈邦传等奉调勤王,率师东指。邦传与金鼎为儿女姻,金鼎以为救援有人矣,乃告以靖江败状。邦传宴之。时参划胡执恭、毛可求同席。酒半,邦传起更衣,招执恭进密室,谓曰:“今者靖江无谋,动取败衄。我等若少依违,祸不旋踵矣。幸金鼎自来送死。乘此擒戮,以邀大功,何愁富贵耶?”计定,复即席,谓金鼎曰:“今日之事,大人知之乎?”金鼎曰:“已知之,不必言。”再饮,沉醉,投金鼎于水。邦传秘之,取其尸,擦灰包扎,讫,即传谕各兵艘悉改剿逆红旗。即夕解功至梧州。魁楚大喜,叙以首功,委镇征蛮将军,协同东师,前定桂林。

临城之日,杨国威旗鼓焦琏者,与国威不协,乃密令所部缚国威及严天凤等,械送军前。囚至两广,魁楚即命传赴福京。后得旨,严天凤、杨国威处斩,贬靖江为庶人,安置广东博罗县。未几病死。封邦传富川伯,晋焦琏都司使。

隆武元年(清顺治三年)丙戌秋八月,福州不守。丁魁楚闻报,密会湖督何腾蛟、西抚瞿式耜、巡按王化澄等,议推监国。而阁学兵部尚书吕大器自闽至,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以守制并至。时安仁王于九月病卒于梧,式耜首言永明王贤,且神宗嫡孙,应立。桂太妃王氏曰:“诸君子何患乎无君?吾儿仁柔,非拨乱才也。愿更择可者”。魁楚等请之坚,遂以十月十四日于衰中监国肇庆,推置僚属。魁楚、大器为大学士,式耜以吏部右侍郎兼阁学掌铨事,魁楚兼戎政,大器兼中枢,永茂请终制,化澄以下皆晋爵。溢隆武帝曰思文皇帝。

福京旧辅苏观生,粤人也,督师援赣。赣破,撤兵度岭。魁楚故与观生有隙,兼闻赣败,仓卒与司礼监王坤趣监国走梧避之。式耜曰:“今日之立,为祖宗雪仇耻,为生民援涂炭,正宜奋大勇以号令远近。今强敌日迫,东人复不靖。苟自懦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争之不听。已而,观生使给事陈邦彦劝进,复回肇庆。

十一月,唐王聿钅粤浮海至广州。观生虽劝进,终忌魁楚,不欲过肇庆,径回广州。适聿钅粤至,遂与旧辅何吾驺、布政司顾元镜、总兵林察等谋立之。曰:“吾,君之弟也。”乃自立,置六卿,年号绍武。召海上郑、石、马、徐四姓盗,授总兵等官,以拒肇庆。

是月十八日,监国即帝位。取藩封永字,又以神宗孙取历字,改明年丁亥为永历元年。以前署为行在。尊父桂王为兴宗(校者据《行在阳秋》补庙号)端皇帝,太妃王氏为孝正皇太后,马氏曰慈宁皇太后,立妃王氏为皇后。大赦。升赏有差。特谕不立东殿(校者案:疑是“厂”宇。下同),不选宫人。诸臣朝罢,喜相谓曰:“风准龙颜,果中兴主也。不设东殿宫人,可谓美政之始。”加魁楚兵部尚书,式耜吏部尚书并东阁大学士;封浔梧总兵李明忠武靖伯。太后复召对诸臣,谕曰:“今朱家皇帝仅存此一线缵承大统,愿诸先生尽忠竭力相辅之。”文武拜谢。

遣给事中彭耀赴广谕观生,被杀。广州进兵至三水,帝乃以兵部侍郎林佳鼎督总兵李明忠、龙伦、苏聘等御之。佳鼎,故粤中监司,与林察同姓相善。察使四姓盗诈降迎佳鼎,佳鼎信之。舟至三山口,乱作,全军俱没,佳鼎赴水死。肇庆大震。

式耜疏言:“草昧之初,惟养圣德,修纪纲,慎政教、挽人心、布威武、起用人望、招徕贤俊为首务。”

王坤者,旧北阉,自南都失而入闽。思文遣出,乃入肇庆,秉笔司礼监。内批改户部郎中周鼎瀚为给事中。式耜力言不可。不听。吕大器以病辞入蜀,内批升粤巡使王化澄为大司马。式耜疏言:“化澄诚贤,有廷论。斜封墨敕,何可为例?请补部疏,尚得体。”

晋李永茂大学士,知经筵,不入直。疏荐十五人,为十五省乡望。疏上,王坤启视不悦。未几,十四人皆朱之,山西道御史刘湘客独斥。永茂怫然曰:“朝廷方以经筵责茂,茂以十五省人进,非私也。斥湘客者,斥茂也。”即日解舟去。式耜疏言:“大臣论荐,新朝盛事。司礼辄去取其间,无以服御史,何以安大臣?”王坤复疏荐海内硕卿数十人。式耜又言:“司礼抑人不可,荐人更不可。”吏科给事刘等疏论坤内臣,不得荐人。帝怒,叱逐等。式耜力持之,得复用。

十二月,清师由闽趋潮、惠,俱下之,潜师袭广州。望日,唐王方视学,警报至,观生叱曰:“潮州公文昨夕到,兵何自来耶?”清师先以数骑抵东郭门。守门者犹以为招来海上盗也,呼问之。比觉,而城不及闭。先锋入,反据城以引外骑。执唐王。观生自缢,祭酒梁朝钟、太仆卿霍子衡等死之。唐王与周、益、辽等二十四王俱及于难。顾元镜、何吾驺降。

二十五日,报至肇庆。瞿式耜请守峡口。司礼王坤趣帝西避之。式耜夜棹小舟留驾曰:“我兵水陆凫至三水,可上下扼也。”争之不得,请身留肇庆。宗人府朱容藩曰:“左右所恃,惟式耜一人,式耜留守,上行益孤”。亦不许。帝遂驾小艇上西峡,走梧州。丁魁楚以朱治间为总制,守肇庆。

永历元年(清顺治四年)丁亥正月,降清将李成栋分兵徇南韶,自率兵向肇庆。帝由梧州北走平乐。而魁楚惑于奸弁苏聘,从梧西走岑溪。式耜随行,而妾媵众多,逗留梧江。惟大司马王化澄、户部尚书吴炳、翰林方以智、文选郎吴贞毓、给事中唐钅咸、御史程源、中书吴其雷、洪士彭、掌锦衣卫马吉翔扈跸。李成栋入肇庆,朱治间走。治间字子晦,浙人也,举乡试,有文誉。崇祯时为肇庆同知,骤升此职,至是剃发云。成栋别遣副将杨大福、张月等取高、雷、廉三郡。

二十九日,成栋入梧州,巡抚曹烨降。先是,苍梧令万思夔作一木龟,令人牵之,号于路曰:“降敌者似此”。及清师薄梧,巡抚曹烨以《春秋》得隽者也,因舆榇肉袒牵羊以迎曰:“烨不天,不早事君,使君怀怒以及下邑,烨之罪也。若以罪不赦,俘诸军门,亦唯命。若惠邀天之福,苟保首领,使得自新,君之惠也。”即涕泣不敢仰视。成栋笑而受之,释其缚,焚其榇。兵入梧城。万思夔大书曹烨姓名于木龟背,置堂中。遂遁。

二月,帝入桂林。以吴炳、方以智为东阁大学士。遣使湖南慰劳督师定兴侯何腾蛟等,并趣其兵入卫。

是月,式耜至自梧江,疏请征四川文安之、南王锡衮为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等为六卿,丁时魁、金堡等为给事,晋腾蛟阁部督师。

是时孙可望方由川、贵入南。安之、锡衮以道阻不能达。

丁魁楚之去梧也,以三百余艘载黄金二十万两、白金二百四十余万两,方至岑溪,成栋追及之,战于藤江。魁楚被杀,阖门尽没。

清师入平乐,陈邦传弃城走南宁,帝闻报大恐。王坤请召武冈镇刘承胤入援,藉之赴楚。承胤闻召,即统兵至全州迎驾。封承胤安国公。式耜上疏曰:“驾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兹半年之内,三四播迁,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飞瓦,翔手散而覆手合。”又曰:“在粤而粤存,去粤而粤危。我进一步,则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则人来亦速一日。楚不可遽往,粤不可轻弃。今日勿遽往,则往也易;今日若轻弃,则更入也难。海内幅员,止此一隅。以全盛视粤西,则一隅似小;就粤西恢中原,则一隅甚大。若弃而不守,愚者亦知拱手送矣。”不听。又泣请曰:“东藩已失,所存惟桂一隅。若复委而去之,武冈虽金城汤池,何能长久?臣本起此以举事,愿与此地俱存亡。”乃命式耜留守桂林,各路悉禀节制。封总兵焦琏富川伯,镇桂。封旧镇陈邦传思恩侯,守昭平。帝发桂林。

三月,清师薄桂林。式耜檄总兵焦琏。琏驻别县黄沙镇,闻檄,即率三百骑赴救。时山水泛溢,士卒徒涉百里,水及马腹。临江无舟,搜村中得渔舟二艇。士卒以次渡毕,琏乃渡。以初十日薄暮抵式耜府。式耜欢甚,拊其背而劳之,如家人父子。翌日,清师数万猝至,数十骑直突文昌门,登城楼。式耜署在城楼下。矢及式耜纶巾。式耜呼琏,琏即袒臂控弦自下射之,一骑颠。连发数矢,敌应弦而倒。数十骑乃下,短兵接战。琏复杀数人。时城门闭,余骑复登城,挟马越城而下,奔还其军。琏即启门而出,麾三百骑大呼直贯其营,左右冲突,所向披靡。自寅至午,斩首数千级。清师复合,琏又大呼杀入。军士无不一当百,呼声震天,戈刀所及,血雨肉飞。式耜复率士民击金从之,以助军威。清师大奔。琏复追杀数里,清师乃退。

初,承胤之从武冈入援也,犹尊朝廷,持正守法,逐司礼王坤为窃天子权,面叱周鼎瀚为奉寺鼻息。雅重式耜,特发兵数千援桂。既而承胤请以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封伯,御史毛寿登参驳之,吉翔等疑疏出刘湘客指。鼎瀚遂造飞语为董卓氵汜之议,激承胤怒,逼帝立命廷杖,缚寿登、湘客及御史吴德操、给事万六吉于行在午门外。诸臣申救得免。寿登等俱落职。承胤益横,胁帝幸武冈。式耜疏请留跸全阳,以扼楚、粤之中。不听。

四月,帝至武冈,改为奉天府。以巡道严起恒为大学士。广督何腾蛟招抚流寇曹志建、王朝俊、郝永忠等来归,悉赐五等爵。晋腾蛟总制,世袭定兴侯,驻衡州;巡抚堵胤锡驻长沙。声势稍振。

五月,承胤援兵在桂索饷而哗。式耜括库藏不足,夫人邵捐簪珥以佐之。兵卒不肯出。与焦兵主客不和,击斗掠市而去。

是时,降清将定南王孔有德、靖南王耿仲茂、平南王尚可喜统兵取湖南,进攻桂林。焦琏负创奋臂,督师抚按肘羽腹石,分门婴守,用西洋铳击中马骑。清师稍却。乃出城奋击,自辰至午不及餐,将土枵腹。式耜括署中米蒸饭分哺之,将士俱乐用命。明日复出战,清师旋去。式耜先令路将马之骥伏于隔江,犄角接应。清师北,追杀二十里而还。孔有德败走,望虞山树木,皆以为金甲天神。几为焦兵所及。

余龙者,故江上盗也,有众万余,受赣督万元吉招抚。及赣破,龙等无所归,出没甘竹滩。

既而广州陷,东莞人癸未进士侍读张家玉、举人韩如璜等起兵,攻东莞。是年春,佟养甲素闻家玉名,遣副使张元琳即家召之。家玉衣冠出见,责元琳以大义。元琳固与家玉同为癸未庶常者也。归报养甲,复飞书谕之。家玉答书曰:“孔门高弟,太祖孤臣,如玉其人者,安可以不贤之招招之乎?生杀荣辱,惟公命。”其师林荐力赞之,遂结乡勇何不凡、莫子元等袭东莞,入之,执新令郑鎏,籍降绅李觉斯家以犒士。成栋帅水陆师至,家玉弃城走,以舟师屯杜村。村近新安,北令走。家玉令诸生陈太赤领县事。

兵科给事陈邦彦招余龙等起兵。邦彦字岩野,顺德人。乙酉间以诸生走金陵,上政要三十二策。权奸阻不用。思文得其策,读而伟之。至闽,即家授监纪推官。而邦彦亦登是科贤书。以苏观生荐,改兵部职方主事,监广西狼兵。至岭,闻变,劝观生东保潮、惠。不听。会丁魁楚立帝于肇庆,观生与魁楚不协,撤兵回韶,使邦彦赴肇称贺,且觇动静。诏授邦彦兵科给事,令回慰观生。而观生已拥立唐王聿钅粤。邦彦贻书报命,遂隐高明山中。未几,广州破,肇、梧继陷,将至平乐。邦彦闻之,扁舟入甘竹滩,说余龙乘虚袭广州。龙许之,乃焚北船百余于东莞,遂突攻广州。邦彦使其门人马应房,与龙攻顺德,复之。又与张家玉书曰:“成不成,天也;敌不敌,势也。方今清师风鹤,桂林累卵。得牵制毋西,浔、平之间庶可完葺。是我致力于此,而收功于彼也。”佟养甲访求其家,获其妾何氏并子和尹、虞尹于肇庆,厚待之。为书招邦彦。邦彦不复书,但判其楮尾曰:“妾辱之,子杀之,身为死臣,义不私妻子也。”养甲壮其为人,仍善养其妾与二子。后郡绅李星一、举人杜璜以兵攻肇庆,始杀之。璜等亦战死。李成栋至顺德,破余龙于黄连江。马应房迎战,死之。

是时,清师东指,不能复西,由是桂林稍定。式耜自三月至五月,晓夜立矢石中。推食解衣,与士卒同甘苦,故人无变志。又焦琏久将桂,得桂人心。式耜以国士遇之,独得其死力。琏乘胜复阳朔,并下平乐。怀集县丞徐定国向匿山中,誓不剃发。及是,引兵复怀集。御史鲁可藻督师复富川及贺县,引兵与焦琏会平乐。陈邦传亦由宾、柳入浔州。清师引还广州。遂复梧。粤西再定,式耜力也。

以保桂功,晋式耜兼太子太师临桂世伯。式耜辞曰:“本朝封拜文臣,自王威宁王新建外,指不多屈。或怜臣死守孤城,谓省会无虞,不妨破格以行鼓励。其如贻笑四方何?”不拜。晋张家玉兵部尚书,提督岭表军务。以鲁可藻巡抚广西。可藻,和州人,以明经令新城,政最,擢御史。式耜叙军功,特拜是职。

式耜复请告自劾曰:“自二月十五日移跸之后,以迄五月二十九日,凡百有六日矣。此百六日中,遇变者三,皆极危险,万死无一生之望者。变故当前,总办一死字,亦遂不生恐怖,不起愁烦。惟是臣之病不徒在身而在心,不徒在形而在神。身与形之病,可疗也,心与神之病,不可医也。”又曰:“臣所依恃者皇上,皇上驻全,犹有见天之日。驾既幸武,臣复何望?请再返跸全阳。”不听。

六月,偏沅巡抚陈盖率滇营标将赵印选、胡一清入觐。晋印选、一清都督少保。各谢恩率兵还汛。

时清师破杜村,韩如璜死之。家玉引兵入新安,成栋围之。家玉走博罗。

七月,前大学士陈子壮起兵于九江村,与陈邦彦结降北广州卫指麾杨可观、杨景烨为内应。又收花山盗三千人伪降清师,以守东门。约以是月七日三鼓内外并起。而子壮先期以五日舟师薄城。谋泄,佟养甲捕杨可观等诛之,并坑花山盗之守东门者。时城内兵力单弱,养甲登城,见旌旗蔽江,叹曰:“其死于是乎?”左右曰:“与坐而死,宁战而死。”养甲奋勇出战,发巨炮以击陈舟。舟遂退。北风大作,养甲乘风追之。子壮大败于白鹅潭。李成栋亦自新安至。子壮退入高明,与监军道麦而炫、县令朱实莲婴城固守。邦彦亦退会清远。指挥向常灿杀守道于华玉,知县章应斗以迎邦彦,邦彦率师赴之。张家玉亦破博罗。

初,刘承胤号铁棍,拥重兵,颇健斗。及迎銮,遂与中人迫胁朝廷。太后刺血书诏,召驻札古泥商丘伯侯性入卫。性遣部将谢复荣以五百人至。

式耜具疏上言:“粤西全定,请还桂林,昭告兴陵。”时三王(校者案:即孔、尚、耿)已下长沙,衡州且陷。八月,进逼武冈。承胤恋子女玉帛,惟恐失之,遂降,为清师前导。

十八日,马吉翔、谢复荣奉帝及三宫斩关而出。帝二子在襁褓,并乳母樊氏堕马,失之,百官俱未知也。吉翔步从三日不得食,至一士人家,见其中堂供神宗像,与帝貌类。帝且拜且泣。士人夜梦有天神降其家,诸天人悉从,有二学士侍侧。一髯而魁梧者,曰此苏学士轼也。一秀而瘦杰者,曰此李山人泌也。士人师方以智貌类山人,士人奇之。寤,因自揣曰:“居中南向坐者,岂当今耶?”跪而进膳。帝受之,大骇。复前行,村氓皆献鸡黍。土司车佑戎服具卒乘以迎,献黄金刀。帝皆慰劳之。

承胤引兵追蹑,且悬牌谕内外:有知永明所向者,赏万金。时帝与承胤相距三里。复荣请帝疾驰,而身自断后。抵死力战,与其卒五百人俱死王家堡。帝徒步三十里,足疲不能前,危在漏刻。会侯性率兵奄至,乃御肩舆先发。性至峡口,清师引去。帝已兼昼夜不食。暮宿罗家店。越五日,抵古泥。封性祥符侯。

辅臣吴炳以┲疾留武冈,被逼剃发。兵部尚书傅作霖见获,不屈,械项游营。遇内阁吴炳乘轿来,作霖谓炳曰:“尔做内阁耶,何不识廉耻至此?”炳归自缢。

帝崎岖入粤,次柳州。式耜屡疏极言不可他移一步。滇、黔地荒势隔,忠义心涣。三百年之土地,仅存粤西一线。返跸收复,号召联络,粤师出粤以恢江、赣,楚师出楚以取武、荆。且粤西山川形胜、兵马人情俱有可恃,年时丰稔,飞挽有资。帝三敕留守,不赴。

李成栋用四姓盗郑昌等为导,破高明,杀朱实莲于南门楼。陈子壮、麦而炫被执。二十七日,成栋围博罗,穴地置炮轰发之,鸡鸣城陷。张家玉走。家玉幼好击剑任侠,多结山泽之豪,故所至翕然,蹶而复起。至是,分其众列龙虎犀象四营,进攻增城,入之。

九月十日,成栋救增城。家玉列三营于城外。成栋令杜永和、闰可义分攻之。城中亦突围出战。将士死者数千人,无降者。诸将请血战溃围而出,家玉曰:“矢尽炮裂,欲战无具,将伤卒死,欲战无人,天明俱受缚矣。丈夫立天常,犯大难,事至已坏,焉用徘徊以颈血溅敌手哉?”因起遍拜诸将,自投野塘中以死。怀银章一,篆曰正大光明,思文所赐也。时年三十有三。官军得其尸,集诸绅视之。李觉斯再拜贺曰:“是已。某知其一齿缺,以银镶之,发长可二尺三寸,今果然,死无疑矣。”然家玉父兆龙、弟家珍仍为人所匿,觉斯不得踪迹也。家玉常乘黄马,神骏し疾,每临阵,风沙惨淡,作势怒鸣,以鼓士气。及家玉死,马亦踯死溪水侧云。

成栋又以水陆师二万争清远。城破,陈邦彦犹率兵巷战。力屈,索笔题其壁曰:“无拳无勇,何饷何兵。联络山海,喋血会城。天命不佑,祸患是撄。千秋而下,鉴此孤贞。”遂赴水。北兵出之,槛送广州。在狱不食五日,惟慷慨赋咏,所传有“大造兮多艰,时哉不我与,我后兮何之,我躬兮良苦”之句。十月二十八日,被磔。监刑者视其肝,肝忽跃起击监者面,遂惊悸数日死。逾年,赠兵部尚书,子恭尹能以诗文世其业。

陈子壮至广州,临刑,呼高皇帝、烈皇帝不绝口。与麦而炫同日死于市。子上图亦见获。其家僮伯卿请寸斩以赎主人之孤,得免死。是日,佟养甲命何吾驺、黄士俊、李觉斯、叶廷祚、王应华、伍瑞隆、关捷先、陈世杰等观之,养甲问诸降绅曰:“畏否?”皆鞠躬曰:“畏。”亦有改容诧曰:“真忠臣,真忠臣。”

承胤既降,北兵利其资,佯与欢饮,遂杀之。

时长、衡既失,何腾蛟、严起恒、刘湘客等咸至桂。郝永忠、卢鼎诸镇兵云集。式耜调和主客,抚慰有加,筹画粮糗,日不暇给。复疏言:“柳州犭犭童杂处,地瘠民贫,不可久驻。庆远壤邻黔、蜀,南宁地逼交夷,不可远幸。迩来将士瞻云望日,桂林为杓枢。道路臣僚,疲趼重茧,以桂林为会极;江楚民情,以桂林为拯救之声援。腾蛟与永忠、鼎、琏等俱分防任汛,可图恢复。”不听。

初,土司覃遇春从腾蛟于楚,溃归,入桂林,陈兵索饷。腾蛟、式耜俱恶之。比至柳,守道龙文明承督抚密檄,佯与遇春饮,解其部曲,执遇春,送桂林,诛之。帝至古泥,遇春子鸣珂诉冤。从行者仓皇未详其始末,对以不知。鸣珂率诸苗攻文明,文明走。遂入柳州,大掠,矢及帝舟,柳遂陷。帝仓皇跋涉,亦如出武冈时。

是月,陈邦传子曾禹以二千人送驾,遂次象州。

十一月,式耜集郝永忠、焦琏誓于神前,刻期出师。卢鼎、赵应选分路驻兵,转饷不绝。督师何腾蛟得展武略,攻三王之兵于全州,斩级无算,获名马骆驼而还。诸帅连营而军如天津,阁道亘三百里。清师去楚。

帝欲幸南宁,为新兴侯焦琏乱兵所阻。十二月,帝入桂林。式耜与起恒并相。式耜黎明入阁,夜分始归。处流极之运,肃然如治朝。腾蛟仍督师出全州。

永历二年(清顺治五年)戊子正月,郝永忠出壁兴安。永忠,闯贼左营也,前在桂林,与焦兵不相能,式耜调和之,始得其用。及壁新安,有江西进士萧琦,式耜令永丰时所得士也,为人佥壬,以礼垣骤跻司马。时居永忠营,百计媚之,遂言桂林富饶,留守殷厚,趣永忠赴阙。因声言清师劫营,即撤兵西上。

二月二十二日,郝兵抵桂。左右趣帝迁跸。式耜曰:“不可。督师警报未至,营夜惊,无大恐。二百里外风尘,而遽使驾露处耶。播迁无宁日,国势愈弱,兵气愈难振,民心皇皇复何依?潮回波逝,虽长年三老能逆挽其<同戈>戈哉?”左右禁近益周章不止。式耜请曰:“无已,候督师归。果急,甲士正山立,观兵督战,咫尺威严。劝激将士,背城借一,胜败未知。若以走为策,桂城危,柳又不危乎?彼今日可到桂,明日独不可到南大乎?”反复数百言。帝曰:“卿不过欲朕死社稷耳。”式耜泣下沾衣。严起恒曰:“迟至厥明且议之。”

是夜,永忠斩关而入,劫帝于寝,裸体置之城外。马吉翔为帝具袍服幞被而行。永忠乃缚百官,劫其资财,纵兵淫掠。

焦琏遣人谓式耜曰:“强敌外逼,奸宄内哄,势不两全。愿移师至桂,保公出城。驻兵城外,俟永忠城中乏食,必外掠,即统兵四面击杀。不过数日,而贼兵可尽。然后以全为保障,以梧为门户,协力守粤,事可万全。”式耜以治兵相攻,恐伤百姓,且虑敌骑捣虚,不听。

时帝早发,式耜疾出送驾。永忠即以数十兵遮式耜车,入掠其署。百姓奋义击贼,俱为杀伤。式耜家人假以何督师令箭,救式耜家属得出。式耜裸体坐署中,持令箭者逼式耜登舟。城中烟火高于楼橹。式耜家人放舟三里外樟木港。黎明,少司寇刘远生等至,抵樟木港。式耜已兼昼夜不饮食,唯叹息不及送驾,身不能死桂署为恨。远生等谓:“兵变仓卒,急难着手。请下朔平间,催琏入援。发檄远近毋内恐;檄地方绅士毋惊疑剃发;檄一吏入桂,息烟火,收仓储,毋为乱人所盗。”式耜然之。舟下三十里豆市井,入民屋,立草檄分路四发。明日,式耜弃小艇返桂城下,俾会城人知留守在也。仍回驻阳朔。琏兵续上,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亦入桂城。式耜檄按察司佥事邵之骅部琏兵收视仓中余米,定人心。

三月一日,式耜还桂署。庑舍零落,满城暴骨,唯烟火中燔炙气耳。式耜令军悉屯官舍,洒除街路。其从官被掠如窭人者,渐周给之。太常黄太玄死于兵,棺殓之。抚顺荒余,收拾破伤,招徕抚字,桂城始有人迹。

何腾蛟方犒军永宁,闻变驰回,而郝兵已饱掠避去。滇镇胡一清、新兴侯焦琏俱统兵相继而至,日需粟米数百石。式耜捻发爪办之,军复大振。

清师闻桂城兵变,二十二日直抵北门。式耜慰劳军士,勉以忠义。腾蛟督将校分师三面而出:胡一清统滇兵从文昌门,周金汤、熊兆佐统楚兵从榕树门,督师及焦琏从北门。战未合,琏即奋臂顾左右曰:“琏为诸君破之。”单骑横矛,直奔清师,左右冲击,势若游龙。清师合而复散者数。抚粤将军刘起蛟见琏被陷,大呼杀入,与焦琏合,连杀数百人,贯其营而出。胡一清从东至,督师抚其背曰:“儿好为我破之。”一清即跃马奋击,杀数十人,夺敌马而驰。一清每乘马,必剪其鬃。清师意为牛,遇之,辄曰:“此骑牛童子,不易当也。”胡与焦合兵转斗而前,金汤、兆佐率楚兵横击之。琏标下赵兴、向贵帅锐师夹击,皆殊死战。向贵战死。清师遂奔。追杀二十里,北渡甘棠而去。式耜待于北门,督师还,交相劳苦。督师乃列营榕江,诸师分两路而军。

当帝发桂林,式耜独处孤城,已而频传凶问,帝每欷下泪。至是,式耜上疏诣行在候驾及三宫起居,帝乃大喜,知留守在也。下玺书旌美,遣官慰视憔悴状。式耜寸缕无遗。赐纱段及尚方银两,并赐精忠贯日金章以表其忠。太后赐纱段、尚方银与夫人邵。复晋式耜少师临桂伯。琏等皆晋爵。式耜恤死事军士家,为坛祭之。焚向贵尸,得箭镞数升,人皆骇曰:“此杨贵后身也。”

是月,帝至南宁。扈跸者,辅臣严起恒、马吉翔、兵部萧琦、给事吴其雷、洪士彭、许兆进、尹三聘六七人而已。浔、柳二府为陈邦传所据,不贡赋税,资用乏绝。严起恒乃署吏部关选于邕城,二十四县三州盐客药户皆入仕籍。

式耜念南宁蛮乡不可久驻,日为帝清辇道,请还桂,督勋镇将士直取全州。会东人有反归信,促巡抚鲁可藻缮兵以待。又念行在无讲官,经筵久旷,石室尘封,何由闻得失,手书八箴于扇进之。

赵台者,顺天人,锦衣籍,以武职改文阶,升南宁添设巡抚。有才干,能得土司心。会有湖州人胡执恭为吏部当该。在先帝时,陈邦传因入京袭职,与执恭有旧,既而执恭至广西,入邦传军。邦传子曾禹因迎驾得预票拟,时下敕有“拜君之赐于无穷”句,远近笑之。曾禹欲得南宁,执恭佐之,台不让,于是陈赵治兵相攻。

金声桓、王得仁以江西来归。

初,声桓本辽阳卫,袭世职,以边咨历杨嗣昌、史可法诸部,累官淮徐总兵。寻隶左良玉后队。弘光乙酉四月,左兵东下,以江西属声桓。既而良玉死,其养子梦庚率所部降清,而声桓不欲北行,乃自请愿取江西以献。清英王许之,遂以江西专委声桓。还师南向,与闯部降将王体忠合营西屯九江。声桓宣言清师马步二十余万,旦夕且至,迭檄江西速降,即免屠城。巡抚旷昭解印而逃,江城人皆走。至是年六月四日,绅士及诸亡命迎声桓于九江。十九日,声桓至,有诸生数十迎于江干。声桓戴方巾,青纱金线,蝴蝶披风,受诸生廷参于舟前。廷参者初见即跪,跪已起揖,乃拜,复起揖,再拜而止。声桓故武人,被轻衫,受文谒,喜殊不自胜,左右顾从者,当如何答礼。且笑且抠引诸生起,口中谦让,喃喃有所云,而无其辞,颊涎坠缩如丝。诸生及从官皆目笑之。声桓恐内有伏兵,徘徊久之,乃入城。体忠忿江城人独迎谒声桓也,入则与金氏分营而居,城以东者为王,城以西者为金。金所居当都会喧阗处,官府甲第萃焉。其偏裨姻族又分据华剧,网罗诸富豪略尽。以便宜署置官属。阴忌王氏士马精强,亦不大诛掠,渐得人心。欲遂除之,未有以发。会剃发令至,赍文者,声桓之叔也。令下三日,未有应者。声桓曰:“此王兵为梗也。”明日,请体忠计事,即其揖时刺之。尸出,王兵大扰,烧德胜门及章江门,与诸金格斗三日,杀伤相当。声桓且战且招,以王兵属体忠旧掌旗牌王得仁,军中所谓王杂毛者也。

声桓念江西据江南上游,西控楚,南通闽、广,得江西则东南要害居其大半。而身以孤军传檄取十三府七十二州县数千里地,拱手归之新朝,计清师南下以来,功未有高于己者。意旦夕且封王,次亦不失为侯耳。及收江疏还,乃止以声桓为副总兵,提督江西军事。视原秩更贬,于是声桓气沮。

是时福京建号,以杨廷麟为相,督师取江西。万元吉为兵部尚书,督师镇赣州。丙戌八月,清师陷福京。十月,陷赣州,杨、万死之。诸尝在闽受官得脱归者,往往有福京阁部诸札付。然见金氏方恣杀明人士,是以游士莫敢言自外归。金氏威震闽、楚。巡抚李风翔死,声桓益骄。乃大治宫室,以明都司署为帅府,役夫万余,穷高极壮。尝卧病思食虎,即令环西山勒三日得虎,而果得虎以脯。

声桓性阴狠,能箝噤不泄。方南顾明微,内慕清盛,欲待四方有起者,因而自立。自巡抚李风翔死,北来有司益多挫之。王得仁亦望为总兵而不得,意同怏快,又屡受折辱。得仁本起群盗,隶闯营,每临敌,未尝有坚阵。性又犷躁,不能无恶言。或曰:“天下事大定矣,顾君命当侯否耳。富贵自有时,君其忍之。”得仁益愤,则招致方士起宫观,煅金银,以万金使丹客宗超一开天室洞,将以立坛,靖致物怪,檄罡雷役使丁甲神为百胜天符毕法。所居故宜春管理王府也,深八九重。畜优伶,每演郭子仪、韩世忠故事。由此,金王两家怨辞稍稍闻于外。

赣州之未破也,万元吉尝遣间使密诱声桓使反正。万从武陵杨嗣昌西征时,尝与声桓相识于左营也。声桓得书不报,捕其使,械系于庭,夜乃解其缚,饮食劳苦之,问督师殷勤甚厚,未明而纵之。万死后,其使亦间泄其语。诸归客恬知两家怨不得封意,则间自露其关防札印。乃言“隆武帝尚在,屡有手诏许公,能以江西归者,即举江西封。公亦尝达一二乎?”未几,江城人士走诸金门下者,受意为声桓立生祠。祠成塑像,而请其冠服之式。声桓令塑为华阳巾而羽衣。舆像入祠,观者咋舌。归客极言明复大聚,且阿意谓先授侯印,令公举江西,待收京,且分天下而王之。声桓喜甚,且遣间使请焉。

后巡抚章于天至,遇诸将益倨,日从诸将索珍宝奇货,呼声桓曰金副总,得仁曰王把总。先此,两人在外固已自称都督,自文于偏裨。至是,其部曲亦骇。一日,章宴藩司,铺毡席地,坐声桓等于毡外。酒半,嬉笑视曰:“王得仁汝欲反耶?”是日得仁归,大愧其从骑。声桓亦失色,俯首鞭还帅府。

丁亥七月,得仁提兵如建昌,章于天遣官票追其饷三十万。得仁大怒,捶案大呼曰:“我流贼也,大明崇祯皇帝为我逼死,汝不知耶?语汝官,无饷可得,杠则有之。”声如嘶吼,目睛皆出。杖其差官三十杠,曰:“寄章于天,此三十万饷银也。”声桓闻之,谓其客曰:“王家儿急矣,所遣请印数辈皆不还,奈何?”丹客宗超一弟子黎士文者,亦轻ぉ喜事,旧与左兵往来。其邻胡叟有门人官闽者,黎从买札付为官,即因为转卖以荧惑喜事少年。又雅游于金客黄人龙之门,即因人龙自荐于声桓曰:“若辈非能得之。明兵虽大聚,独我知隆武帝所在耳。公诚无爱厚费,资我以往,可期而至也。”声桓曰:“顾汝归,何如酬汝?且功名本共之。”居有间,黎生及胡尔音夜袖两印入帅府,一为镇江侯,一为维新伯,篆文柳叶,上刻小篆,文曰精忠报国。曰:“此上所私赐也。”声桓喜甚,日挂腕间。

八月,得仁归自建昌,声桓举印畀之。得仁曰:“可矣。”声桓曰:“待赵旗鼓归而议之。我闻乌金王为何腾蛟所败,已使赵旗鼓往贺,且觇何擒王否也。”赵旗鼓还,盛言乌金王不过小失利,今日大破明兵于宝庆。二人以故按不发。

已而巡按董成学亦觉金、王谋反有端,屡扬言欲奏闻,而索得仁歌儿。得仁恐与之歌儿则居家状泄,坚不肯与。章于天又从索金玉杯等物,益滋其怒。日闭诸匠为旗帜,炼火器,制鞍甲。

今年正月既望,章于天率数十骑忽如瑞州,掠诸富家财。或谓得仁曰:“此恐非为索财贿也。前有满兵数十骑,不知所往。恐其伏瑞州待抚按定议而发,脱有尺一诏出不意,公等且见擒。”得仁益急。正月晦,寿节,二十六日壬戌,官将夜习仪于上蓝寺。得仁伏军衷甲而往。上甬道,努喙睨声桓曰:“如何?”声桓摇首。是夕未发,文武各罢。得仁归,尽夜部勒全营。次日癸亥五鼓,遂反,七门不启。绞杀董巡按及成守道于帅府,尽捕逐司道府县官,令百姓改装。得仁遣人邀擒章于天于江中。声桓使人迎南都旧辅姜曰广于浠湖里第。以姜门生故吏多仕南北者,故迎与共事,资号召也。出示安民,奉隆武正朔。金自为豫国公,王自为建武侯,姜曰广称太子太保中极殿大学士,皆称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大约谓劳苦功高,不惟无寸功之见录,反受有司之百凌,血气难平,不得已效命原主云云。于是以声桓中军宋奎光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黄人龙为总督川、陕、山东、山西、河南五省兵部侍郎。

初,王氏演郭、韩诸戏,及请金氏祠像服式,皆左良玉旧客胡以宁启之也。时以宁死,子甫十有二岁,封为进贤伯。诸金皆为都督,得仁妇弟黄天雷为兵部侍郎锦衣卫同知,金幕书记吴尊周为江西巡按,王幕书记陈芳为江西巡抚。府县各属堂佐,皆其客也。

时旧冠服久易,仓卒不具,尽于优伶箱中取之。一时唱导,威仪如他日。乡民拥观啧啧,唯视其翅间,前后皆秃无鬓,以此微异。私人编布寮署,而诸客首言明事者,录并不及,唯陈大生、黎士文、林亮数人得部曹而已。其有真官闽归而不愿出者,则又坐以观望,矫诏加衔,勒令为官,欲因劫聚义旅观其强弱。诸客久失望,亦各自称衔级,出所藏福京札付散卖颁给,欲罗萃山泽,别为一军。由是职方监纪交错于道,复如弘光时。

黄天雷妹有殊色,得仁为之心死,而王体忠亦欲之。故构体忠于声桓,杀之而夺其军,以纳其妹。天雷妹寻以不良死。已而追怜悔之,乃厚遇天雷,凡事咨而行。奔走求官者皆就黄以归建武,建武之门,几倾豫国客。

前所遣迎隆武帝者丁时遇辈,趑趄道中,实不知所在。金、王亦觉其诈。微闻南来人言隆武帝已死,诸臣复拥立永历帝于广东,乃为福京禅诏,进诸官秩有差。然声桓意终疑。又谋求益王世子立为监国。诸事隆武帝而尝为鲁王官者,因亦各谋迎立鲁王而戴之。缙绅有识者见其举动,各引归,相戒勿出。东方义旅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到城一日,并引兵还。唯姜曰广在城中与金、王调策兵食而已。

王得仁西征九江,胡以宁从兄胡澹诣军门,说以顺流而下,扬言章巡抚请救者,江南必开门纳君。腾檄山东,中原必闻风响应。大河南北,西及山、陕,其谁为清有也?得仁咤其言。到九江,不移时而破之。珍其卤获,自部送还。金亦忌王北伐,数趣使归。得仁归,以澹谋质声桓。坐客皆曰:“此上策也。”时江西诸郡皆反正,独赣未下。黄人龙闻澹谋,谓声桓曰:“非也!不闻宁王之事乎?赣州高氏在彼。”声桓愕然,问故。人龙曰:“昔者明有宁王,名曰宸濠,反于江西。以不备赣州,故为巡抚王守仁所擒也。”声桓心动。会清镇守湖广罗总督恐其兵趣广,欲先敝金兵于赣州,遣人遗书曰:“人心未死,谁无汉思?公创举非常,扶大义为天下倡,咸引领企足,日夜望公至。但赣州东西要害,山川上游,公如欲通粤,则赣界其中;公欲他出,则赣乘其后。计莫若先下赣,赣下则楚地可传檄定矣。”金乃立议伐赣。然忌王氏专制会城,胁与偕往。使使先赍册印封高进库,谕以利害。进库即故兴平伯高杰兄子也,初无意斗,及见书,大怒曰:“金,皇帝耶?安敢侯我!”遂勒兵出战。声桓使副将向朝佐冲之。朝佐者,为声桓刺王体忠者也。前破建昌,得金银五十万,声桓出师时索之,朝佐不与,曰:“久尽矣。”及与高氏战,追奔数十里,径至城下。高窘甚,向战亦疲。使人视大军,相去尚三十里,朝佐怒曰:“此为彼五十万欲致我死地也。”即收军归南昌,削发为僧。高得复入城守,与金、王相持七十余日。而会城空虚,独倚宋奎光、黄天雷为重。

夏四月乙未朔,皇子某生,后出也,册为太子。赦天下,诏曰万喜。

十日,李成栋以广东来归。初,成栋之降清也,以副总守吴淞。贝勒调随攻闽,闽下,令以偏师赴粤,不意唾手得之。及叙功疏下,进佟养甲兵部尚书,假便宜,成栋受其节制。又成栋委官署所下城邑,养甲必亟易之。以是觖望,形诸词色。养甲不之省也。

时帝在南宁。成栋遣洪天耀(歙人,丁丑进士,原任湖广驿传道)、潘曾纬(汉阳人,辛未进士)、李琦三人赍奏赴行在,自陈谢罪,请迎乘舆幸肇庆。先是,成栋所收两广五十余印,独取总督印藏之。一爱妾揣其意,劝之举事。成栋抚几曰:“如松江百口何?”妾曰:“我敢独富贵乎?请先君前,以成君之志。”遂自刎。成栋哭曰:“我乃不及一妇人。”密与布政使袁彭年、佥事张调鼎谋之。辇金十万赂要人,以取孥于松。将发而金声桓以江西反,率师围赣。赣师高进库求援于粤,谓“赣为粤东门户,赣朝下则粤夕受兵。赣城三面距山,皆崇崖峭壁,仰面万仞,势难骤攻。第列营固守,城中乏食,不及旬日,束手待尽。我为公守,公资我粮”。佟养甲命成栋往布政移银八万饷之,彭年故不发以激怒其军心。时岁大旱,群盗满山,成栋阴结其渠魁。谓养甲曰:“赣旦暮亡,粤又寇深如此,岭外断不可保。彼声言复衣冠三字耳,盍姑许之,以靖乱乎?”养甲计犹豫。成栋故令群盗逼城下,呼声动天以怵之。养甲勉示安民,成栋请于榜尾但书甲子。成栋既得此榜,遂直书永历年号。养甲愕然,然已无可奈何。

二十八日,清师复破九江。报至,江城内外皆走。车一辆,舟一渡,索值至数金。虽斩之不能禁。

五月五日,佟、李俱观泛龙舟会。既而回成栋署,复开宴。优人冠带登场。成栋谓养甲曰:“峨冠博带,何等威仪!”养甲曰:“一朝自有一朝制度,何必羡彼?”成栋曰:“大丈夫须作千年有名的事,岂能拘拘受制于人哉?我今要归明了。”即自去其辫,以刀付从者,请佟去辫。养甲大惊曰:“还须商量为是。”成栋曰:“有不同心,请汝颈试之,安用商量?”即越席以剑拟之。养甲惧,亦去其辫。成栋勒养甲于营中,即下令次日兵民悉解辫复衣冠。而以所藏总督印印表文上之。

南明野史 · 第 4 / 7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