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莆田人,有《贺黄莘田先生重宴鹿鸣诗》云:
丹桂花开六十秋,振衣又到广寒游。
嫦娥细认曾相识,前度人来竟白头。
别出手眼,为一时所传诵。
吴荔娘
吴荔娘,莆田人,秀才陈蔚之妾。早卒,有《兰陂剩稿》。《随园诗话》云:“莆阳有吴荔娘者,庖人之女也。性爱洁,而能诗,陈豹章聘为旁妻,未三年卒,豹章为写其《兰陂剩稿》。有《春日偶成》云:
眬瞳晓日映窗疏,荏苒光阴一枕馀。
深巷卖花新雨后,沿门插柳嫩寒初。
莺儿有语迁乔木,燕子多情觅旧庐。
那用踏青郊外去,芊芊草色满阶除。
又《咏牡丹》句云:‘国色日来描不得,世人空自费胭脂。’又《题吴兴女士严静甫墨竹》句云:‘我为丹青先比较,此君风韵却输卿。’皆从题外设想,运笔自是不凡。”
卷二
黄淑窕
黄姒洲,为莘田先生爱女。莘田先生寿登八十,重宴鹿鸣,吾乡先辈以诗贺者,名篇甚伙。同时闺秀亦有作,姒洲一律,为时传诵,实不愧为香草斋后人也。诗云:
人间一第比登天,谁识天仙又地仙。
接席簪裾多后辈,称觞儿女也华颠。
姓名千载标真诰,恩礼三朝宠大年。
韵事如斯关掌故,讵徒家庆谱新编。
黄淑畹
纫佩为莘田先生次女,与姒洲同承庭训,于诗工力尤深。杭堇圃《榕城诗话》只录其《题杏花双燕图》二绝句,此外佳什尚多。如《春阴》云:“朱户半扃人语碎,粉廊回合鸟声多。”《残月》云:“坐久不知更漏尽,满天凉露湿轻纱。”《梅花》云:“风定月斜霜满地,西廊人定一声钟。”又云:“只恐笛声吹落去,不如移入胆瓶看。”《刺桐花》云:“最好斜阳云外透,绿阴墙角簇猩红。”皆清丽可喜。而《游鼓山》句云:“负郭磳田春水绿,隔江画舸夕阳红。”尤堪入画也。
游合珍
游合珍为黄姒洲女,莘田先生之外孙女也,亦能诗。有《贺外祖重宴鹿鸣诗》云:
松筠标格鹤精神,白发簪花作瑞人。
六十年来典型在,新嘉宾拜旧嘉宾。
林琼玉
林琼玉亦莘田先生外孙女,早寡,以节受旌。《闺秀正始集》云:“琼玉为女史黄纫佩女,绰有外氏家风。”《寄许德瑗表姊》云:
疏影楼头问起居,迩来诗思复何如。
知君多为梅花瘦,我比梅花瘦有余。
与素心老人,可称同调。
廖淑筹
廖寿竹为林来斋先生女,出继廖氏,归礼部郎许雪村先生(均),陈留令月溪子妇也。《闺秀正始集》称其随舅官陈留时,会官署灾,先拥护其小郎小姑,而后及其子。夫卒归里,困踬无以为生,乃写花竹以自适,课子孙读书。有“清时弦诵重,廉吏子孙贫”句,为世传诵。廖寿竹有《渡仙霞岭》句云:“地虚编竹补,山断借云连。”写景维肖。其《贫甚遣儿子东游诗》云:
先人长物本来无,只抱遗经付阿奴。
清白儿孙今至此,衰年看汝作饥驱。
羞涩言词未易陈,二三君子是周亲。
何妨悬磬频频说,汝父贫交有几人。
令人酸楚,不忍卒读。
林瑱
侯官林瑱,字自芳,为天玉广文之妹,归谢廷诏。早寡,以节孝受旌。陈秋坪先生云:“孺人有诗数十章,五十年来未尝问世。今年近七旬,白发皤皤,身受旌典,嗣子善垂《始裒集》以示人,人亦始知谢家妇之能诗也。”今按所刻名《自芳偶存》,后附《哭夫文》一首,读之酸鼻。《病中答琳芳三妹》云:
舒绣窗前别,归来病已缠。
几番分药饵,空复费金钱。
莲子心同苦,梅花骨自坚。
抱疴吾久耐,劝尔莫忧煎。
友爱之情,溢于楮墨。又《端阳感赋》云:
屈骚读罢读曹碑,吊古心怀往事悲。
难得千秋成案在,忠臣孝女没同时。
亦见思致。
林蕙圃
林蕙兰,侯官人,归黄明经(汉章)。余久闻黄明经之室人蕙圃能诗,明经只为余诵其《灯下怀母氏》一首云:
母生我廿年,我离母两月。
可怜咫尺间,便如天壤阔。
梦寐不能忘,嗟嗟及明发。
遥知此时情,孤灯照白发。
盖亦深于天性者。惜未获读其全稿也。
郑徽柔
郑徽柔,字静轩,建安人,固安令善述女,兖州守荔卿先生(方坤)之姊也。母黄氏昙,亦能诗,归陈日贯,早寡,以贞寿得旌表,有《芸窗寒响集》。静轩与黄莘田先生为中表亲,故集中有《贺莘田表弟重宴鹿鸣诗》云:
手执异人斫桂之玉斧,足踏大海驾柱之鳌头。
路傍观者互啧啧,是何惨绿年少真风流。
中年作宰不称意,牛刀小试高人羞。
拂衣归里且却扫,溪山诗酒此外更何求。
以兹葆光养性享大寿,须眉如雪明双眸。
朝廷有诏待国老,大袍都纻杖则鸠。
与新郎君旅进退,重听鹿鸣之呦呦。
倜傥不凡,可以想见其才调矣!
郑翰莼
郑翰莼,建安人,字秋羹。承其父新蘩令石幢先生(方城),及叔父荔乡先生之教,以通诗礼名家,归山阴令林培根先生(其茂),以内政佐其循声。早寡,自课其二子,皆有令名称于世,即樾亭、香海二先生也。所著《带草居诗集》、《画荻编》,尚未梓行。有《归舟次建安》二律云:
风木有馀恨,音容都渺茫。
绿痕缘旧壁(绿痕书屋为先君宴息处,手书扁额犹存),墨渖胜残香。
遗照三年泪,虚廊五夜霜。
凄凉今日返,不见出扶将。
往事同棋局,吾生类聚萍。
关山多阻隔,亲故半凋零。
去棹波偏急,浇愁酒易醒。
谁知别后意,哀雁落寒汀。
神韵苍凉,是玉台中别调。培根先生令山阴,不名一钱。去官后,家计萧条,但剩残书两簏而已,而太安人处之恬如。《墓春感怀》云:“几有残书堪课读,家无长物不知贫。”又《送春》绝句云:
残春委地恨无涯,狼藉谁怜旧绮霞。
不忍看他零落尽,为伊细细护根芽。
如此襟期,林氏之兴,宜其未有艾矣。
郑镜蓉
郑镜蓉,字玉台,建安人,荔乡先生之长女,归陈文思,为文安令衣德子妇。早寡,以节终,得旌表。有《垂露斋集》、《泡影集》。荔乡先生一门群从,风雅蝉联,膝前九女,皆工吟咏。长即镜蓉,次云荫,字绿苔。三青苹,字花汀。四金銮,字殿仙。五长庚,阙其字。六咏谢,字凌波,又字林风。七玉贺,字春盎。八风调,字碧笙。九冰纨,字亦未详。九人中惟冰纨未嫁而殇,长庚诗无可考,余则人人有集。荔乡先生守兖州时,退食余闲,日有诗课,拈毫分韵,花萼唱酬,有《垂露斋联吟集》。自古至今,一家闺门中诗事之盛,无有及此者。近人撰《闺秀正始集》,但云先生四女能诗,所登又仅玉台、花汀两人诗,殆未之详考耳。 王渔洋《秋柳》诗,当时闺秀和者至数百家,惜无好事者为之编辑成书。吾乡郑玉台亦有和作云:
遗愁何处写诗魂,节序惊心白板门。
斜日寒塘留故态,秋风凉露即啼痕。
长条有意萦归舫,暮色无端黯别村。
为惜当时眉样好,临风惆怅与谁论。
蝉吟蛩怨到微霜,蘸影长堤水半塘。
苦调惯依迁客笛,嫁衣久叠女儿箱。
祗今摇落人悲宋,犹忆萧寥赋学王(王粲有《构赋》,余丙寅岁途中亦作《衰柳诗》)。
未必陈根多委露,春来依旧簇花坊。
砧杵声中正授衣,良辰回首是还非。
即看踠地垂条尽,尚拟漫天作絮飞。
愁惹馆娃泪零落,梦回板渚思依稀。
雁门迩日音书滞,试卜归期几载违。
弱态何曾解乞怜,无缘泪眼滞寒烟。
江淹赋就魂先黯,霍玉愁深病转绵。
蝶瘦螀寒几知己,桂浓枫醉共芳年。
堪嗟灞水分襟处,无限柔情古道边。
四首音节谐婉,含毫邈然。虽未见深警之思,在闺阁中,亦可称合作矣。
郑云荫
郑云荫,字绿菭,荔乡先生次女,归严应矩,为常山令以治子妇,有《四时吟》。《和殿仙妹韵》云:
寒威消尽喜春晴,便逗暄和柳眼明。
芳草含烟先旖旎,棠梨滴露乍凄清。
画楼树密藏莺语,花坞香浓滞蝶情。
九十光阴如过电,又闻社鼓一声声。
梅子黄时天色晴,前溪露宿白沙明。
千寻云气奇峰涌,一曲熏风溽暑清。
曲沼浮香搴净植,方枰布子寄闲情。
宵来乍觉凉生簟,细听芭蕉过雨声。
爽气宵澄宿雨晴,芙蓉红映镜中明。
雁来南国书犹杳,荀到东篱影亦清。
湘女冰弦无限思,鄂君翠被若为情。
银蟾万里同孤照,更奈寒砧一片声。
陇上寻梅雪乍晴,霜侵寒月半楼明。
频添兽炭迎冬暖,细听鲸钟入夜清。
刺绣自堪消短晷,裹头雅欲寄诗情。
飕飕风过窗纱紧,畏听庭前促织声。
郑青苹
郑青苹,字花汀,荔乡先生第三女,归国学生翁振纲,为举人基子妇。有《夏日诗》云:
学飞乳燕绕回廊,出水芙蓉冉冉香。
曲院花凝晨露润,小窗人耐晚风凉。
蝉声不隔千条柳,蛙吹时生半亩塘。
隐几横斜书数卷,了将清课日初长。
余少时承有美明经(荔香先生子)以残书相示,曰“此尚是吾先君课女旧稿”也。中密圈‘小窗’七字,评云‘蕴藉’,今此纸不知落谁手矣。
郑金銮
郑金銮,字殿仙,荔乡先生第四女,归诸生林守良,为选贡生含光子妇,有《西爽斋存稿》。《长江夜行》云:
万里秋逾远,霜浓鸟自惊。
沙汀无限爽,短苇有余清。
江色涵山色,钟声苍橹声。
客情偏耿耿,渔火映窗明。
《蓬莱阁观海和韵》云:
高阁层峦上,沧溟那有垠。
射工迎落日,飓母类奔云。
缥缈来三岛,高寒到十分。
登临馀感慨,渔笛不堪闻。
《寒食忆里门诸姊》云:
春阴四野柳依依,天气余寒细雨稀。
善病怕逢饧粥熟,索居喜见雁书飞(新接福州建宁信)。
马摇金勒行歌答,人搭花球带醉归。
景物不殊同气隔,芳时偏与赏心违。
藻丽气清,不愧家学。
郑咏谢
郑咏谢,字菱波,又字林风,荔乡先生第六女,归孺士林天木,为岁贡生长洵子妇,余同年友泰顺令轩开之母也,以泰顺官赠孺人,有《簪花轩闺吟》、《研耕诗存》。其兄芥舟邑侯(天锦)为之序云:“当余居东省时,吾妹方赋于归,留膝下,触目无非乐境。凡所题咏,皆怡悦之音。比归榕城,妹婿端卿好客,恒觞我环碧轩中,酒中辄出妹诗相示,忽忽若昨日事。今重过其处,园林如故,风景顿殊,遂令和鸣雅奏之音,化为别鹄离鸾之曲矣。”
孺人尝为当道福夫人延入官廨,课其女公子。有《纪事述怀》五古一首,朴实言情,能不懈而及于古,非风云月露之词可比也。诗云:
人生固有命,遇合亦靡常。
忆予初生日,乃在邹鲁乡。
阿父时作守,嬉戏趋黄堂。
稍长肄女训,纫佩荃芷芳。
绣馀缀吟咏,优游翰墨场。
封胡与遏末,弟妹随肩行。
阿父博一粲,盐絮分颉颃。
殷勤为择配,言侍君子旁。
廿载事中馈,鸿案相与庄。
岂期丁薄祜,鸾鹄不两翔。
所天既沦没,惨毒摧心肠。
下顾黄口儿,呱呱牵衣裳。
抚孤圣之教,忍死称未亡。
迩来十数年,旧庐日芜荒。
拮据劳手口,十指营衣粻。
差喜鞠育遂,有妇奉烝尝。
其如家益落,栖栖常匆遑。
如彼鸟失巢,而复谋稻粱。
意外值知己,相招启东厢。
夫人实天人,尺五近彼苍。
世家信鼎贵,德裕尤温良。
鹿车莅海国,六珈耀煌煌。
冲怀习静懿,世俗邈莫量。
掌上双明珠,窈窕鸣珩璜。
居然女博士,执经待论商。
愧吾非曹姑,古义聊与详。
感君拂试意,期尽袜线长。
彤史述贤媛,庶几慰所望。
俯仰怀身世,中夜恒旁徨。
长言写情绪,永念志不忘。
余同年泰顺令蓼怀早孤,弱冠即以诗名,实本母教也。尝示余《簪花轩闺吟》、《研耕诗存》,有《郑芥舟伯兄归建安》云:
最怜初束发,风木痛难除。
一别违庭训,谁能读父书。
天乎偏我夺,壮也不人如。
学古关心切,非君孰启予。
且住为佳耳,胡然不肯留。
江干数杯酒,落叶一天秋。
远道迢迢去,西风渺渺愁。
何时重把袂,覼缕叙离忧。
清空如话,一往而深,集中当以此为上乘。又《送子度侄归建安》句云:“下第情怀初中酒,送行风物易销魂。”又云:“孤棹白苹冲水鸟,秋风黄叶上滩舟。”亦情景兼到之语也。
郑玉贺
郑玉贺,字春盎,荔乡先生第七女,归监生陈华堂,为堂邑令琦子妇。有《和芥舟伯兄晚兰韵》云:
花信今朝已后期,香称王者尚清奇。
红芽漫忆千丛茂,粉蝶犹馀两翅差(苏子由诗“仰羡飞鸿两翅差”)。
词客鼓琴称独绝,骚人结佩正相宜。
看君谱就金兰契,桃李何尝异昔时。
自注云:“时伯兄门下士,和此题者以百计。
郑风调
郑风调,字碧笙,荔乡先生第八女,归陈廷俊,为国学生高春子妇。有《和伯兄晚兰韵》云:“剩有古瓶相澹对,最宜短鬓与参差。”风调自好。
郑冰纨
郑冰纨,荔乡先生第九女,许字林天桓,早殇。十许岁《咏桃花》句云:“施粉施朱纷作态,乍晴乍雨为谁开。”先生为之不乐,果不克长成。
林芳蕤
林芳蕤,侯官人,郑翰莼女,江津令樾亭先生(乔荫)、编修香海先生(澍蕃)之姊,归李开楚,刑部主事(彦彬)、山东都转(彦章)之祖母也。有《小西湖泛舟诗》云:
迎仙门外波如镜,十里芙蓉花相映。
凤飞长在水晶宫,转瞬繁华非旧姓。
回船一绕水中山,恍如镜里看青鬟。
游人那记乐游曲,扣舷自和渔歌闲。
澄澜阁下梅花发,宛在堂中吟社歇。
春水春风不可留,大梦山头上初月。
笔有远致,句有余妍,可入《西湖诗话》。又《送鸿瑞、鸿诗、鸿萼三儿公车北上诗》云:
年来衰病叹支离,捧檄何时遂所期。
万里燕关魂梦里,鱼书珍重莫教迟。
庭闱欢聚知何日,南北分歧怅远天。
一别洪桥风雪冷,故园徒此□□悬。
后鸿瑞、鸿萼皆作宰江南,惟鸿诗先卒。鸿瑞即兰屏、兰卿之父也。
林淑卿
林淑卿,侯官人,香海先生(澍蕃)之女,归郭莲渚北部(仁园),早卒。有《红馀仅存草》一本,乃莲渚从废簏故纸中检存者。淑卿祖母郑太宜人,为荔卿先生侄女,石幢先生女,本工词翰。淑卿得其门风,遂好吟咏,所着《红馀小草》今多散失。有《拟塞上曲》云:
塞上胡烟不知里,朔风扬沙迎面起。
百万貔貅出汉关,手执乌号腰带矢。
将军一令重如山,战士蝼躯敢惜死。
最是苍凉日落时,胡笳四起客心悲。
鬼火星星血凝碧,残蒿败棘嗥狐狸。
忆昔军书下军府,从征猛士虓如虎。
大旗危立黑云屯,石头城上惊鼙鼓。
妻孥亲走送寒衣,欲诉离情语凄楚。
汉家悬金购首急,骨肉婚姻顾不得。
万户封侯且莫论,但愿玉关许生人。
何日龙城远奏功,捷音万里飞春风。
椎牛饮炙共慰劳,家家重庆太平同。
拟古便能近古,非描脂画粉者所能猝办。
何氏
何氏,福州人,归李峻南。有《斋中口占》一律云:
轻风飒飒拂衣频,隔院蛩声听未真。
薄醉祗缘花劝酒,迟眠却似月留人。
研池绿印窗前竹,烛影红摇镜里身。
流水浮云忙底事,闲消月夕共芳晨。
三四语为时所传诵。
陈于凤
陈于凤,字丹彩,连江人,陈昌明女,归闽县林宏仁,早卒。有《兰窗自怡草》,板毁于火,仅存《别山中小楼》诗云:
十年坐卧此山楼,明月清风任去留。
黄卷能消终日闷,青灯易动古人愁。
也曾抚轸调山鸟,几度停梭看女牛。
一自饯春人去后,柴门空锁旧林邱。
黄淑庭
黄淑庭,晋江人,侍御黄岳牧女,归涿州牧吴世臣,香山令光祖之母也。光祖之父提督公(郡),曾为香山副将,曾携眷属之任。及光祖令香山,额署之西斋曰“再至堂”,淑庭喜而赋诗云:
累世簪缨赉典优,香山名邑喜重游。
当年功奏红苗格(提督公以剿红苗功升副将),此日诚从赤子求。
四海衣冠荣有自,万家性命虑须周。
丁宁儿辈无他语,清白无贻祖父羞。
虽古名母之慈训,无以加此。
吴素馨
吴素馨,浦城人,吴世臣女,许字某氏,未嫁而寡,守节于母家。黄氏有《和慈亲题再至堂诗》云:
七星峰下到何曾,远侍蘐庭喜气凝。
最是部民歌父母,又闻舆颂忆高曾。
余曾录入《南浦诗话》,朱秉鉴又据入《枯浦诗抄》。
许德馨
许德馨,闽县人,江宁布政使(松佶)孙女,归四川秦为品运司。有《新燕诗》云:
飞来不识旧帘栊,玉剪初开试晚风。
正是营巢春社后,梨花庭院雨蒙蒙。
亦可入画。
许蘅
福州许若洲,归吴门李春亨,早卒,有《绣馀遗稿》二卷,附《诗馀》二卷。徐懒云(云路)为之序,集中语多新颖。如《看月》云:“耐凉常废寝,欲缺每关情。”《落叶》云:“打窗醒梦蝶,堆砌护寒虫。”《秋圆》云:“总使秋圆好,看来亦可怜。草枯依病蝶,树脱恋残蝉。”《秋寺》云:“菊色澹禅思,虫声参梵音。无情唯古佛,能耐寂寥心。”《秋海棠》云:“一丛小院深深闭,几处无人澹澹妆。”《残梅》云:“高士病馀寒至此,美人老去韵犹存。”《杏花春雨词》云:“绝似美人新送别,乱抛红泪立风前。”《秋怀》云:“不怕秋声听不惯,只愁无地种芭蕉。”
李若琛
李若琛,归连江王天位,有《蝶案香尘集》,清词丽句,足与左芬侍史、素心老人后先辉映。余最赏其《答戚友贺男士秀游庠》,诗云:
自愧荆钗拙女红,漫承奖饰媲高风。
敢期虎气腾终上,却信熊丸望未空。
启蛰争言龙角耸,将雏有待凤毛翀。
何当再作竿头进,少慰寒机十载衷。
《连江县志》云:李若琛知诗,事姑孝,有“家贫无计可承欢”之句。姑病慕羊羹,丐于邻,得羊腥少许,撤草荐熟之。姑发丛虱不可除,则傅芗膏于己发,以引之,病者霍然。夫习举业,而嗜博不专,常作诗以讽之。
姜氏
姜氏,其先浙人,从居福州,归副举人何秀岩,岐海广文之母也。有《纫兰闺杂咏》,附见秀岩《孺慕轩诗集》中。《晓起》云:
漏尽春眠足,惊闻鸟雀喧。
兰闺争早起,记取弋凫言。
《理鬓》云:
理鬓添膏沐,簪花贴浅红。
儿夫游不远,无事叹飞蓬。
《拂镜》云:
拂镜知颜瘦,厌将脂粉华。
双鬟强解事,每日进鲜花。
《登楼》云:
明媚晴光好,春风独上楼。
何因娇少妇,柳色忽牵愁。
眼前景写来,亦足以觇德性。
力氏
侯官力氏,字玉娟,儒士严溥室,林敬庐先生之表亲也。先生《介石堂文钞》中有《严母力孺人墓志》,称:“力孺人言谈举止,无一不中节。间为小诗,亦多可观。”今只存《挽烈妇叶应珪》一绝云:
虽然含笑入泉台,知是伤心百念灰。
临诀未曾留一语,断肠尽付杜鹃哀。
萨莲如
莲如萨氏,雁门天锡之裔,农部龙光之第十女也,归孝廉林星海。林固知诗,莲如与之唱和,多雅音。自题其居曰“挽鹿”,有《挽鹿山庄诗草》一本。《过黑龙江遇风》云:
鹧鸪声里雨和烟,极目苍茫水接天。
到此欲归归不得,扁舟兀坐日如年。
《落花寄外》云:
江南有客梦初醒,烟雨蒙蒙悔远征。
日暮前山馀碎绿,可怜费尽鹧鸪声。
《观唐人<秋狩图>》云:
辽海暗愁尘,原头万幕陈。
琱戈迎月小,寒剑拂霜新。
苍隼扶云下,穷猿失木瞋。
秋郊馀兽尽,莫更再围春。
皆有唐人格调。莲如尝受业于姚履堂邑侯。履堂殉节,莲如有诗哭之云:
吾师素志本横行,穷海何年此恨平。
倘使孤军出蓬岛,岂忧强寇入重城(师宰定海,闻寇将入,请于镇戎某以兵卫。某逡巡不战亡去,师募盐哨数百余人,拒南门终日。城陷,遂以身殉)。
仓皇拒敌嗟何及,慷慨捐躯志已成。
一片丹心常照日,九原含笑尚谈兵(余尝梦师坐拥六韬,阴符诸书,含笑以示)。
阐扬忠荩,字字沉着,履堂真可含笑九原矣。
廖氏
廖氏,福州人,进士廖玉麟女,归连江余枢元,早寡。枢元应试罢归,有诗勉之云:
半亩生涯在,锄阴复课晴。
春风当再至,端不负深耕。
枢元卒,以身殉。
卷三
先妣王太夫人
先妣王太夫人,字淑卿,闽县人,候选主簿登元公长女,幼以孝闻。主簿公得笃疾几殆,先妣私刲右臂和药以进,应手而愈,后以寿终。先考资政公曾作传略纪之。年二十三,始归先考,居贫操作,稍暇即课章鉅读书。生平喜流观经史,通其大义。能诗,而不甚注意,故所作无多。弃养时,章鉅仅十龄,又不知收拾丛残,今仅存遗稿数首,然情深于文,戚党读之,鲜不为悚然起敬者。如《附家书寄外》二首云: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遄归。
远游四年馀,讵不念庭帏。
君舅始辍讲,君姑尚缝衣。
菽水固无缺,色笑已久违。
纵非晨风翼,能无思奋飞。
其二云: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遄归。
出门甫弄璋,今乃秀且颀。
得子已云晚,成立非可几。
显扬良所急,贻谋岂其微。
愿君早垂念,母流阿买讥。
《送儿子入学》云:
养儿不读书,不如豚与犬。
能养不能教,所生岂无忝。
况我贫贱家,差幸书香衍。
迢迢十五传,儒门泽已远(吾家自前明来,十五传,书香不断。学使者河间纪公曾书‘书香世业’匾旌之)。
先业不废耕,读书此为本。
过时而后读,事劳效益鲜。
读且未可恃,不读奚解免。
成人基在初,如晨服畴亩。
抚兹娇痴者,增我心悚戁。
强之入书塾,戚董兼爱勉。
夫君在京华,频岁劳望眼。
尊章各垂白,所居矧隔远(余居浮仁里老宅,距舅姑所居新宅一里而遥)。
我责曷旁贷,我心日转辗。
倘稍入旷废,俯仰有余腼。
晨光扶书出,夜色烧烛短。
循环无已时,课此亦自遣。
语语沉挚。章鉅每读此诗,无不汪汪泪下,不能止也。
先太夫人尝语章鉅曰:“日来汝父与汝曹讲吾宗故事,并蒙翻史传相示,颇有会心。因学作《述德诗》四首,一为周先贤叔鱼公,一为汉■⑴侯叔敬公,一为汉高士伯鸾公,一为唐补阙敬之公。”其《伯鸾公诗》末联云:“秦关与吴会,何地荐蘩苹。”盖伯鸾公生于秦,而寓于吴,遂终于吴,乃两地并未闻立有祠宇,殊为缺典,故太夫人此诗尚作疑词。及章鉅官吴中,屡寻公祠墓,不可得,乃就皋皋桥近地,建祠立碑,并辑《梁祠纪略》两卷。吴人又从而咏歌之,传为盛事,实太夫人之诗,有以教之也。
乾隆间,闽中徐雨松藩伯,首唱《素心兰》四律,一时都人士次韵者至数百家。旁及闺秀,亦有和章。先资政公本在方伯门下,因命先太夫人同作,时藩伯将和诗汇次成帙,属螯峰院长孟瓶庵先生甲乙之。先太夫人诗中有“三霄桂窟输清绝,万顷芝田伫后缘”句,先生冁然曰:“此两句,居然诗兆,梁氏之兴未有艾也。”藩伯以为知言。
先叔母许太淑人
先叔母许太淑人,字鸾案,侯官人,山西翼城令崇楷公长女,广东博罗令懿善公妹,归先叔父九山公,封淑人。生长名家,濡染庭训,敦诗悦礼,蔚为女宗。事九山公相敬如宾,虽日以诗律唱酬,而内政肃然,三党咸钦式之。余总角时,即从太淑人受五七言句法。膝前三女,皆娴吟咏,至今内外群从,人人有集者,太淑人之力为多少。尝随宦汾晋间,又两度入京师,旋出山海关,遍游辽沈,所历几半天下。年逾八十,神色不衰。善鼓琴,自额所居为“琴音轩”,有《琴音轩诗草》藏于家。
《琴音轩集》中《冬夜仿古》云:
蟋蟀鸣堂中,萧条岁云暮。
三冬守京邑,又见泽腹涸。
绕屋旋风声,遍地雪花布。
兀坐倚红炉,畏寒懒移步。
拥被日三竿,自觉荒家务。
少壮尚如此,堪知老年苦。
言念倚闾人,晨昏缺调护。
皤皤双鬓满,加餐可如故。
值此霜夜严,谁与温卧具。
昨夜梦还家,欢与慈姑晤。
喜见膝前孙,含饴屡回顾。
犹馀笑声嬉,鸣鸡忽惊寤。
回首望高堂,白云遮去路。
未得板舆迎,寸怀自沿溯。
愧彼林中鸟,飞飞犹反哺。
何日早旋归,成我兰陔赋。
搔首生百忧,呵笔不成句。
先资政公谓“集中佳作颇多,当以此诗为上乘”。盖孝思所流露,白与凡响不同。
先室郑夫人
先室郑夫人,字齐卿,闽县人,进士苏年先生(光策)公长女,归余三十八年卒,以余官受夫人封诰。夫人本名父之子,幼通诗礼,归余后,益亲笔墨。先与余叔母许太淑人同居,太淑人母女皆工操缦,每共劝夫人学琴。夫人曰:“与其学琴,不如学诗,尚冀有片纸只字留示后昆也。”时余亦喜吟咏,夫人操作之暇,间窃为之,而不欲居学诗之名,故所存无多。然每读余诗,辄有神会。忆余出守荆州,偕夫人冒暑南行,凡二十四日,始到樊城,长途颇委顿。及舍舆登舟,夫人乃冁然谓:“十余年来,始快见南中景物也”。余有《樊城登舟》句云:“明知未许扁舟老,且作浮家泛宅人。”夫人最喜诵之,曰:“此等诗我亦理会,殆所谓灶妪能解者乎?”又有诗云:“团圞一醉斜阳里,不愿双珠乞汉皋。”则笑曰:“仕宦人殆难言之,然君之素志,我固早信之矣。”又句云:“爱与家人说招隐,几回指点鹿门山。”夫人悚然曰:“君固淡于荣进者,然衔命之初,即萌退休之志,如报称何?”余改容谢之。余作夫人行状中,已备载之。
嘉庆辛未,余方里居。腊月二十五日,由赛月亭移居夹道坊。夫人外家本在夹道坊,与新宅斜对门。自少时即随其祖母廖太孺人,曾屡入此屋,盖亲串旧居也,故有诗纪之云:
夹道坊南屋,童时记钓游。
门闾犹似昔,亭沼几经秋。
自笑移家惯,浑忘逼岁愁。
藤花有吟馆,此外复何求。
自注云:“屋前有老藤一株,荫满庭院。耆旧陈秋坪先生为篆‘藤花吟馆’四字额之,夫子遂唱开三山吟社于此。嗣后刻诗即以名其集。而藤花吟馆之名,乃愈着于大江南北,诸名流各为之记矣。”
夫人读书不多,而遇事每能禀古义。忆道光甲申秋,余由淮海道调署苏州臬司,眷属仍寓袁浦廨中。是冬,洪泽湖盛涨,人心惶惶,夫人熟闻“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之谚,不胜其忧。未几而高家堰之口果开,浦中人情震恐,水已洊至。时值辕一老军校,启曰:“署后现备一大船,请凿垣出,登舟以避之。”夫人笑曰:“此时遍地皆水,无舟者多,我舟能独完乎?万一有他故,徒滋口实,不如登楼守之。”佥曰:“水高下不可知,楼材更不可恃。事急矣,请早为计。”夫人晓之曰:“此莫大劫数也。吾夫及长子皆已在苏州,不为绝矣,吾又何求?汝曹有怕死者,随其所往,我不强留也。”合署乃肃然不敢动,而飞骑旋报水已南徙,此间可无虑矣。时袁浦自帅垣以下,各官眷属,皆有登舟之议。探闻夫人之言,莫敢先发,河上人至今能道之。夫人有《纪事》绝句云:
牵船上岸太无端,坐守危楼理始安。
幸我此心如止水,早闻飞骑报回澜。
纪事述怀,情景兼到。万廉山郡丞喜诵之,谓“虽单词,实可传也。”
夫人居家时,最艳谈杭州西湖之胜,及随宦往来两次,皆得畅游。至欲以画图纪之,而匆匆不暇。及今其遗集中前后游皆有诗,凡我儿女从游者,所当为之补图也。《甲戌初春,随夫子挈儿女泛舟西湖诗》云:
寰中三十几西湖(少时闻先严苏年公言:各直省郡县以西湖名者凡三十余处),耳熟钱康景特殊。
今日清波门外路,好风先引到蓬壶。
六桥烟水拍空浮,夫子重游我乍游。
好景纷来亲指点,如斯清福几生修。
系缆欣依五柳居,推篷呼酒又呼鱼。
斜阳影裹团圞醉,一饱千钱尚有余。
一日匆匆亦胜缘,再来未卜定何年。
会须亟觅东溪绢,留作儿家故事传。
《壬辰仲夏,重游西湖示儿女诗》云:
赏心乐事首重回,西子湖边又溯洄。
堪笑牵衣儿女辈,黎明便集笋舆来。
朝暾看到夕阳红,山色湖光平远中。
猛忆坡公诗句好,莫将有限趁无穷。
一片清机,且有见道之语,闺集中所不易得也。
道光壬辰,余以引疾假归,与夫人联舟旋里。夫人有《到家杂诗》云:
侍宦何知昼锦殊,寒闺那解梦莼鲈。
正欣久客得归好,懒与人言田有无。
旧宅新居恰望衡,黄楼黄巷起峥嵘。
无多亭沼小三径,画本居然王叔明。
写情写景,俱有落落不凡之概。“懒与人言田有无”七字,尤可传。
梁符瑞
紫瑛六妹,九山公长女也,适闽县湖北天门令龚丰谷。天门有循声,而紫瑛尤能以勤俭佐之,故中年以后,不暇兼涉吟事。犹忆余少时,与紫瑛同学为诗于许太淑人,每拈一题,紫瑛辄有灵颖之句,而笑余钝置,太淑人亦多护之,余实自愧弗如也。今忽忽五十余年,每诵陆放翁“青灯有味似儿时”为之惘然。
虚白伯兄尝语余曰:“紫瑛七岁即能成吟,授以唐人句法,辄有神会。”五言如《渔梁阻雨》云:“窗带云阴重,岩添石髓流。”《晓发》云:“宿雾侵衣湿,寒泉入耳清。”《过黯淡滩》云:“风声兼浪涌,水势拍天寒。”七言如《姑苏怀古》云:“雉堞空留千劫眼,鸱夷早乞五湖身。”《晓渡扬子江》云:“地吞淮海洪波合,山点金焦宿雾晴。”《中秋》云;“满地秋声黄叶里,一天离思碧云端。”《咏虞美人》云:“宫中有土难埋恨,帐下闻歌尚怆神。”皆泠然可诵。近始自编其诗为《昆辉阁诗草》,尚未付梓也。
梁韵书
蓉函九妹,为九山公次女,适侯官副贡生许濂。九山公三女,皆能诗,而蓉函为之冠。工绘事,善鼓琴,于诗用力尤专。随宦京师时,每陪诸昆季作八韵试律,杂之馆阁名篇中,几莫能辨。间作小文小赋,亦深得骚雅之遗。尝随妹婿许莲叔明经,重游辽沈,依莲叔之从父画山邑侯署中。画山本诗坛老宿,蓉函从莲叔后得其指授,又获山川之助,故所作益工。吾乡女士,当首推之。着有《静安吟草》,索余序言。余谓“蓉函精进未已,愈唱愈高,似宜假以时日,俟其大成,再当操铅椠相从,此时正不必汲汲也”。
蓉函先随九山公及许太淑人宦游辽沈,后复随其婿依画山叔翁于承德邑署,故集中有《重山出海关诗》。如此壮游,而屡得之闺媛,盖天所以显其诗,而成其名也。诗之后半云:
忆昔随亲作壮游,旌旄过此无遮留。
饱看塞外苍茫景,那解人间羁旅愁。
山光海色供吟笔,谢庭清暇诗无敌。
今日鸿泥换旧痕,山川觌面犹相识。
埙篪迢递千山隔,棣华赋罢情何极。
故乡更在天一方,夜夜梦魂归不得。
樊笼铩羽难奋飞,愧作当年丁令威(自注:《丙寅游沈》诗有‘他年丁令化鹤来’句,竟为此日重游之兆)。
却羡度关数行雁,往来只趁高风便。
笔力夭娇如游龙,是为称题杰构,《玉台》中讵易有此。
余新旧宅皆在黄巷,为唐黄德温先生(璞)故里,即闽川名士传所谓儒者之宅也。新宅之西偏有楼最旧,因重修之而榜曰“黄楼”,即名巷之意耳。宾朋饮宴其中,率以七律纪之,惟兰笙十弟成七古一篇,词旨豪畅,同人咸推为杰作。适蓉函九妹来游,蓉函素擅长古体,余亦属作七言古诗。越日即以稿来,用苏诗韵,则较兰笙作更为沈雄,闺媛中能办此者盖鲜矣!诗云:
苍茫陈迹凭谁说,搜古阿兄兴偏发。
兹楼托始黄德温,便唤黄楼如江滑。
楼前山径通曲折,小步浑忘藓侵袜。
我来恰好当春风,举茗花前欣一呷。
移花补竹缅重构,匝月经营劳畚锸。
倏然邱壑回春姿,阳和已夺秋霜杀(自注:楼工始于客岁小春,阅两月而竣事)。
登楼推窗快吟眺,道山恰献金银刹。
元龙百丈气更豪,直与层峰势相轧。
凌空翚翼翩欲起,赖有嫏嬛万书压。
遂令多景聚楼中,远树遥云吞巚巚。
楼下冲瀜新□□,活泼游鲦兼乳鸭。
此中倘更着扁舟,定许临风梦苕霅。
吾乡鳌峰书院有诗赋课。一日以《荔支香》命题,蓉函偶为群从捉刀挥笔成之。时陈恭甫编修主讲席,得一卷,为之拍案叫绝,持以谂余。余早知出蓉函手,以实告之。编修曰:“后幅波澜老成,未经前人拈出,此必传之篇。吾乡才士虽多,恐皆为之阁笔矣。”诗云:
荔支香,驿路长,岭南贡使超上阳。
十里一置五里堠,七日七夜飞骑忙。
长生殿上南熏凉,累累虬卵倾瑶筐。
颠坑仆谷那复计,喜及蟠桃筵上供新尝。
荔支来,妃子笑,玉骨冰肌朗相照。
仙果真开顷刻花,乐章恰进清平调。
吁嗟乎!侧生馀毒流瓠犀,岂知疮痏先黔黎。
红尘影断迷烽火,霓羽歌残咽鼓鼙。
沈香亭北春风冷,梨树坟边秋雨凄。
方家红,陈家紫,绝品枫亭世无比。
征求幸不到闽南,未共官茶斗充篚。
莆阳有女淑且美,闲吟团扇长门里。
不用明珠慰寂寥,讵因口腹烦乡里。
区区恩宠奚足论,要识河洲风化始。
君不见,当时爱梅高调致自佳,何曾遣进罗浮花。
余由苏藩引疾归田,有《吴中留别》四律,和者至数百家。而蓉函诗情文相生,词调谐稳,若不知其为次韵也者,独出冠时之作,实足以旗鼓中原也。诗云:
诏书特许返林泉,力瘁宜邀当纻怜。
径去阳春真有脚,纵盟江水尚无田。
新秋鲈脍迎张翰,故里池塘近惠连(卜宅与兰笙弟对门)。
留得吾家真面目,芦帘纸帐总萧然(时与嫂氏郑夫人联舟而返)。
故山廿载锁苍苔,猿鹤相迎莫浪猜。
天禄校书中垒旧,长杨献赋予云来。
江南图画留棠荫(兄前有东南棠荫图咏之刻),淮北歌谣志芋魁(闻去夏即作归计,以经理账务中止)。
省记萱闱闲话日,早从小少识驹才(先慈许太涉人在日,常目兄为吾家千里驹)。
读书读律答清时,抚字巡宣事事宜。
心照沧浪濯缨水(兄在吴中倡修沧浪亭),情深江汉赠行诗(前岁以江汉赠言寄示)。
倦飞自合归田早,待泽应愁出岫迟。
敢劝东山莫高卧,会当重起慰讴思。
归宁两度访烟萝,追话儿时乐趣多。
小雪庭除惊岁月,大雷书信断关河。
吟成忝附吹篪末,才薄其如击钵何(群从皆步韵献,余咸篇独后出诗)。
已向敝庐扫花径,柴门日日候鸣珂。
余构东园,分十二景,作诗纪之。外间朋好及家中弟妹儿女各有和章,而蓉函和诗中《潇碧廊》一首云:
潇潇苍雪暗三湘,日暮香侵翠袖凉。
石径如鳞愁步屟,手扶碧玉度长廊。
诗中有画,句中有人,余拟倩名手绘图纪之。
余在温州挈丁儿、恭儿游雁荡,曾以诗寄福州。蓉函有和句云:
公今年高兴益高,腰脚真堪夸辈行。
笑挈佳儿作游侣,俯视雁行轼辙抗。
循陔盛事世所稀,彩服行春非孟浪。
惜不得如惠连随康乐,千里和诗寄遥帐。
并附手书略云:“窃谓此题,自以吾兄高年就养,老福豪情。两侄侍游,成兹盛事,为作诗正面语。而卷中和章佳作林立,多未及此,故拙诗中‘俯视雁行’云云,聊以补之。平仲、敬叔两侄诗正得此意,看似平平,而必得如此作法,方可谓之切题也。”蓉函诗律之细如此。
梁秀芸
十一妹秀芸,为九山公第三女,适国学生陈兆骧,早卒。少尝受业于余,工绘事,亦善为诗,与诸姊唱和,独能作豪壮语。《出山海关》云:“海光时动壁,城势欲争山。”《永安桥大雪》云:“人疑骑白凤,寒欲透华貂。”《渡巨流河》云:“倒影万峰环北镇,急流千里接东瀛。”《出都作》云:
京国陔兰近十霜,闽云回首转苍茫。
今朝忽唱归来曲,不道还乡似别乡。
时九山公全家皆在京师,独秀芸随婿南去也。
周蕊芳
周蕊芳,侯官人,儒士周登龙女,余十弟兰笙之继室也。母高氏,亦能诗,通经史,故蕊芳幼承母训,素解吟咏。年十七,归兰笙,复从余九妹蓉函讲贯,诣益进。善楷书,尝手录唐宋古近体诗千余首,以授儿辈。并工鼓琴,摒挡家计之暇,挥弦染翰,乐而忘疲。随兰笙赴南安广文任,卒于官署,年仅三十有七。尝自编其吟稿一卷,题曰《生红馆诗抄》,兰笙录以寄余点定。余最爱其《灯下课杏堉两儿读<尔雅>》云:
课读襄而父,相期此宁馨。
问奇宜识字,致用在穷经。
且学笺虫鸟,终须辨豹鼮。
天鸡他日赋,莫忘一灯青。
雅似老都讲口气。又《兴化江口驿行滨海山径中口占》云:
坡垅如涛涌复斜(苏诗《城东》云:“垅所风似吹,海涛低复起”),笋舆稳似泛轻槎。 岭云蒸日易成雨,海岸掠风无定沙。
水气混茫摇雉堞,汀烟低约辨渔家。
瀴溟万象供吟眺,赋手何因拟木华。
亦刻意之作,杂之《四灵集》中,殆未易辨。
梁兰省
余长女兰省,字筠如,幼聪慧,随余宦游南北,濡染见闻,于书史亦靡不宣究。归浦城祝普庆,随任温州郡丞,未几孀居,乃专心课子,不暇以吟咏为工,然《梦笔山房诗稿》,已裒然成帙矣。余于福州新居构东园,分为十二景,各系以诗,和题之作甚多。率多摹绘景物,惟筠如按切情事,独惬余心,即拟勒石园中,以奉召北行,匆匆不果作。因备录之,以存此园故实焉。《藤花吟馆》云:
双株非昔花,三间岂旧馆。
诗老卜重居,复此花纂纂。
愿依爱日晖,长护春心暖。
《榕风楼》云:
昔编《玉台咏》,许我供抄胥(家大人抄《闽中闺媛诗》,曾命余誊写初稿)。
今综风雅全,八九将成书。
榕风谡谡来,不负好楼居。
《百一峰阁》云:
一阁出尘表,千峰发画屏。
秀出者百一,逗妍在尹邢。
凭栏忽有触,何如来青亭(余浦城别业中有来青亭,亦擅一邑之胜)。
《荔香斋》云:
少小离乡井,久不闻荔香。
廿年始归来,一沃冰雪肠。
浓阴更消暑,高斋真夏凉。
《宝兰堂》云:
褚临黄绢本,艺林所喧传。
得之且上石,盛事岂偶然。
宾兰语非夸,千秋珍墨缘。
《曼华精舍》云:
曼华乃佛香,精舍即禅堂。
爱庐托其名,易安在容膝。
穆然契余心,别有古香出。
《潇碧廊》云:
手扶绿玉杖,延缘穿绿天。
苦忆侍游时,两度南屏前(先慈郑夫人两度游西湖,步南屏长廊,皆余扶持)。
慈云不可留,清泪徒潸然。
《般若台》云:
我念般若经,须识般若字。
法界来华严,涌出不择地。
登台如见佛,放眸在云际。
《宾月台》云:
台成月即至,月可称嘉宾。
月高台亦高,台亦贤主人。
中有主人翁,居然月前身。
《澹囦沼》云:
澹以明君志,渊以定吾情。
方塘一鉴开,万象归澄浤。
悠然濠濮意,想见沧浪清。
《小沧浪亭》云:
吴中沧浪亭,惜我阙一至(家大人在吴门修复沧浪亭,倾城士女往观,而余姊妹未尝一至,遵郑夫人教也)。
东园沧浪亭,虽小亦有致。
水竹倘不殊,风月更何异。
《浴佛泉》云:
掘井已及泉,得泉恰浴佛。
佛泉本随他,佛愿在润物。
谁知在山清,无营复无欲。
余九妹蓉函最赏此诗,以为抚今追昔,即景生情,字字自然,而悉如生铁铸就。不但他地他时不能假借,即他儿女亦不能移用。此园本可传,有此诗乃愈增色矣。《随园诗话》称:“雁荡山观音洞中,有前明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今大士座旁塑造并二女甚美,余低回久之,因作口号”云云,其说颇无稽。余《游雁荡诗》中曾辟之,筠如和余韵云:
最笑刘家父女痴,空山苦守观音帐。
非仙非释定何物,踪迹如斯岂倜傥。
读者皆叹其韵脚之工,余直以“笔挟风霜,语无枝叶”八字评之。
梁兰台
余次女兰台,字寿研,归国学生邱藜光。随侍桂林时,亦与筠如、婉蕙等分日作诗课。值庭中杜鹃花盛开,首课即以此命题。余首唱五古一首,闺中和者颇多。寿研独曰:“我初学诗,不谙五古音节,但作七律以献。”云:
分自天台异种香,缤纷桂岭趁韶光。
风风雨雨都无损,叶叶花花正恰当。
不向山程催过客,却来官舍领群芳(诗课首出此题)。
只因花鸟名同美,引得诗人兴欲狂。
寿研作诗最刻苦,而此五十六字乃脱口而出。惜所不多,盖不甚注意于诗也。
杨渼皋
余三子妇杨渼皋,字婉蕙,为竹圃方伯之女。竹圃口不称诗,但授以书义,故婉蕙少不知有声韵之学。迨归余三子恭辰时,恭儿方习举子业,亦不暇言诗,而余同堂妹蓉函,好作诗而工,婉蕙喜从之游。适余长女筠如、次女寿研方学为诗,遂相约受业,请题为课,而婉蕙骤有所解。女红酒食之隙,舟车侍游之余,复随题有作,数年间积至百数十首。婉蕙素善病,其于诗又好为苦吟,余常诫其以节思虑,养心性为要,而作者辄不能自休。喜其慧且勤也,遂亦听之。而婉蕙遂自次所作为《榕风楼诗存》矣。
竹圃素不喜闺秀之称诗,故于婉蕙所作,亦曾无轻与褒词。然阅到《过洞庭湖》句云:“白云尽处疑无地,青草环来别有湖。”则为之拍案激赏不去口,谓似此天然佳句,不能禁其不落纸矣。
婉蕙读书不多,而喜作考订典实题,每遇一题,不惜殚精瘁神,穷日夜为之。恭儿尝笑其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婉蕙不顾也。余在粤西获商爵一具,作长歌张之,和者遍远近,然缩手不敢下笔者亦多。婉蕙辄奋笔步韵为之,亦自斐然成章。诗云:
桂林城中出铜爵,谁家好古勤搜罗。
风尘阅世不知纪,忽逢赏识来摩挲。
安平判官购以献,高堂恰喜诗相磨(苏诗‘知君欲以诗相磨’)。
细辨款识定商制,何年至宝沦山阿。
絜量分寸非近器,双柱三趾平无颇。
只耳弯形泽可鉴,长脚下注如倾荷。
子孙父字剧古质,生砂活翠耀自佗。
子孙为父共作器,薛氏所释当无讹。
何期蛮荒有此宝,不数和弓与兑戈。
当时务光所制字,想见倒薤兼垂禾。
比年节楼庋铜鼓,宾僚铃阁赓载歌。
公馀雅集诂复订,但闻盛事鸣声和。
我初学诗如蚓窍,难题险韵费苦哦。
喜读韩公赋石鼓,此物更前千载多。
古瓦斋中拓眼福,才薄将如商爵何。
惟当谨持日介寿,坐晋高爵登銮坡。
婉蕙在桂林日,与常熟钱莲因夫人(守璞)游山赋诗,莲因为江南名族女,龙门巡司张骐之继室也。尝与婉蕙及余女筠如联为岁寒三友,才调相匹,意气相孚,唱和无虚日。莲因一日戏谓婉蕙曰:“君喜作典宾题,侧闻中丞新得赵子固《落水兰亭》卷,有诗志喜,其头绪颇繁重,君亦能效颦乎?”婉蕙素好强负气,乃殚两日夜之力,展卷中题跋尽读之,竟奋笔次韵云:
鉴赏名家世共传,《兰亭》特记永和年。
烟云曾被蛟龙攫,墨宾终难委逝川。
妙迹初观眼倍明,苏齐审定是先声。
褚临黄卷堪相匹,夜夜双虹贯月生。
元圃珠光聚满门,俨山篆印杂江村。
祗今眼福拈毫记,倒尽金壶墨汁痕。
少时握管苦冥搜,最喜簪药帖仿瓯。
今日果窥真定武,墨池便拟托千秋。
莲因再三诵之,为之咋舌曰:“吾甘敛手相让矣。”
婉蕙随宦温州,与丁芝仙夫人(善仪)交称莫逆。芝仙为永嘉令杨炳继室,才名久着。时余女筠如自浦城来省视,亦一见如故,每春日约同城内外踏青近游,辄有诗。芝仙本诗媛,婉蕙与筠如喜与之角胜。余谓东瓯风雅,近甚寥寂,而忽得女士以张之,亦一时之胜缘。如婉蕙《江山寺》、《揖峰亭》二律特佳,将来定可入《东瓯诗话》也。芝仙《招同泛舟游江心寺》云:
乍寻霞洞最高头(前三日曾招游飞霞洞),又泛江心画里舟。
诗境由来重孤屿,灵山长此砥中流。
万里海气平栏出,一派城阴入镜收。
难得良辰偕胜侣,金焦而外此佳游(金焦皆余旧游)。
《侍翁大人游揖峰亭,叠前韵》云:
重闉远出国西头,回鹘山前不浪舟。
历历帆樯平槛过,茫茫日夜大江流。
岩椒屡见炊烟起,石壁全凭返照收。
最喜一江见孤屿(亭之右角露出孤屿一半),晴春三日两佳游。
竹圃一门群从,皆不言诗,惟其长嗣翠岩大令诗笔极雄,婉蕙少曾从受业,故亦稍亲风雅。翠岩作宰甘肃,婉蕙有诗寄祝其五十寿辰云:
六盘山势拱兰州,中有吾家百里侯。
陇路几千芝构寐,诗人五十富春秋。
椿庭我幸欢依膝(月前甫得归宁之乐),荆序人齐远极眸(三兄皆宦近地,惟兄独远耳)。
愿尔政成归养早,彩衣团坐洁兰羞。
竹坡亦极称此诗,以为孝友天真,溢于词表,可存也。
梁赋茗
赋茗,字藻芬,为泽卿四兄女,适上舍生刘义问,自题所著为《卧云楼诗草》。喜作咏史诗,有《读明史》数首云:
逐鹿张陈各拥兵,朱家天授象分明。
西湖云气周颠语,一统江山孰敢争。
宣言龙衮已飞灰,休问成王安在哉。
卓锡山林足埋骨,何须头白又归来。
趋承帝座隐深机,诛篡当朝笔刃挥。
庄士文星真叵耐,麻衣才了又绯衣。
微臣何计拒燕师,一恸城门行遁时。
衣葛补锅同节操,表忠录内姓名垂。
弟兄铁券姊彤闱,心薄椒房独不为。
别署头衔第三女,徐王家范最堪师。
梁兰芬
楚畹,亦泽卿四兄女,适候补县丞龚长龄,即紫瑛妹子妇也。龚六试秋闱不遇,投效吴门,楚畹有《送行诗》后半云:“抛梭怕学翻新样,赋剑须争不朽名。此日出山为小草,好将清白继家声。”慷慨激昂,巾帼中高调也。有《小方壶诗草》,惜所作不多。
梁金英
梁金英,字淡如,亦泽卿四兄女,归国学生林庆藩,潍县令士骏子妇也。士骏全家俱随任,适教匪闯入县衙,庆藩跄踉外逃,正为贼所追。淡如伏庆藩背上,以身当数刃,贼随去。庆藩得无恙,而淡如刃疮历数月始合,亦得不死,论者奇之。淡如少即能吟,尝分咏《碧筒饮》句云:“斟得苦心添酝酿,传来香味最玲珑。”独为坐客所称。有《爱荷香诗草》一卷。 梁佩茳
佩茳,字梅史,为兰笙十弟女,适儒士林栋穆。《荷花生日口占》云:
银塘此日宴群芳,娇艳争夸百子房。
听罢菱歌三叠曲,水晶宫里谱霓裳。
樱笋厨开溽暑消,生辰我亦是今朝。
缘君一进长庚颂,堤柳多情也折腰。
有《蕉雪轩吟草》,亦风雅之附庸也。
梁瑞芝
瑞芝,字玉田,为余侄伯思长女,泽卿四兄之孙女也,适儒士林起鸿。少即解吟咏,有《香雪斋小草》一卷。尝游钓龙台,作七言怀古一首,惊其侪辈。诗云:
全闽江山称第一,中有危台突然出。
江水吞天风逐云,无数蛟虬翻浪溢。
当年降汉疏封王,襟吴带越开雄疆。
楼角丹青亘不断,管弦朝暮声飞扬。
一自苍江跨龙去,精灵剑槊江中央。
我来欲发苏门啸,兴废盛衰付凭眺。
逐鹿雄风安在哉,废寝颓扃几残照。
君不见、歌风台,戏马台,两抔黄土湮蒿莱。
刘项英雄尚如此,何况不及刘项才。
时玉田甫及笄也。
卷四
许福祉
许福祉,自号梦槐老人,闽县人,醴陵县知县兰臬先生(弼)之配,河南府知府北瀛太守(鲲)之母,余叔母许太淑人之胞妹也。生长名门,通诗礼,然虽喜吟咏,而从不存稿。晚年家遭多故,乃偶藉诗以写哀忱,读者伤之。有《玉尺山堂存稿》。《戊寅哭鲲儿》云:
敢言无德亦无愆,有子难留送暮年。
岂是前因我缺憾,避人含泪问苍天。
二十余年瞬息过,与儿聚少别儿多。
归来尚拟能终养,天不由人唤奈何。
铭恩勒石建生祠,今日真成坠泪碑。
寄问洛阳诸父老,去思何以解哀思(鲲儿守豫郡,颇有惠政闻。归里时,有建祠勒石以纪者)。
池馆凄凉画掩扉,春寒料峭懒呼衣。
从兹老病无人问,一对遗容一泪挥。
《送鲸儿公车北上》云:
汝兄弃我归泉路,独汝承欢牵我衣。
今日又辞慈母去,出门难免泪频挥。
收拾琴书上帝乡,槐花黄后杏花香。
公车一路寻常事,偏我离儿最断肠。
《鲲儿妾玉麟尽节自经,吊之以诗》云:
酸风吹面锁双眉,蜡炬无光冷画帏。
望帝不归春已矣,杜鹃啼落碧桃枝。
四千里外离桑梓(玉麟河南人),十五年华赋泛沱。
死别生离终永诀,家山何处白云多。
《哭孙女祥宜寄示孙婿何伯雅》云:
前身合是掌书仙,环佩珊珊入九天。
二十年来浑一梦,春风零落翠花钿。
四载于归鼓瑟琴,无端玉碎与珠沉。
悬知骑省悲秋后,又合神伤动苦吟。
何玉瑛
何玉瑛,字梅邻,余姻郑松谷太守(鹏程)之母也。有《疏影轩遗草》,太史校梓以行。山阳注文端公为之序云:“何太恭人女兄弟三人,皆工吟咏,独太恭人尤好史氏书,旁通绘奕音律,其在任也。兄邦彦为丞于粤,以解饷赴滇道卒。时母老矣,太恭恐其惊痛而伤生也,凶耗至,不以闻,托言以目疾解官。进则怡颜慰亲,退则雪涕襄事,经画周至,心力殚竭,卒能归旅榇,返细累,立嗣子。诸大事以定,素旐将抵里,乃以实告,老母得无恙。于归后,家计中落,支持竭蹶,节缩衣食,不令贻夫子忧,教二子手授经史。衣服进退,稍不合度,即督戒之,盖明大义,有识略,非徒以诗见者也。”然以余观本恭人睍睆好音,孝子之志也。在原急难,常棣之义也,黾勉求之,德音之遗也,中原采菽,式谷之教也。其于诗也,得其本矣,得其本则虽其词不工,犹将取而存之。况夫和平清绮,琅然可诵,如今之诗也乎?松谷以觐入都,出所梓《疏影轩遗草》属余呈之苏斋师,即承题句有云:
闽中何恭人,五言首咏史。
继以勖儿作,寄舅兼怀姊。
既殊香奁艳,何尝玉台拟。
弗取巧缛评,或渐风雅企。
松谷得诗,不胜其喜,并索予题词。余既以二律应,因摘录其集中警句。五言如《玉簪花》曰:“微风吹欲颤,新月澹相当。”《春夜分韵》云:“炉烟随笔袅,帘月带花妍。”《月夜觅句》云:“秋声生绿竹,露气满苍苔。”《即景》云:“竹笋掀泥出,梨花带雨肥。”《春晖阁》云:“倚槛看山色,开帘对夕晖。”七言如《松涛》云:“风雨五更惊鹤梦,波涛一院起龙吟。”《与姊话别》云:“家余健妇无黄口,我愧连枝哭紫荆。”《寄远》云:“儒者治生原急务,古人随地有师资。”《莫春》云:“风恬院落鸾声老,雨足园亭草态柔。”《截竹为小洞箫》云:“羡汝瘦生偏直节,可人爽籁本虚中。”《平明》云:“礼罢佛香帘乍卷,窥人燕子语梨花。”《扫梅》云:“未忍和苔黏屐迹,月明携带扫瑶华。”皆清婉可诵。若集首咏史诸什,则崇情卓识,又不当于字句中求之。
郑瑶圃
郑瑶圃,闽县人,归贡生林材,广文琼树之母也,有《绣馀吟草》二册。上册律赋二十一篇,下册骈体文三篇,古近体计一百六十馀首。陈秋坪先生序云:“曹惠班东征有赋,诗则无传,苏若兰织锦成诗,赋则未备。安人兼兹二者,自是专家。盖劝教诸儿驰名古学,欲伸赋手,须费文心。先示格律以为程,预构楷模而取则,抽黄俪白,行行组五色之丝,戛玉敲金,字字协八音之奏。”皆纪实语。余抄吾《闽闺秀诗》,又摘其佳句若干为诗话。如《梅花》云:“一片暗香春有信,几枝疏影月无痕。”《桂花》云:“汉殿香飘金母袖,月宫浓染素娥衣。”《梨花》云:“魂飘深院溶溶月,影隔疏帘薄薄云。”《水仙》云:“金盏晓分朱槛露,画屏宵伴玉楼人。”《芍药》云:“金带围开丞相宅,玉盘盂供老僧家。”《武侯》云:“南阳早料三分业,北伐犹勤六出师。”《铜雀台》云:“文章邺下全家艳,香履床前百岁灰。”《景阳井》云:“辘轳转到庭花尽,栏槛围来璧月空。”清词丽句,可以入历代吟谱中。
陈若苏
陈若苏,为侯官布衣贤开之女。贤开有道学之名,故若兰幼明大义,通诗文,归余友廖佩香秀才(英)。乐志安贫,伉俪甚笃。未几,佩香死,守节抚孤,备极哀苦,而玉树双折,闻者伤之。余宦游在外,间以俸馀恤之。若苏寄呈诗稿一帙,中有《割耳自述》绝句云:
持刀割耳吁苍天,但愿书香绍昔贤。
矢志抚孤如此苦,须知残毁即求全。
又有《示儿》绝句云:
藁砧望断久凄然,岂有人甘失所天。
意决相同时日死,祗应抱恨不同年。
余初弗详其事也,而卷末有附录余从兄曼云编修诗,始悉其颠末,因亟录出以贻观者。梁运昌《纪苦节诗》序云:“故友上舍生廖佩香之妻陈氏,夫亡后截去一耳,闻其以勖儿学故,未详也。断耳失去九载,旧腊复得于神龛中,则俨然坚固不坏,是可异也。甲戌三月,为佩香殁之十年,陈以男女既长,思遂殉夫之本志,将以夫亡日投缳。其子持所为诗示余,余觉而惊怛,急以辞授其子止之,幸而得已。此二事初不必尔,惟贞而悫者为之。然于节亦苦矣,乃为《纪苦节诗》二首,以存其事实,将使后之志乘,于贞妇有述焉。”诗云:
误读列女传,割耳仪贞嫠。
本无逼迫患,为勖十岁儿。
枯胔置空龛,虫鼠不敢窥。
岂翳金石质,九载色莫移。
我昨闻此事,涕流为嗟咨。
上天耀白日,不照寡妇帷。
大地回春气,不暖寡妇楣。
独把一寸心,冷绝含金痍。
微微一寸质,神鬼交守之。
石心既不转,玉质终难窥。
房妻与韦母,合并知在兹。
传语痴儿痴,莫孤慈母慈。
又云:
夙有殉夫志,子幼家复贫。
却思相寄托,内无期功亲。
黾勉自养视,饮孽含酸辛。
今年三月尽,夫殁刚十春。
长男已二十,弟妹能抚循。
无母儿可活,母欲捐其身。
作诗明所志,待尽夫亡晨。
厥子持示我,读之惨惊神。
唯思守义者,可以大义陈。
有男未成名,有女未成姻。
夫人事未了,岂是殒玉辰。
九原不相见,此死为何因。
九原倘相见,转恐贤夫嗔。
男婚女嫁毕,夫人发如银。
宁闻老嫠归,随夫人幽窀。
所以古制礼,常称未亡人。
朝廷树棹楔,唯理旌霜筠。
守贞乃可贵,从死非所珍。
弃绝儿女恩,况又非慈仁。
嗟嗟贤明嫒,闻义乃能遵。
独缫寡妇丝,哀机闻四邻。
洪龙征
洪兰士,美鬒发,长身玉立,貌清严如寒冰,议论常出人意表。余曾从外家一见,复从苏年师案头见其诗纸,题为《病中谢苏年伯父遗兰花》。诗云:
几朵名花惠意深,胆瓶高贮避炎侵。
爱花也似怜儿女,障雨迎风苦费心。
末署“犹女龙征拜呈”,有“仆本恨人”一小印,小楷书亦清挺可喜。继复读(原缺一页零十行,约六百十六字)诸书,一言一步,亦防非礼,诸舅恒笑之。惟理学外从叔祖陈贤开先生,每见议论意日,常蒙许可,则兰士固儒也。兰士儒而孝矣,则仙之可知不可知,盖不必论也。进士言兰士母孕时,梦室入龙,五采烂然,及娩又梦,故名曰“龙征”,则余又乌从而知之。
陈瑞璧
陈瑞璧,闽县人,居南台。家有帆影楼,台江形胜,尽收眼底。瑞璧幼读书其下,聪慧解吟诗,有《灯月》词云:
明明月在天,簇簇灯在地。
灯月不相接,流照岂殊致。
焉得光明千里随,天上人间不相弃。
虽浅语而却有古乐府神理,识者卜其必以诗闻于时也。未几适城中许氏子,不得志遽卒。
张如玉
余曾主南浦书院讲席,地在粤山之麓,西连仙楼,岩壑窈深,有三十七洞天之目。每思以五七言纪其胜,忽忽不果成。偶读邑中闺秀张如玉一诗,虽着墨不多,而已具梗概。诗云:
一径沿缘上,楼台到眼明。
苔痕随石转,岗势入云平。
盘薄途疑阻,纡回境屡更。
神仙如可学,此地即蓬瀛。
如玉为农部郎张伦至女孙,有《暗香琴言》一卷。其《上元即景》云:
积雨初晴月正妍,万家灯彩斗婵娟。
输他好事儿童辈,不畏春泥得得前。
亦俊语也。
张娇娥
娇娥姊妹并归冯笏耕舍人。娇娥先卒,舍人有《悼亡诗草》,遍征同人题咏。余瑞堂孝廉题云:
曾读璇玑讶彩毫,若兰真是女中豪。
只今泉下无来使,锦字恁谁达窦滔。
壮游原不恋红颜,死别方知一面艰。
孤矢相期应有悔,望乡台即望夫山。
盖娇娥有《送舍人公车》句云:“梅信倘逢驿使便,双鱼敢惜寄回文。”又有《送舍人出游》句云:“孤矢早知郎素志,闺中不上望夫山。”此后即化去,舍人常以为悔也。
江鸿祯
陈秋坪先生知余有抄辑闽诗之举,手录其弟登爵及其女弟子江鸿祯遗诗,各十余首付予。并称:鸿祯年七岁,即能鼓琴,九步工诗。年十五,梦紫衣女六七人招之游,且曰:“吾与尔,皆阆风侍女也,尔其归乎?”醒以告其母,牵衣而泣。乃索平日所作诗,尽焚之,曰:“不可留为人世口实。”援琴弹一曲,不成声,曰:“人琴俱亡矣!”推琴而起,遂卒。余怜其慧,检焚馀及所记忆者,仅此而已。今按:所存古近体皆备,出口老成,而毫无稚气,亦绝无衰飒之音。有《谢陈秋坪舅氏赠诗》云:
弱龄甘抱拙,稍与经史亲。
遑云弄柔翰,便希追古人。
欣兹先达誉,清制如席珍。
立辞自有指,反已参其真。
惭非咏絮才,何以当阳春。
所愿载酒从,元亭长问津。
又《寄兄》云:
膝下长居好,依依惜远行。
身随流水远,愁逐晚潮生。
岸阔暮山瘦,江空秋月清。
更深倘无睡,应念倚闾情。
虽古名嫒之作,何以加此。近《闺秀正始集》亦登其诗,当即秋坪录本所寄也。
汪淑端
汪淑端,闽县人,饶州府经历金浩女,归何恒湜。诗才敏瞻,为一时诸女士之冠。有《咏五色蝶次韵》五首,同伴多推之。诗云:
帘前弱翅望依稀,每到花阴不见飞。
上下浑疑风度叶,飘飖似爱翠为衣。
春真可踏娇无力,黛纵能描瘦未肥。
欲剪碧罗依样绣,南园扑得两三归(青)。
莫遣莺捎见又稀,宫钱化出任纷飞。
何当曲谱谐金缕,恰与春光斗鞠衣。
色夺萱丛花并腻,香收草蔓叶俱肥,
蘧蘧若入酴醿架,去路遮来归未归(黄)。
绛纱窗外觅依稀,忽向琼栏作对飞。
一片紫云堆艳翅,半帘红雨湿春衣。
刺成朱缕珠难比,绘与丹砂倍觉肥。
谁把胭脂来点染,杏花十里看春归(赤)。
梨云漠漠午风稀,玉翅轻飏栩栩飞。
晒粉最宜香作魄,惜花偏怪冷侵衣。
半林明月黏初定,数点梅花映更肥。
可否梁圆偕雪舞,瑶华踏处竟忘归(白)。
漆圆梦里往来稀,树罨箐深自在飞。
野径何须着金粉,深秋休与认乌衣。
饶他黛色凭须染,拭得蓝光竟体肥。
细雨浓烟春漠漠,柳阴多处正宜归(黑)。
郑嗣音
郑嗣音,字芳址,长乐人,余亡友广东雷琼同知(榕)次女,归陈景程,早卒,有《茝香阁遗草》一卷。其《病中侍母话旧》云:
秋风送凉雨,不寐剔灯光。
忆昔童时事,忍泪徒自伤。
父兮官粤东,我生在他乡。
幼龄惨失怙,弟妹悲相望。
焭焭依我母,千里持孤丧。
持丧归故里,抚孤岁月长。
女居穿线阁,男入读书堂。
篝灯与荆布,淡饭安家常。
弟弱身未立,母愁鬓加霜。
悔非奇男子,腾达与飞扬。
余生一巾帼,安能志四方。
微躯况善病,儿病母傍徨。
母毋苦儿病,儿愿母康强。
棣花喜四照,联掇芹藻香。
勉起理钗钿,强笑奉母觞。
作诗苏病骨,愿附莱衣行。
孝友之情,自不可没。
王琼瑛
王琼瑛,字琴史,侯官人,云南知府王默林(燮)女,适古田孝廉曾建斗。尝从默林宦游滇海,有《万里游诗草》。题既壮阔,诗亦称之。如《宜昌开船》云:“风水吐吞帆力饱,烟波绵缈橹声柔。”《过黄州》云:“草意绿随双岸活,黛痕青抹数峰低。”《金陵夜泊》云:“杨柳晚烟沽酒客,桃花春雨钓鱼船。”皆蕴藉宜人,不屑为粗豪语。曾为默林写《松柏长青图》云:“老干凌云垂荫远,浓阴覆尽往来人。”可想见其胸襟。《蜀行出峡》云:“风波平地由来险,好把巴江视楚江。”则已见道语矣。
李镜林
李镜林,为李兰屏彦彬比部女,兰卿都转侄女,归儒士王汝钦,有《小蒹葭山庄诗草》。《津门》二律,不似脂粉女郎诗,洵为冠集之作。兰卿屡为予称之,非虚誉也。诗云:
名城保障帝王州,河海雄关控上游。
筦榷岁烦盐铁使,漕纲旧数轴舻侯。
地连燕蓟三边戍,门泊荆吴万里舟。
畿辅即今资善政,卖刀应许借良筹。
戈船寂寞照斜曛,吹角鸣笳夜不闻。
巡徼漫劳仙鹤哨,防秋旧驻水犀军。
瓯闽路接扶桑树,辽碣潮连渤獬云。
莫为承平轻武备,伏波曾许建奇勋。
许还珠
许还珠,字月津,余妹蓉函长女,适儒士程光铦,有《绀光书室诗草》一卷。亦喜学作咏史体,杜老所谓“学毋无不为”也。《咏王昭君》云:
关山明月马如飞,独抱琵琶诉恨时。
从此和亲成故事,安边勋绩属蛾眉。
《咏费宫人》云:
酒兰香烬夜迟迟,正是官人刺虎时。
岂料柔荑同袒裼,谁言巾帼逊须眉。
词虽平而意已足,自是闺中本色诗。
许季阑
许季兰,字湘苹,蓉函妹第三女,适国学生王修文,有《剑香阁诗草》一卷,古体胜于近体。尝与诸姊妹分题咏古,拈得苏公《赤壁前游歌》云:
髯公清兴当新秋,泛舟赤壁消遥游。
江干风景最奇异,林间白露如珠稠。
清风徐来水波静,东山月出泻孤影。
舟中主客飘欲仙,一叶随风凌万顷。
洞箫一曲清且哀,如劝游客须倾杯。
英雄角逐竟何在,周郎孟德同尘埃。
世间变态千万状,风月依然此江上。
却凭妙悟禅机人,领取造物无尽藏。
林炊琼
林炊琼,字粢香,许濂侧室。初入门不甚通文理,余妹蓉函力课督之,遂渐知诗。《咏明妃》云:
蛾眉多少老深宫,知己由来是画工。
青史留名非薄命,琵琶何用怨东风。
《咏木兰》云:
千载辛勤在战场,功成唱凯面君王。
儿家也解浮名薄,但愿明驼返故乡。
皆颇能自出手眼。
赵玉钗
玉钗,侯官人,教谕景新女,适诸生许文璧,余妹蓉函之子妇也。蓉函教之诗,甚勤。初入门,即课其读四子书,及毛诗,年馀尽通其义。惜年二十二遽卒,有《听雨楼遗草》一卷。蓉函喜为咏史诗,玉钗濡染其学,落笔亦自雄伟,有《慨宋南渡诸将杂诗》数首,风调固自不凡也。诗云:
礼乐衣冠旧帝京,宋家初业尚升平。
何当转籍完颜众,直与长驱铁木城。
六贼未能归正典,两宫倏见动行旌。
强胡蚕食虽堪恨,半为君王蠹自生。
日暮空营大将旗,宗家威望敌人知。
还都志切连封表,破贼谋深一局棋。
七十头颅犹矍铄,两京民命系安危。
渡河唤起千秋恨,终古英雄共涕洟。
慷慨东京挽御轮,南朝未必尽无人。
转移全仗书生略,战守真为社稷臣。
十事殷勤陈要政,两河危急悯遗民。
即今俎豆湖西祀,长藉英灵护十闽(吾闽西湖有李忠定公祠)。
天下人人识老种,不将和议弛兵戎。
威名早已降胡使,面目争先认我公。
扶病登坛真矍铄,从军有弟亦英雄。
扼河倘许施长策,猛虎何由出阱中(种师道)。
清凉居士最鹰扬,艟舰横江列巨樯。
玉带人终成鼠窜,金山檄合责龙王。
锦衣立马元戎壮,红粉援桴女帅忙。
堪叹天心偏北向,土舟献策太猖狂。
补天浴日有奇功,带砺山河誓不终。
去国心仍依左右,丧师过岂掩精忠。
老娴圣教儿能嗣,死葬衡山鬼亦雄。
一事知公应有悔,群贤当日欠和衷(张浚)。
多少军民涕泪从,金牌能撼岳军锋。
画淮计议终难挽,唾手勋名不再逢。
堪叹沉冤埋碧血,独留壮魄抵黄龙。
忠魂千载孤山路,细草残花满径封。
一骑黄柑送敌营,将军飞到振威声。
身当秦凤金牛险,手破连珠垒石城。
保蜀无军劳饷运,读书功可助心兵。
连麾叠阵诸州复,难弟当年亦盛名。
隔水横枪曙色清,顺昌旗帜敌人惊。
阴风拔帐亲擒贼,闪电挥戈夜■⑵营。
姓氏已闻惊虏魄,功名终愧属书生。
可怜身死犹赍恨,剩水残山痛汴京(刘锜)。
半壁江山入画图,高峰立马气吞吴。
参谋倘未施筹策,航海重应到庙谟。
卧雪人谁怜北辙,销金窝已乐西湖。
君王自立偏安局,异代徒营为叹吁。
刘檐林
檐林,刘义问女,适儒士虞一元,即余侄女藻芬之妇也,有《艳雪斋诗草》。拙于女红,而诗才特秀发。有《与玉田表姊夜话诗》云:
喜得今肩并,闺中冷趣生。
雨声深院静,烛影小窗明。
品绣工偏拙,论诗语独清。
夜阑浑不觉,邻舍忽鸡鸣。
可以想其风趣矣。
齐祥棣
贞女齐祥棣,余友河南知府鲲女,梦槐老人孙女也。许字同邑儒士陈兆熊,未于归,而兆熊卒,家人秘之弗使知。有他姓来求婚者,女始觉,潜易素服投莲池中。时陈氏宅中忽起异香,人皆骇异。后乃知其为贞女之魂归来也。贞女初生时,其母梦人授以白莲花,故贞女十馀岁时,有《咏白莲花》七律云:
佳人玉立水中央,浣尽铅华作素妆。
琼佩月明遗远浦,缟衣露冷渡横塘。
娇能解语应增媚,淡欲无言只送香。
秋气满湖凉似洗,扶持清梦到鸳鸯。
人以为诗谶。后陈家迎其柩归合葬,其墓正对莲花峰云。有《玉尺楼遗诗》五十首。
贞女尝学诗于余妹蓉函,其殉也,蓉函哭之恸,有诗吊之云:
玉尺山清比水雪,蕴秀含灵自奇绝。
精华发出白芙渠,素质芳心对明月。
山楼有女貌超尘,白莲花本是前身。
卫家簪格香生笔,谢女联诗雪入神。
我记姨家开寿宴,华堂烛下屡相见。
人在珠围翠绕中,俗妆不涴芙蓉面。
闻道螺江是婿乡,摽梅尚未赋倾筐。
罡风忽折琼瑶树,闺里闻知心暗伤。
藏钩花径遗诸婢,掷雉萱堂伺阿娘。
案上忙收旧诗草,灯前潜着素衣裳。
取义成仁心已决,岂惜花残与月缺。
芳池秋水净如霜,为涤尘缘沁玉骨。
魂归陈宅谁能识,却有香风送消息。
优昙暂现世间身,琴瑟终成天上匹。
佳谶曾吟诗一章,果然清梦叶鸳鸯。
莲花峰畔新坟好,从此名香骨亦香。
一时闻贞女事,作诗挽之者颇多,惟此篇足以存贞女矣。
杨渼好
杨渼好,字婉琴,连城人,竹圃方伯次女,归郭少莲大尹(树瀛),莲渚比部之子妇也。幼与妹婉蕙,同受业于伯兄翠岩大令(树屏),遂工吟咏。有《寄怀婉蕙四妹诗》云:
梧桐叶落井干空,万里迢迢一纸通。
最忆去年今夜月,倚楼联袂话榕风。
紫塞车箱白下船,故乡差喜息劳肩。
同归何事旋分手,望断漓江夕照边。
可以想其友爱之情矣。
沈瑴
沈瑴,字采石,嘉兴人,归吾闽曾茂才(颐吉)。茂才游幕江南,寄孥吴下,采石卖诗画自给。余藩牧吴门,先室郑夫人常延其入署,絮谈榕城景物,采石大有旋居闽中之意。所作诗名《画理斋集》,潘三松老人题其卷端云:“采石女史,能诗善画,前以所写山水惠赠,兹复以所著《画理斋诗》册索序。余衰耋,心如枯井,耳目亦几废,使人从而听之,沨沨乎清微和雅之音,鲍妹谢女之馀韵也。因题数字,欣附不朽,至诗笔之妙,绘事之精,诗画相通之微旨,钱唐陈云伯大令备言之。艺林有目者,久艳称之,固无俟余之赘述也。”
钱唐陈云伯大令(文述)撰《画理斋诗》序云:“昔人谓王右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以写辋川之图,云飞水走;纪渭川之作,麦秀桑稀。诗坛挹其清华,画院播其馨逸。艺林撷秀,并擅为难;璇阁征才,兼长抑更少矣。采石女史,檇李名媛,羞兰季女,模山范水。画学最深,颂菊铭椒,诗才更胜。盖染铅华于魏国,早承慈母之传,弄笔砚于甄家,兼得弟兄之益。归闽中曾笑崖茂才,双烟一气,同热南丰之瓣香,比口同声,共谱东阳之八咏。缘深匏爵,奏墨会之灵箫,家近武夷,听幔亭之仙乐。中间以令弟西雍刺史出宰雉皋,画舫曾移,板舆并侍,丹青所被,珠玉同辉,宫婉兰剪采之屏,董小宛画梅之扇,方之蔑矣。比之侨居吴下,以《画理斋诗集》乞序予。予花国三生,香奁万首,婵娟金粉,夙有会心,闺阁丹青,略可屈指。金云门之金碧楼台,则李昭道、赵伯驹也;汪逸珠之绮罗人物,则董叔达、刘松年也,屈宛仙之白描,黄兰娵之水墨,则李龙眠、赵子固也,碧梧织云,玳梁筠如,梅卿畹芳,智珠香轮之写生,则滕昌裕、黄伯鸾也。至接武荆关,追踪韦柳,烟毫既润,彤管尤工,惟女史为兼擅矣。其谋篇也如其落墨,其赓韵也,如其摹古,其琢句也,如其用皴,其选词也,如其传色,离诗论画,其黄皆令乎?离画论诗,其卞篆生乎?鸣环动佩,人言当今之令娴,石色云峰,我谓闺中之摩诘矣。”
余在苏州修沧浪亭,采石为余再三作画,并再三赋诗。有句云:“美政馀闲宜韵事,胜区修复必诗人。”时先室郑夫人五十初度,采石邀同吴中名媛,如归佩珊、朱竹眉、吴香轮、陈筠箫、徐佩吉辈各献诗介寿。采石句云:“上头夫婿诸侯长,绕膝儿郎秘省官。”盖纪实语也。
署中东偏花畦中,有白牡丹一株,郑夫人尝置酒招采石赏之。采石赋诗云:
素心毕竟让花王,侍从多骑白凤凰。
富贵自应留本色,天人原不要浓妆。
馆陶仙子情如玉,虢国夫人影亦香。
寄语谰言莫相戏,洗红久已谱清商。
幕中同人有拈此题者,见此诗都为阁笔。
〖注:■⑴,上泯下心,与灭同。■⑵,石+斥。〗
银瓶征 清 德清俞樾曲园
银瓶者,岳忠武之女。相传忠武之死,女抱银瓶投井以殉者也。在宋时,即见纪载,当非子虚。而杭人辄以张宪为其夫,建张烈文侯祠,即塑银瓶像以配之。余同年生永康应敏斋廉访寓杭州,深以此事为疚,屡为余言之。余贻书杨石泉中丞及此事,又命诂经精舍诸生为《岳王小女银瓶考》,冀征实事以塞虚诬。因刺取诸生所考,粗加次第,成此篇,存杂纂中云。
《岳忠武行实》末载楚国夫人遗事及诸子,云:“先臣女安娘适高祚。隆兴元年,诏补祚承信郎。”
按:《岳忠武行实》二卷,乃嘉泰四年承务郎岳珂所上,即王之孙也。卷末备载忠武家属,云:“先臣妻李氏,历授楚国夫人。臣云,先臣长子也;子二人,甫、申;女一,大娘。臣雷,子四人,经、纬、纲、纪;女三。臣霖,子三人,深、珂、璞。”臣震、臣霆,均不言子女。而先臣女安娘,附诸子后。独无所谓银瓶者。是以来集之《樵书》云:“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则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其夫高祚补承信郎。即岳云女大娘,岳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补其夫进武校尉。(据《行实》“岳雷,女三”,非名三娘。盖“三”者,其行第也。若雷止一女,不得称三娘。”)并载《金陀粹编》。银瓶既殉孝,岂不经御旨追赠?且岳珂为武穆孙,而编中曾不一及之。此是一大疑案。全谢山《鲒崎亭外集》,答陈时夏论鄂王从祀书,亦引来书,谓“历代以来,有其举之,谁敢废焉,然其疑不敢不存。”
宋周密《癸辛杂识》云:“大学宗文庙,相传为岳武穆,并祀银瓶娘子。其签文与上天竺同。”
按:周密生于绍定四年,距绍兴十一年忠武之薨九十一年,为时尚近。而银瓶业已从祀,则可以释来、谢诸人之疑矣。
元郑元佑《重建精忠庙记》:“陇西李君全,初以承事郎来杭,兴复精忠庙。立王像,及王之五子、部曲诸将像,并立王之女号银瓶娘子者,皆肖像以祀事焉。”
按:《钱塘县志》(何年所修未考)“绍兴三十二年即废智果寺为庙,以奉祠祀,庙有王像,后作寝室,像王及夫人与其女。”是宋时已祀王女而女不名。万历《杭州府志》云:“至元间,杭州经历李全重兴王庙,后作寝堂,像王夫人与其女。”女亦不名。以郑元佑记证之,女即银瓶也。然则宋时所祀王之女,亦即银瓶可知。若是安娘,则隆兴元年方补其夫为承信郎,绍兴末,安娘当尚在也。宋时初建岳庙,即祀银瓶,银瓶事实,固宜昭著。而简编不登,《行实》不载,竟若无其人者,何欤?惟据《行实》昭雪庙祀一条,但云“以鄂州军民请诏建庙于鄂,赐号忠烈”,不言杭州立庙之事,疑所云即智果寺为庙者。事尚在后,不在绍兴末也。
明彰德府推官张应登修《汤阴县志》,于岳王本传后载:“有孝娥者,王幼女,痛父兄死非命,抱银瓶赴井死。”
漂阳《岳氏家谱》(何年何人所修未考)载:“王长女安娘适高祚,幼女娥殉父难。”
按:此两条,竟以孝娥为名,恐非是。孝娥者,后人所表之名也,详见后。
明田汝成《西湖志余》云:“宋银瓶女,武穆季女也。闻王下狱,哀愤欲叩阙,不能,抱银瓶投井死。”
明沈仪懋《两湖尘谈》云:“江浙宪台乃岳王故第,至今祠公为土神。其庭前井,相传王遇祸时,其少女抱银瓶坠此井死。正德中,梁公材为台长,表其井曰‘孝娥’。五清刘先生为之铭。”
按:志书,五清刘先生,乃副使刘瑞也。“孝娥”之名,至今循之,盖始于此。而汤阴志及岳氏家谱,竟以为名,则失之矣。
国朝陆次云《湖壖杂记》云:“银瓶小姐者,武穆王季女也。武穆被难,女欲叩阙上书,逻卒拦止,遂抱银瓶坠井而死。”
按:“银瓶小姐”之名,至为不典。赵翼《陔余丛考》曰:“宋时闺阁女称小娘子。而小姐乃贱者之称。钱惟演《玉堂逢辰录》,记营王宫火,‘起于茶酒宫人韩小姐’,是宫婢称小姐也。《夷坚志》:‘傅九者好狎游,常与散乐林小姐绸缪。’又:‘建康女娟杨氏死,现形与蔡五为妻。一道士仗剑逐去,谓蔡曰:此建康倡女杨小姐也。’此妓女称小姐也。”余谓赵说良是。宋时又有“小籍”之名。懒真子云:“文枢密所居私第,名东田。有小姬四人,谓之东田小籍。”疑“籍”即籍录之“籍”,盖官妓家妓,必有簿籍载之,因即呼其雅者为“小籍”,谓其载在小簿籍也。“小籍”之为“小姐”,盖声之转,且以称女,故变其字为“姐”也。余从前因“银瓶小姐”之称,颇疑银瓶非岳王女,盖亦岳氏之小籍。后考元明以前,固皆谓之“银瓶娘子”,不云“银瓶小姐”,则又不敢妄疑矣。
《湖壖杂记》又云:“宋帝悟王冤,就其第立庙以祀。井在庙中,范银瓶像于庑右。庙在按察使厅事之左。凡廉宪莅任,必祀岳庙。明时有宋观察祀岳王,谓武穆精忠,固当拜;银瓶女流耳,非所宜,障之以屏。后升公坐,睹一玉貌锦衣神女,持弓矢当檐而立,观察惊顾,矢发中背,成疽而死。后之祀岳王者,举无敢忽银瓶。”
按:此事近诞。然忠孝之气,久而不泯,则亦理之所有也。
国朝杨雪湖《琐谈》:“岳王女小字银瓶,以王夫人梦抱银瓶而生,故字之。后王死难,女亦投井殉。《易》井卦有云‘赢其瓶凶’,岂其兆,先伏于受生之初乎。”
按:诸书皆以女抱银瓶投井死,故以银瓶目之。此云生初以梦得名,所本,亦异闻也。
《嘉兴府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银瓶孝女者,王季女也。有至性王入棘寺狱,哀愤欲叩阙讼冤,逻卒守门不得达。洎被难,日夕悲恸,抱王所赐银瓶投并死,时年十三。邺侯经进诗‘览奏念缇萦’,指此也。后于故第旁,诏肖女像祀之,封正烈节女。”
按:诸书但言抱瓶而死,其何以抱瓶,则未详也。此云王赐,或亦一说。
《宜兴县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隆兴元年,奉旨安娘夫高祚特与承信郎,银瓶女封‘至一正烈节女清源妙行仙官通灵显圣银瓶小姐’。”
按:封号不足据。
曲园居士曰:银瓶之名,自宋以迄于今,历有纪载,则固不得以为无其人也。然诸书但言其以幼女死孝,无一语谓其为张宪妻。而张宪本传,亦止云“飞爱将也”,不言为其婿。乃以数百年后强为作合,使偶坐于张侯之旁,不亦傎乎!考岳云为王长子,而死时止二十三,则银瓶幼女,必未及笄。张宪在绍兴二年,已从王讨曹成;而银瓶娘子,据嘉兴志,死年十三,则生于建炎三年,至绍兴二年,止四龄也。年齿悬殊,岂可以为配乎?翟氏灏《湖山便览》载:“张烈文侯祠,在仙姑山下。侯名宪,蜀人,岳鄂王部将,或曰其婿也。”此流俗沿讹之所自起,考古者宜辞而辟之也。
附:致杨石泉中丞书
杭城有张烈文侯祠,即岳忠武之将张宪也。不知何时,强以忠武幼女银瓶为之配,塑像其旁,并题名氏焉。考《宋史》张宪传,但云“飞爱将也”,不言为其婿。嘉泰中忠武之孙名珂者,着忠武《行实》二卷,末言“先臣女安娘适高祚”,亦不及宪。然则宪非王婿明矣。银瓶之名,《行实》不载,据杭州志书及诸书所载,皆言是王幼女。而绍兴二年张宪已从王讨曹成,据《行实》王是年三十岁,距王之薨尚十年,则银瓶此时当在襁褓也。与宪年齿悬殊,岂可以为配乎?杭人多知此事非实,而流俗相沿,竟难厘正。群思得公一言以发聋振瞆,庶不至诬古而读神。辄布陈之,惟裁察焉。
吴绛雪年谱 清 德清俞樾曲园 编
吴绛雪以国色天才,从容赴义,以全永康一邑民命,亦昭代一奇女子也。而事越百五十六年,志乘无考。道光二十三年,桐城吴康甫大令廷康,为永康丞,始谘访故老,得其本末。属海宁许辛木农部楣为之传,兼属海盐黄君宪清韵珊制《桃溪雪传奇》以行于世,于是绛雪始不泯矣。传奇中事实,多以意为之,盖院本体裁固如是。农部之传,颇足征信,而其年则弗详。海盐陈君其泰又考之绛雪遗诗,论定其年。表章之意,亦云至矣。然亦有不能无误者。如谓绛雪卒于康熙十三年甲寅,年二十有四,则当生于顺治八年辛卯,而顾谓生于顺治九年壬辰,其误一矣。其在秀水和《春闺》诗为壬寅四月,有诗序可考。其从秀水至嵊县渡钱唐江在三月,有诗句可证,而谓和《春闺》诗之岁,即移剡之岁,其误二矣。其归永康诗云:“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云:“寓居秀水凡三载,居剡邑又二年。”则是五年而非六年,与诗不合。陈君云:“注纪其积实之岁月,诗举其历年也。”然则何必作此参差之笔乎?余疑注中“三载”,是“四载”之误,盖其居秀水甚久,故曰“凡四载”。其居嵊县则不久,故曰“又二年”。合成六年,正与诗合。依此推排,则绛雪死年,实二十有五。嗟乎!百年寿者之大齐,绛雪仅得其四之一,天既促之,人不宜更夺之也。故作《吴绛雪年谱》。
顺治七年(庚戌)吴绛雪生
许农部传云:“名宗爱,永康人教谕士骐之女。”
黄韵珊《桃溪雪传奇》云:“父骥良公。”
吴康甫云:“绛雪之父娶于应氏。”
按:集中《招素闻》诗自注:“余姊妹三人。”又《归家有感》诗自注:“时二姊已适人。”则绛雪行第三也。然诗中屡及翠香二姊,而不及伯姊,疑远嫁,或前死矣。
又按:集中《同心歌》云:“妾身少坎■⑴,襁褓失家慈。”不详殁于何岁。然其《送次姊》诗,自注云:“先慈辞世已二十年。”而其诗首云:“定省思姑舅,艰难别老亲。”老亲谓其父,则其父犹在。至《闻琵琶》诗云:“忆九岁从先君之秀水。”又云:“今十二年矣。”十二加九,为二十一。是绛雪二十一岁,父殁矣。《送次姊》诗,盖作于二十岁。然则母殁,即绛雪生年也。
八年(辛卯)年二岁
九年(壬辰)年三岁
十年(癸巳)年四岁
十一年(甲午)年五岁
十二年(乙未)年六岁
十三年(丙申)年七岁
十四年(丁酉)年八岁
十五年(戊戌)年九岁
传云:“九岁通音律。”
集中《闻琵琶》诗,自注云:“九岁从先君之秀水,于江上闻此曲。”
又按:集中多与素闻唱和之作。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则素闻乃秀水人矣。其与订交,当即在是年。素闻者,其族妹也。其《招素闻,以诗代柬》云:“族有文姬重绮琴”,知是同族。又《报素闻书》称贤妹,知是妹矣。
十六年(己亥)年十岁
集中有《题家严课女图》诗。自注云:“家严作图时,宗爱年尚十龄。”按:绛雪从父学诗,当自此年始。
十七年(庚子)年十一岁
按:集中诗当从此年始。今开卷第一首《题晴湖春泛图》,疑即此年春也。
十八年(辛丑)年十二岁
集中《提雪意图》诗序云:“辛丑雪夜与素闻围炉,偶举古今人咏雪句可记诵者,凡十余首。次日因取其诗句可入画者,各写其意,以呈潘夫人。有不惬意者,辄命改作。数日成此册。”按:潘夫人,当是素闻之母。
康熙元年(壬寅)年十三岁
集中《寄和祁修嫣女史春闺诗》序云:“唐时有光、威、裦姊妹三人联句,成七排十二韵。女冠鱼玄机和之。山阴祁修嫣女史,偕其二妹,依唐人体韵,共成《春闺》一首。遥寄素闻。夏初无事,与素闻依韵和之。时康熙壬寅四月己酉日。”
二年(癸卯)年十四岁
是岁至嵊县。集中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又有《渡江诗》云:“春江三月浪浮天”,又有《越州途中》诗云:“暮春天气束轻装”,知其去秀水,在是年三月也。其《渡江》诗云:“只惜西湖违咫尺,清流偏阻雨缠绵。”是所渡即钱唐江。故与西湖咫尺,而惜其以雨阻未游。又有《答西泠女史周琼》诗云:“记得三春正落花,凤山门外唤轻艖。可怜咫尺西湖路,不见仙人萼绿华。”虽非此时诗,然所云“凤山门外唤轻艖”,则正此年渡江事。首云“三春”,与“春江三月”相符。陈君谓“至嵊县,即和春闺诗之年”,则三月已渡钱唐至越州矣。安得四月己酉,尚在秀水与素闻共赋诗也。集中《送外兄》诗题云:“先君秉铎剡邑,时外兄曾从学彼地。”《桃溪雪传奇》云:“骥良公历任仙居、嘉善、嵊县校官。”则其至嵊,疑是宦游。然集中《代家大人送戴文学》诗,自注云:“家严侨居剡溪,地主三人,其一文学。”若果秉铎是邦,则自有官舍,云何“侨居”?又何以屡易居停?疑作校官尚在其前。兹则以宦游,旧地重来,作寓公也。
三年(甲辰)年十五岁
集中有《剡溪雪夜》诗,自注云:“家严满拟今岁归永,迁延不果,竟至岁暮。”当是此年诗也。
四年(乙巳)年十六岁
是岁归永康。集中《别剡邑》诗云:“秋色留人无限好”,《舟泊兰溪》诗云:“归家刚值黄花节”,则知归永康在九月也。《归家有感》云:“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云:“从家严寓居秀水,凡三载。居剡邑,又二年。”夫注,所以注明诗意,断无诗言“六年”注只五年之理。注中“三载”必“四载”之误。寓秀水四载者,己亥、庚子、辛丑、壬寅也。居剡邑二年者,癸卯、甲辰也。绛雪以九岁从父之秀水,十六岁始归永康。而云“六年浪迹”者,实举其在外之年耳。
又按《同心歌》,即次《归家有感》之后。则其归徐君孟华为室,疑即在此年冬。或明年春也。
五年(丙午)年十七岁
六年(丁未)年十八岁
按《报素闻书》在壬子年三月,而云“一别五载”,则是年复与素闻相见。然于诗无征也。
七年(戊申)年十九岁
八年(己酉)年二十岁
有《送次姊》诗,说见前。
九年(庚戌)二十一岁
父骥良公,当卒于是年,说见前。然己酉《送次姊》诗“孤坟草自春”,则尚是春日。骥良之殁,或即在己酉夏秋以后,亦未可知也。
十年(辛亥)年二十二岁
是岁婢庆云生一女。按:集中《抱二姊子为嗣》诗,自注云:“前年小婢庆云生一女。”其抱子为嗣,当在癸丑年之秋。则庆云生女在是年矣。
十一年(壬子)年二十三岁
是岁有《报素闻书》,并以《同心栀子图》寄赠。自署年月云:“康熙壬子年辰月己酉日。”
十二年(癸丑)年二十四岁
按:徐君之卒,当在是年之春。据壬子年《报素闻书》,止言结缡以后,靡室焦劳。不言抱未亡之痛,则其夫犹在也。故知殁于是年矣。其《翠香二姊,将以次子为余嗣,诗以志感》云:“汤饼清欢会九秋”,则是九月也。而末云:“添丁欲向先夫告,好慰苍凉土一抔。”则夫死已葬,距徐君之卒,少亦数月。故知在此年春矣。又按:集中有《忆外诗》云:“妯娌同居犹寂寞”,是徐君未始无兄弟,不知何以抱翠香之子为嗣,岂徐君兄弟皆无子耶。《桃溪雪传奇》云:“与族中妯娌,乞得一子,立为夫嗣。”不知别有所本,抑或姑以理言之。
十三年(甲寅)年二十五岁
是岁耿精忠叛于闽中,伪总兵徐尚朝寇浙东,六月至永康。宣言曰:“以绛雪献者免。”邑人聚谋,欲以绛雪纾难。绛雪遂行。至三十里坑,投崖死。盖捐一身以全一邑。非寻常节烈比也。事详农部所为传。
又按:集中《悼杏花》诗,即作于是年春,盖绝笔也。
〖注:■⑴,扌+禀。(无读音)〗
对山馀墨 清 上海毛祥麟对山 撰
石珻
蜀郡石生名珻,弱冠游痒,丰神秀逸,以父母蚤世,自幼随大母,依伯父履吉。吉尝贩楚,富有金而艰于嗣,以故夫妇爱珻胜己出,寻常不令出庭户。时届清明,随一仆至坟园拜扫。焚帛既毕,散步村郊,去墓二三里,得一溪。溪西有小庵,桃花出短墙,色艳殊常,遂度平桥,绕溪行百馀步,见庵门半启,上悬朱额曰“朝云”。入则惟一老僧趺坐,喃喃诵佛号,见客不款接。庵虽小,而结构颇幽洁。庵后小圃,遍植绛桃,花发正繁,周围槿篱,篱外清潭镜澄,柳阴蔽日。生喜幽僻,近溪小立。瞥见隔溪茅舍中,板扉忽启,一绝代女郎款步而出,衣装澹雅,瞥入花丛。顷见手执梨花一枝,盈盈微笑,冉冉入门。人面花光相掩映,生不觉神摇意夺,痴立久之。未几,日暝烟凝,双扉恨锁,方怏怏间,仆适寻踪至,遂相与返。
生归,意恋殊切,思就兰若下榻,冀得再睹芳颜,乃请于大母,遂假僧舍读书。居旬馀,恰无所遇,因问僧隔溪双扉常扃者谁氏。僧曰:“甘姓。”问“家有何人”,曰:“夫妇力耕自给,闻近有寄居者,不知为谁?”又问:“过溪有迳否?”曰:“沿溪而西,有小桥可通。”一日,生晨起,复至后院,遥望隔溪有女,背坐帘下浣衣。视之,正前所见丽人也,喜极,竟忘顾忌,绕溪疾走,直达甘庭。女闻履声,瞠目回顾,无决缩状。生睨之,面麻鬓秃,蠢然一物也。即欲返步,女曰:“汝来此何事?”生局蹐无词,曰:“宅上非甘姓耶?”女曰:“我家无姓。”生曰:“误矣!”急趋而出,不禁自笑。即题诗僧舍云:
草色遥怜绿正肥,桃花门巷是耶非。
等闲已识东风面,万斛春愁付钓矶。
遂辞僧而返。
明春,履吉五十初度,戚党咸集。生有姨母适秦氏,为里中富室,亦来拜祝,仆从如云。至晚,设席内室,灯烛辉映,女客次第坐。生入内窥探,见秦背后立一侍婢,绝美。细视之,又似昔日折花女,始悟固有其人,前所晤者,殆非耳。更深人散,生潜身入谒,秦呼之入,旁坐叙话。生见女俯首侧立,眸瞩不转。秦觉之,笑曰:“甥好此女乎?固有眼。婢本楚产,以父死鬻身来我家,将三载矣。今年十四五耳,其性格体态,在侍婢中固不易得。然有一短。”手揭其裙幅示生曰:“惜乎底下莲瓣如蕉叶耳。且有暗疾,衣葛时,腋臊胜兰麝也。”言罢掩口笑。生闻,乃又怅然失望。
未几,川楚教匪作乱,官军四集,徐逆就俘。先,当履吉贩楚时,曾与徐族侄同伙,归后亦通音问,至是以索余党波及,庭鞫无可辩,狱成,吉坐远配。去后,生奉大母命往探。一日薄暮行山谷中,无宿所,心惴惴。遥望林外隐起炊烟,疾趋之,得一小村落,舍宇无多,咸依山麓。适见一媪汲水溪边,生即进揖,以情告,愿乞一席地,得免露宿,当有薄酬。媪曰:“我家无男子,未便留客。”生曰:“乱山合沓,绝无行人。倘非老母垂怜,惧为虎狼所食。”媪停睇熟视曰:“郎君得非石家小秀才乎?”生讶曰:“是固然矣,不知老母何由相识。”媪曰:“老妇本楚人,昔以探亲入川,流寓蜀郡乡间。当郎君送学时,偶同二三村妪,入城观看,故识之耳。然素闻郎君席丰履厚,日惟闭户读书,未审何由至此?”生曰:“伯父为官事所涉,羁留远地,故特亲往探之。今早匆匆就道,不暇计程,以至迷窜。”媪指临水短扉曰:“此即寒舍。怜君文弱,难忍霜威,室有短榻,可权假一宵耳。”生喜,随之入,则小庭花砌,斗室茅檐,颇觉疏雅。将升堂,见一女子从复室出,虽荆布之饰,而光艳射人,见生即翻身入。生以媪在不敢正视,略一斜睇,觉其体态容华,又宛似隔溪人也。坐未定,闻内娇声唤母,媪入。生窃听之,语细不甚了了,惟闻媪曰:“秀才非暴客,留何害?”少顷进晚餐,葵羹蔬味,食颇不恶。既毕,媪携灯导生入左厢,匡床布被、几椅悉备,生展谢不已。问老母上姓,尊府尚有何人。媪曰:“我家姓巫,先夫谢世已五载。老妇无子,室惟息女,饔飧出十指,惭以告客耳。”语次,闻低声唤茶熟,媪起。旋捧一小盘出,内置紫泥壶,及一小杯。生饮之,味甚甘芳,极口称美。媪曰:“此茶名寿春,畅月萌芽,摘之雨前,诚为山中贵品,出邻家所惠,聊以供客。”生又起谢,媪曰:“山村无更鼓,顷见月已西斜,郎君明日长行,宜早寝。”遂代掩扉而去。生于无意中得遇佳丽,又异其绝似意中人,反复凝思,不能寐。天方曙,即启扉。顷之,媪亦出,供沐进膳,意甚殷。生酬以金,坚却不受,曰:“郎君去途尚远,留以自便。后或有相见日也。”生感谢辞去。
越岁始抵戍所。时履吉为披甲奴,蓬首垢面,见生泣曰:“余不幸遭此奇祸,已拚客死异乡。念石氏惟汝一点血,孑身行岩谷,倘为虎狼食,宗祀绝矣。此地非汝久留,宜速归,苦志诗书。若得成名,我死无恨。”乃为乞诸土人,得附木商而返。然自大讼后,门庭萧落。生归时,祖母已物故,室惟伯母,日夜哭泣,双目失明。生设蒙学,岁得数金,仅供饘粥。里有邵孝廉者,生同学友也,尝谓生曰:“君无兄弟,今年逾二十,犹未娶,非所以重宗祀。余为君筹之久矣,而苦无其偶。近闻邻有母女避兵来此,女美而贤,君其有意乎?”生曰:“度日尚愁不足,敢言娶室耶?”邵曰:“已为君访明,女操针黹,精巧绝伦,日可得百钱,足自给,无待食于君也,请弗疑。”生犹未应,邵曰:“实告君,已代为纳聘矣。月朔辰良,可洒扫室中,我当送新妇至,聊备喜筵为贺,更不烦阁下郇厨也。”生遂告知伯母。如期,邵担酒登堂曰:“新妇至矣!”生曰:“奈无衣冠何?”邵曰:“故人尚有绨袍,未知称体否?”即于袱中出衣一袭,催生速服。顷闻鼓乐声,采舆已至,邵为主理内外事。礼毕,设席堂中,大欢剧饮,入暮辞去。
生入见妇,则甚惊异。女曰:“君识妾否?妾家即山中假宿处也。”生曰:“然则朝云庵后,隔溪茅舍中,折梨花入板扉者,非卿耶?”女曰:“曾有之。君何得见?”生因述前事,并言所遇之屡非,至今未释。女笑曰:“是矣!君自见妾后,凡所遇者,妾之姊与妹也。妾同怀姊妹三人,昔年从父入蜀,侨寓甘家,不幸父死异乡,贫无以殓,遂鬻妹于秦氏。姊虽貌陋,体态颇类妾,因失爱于母,遂配甘之养子。独妾自幼读书,解翰墨,最得母怜。又图携妾回里,不意故乡遭乱,道路梗阻,因之暂避山中。嗣闻逆党四窜,将次入山,乃又暂回郡城。前邵孝廉来议婚,母询家世,悉为君,故遂欣诺耳。”生闻始末,深叹遇之奇,而缘之有前定也。生自得女为妇,虽处贫而益不改其乐。女勤事女红,舌耕指织,渐得温饱,因遂迎养其母。厥后,履吉以遇赦得归,仍事负贩,卒成小康云。
雨苍氏曰:“是耶非耶?神光不定,一误再错,绝妙疑团。究之赤绳暗系,虽处天涯海角,终有欢聚时。但月老如邵孝廉,其撮合处,尤宜买丝绣之,铸金事之,家尸而户祝之。叙次亦乍阴乍阳,离奇尽致。”
钱鹤皋
钱鹤皋,故吴越王缪后,累世富厚,祖文,父大伦,皆慷慨好施。鹤皋性豪迈,尊礼,知名士,广结海内侠客,援人之厄,不惜千金,人以豪杰目之。世居邑西南三十余里之王湖桥,与华亭全、贾二生为契友。
时元顺帝不修政治,耽宫室苑囿之娱,穷舆马珠玉之玩,令四方贡珍奇,运花石,天下扰乱,群雄并起。张士诚据高邮,陷泰州;陈友谅破安庆,攻隆兴;明太祖兵起和阳,渡江取太平路,克金陵,战争遂无虚日。鹤皋谓二生曰:“烽烟遍野,百姓死亡殆尽矣。蒿目时艰,谁能出水火而登衽席?”二生曰:“今封圻大吏,溺于声色,厮养都纨绔。贼氛一动,如以菌受斧,元祚其终于此耳。然四方之兵,或起自绿林,或裹胁成众,皆非定乱才。论东南之众,莫如张与陈。张系白驹场停民,骤得富贵,妄称尊号,陈本沔阳渔人子,贼其主而收其众,此皆李二山童之流,行当白灭。惟江左之师,号令严明,不嗜杀掠,今又东下婺州,或可以图霸业。然起自寒微,恩信未立,聚散未定,新附巢湖之师,渐有逃亡,其所向克捷者,未经劲敌耳。如君好义,名闻远近,能散财聚众,假扶元祚,号令天下,复先业而建非常,在此时矣。”钱惑其言,遂结士诚故将韩复春、施仁济等,招集流亡得万余人。至正丁酉秋,士诚降于元,授太尉,开府平江,保鹤皋为行省右丞。
明吴元年,大将军徐达,引兵东下,松江知府王立中降,达命荀玉珍守松郡,檄各属验民田,征砖丸于万甃城,一郡扰动。钱乘民心思变,坚帜起义,以全、贾二生为参议,姚大章为总兵元帅,据上海,自引兵攻府治,用罗德甫为先锋。德甫系钱佃户,有胆力,七战七捷。玉珍弃城走,追杀之,遂据府城,囚华亭知县冯荣,别遣甥韩世德入嘉定,执知州张牵。又令子遵义率小舟数十走苏州,欲与士诚合,以求援兵。适达骁骑指挥葛俊帅师剿之,遇遵义于涟湖荡,大破之,全军覆殁。葛遂由顾浦塘进攻鹤皋,钱军闻炮声,皆骇走。俊笑曰:“乡兵耳”。即麾军入城,鹤皋从北门走,葛追及之,战于横沥。鹤皋受缚,槛送京师。临刑,白血喷注,明祖异之,恐为厉,因令天下设坛,祭鹤皋等无祀鬼魂。时上海知县祝挺,潜起兵,截杀姚大章、罗德甫等,全、贾二生自沉于河。鹤皋有妾芸娘、女蕖馨,闻松江破,俱生瘗焉。
今王湖桥北有石池湾,云系鹤皋别墅,悉以白石甃房。大涞庙前有双井,东井谓鹤皋事败,沉兵书战图于此。后尝凭井为崇,犯之辄死,人莫敢汲。明末庙毁,村民以佛像投入,欲压之,而井益灵。其妾、女瘗处曰肖娘墩,高数尺,广五丈余,前有芜地二三亩,有石马石亭,下筑地室。道光某年,好事者启穴视之,无碑碣,亦无陈设,遂复闭。蕖馨,字莲仙,美而才,有《点红阁诗》,毁于兵,惟相传其《绝命词》,有“愁听楚歌空有泪,烧残秦火岂怜才。他年蔓草黄沙冢,驿路何人问马嵬”之句。闻后有于瘗所遇女魂,相唱和者,率荒诞不足据。惟全、贾二生殁,越四年,其友某遇于郊,忘其已死,相与赋诗,载钱牧斋《列朝诗集》。全生诗云: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魂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遍蒺藜沙。
贾生诗云:
漠漠荒郊鸟乱飞,人民城郭叹都非。
沙沉枯骨何须葬,血污游魂不得归。
麦饭无人作寒食,绨袍有泪哭斜晖。
存亡零落皆如此,但恨平生壮志违。
雨苍氏曰:“草昧时群雄角逐,贤否既未可以成败论。而如蕖馨之负才生瘗,又谁不为之惋惜?其事盖尝见于他说,而比较详审。”
伊密之
漂阳伊密之,才气豪上,明季之佳公子也,喜蓄声伎。尝以三千金聘王素云于吴中,色艺为诸姬冠。一日忽有山东傅生,投刺请见,阍人以非素识却之,不得,然后见。既见,不及他语,但曰:“山左傅某,闻公侍姬中有素云者,艳倾宇内,愿一平视。公其许之否乎?”伊逡巡谢曰:“劳君远涉,兹请少休,得徐议。”傅复慷慨言曰:“某数千里徒步而来,无他渎也。公幸许我,诚当少俟,否则,无过留。”伊首肯,傅始就座。时日已暮,即命酒款之。数巡后,灯烛辉映,环佩锵然,侍女十馀辈,拥素云出见。傅起立,凝睇久之,叹曰:“名不虚也,此来不负。”因即告别。密之坚挽之,傅曰:“得睹倾城,私愿已遂,岂为饮食哉?”不顾径去。伊怏怏如有失,隐识此生非常流。既而曰:“吾何爱一妇人而失国士。”即乘骏马,追及之三十里外,挟以俱归,礼款益厚。一夕引之入曲室,锦绮华缛,供张悉备,乃揖傅言曰:“君来虽出无心,此中殆有天意。今吾以素云赠君,此室即洞房,今晚即七夕也。”傅辞以义不可,且嫌夺所爱。伊曰:“君何疑?赠姬事,自古有之。念君力不能致佳丽,以吾粉黛盈侧,岂少此女?且以君为丈夫,故有是举,乃效书生羞涩态耶?”语未毕,侍者已导素云出拜,傅惊喜过望。既留逾月,伊又为之治装奁物外更资以数千金。傅归,安然为富人矣。
无何,闯寇肆逆,明社遂墟。我国家定鼎燕京,有诬告十旧姓蓄异谋者,密之亦为所陷。犹以平昔之惠,人多为之地,而久匿山泽,昭雪无由。时傅值朝廷开科,已由大魁历清要,十馀年间,遂跻宰辅。密之得间,寓书起居。适傅扈跸出都,素云发书,始知伊尚未死,惊叹流涕,如感心疾。傅归,即谓之曰:“妾幽忧善忘,不知母家安在?”傅曰:“卿岂忘诸乎?若伊密之者非耶”曰:“然则密之又安在?”曰:“痛遭冤祸,家没身亡已久矣!”素云曰:“以君一介寒儒,岂无生人之累?乃得专心向学,坐致通显,此恩谅不忘。设密之而至今在也,将何以报?”曰:“苟及其生而报之,身且不惜,他何计焉?”乃以书示傅。傅阅竟,方沉吟间,素云即截发与誓曰:“脱不能报,富贵何为?”傅乃遍谋之朝士,将同申奏,会以告讦者多不实,天子察前十姓枉,傅遂乘间以请,于是密之得蒙恩返里矣。
方是时,傅尝迹伊所在,专使邀入都。密之复书峻却,且言:“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报,前后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尽。自兹以往,君为熙朝重臣,某为山林逸士,两无所憾,不再相见也。”傅与素云得书后,俱叹想不置,而时论亦以此益高云。
雨苍氏曰:“一施一报,看似适得其平,而于赠姬事尤奇矣。具此胸襟手段,直欲奴叱石崇。然惟无所为而为,故卒食报于其后,此与查伊璜遇吴六奇事相亚。第论所报,则吴固优于傅。而如伊之峻却所招,其磊落处,不又高出伊璜一等哉?”
栗毓美
栗毓美,山西浑源人,曾官东河总督。居处出入,必携一木主、一赭衣自随。主无名称,但书“恩太太”。初,栗少孤贫,富室某翁相攸得之,招至家,令与子读,同室卧起,两无间然。居数年,将合牉。一夕,盗忽杀翁子,栗醒,呼众集视,则室扃如故,无迹可纵,群疑栗。栗既不能辨,翁痛子甚,鸣于官。官亦不能为栗辨,论抵有日矣。女固有才色,同里富人王某,先尝求婚于翁,翁以意属栗,弗之许。至是复请婚,乃始以女妻之。婚数日,王某意甚得,因谓女曰:“若弟殊可惜!余以前绝吾婚,不能无憾,乃以重资募剑客,本欲杀栗,不谓误中乃尔。今幸栗将死法,若又因是得归我,愿已偿矣。奈汝弟何?”女闻,殊自若。翌日,婉告归宁,则迳入县署,号陈王某语,求雪栗冤。官即提王鞫之。某以词凿有证,不复能隐,乃出栗于狱。见女公堂,女泣语之曰:“吾所以忍为此者,以君之冤,非吾不能雪也。今既白矣,身已他适,不能复事君。仍归王,则冒杀夫名,何以自立于世?计惟一死为宜耳!”即对栗自刭。栗感其义,遂苦志力学,致位通显。然以女故,终身虚正室。又以女与己分已绝,而名无可正,因特谓之“恩太太”,立此木主奉之。赭衣,当时囚服也。杭州许孝廉沚绿,尝为余言,谓:“遗其女姓,夫栗之德女不忘,宜也。至女以万难代白之冤,而卒能奋不顾身,以伸其枉,信所谓奇烈哉!”
雨苍氏曰:“女之事,奇不诡正者也。栗固宜祀女矣,而主仅书‘恩太太’,则非。盖女于久居甥馆,婚且有期之栗,礼虽未行,分已素定矣。翁以杀子之故,控栗而改妻王某。卒之杀人者,是王非栗,则栗之婚,翁固不愿绝也。且王以图婚之故,欲杀栗而误杀翁子,致以其所疑似者,陷栗而娶女,此固翁父子婿女之仇也。在女虽误委身,然与盗劫何以异?不谓之‘夫’也。‘夫’固有栗在也,而首仇人以雪夫冤,奇在丛陷身于虎穴耳,其事固甚正也。然则女可无死乎?曰:此在断是狱者之善为处耳。女惟未达此一间,故言‘仍归王则冒杀夫名’,栗亦有所未达,故谓‘分已绝而名无可正’。我不知其所谓‘绝’者,果孰绝之。在栗谅不忍矣。绝自女,则栗如路人,既绝分于栗,必将正名于王。夫雪路人之冤,好义者或勉为之,若致夫于法,以雪此路人之冤,则不特无是女也。攘羊之证,有亦安取乎?故曰:女之事,奇而法者也,栗之祀女,则是其不书‘聘室’而仅书‘恩太太’则非。”
五通神
三吴风俗,信祀淫祠。康熙间,汤文正公抚吴,曾经奏毁。久而禁弛,僧人渐搭房屋,香火复盛,祈祷者又接踵于途矣。道光乙未,江苏按察使裕谦,复毁上方山五通祠,获僧傅德、成镒等,严加惩办,并禁民间如有私奉五通、太母、马公等像者,以左道论,由此始得稍息。闻“五通”系明祖定鼎分封后,追赠阵亡毅魄,又由将士而思及兵卒,因取“五人为伍”意,封作“五通”。以其死无所依,令逢寺庙晏神,必设下筵以享,此五通神之所由昉也。然兵卒奸淫,乃其生前故智,故死犹扰及民间,特于贞烈之妇,仍不敢祟,所谓邪不胜正也。昆山某氏女,年方及笄,而有姿色。一夕鸣机窗下,五通忽至前求偶。女曰:“妾尚处子,一有玷,误诒终身。西村有某妇,何不求之?”五通曰:“我曾至焉!奈彼心正不可犯。”女怒曰:“彼心正,我独不正耶!”举坐板扑之,应手而灭,亦无后患云。
石洞绣鞋记
石洞在终南山秦岭下,孽龙据焉,东西绵亘百八十里,洞口高数丈,横广如之,其中黑暗潮湿,人莫敢入。相传唐天宝中,某宫主于上林苑作秋千戏,忽为腥风卷去,四觅无踪。时有樵者采薪山下,隐闻云雾中有女子哭声,适当洞口,似不甚高。掣斧掷之,扑下绣鞋一只。事闻于官,据实备奏,鞋即主所履也。元宗遂命将,将千人,令樵者导至其处伺之。历数日,了无形迹,惟夜间若有灯二盏悬洞,光射彻天。将乃命军人善射者,发矢射之,光忽散。及旦,即募死士百人,明火执械为前锋,千军后随。入洞见一龙,左目中箭,卧伏不动,其将径前斩之,纵火搜杀洞底馀孽,而救宫主出焉。事见《唐说部》。至我朝乾隆三十年夏间,有好事士人,欲穷其际,集勇敢士二十余,深入五六里,杳无所得。再进,恰又见绣鞋一只,而火把已灭,乃相顾惘然而返。
某先达
乡先达某公,未遇时,贫无升斗蓄,而嗜酒落拓,不事生产。夫人某氏,有贤德,以纺织给公,每食必留以待,不敢自饱。时或断炊,则置火酒一杯于几,公归见酒便会意,干讫。即大步去,以为常。公每深夜未归,夫人登楼望,遥见红灯二盏,照一人冉冉来。渐近,数十步外,则灯杳而公至矣。夫人知公必贵,心窃喜,尝准此以候门。
一夕,灯未见而公已叩户,夫人大疑,问公日间作何事?公曰:“无过赌钱吃酒耳。”夫人曰:“非此之谓。意君所为,或有伤于阴隲者?”公曰:“是无他,惟为相识某,代写一转婚书。既非我所说合,且其事既成,不书亦嫁,故代书之,想无害他。”夫人曰:“咄!既云不书亦嫁,书将安用?此事攸关名节,断不可为。其速往毁,迟恐不及。”公如闻棒喝,言下顿悟,即驰往,托言书尚有误,当改。其人出书,公急毁,而纳诸口曰:“我不作此也。”遂返,及抵家,而夫人已笑侯门左矣。
未几,时当大比。夫人曰:“日往月来,老将至矣,冻馁岂长久计耶?值今槐花复黄,曷不藉以自奋?”公曰:“我亦思之,奈贫竟至此,祗求百文,尚难度日,何来多金作考费?”夫人曰:“同袍中或有能挈带者,试谋之。倘少有所需,妾当罄所有,以助公。”因遍探交好,则已俱就道。继至窗友顾某处,知少一仆,因未启行。公曰:“弟亦欲往,奈无盘费。君等欲觅仆从,弟愿稍贴舟金,为之执鞭,君能带弟一行乎?”顾曰:“是何言?君本鸿才远器,众所敬服,岂敢屈为隶人?”公曰:“此弟自愿。诸君能周旋,弟已感甚,纵不贱视弟,亦何敢少怠耶?”顾曰:“如君言,同人谅无不允。某日兄早至东门码头,唤某船户可也。”是日,顾即言之同位。众皆骇曰:“某嗜酒好赌,妻孥尚不顾,肯为人服役耶?且彼虽贫,亦士流也,带挈既无此力,若以隶役之,反难免众议,此事万不可。如必与俱,拟各他就。”顾曰:“奈已许何?”一友曰:“另伴亦难,君既约彼某日,我等可先期动身。彼本无资,未与共事,亦难深罪我等也。”众然其议。至期,公幞被出,偏觅顾舟不得。徘徊间,又遇试友下船,公趋问,始知顾与众人已于某日动身,将出关矣。公闻,爽然若失,自叹为贫所困,致人厌弃至此,不如投水以死。继又念囊中尚有钱二缗,系细君物,不知费几许心血,乃始穿就,当觅相识寄回,方不负。遂离岸行,不数步,闻有相唤者,乃旧识某,近开粮食店于浦滩者,曰:“先生赴试动身耶?时尚早,盍少坐?”时公欲以被钱相寄,遂入店。某奉茶而前曰:“今科先生必高中,当预备驾仪,奉扰喜酒。稍顷,即送先生下船,不知船泊何处?”公闻某语,不禁泪落,无一言。某更骇,问公,因述前事。某曰:“先生有志赴考,岂以此阻?奈我力绵,未能独助。姑在此一饭,我当商之同辈,倘得集资赠先生,亦不枉与市井人屈交耳!但不知费应几何?”公曰:“十贯足矣。”饭毕,某即出,公独坐以待。少顷,某偕短衣草履者五六人归,指公曰:“此即赴考某先生也。”众揖公,怀中各出银钱置桌,曰:“请收会钱。”公问故,某曰:“此皆同业,适为公合一会耳。”公感谢,某曰:“今日不及起行,我作东道主,沽酒饯先生,兼请诸君。”是晚各欢饮尽醉,散时已二鼓。众曰:“夜深矣!我等宜送先生归。”遂同进南关,及过仓前水关桥,前行者忽止。公问故,众曰:“有巨人跨立桥上,不得过。”公乘醉趋上桥,迫视之,其人高与城齐,仰望面目,黑暗中模糊不可辨,跨立桥中,不言不动。公以手拍其腿曰:“汝亦太自便矣,不顾人行走耶?速让。”其人缩左足侧立让公,公方与四人过,则又跨立如故。三人后至,毕是跨下出焉。未几,三人者俱死,始知所遇乃凶神,以公福大,故让之耳。明日,公就道,是科即以高魁获售。明年连捷,成进士,由县令历任显要,有政声。或云:“此即乔润斋(光烈)中丞事也。” 雨苍氏曰:“读至约伴觅船处,触绪牵愁,正不知涕之何从也?犹幸一战而霸,藉伸寒士眉头。然念古今来始终不遇,受尽腌臜者何限。怅望千秋一洒泪,王处仲唾壶,那不一一击碎耶?至欲以二缗钱寄还细君,毕竟是性情中人,与寻常吃酒赌钱者自别。”
傅善祥
傅善祥,金陵女也,幼习文史。年二十余,粤逆陷江宁,逼取民间识字妇女,纳之伪宫,充女簿书,代贼批判。善祥婉媚,合贼意,后遂恃宠而骄,笺牒有不当,辄肆批骂,屡言首事诸酋“狗矢满中”,盖极诋其不通也。语侵东贼,贼怒,乃借善祥嗜吸黄烟事,枷号女馆。未几,善祥病,乃以笺呈东贼云:“素蒙厚恩,无以报称,代阅文书,自尽心力。缘欲夜遣睡魔,致干禁令,偶吸烟草,又荷不加死罪。原冀恩释有期,再图后效。讵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毙,想不能复睹慈颜,谨将某日承赐之金条脱一,金指圈二随表纳还,藉申微意,幸昭鉴焉。”东贼阅笺,遽释其罪,并令闲散养疴,各女馆任意游行无禁。善祥因是得渐愈,亦因是,遂逸去,大索不得。噫,女亦狡狯矣哉!
九妹
东逆自傅善祥逸去,伪簿书,无当意者,而于是九妹特闻。九妹姓朱氏,湖北人,年十九,能诗文,既慧且艳。陷贼后,依伪百长广西某女馆中。某与九妹意甚投,且怜其柔弱,屡辞,不以应选。初,贼杀人必假名天父,凿言某事,以神其说。至是事微泄,东贼遂作天父下凡状,指出九妹,即传众女官入伪府罗跪。先问九妹曰:“尔识字否?”对曰:“不识。”问:“某百长藏尔否?”则直折之曰:“馆中非我一人,何谓藏?”贼怒,令杖。杖数折,血痕过膝,遂昏绝。又问某百长,对与九妹同。遂令挖目割乳,且剖其心。而后枭首。谓是天父意,非此不足以儆众也。九妹拘伪府月馀,创稍平,即阴结伪王姬,将以砒石毒东贼。谋泄,遂被杀,同馆九人亦与焉。嗟乎!贼陷十馀省,所据妇女,不下数万,如九妹者,能有几哉?至某女,以庇九妹之故殒其躯,则尤士夫之所难也!悲夫!
赵碧娘
余尝于客座述九妹事,有多闻见者知,同时又有赵碧娘。赵本良家女,丰姿秀美,年仅十五六,惜未详其籍。初被贼掳,三日不食,与同伴不交一言。或慰之曰:“我辈所以忍死者,图有完聚日耳,幸无自苦,可缓以求脱也。”碧娘颔之,始进食。未几,选入绣馆,乃为贼精制二冠,而阴以秽布作衬,冀以魇之。卒为同馆者讦发,东贼初令杖责,乃取冠裂视,复大怒,令于翌旦点天灯示众。盖以帛裹人身,渍油使透,植高竿,倒缚于上,以火燃之也。时碧娘方杖晕桂树下,夜半始醒。醒乃自缢于树,得免惨焚。贼怒无所泄,遂杀守者,及同馆知情不举之数十人。夫碧娘,一小女子耳,然其绝意偷生,蓄志杀贼,是固九妹之同志。若善祥之媚贼求脱,不啻霄壤哉!
雨苍氏曰:“三小传钩绾处,意极自然。故虽平平叙来,不立间架,而竟成常山蛇势,言下又自分轩轾。非胸有史才,诸古文体例者,未易臻此。”
黄道婆祠
道婆生元时,姓黄氏,邑乌泥泾人,自幼沦落厓州。闽广多种木棉,亦名“吉贝”,纺织为布,道婆处其地而得其传。元贞间附海舶归,遂以是业授乡里,相仿习,衣被海滨,利赖及他省。未几,道婆卒,州里咸感其功,既共殓葬,且为立祠,置香火于乌泥泾镇,以时祭享。后为火毁,重建者明成化间知县刘琬也。万历时,邑人张之象改建于张家滨。天启六年,方伯张所望,修宁国寺,复移祠于寺西偏,里人遂于县城之梅溪巷,更建以祀,城中纺织者,咸于此报赛焉。入国朝,至道光初,巡抚陶公澍因公来沪,拟为重建,且欲广其址以为园囿。先是,余祖母家邢氏,有园在城西,后为李氏别业,号“吾园”。峰峦错叠,古木参差,颇惬观赏。内有带锄山馆、红雨楼、潇洒临溪屋、清气轩、绿波池诸胜,至是遂分李园之半以为祠。观察陈公(銮)、邑侯许公(乃大),邀邑中绅士,捐金建祠,越一载而工始竣。大殿三楹,重堂夹室,屋极华美,外此供祭有庖,燕享有序。殿前建台一座,每岁四月,值道婆诞辰,酬神演剧,妇女云集。自咸丰三年,园毁于会匪之乱。今祠宇虽存,而举目荒凉,游人绝迹矣。
雨苍氏曰:“道婆之功,不在西陵氏下。如以利言,则丝贵棉贱,衣被天下,此更攸宜。所愿家尸户祝,百世祀之。”
巫觋
吴俗尚鬼,病必延巫,谓之“看香头”,其人男女皆有之。或谬托双瞳,或捏称鬼附,妄论休咎,武断死生,而于富室婢媪,必预勾结,藉之熟私亲,探琐事,名曰“买春”。设偶有病,或家宅不安,婢媪辄捏造见闻,以耸主妇之听,延巫入门,必发其阴事,使人惊为前知,遂妄言病者有何冤孽。或云“男鬼”,或曰“阴人”,凿凿竟如目见。病家倘求禳解,则又揣其肥瘠,以索酬劳。其术如赴庙招魂,名曰“叫喜”。所招必在冷僻处,又预通庙祝,多方勒索,必令其家礼拜“太母”忏,谓即“五通母”,而又非僧道所能礼,惟若辈之伙党能之。问需费若干,则过僧道十倍也。其所最盛行者曰“宣卷”。有“观音卷”、“十五卷”、“灶王卷”诸名目,俚语悉如盲词。若“和卷”,则并女巫搀入。又凡“宣卷”,必俟深更,天明方散,真是鬼蜮行径。其称女巫则曰“师娘”,最著名者,非重聘不能致,出必肩舆,随多仆妇。次者曰“紫仙”,曰“关亡”,曰“游仙梦”。最下则终日走街头,托捉牙虫,看水碗,扒龟算命为活者。要其诡诈百出,殊难殚述。在富家贵宅,即或浪费金钱,亦尚无害。而平等病家,医药已属不资,乃又质衣典产,供此妖巫,万或病有起色,犹之可耳,倘异时孤寡,因是致难,则为朝夕谋,恐长逝者魂魄亦将赍恨重泉矣!世之甘受其惑,而卒不悟者,不诚深可悯哉?
雨苍氏曰:“治淫祠,当如狄梁公;治妖巫,宜法西门豹。”
黑白传
吾郡董文敏公,文章书画,冠绝一时,海内望之亦如山斗。徒以名士流风,每踈绳检。且以身修为庭,训致其子弟,亦鲜克由礼。仲子祖常,性尤暴戾。于仆陈明,素所信任,因更倚势作威。郡诸生陆绍芬,面黑身颀,颇负气,口微吃,而好议论。家有仆生女绿英,年尚未笄,而有殊色。仲慕之,饵以金,弗许,遂强劫之。陆愤甚,遍告通国,欲与为难。得郡绅出解,陆始勉从。时有好事者戏演《黑白传》小说,其第一回标题曰:“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盖绍芬,人呼陆黑;文敏既号思白,仲又有霸力,人尝以“小白”名,所居近龙门寺,故云。其诙谐点缀处,颇堪捧腹,哄传一时。文敏闻,怒甚,奈欲治之而无可指名。有范生者,父名廷言,曾任万州刺史,物故己久,惟夫人尚在。当《黑白传》事起,文敏疑范所为,日督其过。范无如何,因诣城隍庙,矢神自白。乃不数日,而生竟以暴疾卒。范母谓为董氏逼死,率女奴登门诟骂。仲即闭门擒诸妇,褫其衵衣,备极楚毒,由是人情多不平。范生子启宋,广召同类,诉之公庭,词有“剥裈捣阴”语。郡守以众怒难犯,姑受其词,而又压于文敏,依违瞻徇,案悬不断。众见事无济,遂相率焚公宅。公于白龙潭东北隅,建阁曰“护珠”,时挟侍姬登眺者,至此亦付一炬。凡衙宇寺院,文敏所题匾额,毁击殆尽,董遂闻之上官。时学使王公(以宁)殊震怒,檄司理吴公(之甲)严鞫。吴守正不挠,惟以昌言尤力之郁伯绅落籍,馀无所问。其谳词有云:“纵恶而长奸,司地方者,固不敢出,杀人以媚宦,有人心者,又何肯为?”遂大拂上台意,不久,即谢病归。而郡痒掌教胡公(胄),屡梗宪檄,不肯蔓引诸生,因亦挂冠去。于是郡中诸先达,亦不直董。张少宰(鼐)率诸绅致公函于学院,有“不宜甘心士类,为一家全胜之局。”自是王之气稍沮,而事亦寝矣。万历已末,骆公(沆瀣)督学江苏,案临松郡,唱名至董祖常,遽加诃责云:“即‘剥裈捣阴’四字,死有余辜,不以案结不深究,姑与大杖二十。”一时人咸称快云。按此事衅生床第,祸延学校,剧于焚劫,致陨多命,或谓“文敏德不胜妖”,或且谓“事出公意,仲承乃翁指”。然如仲者,罪已浮于杖矣,所惜吴、胡二公,俱以少年科第,甫入宦途,而以保全士类,以致屣敝一官,求之今人,可多得乎?
雨苍氏曰:“口笔皆能贾祸,而笔尤甚。然无心与有心自别。此既有意嘲弄,则凡报复处,亦足为文人轻薄者戒。特未知果出范手否?文敏居乡,既乖洽此之常,复鲜义方之训,且以莫须有事,妄生衅端,人以是为名德累,我直谓其不德矣。”
群芳榜
华亭石臼铺沈氏,饶于财。有沈浚者,幼孤,母甚姑息。既游痒,益听其以厚赀出入,乃愈放荡。时山阴王季重,秉铎我郡,浚与交甚欢。王与学使李懋芳同乡,自恃前辈,负才望,凡有言,无虑不从。值浚就试遗才,王曰:“吾已为子地矣。但于题下明书。‘华亭沈浚’四字,当无不取。”沈如其言,李见甚怒,檄府提究。乃挽要人,关说多方,仅免笞辱,仍除其名。越数年,改名休文,复入泮,时更狂肆,纵为狭邪游。薄松郡无名姝,出游苏台,日往来平康,品诸色技,作花案。某为“状元”,某“榜眼”,某“探花”,名《群芳榜》,争前列者,率厚贿之。择日迎状元,一郡若狂。按君李森先,廉得其实,饬差密捕,立毙杖下。沈貌寝昵,一目而须长过腹,受杖时,头着于阶,宛转支撑,几致落尽。嗟乎!轻薄子以游荡贾祸,至于破家,甚且殒命,不可为风流自命者鉴欤?
田臾传
同治乙丑夏,友人以南邑雨苍朱君所撰《田臾传》一篇示余。是传余虽未之见,而尝得其说于故友周子荔轩。周与朱居同里,同岁游痒,而皆寒士。岁时相见,每道愁苦。一日周语朱曰:“穷愁之况,经我两人笔舌,亦已尽矣!古称欢愉之言难工。子固多才,其能作一既富贵又寿考之文,为穷措大作,开心符否?”朱笑诺,遂有斯作,周为评点。所谓:“田臾,字同贝”者,盖折“富贵”字以言也。岁己巳,雨苍以事来沪,过余斋谭及是传,云:“系外编三种之一,尚有《怡云吟馆诗》古文稿,合《杂俎墨尘》等,共若干卷,遭乱尽失,今为没字碑矣。”时余适有《墨余录》之编,既爱斯作,又叹其旧稿之尽亡也,爰序其由,而代存如左。其文虽极写富贵,而抑塞磊落,实深颠倒贤愚之慨。此皆不平之气,犹《客嘲》《天问》,于游戏中,寓感喟者也。有识者自能尝之,毋多赘云。
有唐宏农郡王田臾,字同贝,汉武安侯蚡之后也。祖犁,元宗时领千牛卫,父骍,以勇闻。安史乱,郭令公召为牙门将,以麻角林功,历擢蜀川道节度使。遂家蜀。娶米氏,生臾。生时,米梦神锡异贝千万,故字“同贝”。臾少不慧,虽读书,尝以“富贵我所自有”,故不终帙,便弃去。然有口辨,作事敏达,析秋毫。特好游猎,驰逐狗马不少疲。有青城山道士过之,曰:“郎君此亦何乐?余相子福甚厚,顾第数十年富贵耳!如愿弃凡秽者,合得长生术,子欲之乎?”臾自以世家子,方尚豪侈,数十年富贵,何不乐,而欲以长生易之乎?乃不语。道士察其意,曰:“使郎君大富贵,又登仙,何如?”臾应曰:“苟如是,复何求?”道士曰:“然则子自勉之,斯已耳!”遂微笑去。
是时臾年及冠,父以其纵,初不喜。母夫人特怜之,乃与骍议,欲为臾婚。夫人故陈仓人也,时蜀亦有米氏,旧家禾中,曰米仁者,官龙武军长史,以功拜泾原道监察御史,奉册迎上皇来蜀,因亦家焉。夫人言氏,无子,生女曰“珠”,称国色。米夫人欲之,而难其辞,因托宗谊。时与言。往来颇得,乃示意。仁固不欲,曰:“是特田舍家儿耳,何可配?”珠女言曰:“不然。田家郎四体敦崇,头角崭崭,他日任重致远,当无出其右。倘必欲王杨卢骆,其人虽才,然自后言之,或非俊物。且彼家既为节度矣,何求全也?”仁于是亦首肯。田遂以黄金千镒聘焉。禾中米氏,故世贵,积资饱天下,而仁富又甲一族。婚有期,童隶采买四方郡县器物者,趾相错。纪网仆千、侍婢百,皆衣文衣,五人为队,队间其色。奁赠计万亿,箱笼多紫檀香楠,雕镂如鬼工。其妆台,盖碧玉也,围以珊瑚阑,杂嵌百宝。盘盂等物,多金玉。及期,臾行亲迎礼。既奠雁,米氏出九华云蝶游仙锦步障,施之如复道。然直达田所,障间悉缀珍玩,火齐木难,琼枝碧树,光采四溢,明珠瑟瑟。悬障顶如繁星,里许间一夜光明,艳又如月。饰沉香辇为花舆,笙箫沸天,烛泪如雨。道撒金钱,结福缘无数,舆过,麝兰香经数月不散。臾于斯时,如堕云雾也。
臾既得米资,益自营运,躬亲秽亵。不数年,陂池田囿,膏腴尽蜀水,复得窖金万万,家愈饶。无何,母夫人卒,父亦继薨,臾自称留后。唐自肃宗后,节度多世擅。代宗八年,遂诏臾实领蜀川节度使。谚曰:“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书史。田家舍人年未壮,富贵荣华复谁抗?”又谣其得妇之盛曰:“龙宫娇女嫁尘世,四海宝珠都辇至。”由是中朝贵人,如元载、王缙、鱼朝恩辈,皆愿交臾。魏博节度田承嗣,亦约为兄弟。多藉臾通关节者,馈遗亦日富。初臾意颇瞶瞶,自奉既厚,辄妄谓他人当亦尔。每遇亲,知道愁苦,漫不省作何状。及擅权利,下不能欺。贵游子弟,道出蜀川者,臾必盛供帐。玉箸奉馔,金炉注香,别皆有赠。或多于请,悉与周旋,无吝诺。故誉臾者,日形章奏。时国初定,帑藏皆虚,有讽臾输粟千舳贡于朝者,遂授臾朝散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臾表谢,益献钱百余万缗,乃加臾中书令同三品,兼权蜀道盐铁使,知诸榷务,东西川租庸大使。
先是,蜀有碑刻曰:“蜀水清,田氏耕,蜀水浊,田氏熟。”及臾时,蜀水果浊,而田氏日贵显,气蒸蒸如釜上。既权诸榷务,搜羡余,日私万计,宗族宾客,充溢三舍,要皆为臾主会计,不能虚縻廪粟。人亦因得主一事,私毫末,奴隶皆可致富,故亦不愿縻之。惟掌书记平倩泉,臾笺奏皆出其手,因以上宾待,称平先生。先生尝语所知,言“臾虽不读书,而遇文士颇有礼。愿见者,皆以好语慰遣,谓‘若辈利我财耳,既不当其意,复不假以颜色,是取怨也。’人乃愈莫测其涯诶。投诗文为贽者,日数千,臾悉投巨箧中,署以为‘醋海’”云。平倩泉者,名泉,以母梦濯锦色泉而诞也。美姿容,好读书,工诗古文辞,下笔妙天下,四方士以才子称者,辄曰:“是必平倩泉矣。”臾每言“我视石崇、王恺如奴子耳”,泉则曰:“我岂不能以屈宋作衙官耶?”然泉数奇,连不得志于有司,以是■⑴■⑴。又贫,故惟文章自娱。臾迂之,尝邀与饮。泉既失意,亦乐借一杯,曰:“我岂癖于书哉?使心计稍粗,其肯当垆唱‘渭城’乎?”人以此既惜泉之多才不偶,而益慕臾之富贵也。
时臾年已壮,珠从夫贵,亦封蜀国夫人。夫人固知书,工诗,作簪花小楷尤妙,居禾中才女,名噪戚里。既归臾,乃不复作韵语。臾多内宠,而夫人待妾媵尤和,第夫人自有林下风,虽富贵,不屑道。而臾每矜之,尝以一册示夫人,计开:珊瑚、翡翠、玛瑙、水晶、象牙等器,三千余件,龙脑香五十余两,麝脐百二十两,沉檀各数十担,空青九枚,明珠五十余斛,大理石屏五十座,床几各百,杂嵌宝床百七十,珠灯千,珍镶筝琶乐器二百余件,辰砂五百斤,紫矿千余镒,白矿三千余镒,赤金腰带及杯盘等,刻花者千七百件,素者千三百有奇,羊脂玉屏风,及玉带、玉山、玉琴、玉人、玉斗斝、玉树、玉瓶二千五百余件,祖母绿佛像九,通天犀带三,黑貂、元狐、银鼠、金雀等裘,合二三百件,绮罗绫锦织金朱缎,合千余束,火浣布百余尺,黄金锭九十余万两,白金锭三千八百余万两,碎金银八十柜,参蓍共九百余斤,理中丸亦四百斤,厨中黄雀■⑵百二十瓮,他物俱称是。臾每季必造一册,权出入,课盈虚。此新造者,而夫人殊不为意,曰:“以君为俗,诚不诬。妾奁中亦有籍,君欲观乎?”臾曰:“诺。”夫人逆知臾所好,惟此金玉锦绣也,因不与较,特取一云锦回文边,金丝细阑、白地光明绢手卷与臾。开卷则载:古铜龙耳等鼎,狮象宝鸭等垆,大小各数件,蛇纹古琴十余张,古砚二十余方,钟、王、怀素、褚、虞等墨迹,及小李将军、吴道子等清秘诸名画,各数十轴,楷录经史子集书八千六百三十五卷。臾阅未半,即笑不止。曰:“夫人误矣!夫人合偶平倩泉,不合与田臾、字同贝者偶也。”夫人曰:“平倩泉如何?”曰:“平先生酷嗜此,我以为不可衣食,尝目为騃。不谓堂堂蜀国夫人乃亦尔,我故戏言耳。”夫人微愠,继亦笑,即掩卷,呼侍婢取内闺第十一房钥,至则偕臾入。婢请所向,夫人曰:“既入宝山,何地非宝?”信手开一香楠厨,内有牙牌,检视之,所载若龙绡衣也,紫丝帐也,却尘褥也,辟寒犀、游仙枕、照病镜也,占雨石、凤首木、龙角钗也,灵光豆、上清珠、香玉辟邪、七宝砚炉也。杯有“自暖”,鼎号“常燃”,以及醒醉之草,瑞华之炭,迎凉之扇,暖玉之鞍,凡诸珍异,光焕一室。其物各具种种灵异,或能颠倒炎凉。厨侧有悬璃屏风一,上刻仙山楼阁,古美女二十四。有磬旁缀,非玉非金。击之,自成仙音,屏上美人,遂下屏歌舞也。臾至是舌挢不能下,夫人乃笑曰:“田舍人,我岂妄哉?今竟何如?”臾摄衣谢,乃不轻自眩耀,而臾富贵名,益藉藉人口,闻于天下。
臾有园,内外各一。外曰“延禧”,花水秀擢,山水清雅,亭台轩观,位置亦妥帖。陈设虽富,犹不失之俚,以泉尝安砚于中,时为臾润色。臾又特以是娱宾客,故不措意。其内园曰“汇芳”者,则穷极华美,为臾晏游所。有水仙观,凡五楹,楹三层,以沉檀为梁栋,金宝为户牖。四周有池,砌以文石,池中青莲花皆异品,冬夏不凋,香闻数里。或饰绫锦为凫雁,每乱真。观中,织珠为帘,刻玉为几,下铺锦茵,上幂绣帐,四壁雕香木为花槁,梯级二十四,以五色漆描花鸟人物。登最上层,可尽内外园胜。观筑青石为基,缭以红阑,阑外跨九曲石桥二,蜿蜒如虹。两岸植梅梨桃柳之属,枝叶披拂,下系木兰小舟四。其南有听事五,与观相对,时令女优演《长生殿》诸剧也。周翼以十二院,处姬人,虽参差错列,而有曲廓通往来。其于水仙观,若星之拱斗。观后群房三十六,处侍婢。上有阁道东西通,一逦迤可达外园,一近蜀国正寝。园尚有温泉二。其一天成;其一乃坎埋硫磺为之,臾尝与群姬浴其中。蜀故有野蚕茧,亦可为衣。臾令人织成小方幅,供后房厕纸,岁亦费金巨万,其奢侈类如此。
然臾性特异,虽好狗马声伎,而鉴别往往出意外。尝得一马,虽骏,要非绝尘物,而臾爱惜过常驹。又以三千金购一姬,樊姓,小字莹,貌亦常人,特善修饰,■⑶光眇视,多媚辞荡态,复解歌舞,能为靡靡音。实则后房之色,如是者不数也,而臾独宠之甚。当田承嗣与薛嵩构难,欲倚臾为援也,曾馈臾名马二,曰“神智骢”,曰“如意驹”,皆超卓,志在千里。而臾殊未之奇。美女二,曰“春燕”,曰“秋鸿”,吹气胜兰,光艳如朝霞映雪,虽夫人亦以为不及,且通书史,故夫人绝爱怜之。赐春燕红玉古杯一,晋永和翡翠盘一,秋鸿则汉五凤年黄玉水注一,罽宾国铜龙笛一。而臾待之殊落落。不三年,二姬继殂,其马亦以驾盐车过九折坂坠死。人以是服臾,谓“有先见”。独夫人尤之曰:“君为节度,军府事重,兹过虽细,然脱颠倒人物尽如此,即不为国计;独不为身家地乎?”臾唯唯。盖臾为人虽稍愎,然能别轻重,言有切于利害者,不敢非也。
德宗建中三年冬十二月,李希烈叛,王武俊、田悦等应之。悦,故臾之宗也。时有下舍客进曰:“公且赤族矣,犹洋洋如平时乎?”臾惊,屏人问故。客曰:“公第以门阴得官,虽尝纳粟献钱,要无大功于朝。今藩镇多事,而宗人悦又称魏王,公即不登叛党,朝廷必且疑,疑则殆矣。又公所交元载辈,皆已败,少声援,倘不乘时自结于天子,公犹能以富贵自雄乎?”臾心动,入商于夫人。夫人曰:“固也,妾亦虑之矣。”曰:“将奈何?”曰:“是非妾所知也。第客既能为是言,必有奇计,然非多予之金,恣其所使,亦不能成事。又平先生虽以文士自居,其人实有经济才。君藩畿庶政,颇井井者,平所佐也。然则君第如客教,并屈平先生副之,蔑不济矣。”臾意决,乃先见平,告之故。出遂揖客,而言曰:“客来前。客能为是言,诚奇人,必能济我事。然意客必非赤手可为也。吾已具金八十箧,珠宝二囊,任客所用,吾当更请平先生副行。”客闻,意若甚诧,即大言曰:“孰谓而公碌碌哉?遇大利害,须臾决策,微特慷慨乃尔,其部署又若素定,虽然,其言殊不似公。”臾不得己,以夫人告,客乃顿言首曰:“夫人知我,敢不为女留候效命。”趣束装,遂偕平先生疾挟多金驰去。
去后数月无耗。明年,朱泚据长安,德宗奔奉天,客益杳然。继西平王李晟复京师,诸逆或反正,或授首,朝廷方录人过失。初,以天下乱,臾又承客指,闭关自阻,故蜀文报缺如。至是始有所闻,日惴惴。贞元二年冬,朝命忽下,诏曰:“咨尔田臾,远居蜀道,时贡厥诚。值国家多难,尔独不惮驰驱,四年中,三诣阙廷,除表献金谷数百万外,复佐西平王军,夙夜殚瘁,屡成大勋。如斯忠勤,殆无以过,使藩镇尽如卿,朕复何忧?今特进尔爵为宏农郡王,加太尉,赐铁券,食封万六千户,班次于西平王。妻米氏,诰封宏农郡君。长子芳,尚瑞昌公主,世袭公爵。次子荫,尚安昌公主,兼神策行营节度。长女瑜,册为皇太子正妃,以明年来国。用示朕赏功酬庸之至意,河山不改,盟誓永新。尔尚敬承朕命,毋忽。”臾受诏,极错愕,而又不可问。诏使去,臾方令人作谢表,忽报平先生偕客至。臾喜,倒屣迎之,各道故,始悟皆二人所为。
初,客挟多金贾湘湖间,不半年,获利甚巨。平先生则疾走京师,为臾书,谒卢相杞,献金珠。时朝廷果有疑臾者,藉是得无恐,客复求一貌似田臾者,偕平先生教之礼容,及臾家世。兴元二年,自贾所,假田旗帜印信,输粟六十万斛,贡行在,并挟伪臾觐王。上喜,温谕慰遣,乃悉馈朝士之居要地者,退益为贾。贞元二年秋,伪臾又入朝,表献钱二百万缗,征衣二十万件,平先生复为疏,陈时政得失,又为书,致考功郎陆贽,贽深善之。三年春,客觇知逆势已蹙,则尽所有,助上劳军。平又为伪臾表请赴李晟营自效。贽赞之,乃特诏臾参李晟军。不数月,复长安。复佐讨李怀光,亦平之,实皆平与客能左右臾也。伪臾者,本无赖,事既成,多所要挟,觊非分,尝醉后妄言。客恐,平乃上表请归藩,得旨疾行。至半途,乃扼杀伪臾。其事故得终秘,旋有宏农王之诏也。
臾至是始大喜过望,乃晏二人。酒半,且谢且拜曰:“微二君,家已破矣,何王之有?今请与二君为兄弟,富贵共之。”客大笑,掖臾起,沥酒言曰:“公休矣!如公言,亦大佳。顾念千百万金在手,脱欲富贵,盍自取?今事定请功,吾二人固应受上赏,然非君夫人赞成,信而不疑,则亦无能为。且吾二人处公门下久,公干仆曳未尝有少恩。平日贵游何在?及事急,独一书记与一下舍客出奇,冒险为君立大功者,亦以世人多肉眼,欲令知贫贱中固有奇士。又谬承贤夫人知,故不敢不效力耳!犹幸不辱命。自今伊始,如仆等者,愿明公少加意,则幸矣,无以富贵为也。”
臾闻,大愧悔,乃不有意气,而客与平先生皆酣饮尽醉。
臾既肃客寝,即以客言入告夫人。夫人曰:“信,顾有客如是,固非君所识也。且客将行矣,当尽心于平先生,先生有母,必不偕。”及旦,臾迓客,客果逝。平先生方徘徊间,臾即前揖曰:“客与先生皆人杰,臾始识矣!客今虽去,幸先生留,仆即不敢以粪土污君。顾君尚有母夫人在,欲安之?”平憬然起,握臾手曰:“公言何忽,曲中如是!”乃居宾馆如故。臾敬礼亦益至。年余,其母卒,臾为营葬极厚。平乃挈一子托臾,遂入青城山,不知所终。
自是臾安富尊荣者。又十年,适五十初度,上赐予甚渥,并诏公卿欲为王寿者,皆许诣蜀川。臾子女既与天子为姻家,尚有四子,其一亦为君郡马,一娶郭令公幼孙,一为西平王婿,三女皆配显僚。是日,麟袍队灿,象笏床盈,麾下将校,皆锦衣执戟,门建旗旄,堂罗钟鼓,威仪之盛,无以复加,车马之声,百里不绝。及酒阑,臾方秉烛,检阅诸屏轴。五采辉耀间,忽闻歌起,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曾几时。不见至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此《水调歌》,李峤作。明皇幸蜀时,叹为真才子,时适优人,肄业及之。臾闻大不惬,乃颇忆青城山道士言,间语夫人。夫人笑曰:“君于此事,终五分,第领现在之富贵可耳。”后月余,前道士忽至,容貌如旧。笑曰:“祝寿来迟,幸勿罪。别来忽忽,近知君颇念我,大不易。”臾即叩问长生术。道士曰:“晚矣。”乃出丹丸五十颗赠臾曰:“自此岁服一丸,丸尽,君亦百岁矣。人苦不自足,使人尽如君,神仙亦不足慕也。平先生与客皆无恙,嘱寄声。”言讫,即不见。臾自得丸,既富贵,又寿考,以功名终。子孙至孟蜀时犹贵。其所居,因藏富久,梁栋为金银气所蒸,皆作绀碧色云。
唐史臣曰:“富贵之于人,甚矣哉!臾承门荫,席米资,功业都假人手。初以金谷易节旄,身润脂膏,如贾三倍,斯巳奇矣!忽膺茅土,班侪郭李,下人主一等,是虽客之力,独非臾之福哉?而尤异其得贤夫人为内助也。世不乏王侯将相,要非安坐可致,兹既尽富极贵矣,而又兼秦皇汉武之所难,佚乐百年。则如臾者,神仙且慕之矣。臾复何慕哉?平先生辈,虽才,然非挟多金,亦难成事,因慨世之贤豪者流,纵饱诗书,饫仁义,而一无凭藉,终将徒手呼负负,益信势位富厚之不可忽也。有如此,虽然臾尝言富贵自有,知所成就,皆其本然,不能有二。矧凡富贵利达,时至乃来耳。士当伏处时,不贫且贱,无以厉志。于以见二人之为臾谋者,不过借以见长,而其不自取者,非仅敝屣视之也,盖直安于义,命矣!客言‘贫贱中有奇士’,洵然哉!洵然哉!”
雨苍氏曰:“是余十五年前旧稿也。自遭寇乱,箧藏楮墨,业皆荡为冷风,飘为蒙雨,此如死灰复然矣。原稿尚有浙友洪君子安骈体序文,及同人题评,兹皆佚去,良可惜焉。至传所由成,已得毛丈序悉,特不意区区篇牍。而若存若亡,忽离忽合,兹竟得登梨枣,异于覆酱烧薪。是虽缘有前定,或亦由金银气旺,藉致笔墨灵长耶?马齿日增,豹雾未散,附志数言,弥深慨想云。”
雪儿
维扬诸生童韫华,家贫。授徒,岁得馆谷十余金,炊常断。妻苏氏,以针黹佐升合。年五十无子,仅生一女,性极敏慧,体致娴逸。生时,天适大雪,因名雪儿,父母爱之如珍。雪儿春夏依母习刺绣,秋冬从父读书,七岁背诵《毛诗》若流,常于灯下为人写佛经百页,字迹秀润,纸白如粉,墨光灿然,终篇无一点错。父以韵语教之,辄解。尝赋《春草》云:
萌芽初出带朝烟,恩受东皇转自怜。
记得枯根风雪里,不图新绿有今年。
父见之,曰:“此女必备历艰苦而得晚成者。”
道光初,江南饥,斗米千钱,童衣食常不给。无何,夫妇相继卒,雪儿号恸不食。邻里怜其孝,咸愿措金,为之成殓,雪儿许鬻身以偿。时适开封王伯凯孝廉,客其地,见而悯之,赠以二十金。既殓,愿从为奴。孝廉鉴其诚,遂携以归。雪儿侍孝廉夫妇,承顺颜色,阅数年如一日,王夫妇爱如己出,勿以侍婢待也。
王有妹婿姜南甫,设帐邻邑,值中秋旋里,晨访孝廉。入书室,检得孝廉近作《古乐府》数十篇,反复默诵。忽见窗外树枝摇动,有人攀折庭桂于上,半吊窗中,瞥见臂莹如玉,因于窗隙窥之。见一十五六女郎,衣白罗点梅大袖衫,月蓝湖绉斗纹百叠裙,丰姿绰约,眉目如画。因思舅家无闺秀,此女为谁?久之,曰:“是矣!闻伯凯曩客维扬得一婢,才色双绝,必此是也。”南甫归述所见于夫人。夫人曰:“穴隙相窥,此岂端士之所为哉?”南甫唯唯谢过。夫人微笑曰:“虽然,此女可人,我见犹怜,无怪君之不释也。若得渠侍左右,亦大佳事。君欲之乎?”南甫欣然离座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奈无投符之术何?”夫人曰:“兄尝谓‘此儿慧由天悟,受书过目能诵,作诗虽浅近,而能自在流出。及门诸子,竟无其匹。我已收为女弟子。他日,当于一联佳句中觅配,不羡王谢门墙,徐公双壁也。’兄言既如是,今当以诗为介。倘怜柳下之吟,在兄当不惜一侍婢耳。”乃代南甫作诗贻兄,云:
窗前草满绿无垠,案有图书点缀新。
修到蛾眉称弟子,不妨风味是清贫。
名花虽艳不轻红,宛转吹嘘仗化工。
酿出人间好颜色,才知珍惜有春风。
嫩枝犹在晓烟中,莫任飘零作断蓬。
恰喜海棠梅未聘,何当称向好帘栊。
名场犹待十年争,红袖添香愿未成。
诗婢郑家如可赠,也持尊酒拜门生。
王得诗,即以雪儿赠。后生二子,皆英俊,弱冠游庠。或谓一已登贤书云。此余昔闻之孙紫轩少常者,近阅淮山棣华园主人《闺秀诗评》,亦辑其诗。惟《春草》一首,集中另载为香山童氏女作,殆一而二者也。
雨苍氏曰:“欲于一联诗中觅配,命题本佳,又难得彼姝工吟,且肯为婿捉刀,是固胜缘雅事也。妒姜者,方谓何物?南甫得坐享艳福如此,而不知此即天所以报雪儿耳。倘正室有燕支虎在,虽得婿怜,庸有济乎?”
温林氏
温司敬,粤之龙门县人,娶同里林贵女。结缡才数月,适贵有疾,妻请归探,司敬送行。至中途,弟司礼疾趋至,言母忽眩晕,命兄送嫂归后,无少留。司敬曰:“母患,我当归,弟可代送一程。”司礼送五里许,林氏曰:“妾家不数里矣,无劳叔相从也。”司礼遂归。数日后,林忽遣人来,言当日订归未至,故特相迎。途见女尸,衣履识为林女,而无首可辨。温闻,亦骇,惟言妇已送归。其人返报林,林即以婿杀女事控县,邑令某拘温堂讯,则以林氏见杀于途,除司礼无可求,乃加严刑。司礼不胜其楚,遂以“逼嫂非礼,不从,故杀”自诬服。其首殆为虎狼所食,无从查觅。邑令据所供,其狱遂定,将详宪矣。幕友某,素以精细称,阅卷大疑,亲至乡访之。闻有无赖麻子成者,于林氏被杀日,即不知所踪,归告令曰:“此案必获麻子成,始能根究。人命重情,万勿草草定拟,无论凶身漏网,死者含冤。倘于别案究出,恐君亦难保此位也。”令是其言,即差干役四出,密拿麻子成到案,一讯而服。盖其妻马氏,素忤成,因欲杀之。是日薄暮,途遇林氏独行,见其身材、年岁与伊妻相若,遂拉林氏归,而杀其妻,衣以林氏之衣,匿其首,而抛尸于途,即挟林氏以遁。审明后,乃置麻于法,释司礼,而女仍归温焉。然此平反,实赖幕友之力,惜未详其姓氏云。
雨苍氏曰:“苟非幕友细心,便成冤狱,乃知人命至重,坐堂皇者,必慎之又慎。闻近主刑席者,或泥好生之说,故于命案之来,虽明获凶身,而亦从轻开脱。抑思生者救矣,其如死者乎?鄙意但使法持其平,罪拟于当,如麻子成者,彼自死于法而无我怨也,尚愿佐治者三思之。”
某公子
巨鹿某公,官总宪,有权势。公子某,好蓄姬妾,干仆四出觅佳丽,恒昼见而宵劫。人畏其势,不敢讼,讼亦不直,于是人咸相戒:凡妇女勿倚间,闻公子出,虽中年妇亦必掩扉避。尝有外来卜者,赁居尼庵,携一女,年未笄,有殊色。一日公子涉兰若,见女悦之。谓尼曰:“卜者女,可使入府,当予以金。不然,毁汝庵,鞭汝死。”尼唯唯。公子去,尼以告卜者。卜者曰:“我女岂为人婢妾哉?”尼曰:“汝女得侍公子,即贵矣。”卜者不答。尼又曰:“汝身无羽翼,既来此,虽欲不从,其能脱乎?”卜者厉声曰:“伊父为官,当知律法,敢强夺民间女子耶?”尼曰:“必不欲,无遗后悔。”即使人白公子。公子命健仆二十,骤来劫女。卜者出阻,群仆鞭棰交下,风卷云驰,霎时劫去。卜者蹶然从地起,顿足詈曰:“莫谓而公无力也,必与我为仇,定有以报。”遂去。
明年春,公子初度日,宾客云集。筵宴方张,阍者进报,有髯丈夫,自称湖海客,探知公子诞辰,特来祝嘏。公子即命入。客仪容甚伟,皂衣广袖,青绢蒙首。入,步至庭,后随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负一剑。最后一垂髫女,姿容绝丽,衣枣花紧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微露紫绡履,细小若菱角,腰围绣带,下垂过膝,手提一筐,内盛绛桃已满。客向上长揖曰:“适从海外来,采得此桃,特为公子上寿。”时在二月初旬,桃尚未花,众皆称异,分食之,味甚甘美,真异种也。而公子见进桃女艳,又不禁神移心荡,私念江湖女耳,饵以金,谅无不谐。否则,俟其去而要于途,亦几上肉也。因问客曰:“此女与汝何称?”曰:“小女子也。”问何名,曰:“女子名,何必上闻贵客。”问年几何?客亦不答。顾左右曰:“来有时矣,何不赐饮馔。”公子遂命设席于庭。客南向坐,二童子东西,女下坐,恣意饮啖,旁若无人。食毕,复请曰:“醉饱矣,尚乞一席地,宵宿于此,旦即行也。”公于令设卧榻于中门内。顷之,宾朋尽散,公子入室。将寝矣,忽焉有声如风,门环响处,扉已洞开,二童瞥然若惊燕,入室,挟公子疾行。有二侍女欲随,一童以指按其肩曰:“止!”则皆呆立不动。公子至外厅,见烛光下,髯客高坐,目慑公子言曰:“余本越人,幼学剑于太华山,术既成,即遨游海内,专理人间不平事。今闻汝父子恶稔已极,特来除之。”公子震恐,伏地乞命,不敢仰视。一童前请曰:“杀耶?抑刳诸?”客曰:“伊父贪虐,不久当伏法。渠虽淫,罪犹不至是,去其淫具可矣!”童应声挥剑,裤破,血溅满地。公子既闷绝,遂不省以后事。厥明,日已高,府内外犹寂,邻里迹见其异,以闻于官。验时,除救治公子外,而阖府男女百余人,或立、或坐、或跪、或卧,皆瞠目不语,如木偶然。方骇异间,一吏见厅案上有字,大书曰:“公子不法,本当杀却。今姑从宽,去势留命。”另行书“婢仆肢废,饮木瓜酒可疗”,乃如所言治之,则皆愈。检点府中,不少一人一物,惟卜者女不知下落矣。公子卧病年余,姑能步履。未几,总宪坐行赇免,田园皆籍没,愧愤而死。公子至无立锥地,栖僧寺以终云。
雨苍氏曰:“足为豪华子弟逞情渔色者鉴。而某公之纵子为非,恰已不言自喻。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苟非亲师谕教,加倍谨严,鲜有不败。髯翁自是侠客,卜者见首不见尾,其踪亦殊矫诡。而叙诸人身分处,自能曲肖,故佳。”
平原闻诗记
己酉客山左,岁暮南旋,便道访蒋子廉农部于平原。蒋有别墅,去城五六里,为堂三楹,颜曰“余野山庄”。堂之阳,叠石为山,左有流泉,游鱼可鉴。堂后为“锄经轩”,东向面圃,北窗临溪,溪外花木幽深,尚多隙地。虽小小结构,而精雅可爱。时余下榻轩中,初未过溪一步,意山庄景物无足观也。一日出门,日暝返寓,适主人以佳酿来馈。试之觉色香味三者皆美,乃勉尽数斟,而玉山颓矣,遂和衣假寐。比醒,则更漏寂然,一灯欲灭,小奚蚤入睡乡。时见西窗凉月,皓然入室,遂启户步月,环溪而行。觉霜寒风峭,清光逼人,及由溪北,复折而东,则草深没径,迥异恒蹊。又行百余步,短垣绕焉。其旁板扉虚掩,门内竹树萧疏,泉石幽淡,若别有院落在。方徘徊间,遥望林密处,隐隐有火光如豆。姑即之,则槿篱曲水,茅屋数间。既近,复闻吟唔声出自绿窗,因遂抠衣细步,于窗隙处窥。见湘帘棐几,室无织尘,窗前案上,供白玉瓶一,高尺许,内插梅蕊一枝。琴书笔砚,位置妥帖。一丽人,年三十许,支颐坐灯下,腕白如藕。旁坐一女子,发仅覆额,眉目如画,谓丽人曰:“日间阿娟遣婢来,索探梅诗,姊和之否?”丽人曰:“谁耐烦为此。”女子曰:“阿全诗:
妆拟飞琼怜缟素,怀如弄玉谢喧哗。
侬耽鹿鞠郎沽酒,君爱龙团妾点茶。
二姊尝诵之,固佳耶!”丽人曰:“无雅正之音,少醇和之味,安得云佳?”女子曰:“阿娟《咏秋海棠》,有:‘绿珠泪渍倾楼日,碧玉愁添未嫁时。’《感事》云:‘钗头风月鸳鸯梦,镜里姻缘断续丝。’其语似非佳谶,姊其然否?”丽人曰:“吟咏本非闺中事。脱逢花晨月夕,对景一吟,意惟清丽,如朝烟夕霞,别具一种淡荡可人之致,斯亦已耳。若霞思云想,刻意经营,反失闺人体度。大率深闺弱质,但取性灵,不求学力,岂如诗人刻苦,磨切三唐,搦管咿唔,终朝面壁,必求至工而后已哉?又见近之闺秀,读得几首五七言诗,便谓解吟,又岂有风人标致?果若是之,易易哉!昨阅芸儿所作,有‘翻诗抛午绣,对月废宵眠。卖花深苍屐,罢钓夕阳船’,似此言情写景,语颇轻倩,庶几近焉。”言未绝,忽闻屋后启扉声,恐有人出,余即取径归寝。及晓,农部已为余觅得南归伴,命与来接。匆匆入城,不暇理宵来事。及因谈次,余询主人庄东缭垣外,通谁氏宅。主人曰:“庄本有墙,墙外居民,仅二三家,皆务农业。子何问为?”余乃述所见。主人讶曰:“岂有是哉?山庄荒僻,从未闻有能诗女子,君所见非鬼即狐,不为所祟,幸矣!”余闻言,不禁肌为之栗,因迫于行程,未及与主人一探踪迹,怀疑至今,犹为怅怅。
雨苍氏曰:“儿女子小窗琐语,其情景煞已可会。矧是娓娓谈诗,是无论非鬼即狐,而我闻如是,正可作是观耳。叙次历历入情,蒲留仙不能专美。”
〖注:■⑴,忄+有,音郁,心动也。■⑵,马+乍,与馲同。■⑶,目+矣,shùn,同眣,音诗,眴也。〗
明宫词 清 南耕程嗣章 着 石棣徐士恺校刊
古无宫词,唐人始为之。其著者,则有王建;五代则有和凝、花蕊夫人;宋则有王珪及子仲修。宋自张公庠、周彦质诸人,而以天子自为之者,又有道君皇帝焉。元明以降,作者尤多。大概就当时宫闱密事,发诸吟咏,如陕州司马所云,“不是大家频向说,九重争得外人知”是也。竹垞朱氏云:“《周南》十一篇,皆以写宫阃之情,即谓之宫词也,奚而不可。然则《鸡鸣》,齐之宫词也;《柏舟》、《绿衣》、《燕燕》、《日月》、《终风》、《泉 水》、《君子偕老》、《载驰》、《硕人》、《竹竿》、《河广》,《邶墉》卫之宫词也。下而秦之《寿人》、汉之《安世》、隋之《地厚天高》,皆房中之乐。凡此皆其宫词所自始乎?”信斯言也,则宫词之名,虽始于唐,而由来尚矣。第 唐以下宫词,多靡曼之音,乏风人之旨,抑又何与?丁巳长夏,偶阅毛西河《彤史拾遗记》、《武宗外纪》,及诸家野史,随事拈韵,得如千首。贞淫奢俭,一皆寓焉。题曰《明宫词》。敢附于古之作者哉?观者等诸桧曹以下其可矣。
南耕程嗣章识
龙飞濠泗肇兴王,懿德承天地道光。一自新丰诞文母,十传帝祚正灵长。
〖孝慈高皇后马氏,宿州徐王马公女也。马之先,有宋太保默者,家于宿之新丰里。〗
草昧初开历数归,多凭良佐在闺帏。朝朝自检军储册,夜夜亲缝战士衣。
〖高后善承人意,而知书,精女红。太祖每出军,一切军状皆属后。籍簿井井,虽踰时询之,不少遗。暇即率诸校妻,缝纫衣裲,以备不给。〗
侧陋多方赖护将,滹沱麦饭等难忘。君臣相保尤非易,至论堪垂作典章。
〖初,郭子兴子三,与太祖不相能,数数构太祖,间以他事幽太祖别室,绝口食。高后窃怀铛底饲之。值蒸馍锣热,后乘热窃其一怀之,薄乳旁,乳为之糜。幸子兴妻张氏,怜后意惶急,阴解之。时诸军四出,多卤献,独太祖无有。子兴怒,后密匄张氏婉转,且以枣脯荐子兴。子兴置不问。及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册后。既册,谓群臣曰:“昔光武受命,尝回思滹沱麦饭,以劳冯异。唐德长孙后,以能周旋于隐太子构隙之间。今皇后同朕起布衣,阅历优患,每不惮灼肌体,恒热食饲朕,此不止麦饭也。至郭氏猜嫌,几罗叵测,后卒能多方弥缝,以脱朕于难。其与长孙之周旋,险易何等?语曰:妻者,齐也。又曰:家贫思贤妻。非后德齐一,安有今日?其敢以富贵忘贫贱哉!”群臣呼万岁。既而语后,后曰:“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不忘妾,妾尤愿陛下不忘群臣百姓。”〗
裁余绘帛赐诸王,绮绣何曾问尚方。绝代母仪躬节俭,弋绨不数汉文皇。
〖高后性本俭,尝命练故织为衾褥,以赐贫民。缉裁余绘帛,及织工治丝有荒颣者,纂集为衣帔,以赐诸王公主。身御浣濯久纰,不即易,曰“此弋绨遗法也。”〗
百尔均沾圣母恩,饔钱特赐古无伦。谁教盛世菁莪茂,红板仓粮太学存。
〖高后慈爱性成,而又持大体。尝曰:“施恩必使遍,然推之有等差也。今民间众庶,固多艰难。独念京朝官去井里,挈妻子僮仆,奔走事上,而俸入有限,反多遍谪,差禄之谓何?”乃劝帝厚日给,别赐诸臣饔钱,且请太学生之携妻室者,置家粮,名“红板仓粮”,皆后恩也。〗
吕公相术最称奇,爱女偏教侍孝慈。芒砀忽然云五色,宁妃恩宠冠当时。
〖郭宁妃,临淮郭山甫女也。山甫善相人。上龙潜时,尝游临淮,过山甫家。山甫自外至,见上,大惊,争呼内治馔。治毕,夫妇奉七箸侍上饮,笑语甚欢。中酒,阖外户,跽曰:“公非常人也,自爱尝言钟离有王者气,当在公矣。”上去,山甫谓诸子:“若曹皆田舍郎耳,而有封侯之相,吾初疑之。今始知以是也。”乃遣其二子从龙渡江,而亲饰妃,纳乙室,侍孝慈皇后行间。洪武三年,封宁妃。孝慈崩,妃摄六宫事,称皇宁妃。〗
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泽常忧雨露偏。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
〖初,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建文帝嗣位,以张凤、李衡、赵福、张弼、汪宾、孙瑞、王斌、杨忠、林良、李成、张敏、刘政,由锦衣卫所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进为本所千百户,其官皆世袭,以诸人皆西宫询葬宫人父兄,世所称朝天女户者也。〗
中山宅里女诸生,窈窕由来箸令名。朱邸当年承诏入,佳儿佳妇慰皇情。
〖成祖徐皇后,武宁王徐达女。幼时诵书史,一过不忘,人称女诸生。太祖闻其淑贤,一日召达谓曰:“朕与卿,布衣交也。古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佳儿佳妇,足慰我两翁。”达顿首谢,遂聘为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封册。高后深爱之,曰:“真吾妇也。”〗
宫政初修内助良,常于先后见羹墙。一编更纪前贤迹,劝善书悬日月光。
〖燕王之国,徐后理王宫,政甚治,乃以居。高皇后丧,断酒肉三年,每语及,辄流涕。成祖问:“高皇后遗言多可诵,顾何言最要,能举之乎?”后一一举之,无所遗。后尝辑《女宪》、《女诫》诸书,采其要者,作内训,二十篇,又纂古嘉言善行汇一编,名《劝善书》,颁行天下。〗
恭侯赐爵旧勋家,岂为今时阴丽华。诏下不须亲奏谢,未伸大义志终赊。
〖徐后弟增寿,当建文时,曾以国情输之燕王,而建文帝诛之。至是议赠爵,后不可。上曰:“欲为汉明德耶?顾今岂以外戚故封之?”竟封定国公,而命其子景昌袭爵。命下,使告后,后不谢,曰:“非妾志也。”〗
关心时局独殷勤,命妇传来见小君。柔德殿中频赏赉,干秋彤管着芳芬。
〖徐后尝问成祖:“陛下所与共治者,何也?”上曰:“六卿理政务,翰林职论思。皆是也。”后曰:“请得悉召诸命妇观之。”上许诺。及召入,遍观,喜甚,各赐以冠服钞币,且谕之曰:“凡妇相夫,岂止衣服馈食云尔,必将有德行之助焉。古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其能助成夫德,载诸简牍,伙矣。今上所共理者,六卿翰林之臣也。尔诸命妇,讵无所以赞于内者。夫百姓安则国家安,国家安则君臣夫妇皆安。此所当共勉者也。且夫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而易入。尔其思之。”又召翰林学士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妻,见柔德殿,各赐劝勉,且赏赉甚至。〗
玉管携来玉殿吹,天生艳质自高骊。无端北狩蛾眉死,风雨荒城葬盛姬。
〖成祖权妃,朝鲜人。永乐七年五月,朝鲜贡女充掖庭妃,随众女入。上见妃色白,而质复秾粹。问其技,出所携玉管吹之,窈窕多远音。上大悦,骤拔妃出众女上。踰月,册贤妃,授妃父永均为光禄卿。八年十月,妃侍上北征,凯还而疾。至临城,曰:“不能复事上矣。”遂薨。上哀悼,亲赐祭,溢曰”恭献“。命厝其柩于泽县,敕县官守之。〗
汉储羽翼重商山,大计今凭妇道孱。洗手人厨汤饼荐,能回天意弹指间。
〖仁宗皇后张氏,以洪武二十六年册燕世子妃。永乐二年四月改册为皇太子妃。时仁宗体肥,腰腹径数围而■⑴膗。上命与诸王驰马,仁宗辞不能。上大恚,命有司减仁宗膳。仁宗危甚。会上令监国二王播流言中之,几易储。后内宽仁宗,而外事成祖及仁孝皇后甚谨,重得仁孝心。仁孝每言于成祖,成祖亦意解。尝曲宴内苑,仁宗侍,成祖见仁宗色变,唾而詈。移时指后曰:“此佳妇,他日当承我家。脱微此,废尔久矣。”后起顿首谢。顷之,忽失后所在。上怪,使觅后,则后方亲入宫庖,手汤饼出荐。七且喜且感,顾仁孝。仁孝为慰劳泣下,乃呼仁宗及后前,剧饮尽欢乃罢。由是太子得不易。〗
四海无波属太平,万方贡献达皇京。虽然瓜果轻微物,先进慈闱展至情。
〖宣宗立,尊仁宗皇后为皇太后。方是时,海内太平。上入奉起居,出侍游宴。四方贡献,虽瓜果微物,亦必先进皇太后,然后尝食。两宫慈孝闻天下。〗
凤辇闲游西苑春,至尊亲掖踏芳尘。六宫从幸咸欢乐,万岁山前献寿频。
〖宣德三年,太后游西苑。上亲掖舆,皇后皇妃皆从行,泛舟登万岁山。上奉觞上寿,献诗颂太后。太后亦赐觞,谕上以“保境安民至意”,上顿首谢。〗
金根夙驾出长安,为谒山陵警八銮。扶辇河桥天子过,万人争拥路旁看。
〖宣德五年二月,谒长陵、献陵。上亲櫜鞬骑,导至河桥,下骑扶辇行。既过,复骑。畿民观者夹道旁,皆感悦,呼万岁。时陵园父老,适迎至。太后顾上曰:“百姓以君能安民,故不惮远赴,趋承踊跃,争欲得一望颜色。倘无以安之,恐天下之望君者,不止是矣。”上谢。〗
田畴遍历过农家,妇女欢呼笑语哗。村酒野蔬争一献,欲将滋味博恩夸。
〖谒陵还,上奉太后过农家,召妇女问生业安否。妇女应对俚朴,如家人然。太后喜赐钞币饮食。时有以野蔬村酒献者,后尝讫,复赐上曰:“此农家味,当知之。”〗
少小初充给事时,尚宫谁似善围姿。济河星气干天象,骨法相传女弟宜。
〖胡皇后,宣宗废后也。名善庠,济宁人。父荣,生七女。洪武初,长女名善围,以才色给事掖庭,充尚宫,颇见任使。永乐十五年,有诏选皇太孙妃,司天奏皇气见奎娄,当在济河间求之。使者下济宁,因以荣第三女进,则后也。按之合法相,遂于是年册皇太孙妃。〗
秋风一夕入长安,纨扇吟成卸玉冠。岂为求仙学清净,黄金买赋古犹难。
〖胡后既废,退居长安宫。性本恬,不喜事华饰。至是学清净,奉黄老,为仙姑。张太后甚怜之,特召入居清宁宫。正统八年崩,溢静慈仙师。〗
官舍初生见令姿,内廷鞠育事尤奇。彭城卿卿殊多事,早荷非常圣主慈。
〖先是,邹平孙忠者,由太学生擢永城主簿。生一女,姣晰而慧。仁宗张皇后,永城人也。其母彭城伯夫人,曾见孙氏女于主簿官舍,奇之。会永乐八年,太宗谓皇太孙长,当择配。彭城夫人称孙氏女贤,乃因张皇后言于太宗。太宗取孙氏女入宫。甫十岁,即令张皇后育之,已七年矣。至是诏选妃,以司天奏故,竟册立胡氏,而以孙氏为之殡。彭城夫人每为张皇后唧唧,而张皇后贤,不言也。是时仁宗知其事,故于仁宗嗣位,册孙氏殡时,特赐孙氏得服妃冠服。宣德改元,册为贵妃。三年三月,胡后废,册为皇后。〗
朔风飞雪北庭寒,御服亲缝泪不干。南内归来频问讯,多缘母子别离难。
〖孙后生英宗。英宗在迤北,后尝寄御寒衣裘,手自缝织。及居南内,后时时遣使问候,遣珍馔,且数自入视。会守者王诚、舒良密谋,伺后入,当白景帝,留后南内。后闻,始不往。〗
班姬聪慧传青史,郭爱才名可比肩。入侍二旬何太促,楚骚哀怨入黄泉。
〖宣宗郭殡,名爱,字善理,凤阳人。颖悟警敏,有文章名。上闻之,纳为殡。入宫二十日,卒。殡自知死期,书楚声以自哀。其词曰:“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独惭乎予之孝也。心仿徨而不能己兮,是则可悼也。”〗
土木城边列虏营,乘舆北去悔亲征。祈天岂惜伤肢体,血泪长流顿失明。
〖英宗皇后钱氏。正统十四年,上北狩,后尽出中宫所有赀仗变之,佐迎驾费。每夜露告天,罢即卧地,因坏一股。复以久泣,故伤目。〗
异代宫闱感废兴,汪钱衰旺互相仍。若非昔日情偏重,此际殷勤恐未能。
〖景泰帝皇后汪氏。英宗北狩时,钱皇后在宫,忧劳哭泣,日藉后慰恤,有如妯娌。而孝肃孙太后,以母后垣赫顿失势,危疑见门闼。赖后事恭谨,多保护,愿有以报。后及英宗复辟,仍令称王妃,后沦落。一兴一衰,因于后。归国时流涕饮饯。凡在宫所有服御费器,及其故宫人答应,皆令随后迁外王府。于是外王府所蓄与宫禁等。〗
何事长斋绣佛前,遭时沦落自堪怜。白头郡主闲相伴,错过春光四十年。
〖汪后既归,斋素事佛,二女稍长、亦斋素,矢不下嫁。至宪宗强之,始嫁其一于郡马王宪。〗
北狩銮舆万事空,归来偏忆玉玲珑。如何七载为天子,御带居然在井中。
〖汪后性本醇懿,然多执持,不轻徇。英宗既复辟,尝入内帑检故物,问太监刘桓曰:“记有玉玲珑系腰,今何在?”桓言:“景帝曾取去,当在汪所。”七遣使再三索,皆对以无有。左右劝后出还上,后不肯。既而语人曰:“是实有之,但景帝虽废,亦尝为天子七年。一腰系何不可消受,乃迫取耶?且景之天下尚归之上,何有此数片玉?当上索时,吾实怒而投之井矣。”其执持如此。〗
西苑从游控玉骢,内宫调习最称工。君恩一去同流水,湘血应归泉路红。
〖景帝妃唐氏,以景泰七年进宫,八月封皇贵妃,宠幸冠后庭。尝乘马随帝游西苑,马惊,妃坠。帝乃命中官刘茂选御廐之最良者,日控习以待。天顺元年二月,革封号。郕王薨,群臣议徇葬及妃,妃无言,遂殉之。〗
怙宠宫人事不平,何须执法漫争名。长门寂寞恩先断,赖得储皇度此生。
〖宪宗废后昊氏,天顺八年七月册立为皇后。方宪宗居东宫时,有宫人甫笄,窃侍太子起居者,即万妃也。宠甚,多无礼。后立而恶之,摘其不法加杖焉。后既废,退居西宫。适纪氏以怀妊故,惧万妃不测,居后宫旁生孝宗,而后保护之备至。孝宗即位,念后恩,命服膳起居一如母后礼。〗
贵妃承宠已多年,曲意相看自可怜。尚食每尝陈玉馔,翟车驰道任争先。
〖宪宗王皇后。吴后废始立时,万妃有宠,吴后与妃不相中,因见废。后贤而有智,鉴吴后事,一以曲处之。尝游西苑,妃车先后行。岁时朝见,不执妃礼。昭德宫酝馔,每加于中宫。帝尝令妃戎服侍酒,使太监段英掌宫,后一无所忌。〗
征南俘得蛮中女,警敏初堪■⑵钥司。莫怨花时常寂寂,新承恩宠少人知。
〖宪宗妃纪氏,孝宗母也。本蛮土官女。成化中,征蛮,纪氏在俘中。久之,中宫入选,爱女史警敏,俾守内藏。时万贵妃宠而妒,他妃幸上者,皆治使伤妊。即妊,百计使堕。由是他妃勿敢进。上尝行内藏,纪氏应对称上旨。上悦之,就藏幸焉,有身。万贵妃察知,恚甚至不食。默埃数月,令婢钩治之。婢谬报曰“病痞”。终以贵妃谮,谪居安乐室。〗
谪居安乐生皇子,胎发垂肩倏五龄。若使当年先漏泄,紫微何处觅前星。
〖孝宗生,纪氏使门监张敏溺焉。敏惊曰:“上未有子,今纵不能使上知,顾奈何弃之?”稍哺粉,饵怡蜜,藏之他室。当是时,贵妃虽日伺,无所得,且甚秘。至五六岁,尚不敢剪其胎发。惟吴太后废居西内,近安乐,独往来知其事,时时就哺养。上不知也。〗
几曾华渚看虹绕,明镜空嗟不驻颜。忽有黄门报消息,始知少海在人间。
〖他日,上召张敏栉,照鉴叹曰:“冉冉矣,而无子。”敏伏地曰:“死罪!万岁见有子,何言无耶?”上叱:“安得有?”敏叩头曰:“有,只恐不能保耳。倘能保,子现在也。”上曰:“吾自当保之,顾安得有?有安在?”敏叩头言状,上急起入西内,令召见。使至安乐室宣旨,纪氏抱孝宗泣曰:“事已觉,吾无生矣。儿去,见黄袍有须者,儿父也。”乃为孝宗易衣,置小车中,舁之行。既至,孝宗发被地走,入上怀,牵上衣。上顾视,大喜,且泣下曰:“我子也,类我。”〗
西子湖头事检沙,检金未得得容华。不须更结千丝网,玉貌天生入内家。
〖邵贵妃,昌化人,兴献王母也。父淋,淘沙军。生妃,鬻于杭镇守太监。太监爱其慧,为授书,读唐诗、诗余数千首。稍长,有容色,知礼。太监携还京,会中宫选掌礼殡妃,应选。〗
聪慧由来是性成,唐诗千首记分明。独将红叶闲题咏,惹得君王自动情。
〖 时万妃妒甚,邵贵妃托微疾,居外宫,未进也。偶夜坐,自咏所制《红药诗》,宪宗过,闻之大喜,遂召幸。〗
乍别兹颜朱邸开,思亲酬答意堪哀。暮年却喜孙枝茂,继体还从兴国来。
〖成化十二年,册邵氏为宸妃。二十三年,进贵妃。生三子,一兴王,佑杭。一歧王,佑榆。一雍王,佑标。兴王即睿宗也。兴王之国,妃不得从。兴王作思亲诗上妃,妃答之。正德十四年,世宗继大统。妃老矣,尚在宫,目盲。喜其孙为皇帝,摸世宗身顶至踵。乃推本所生,越旧制,进称为皇太后。〗
民间生长未知愁,只道宫中胜外头。却忆空悬明月处,莫教选女下南州。
〖邵太后尝曰:“女子入宫,无生人乐。饮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后选女入宫,无下江南。此我留大恩于江南女子者也。江南人家亦幸无以匄恩泽,送女子入宫。”当时以为良言。〗
掖庭初入未胜衣,稍长何来绝世姿。一自青宫承幸后,难令恩宠让当时。
〖万妃,青州诸城人。生四岁,选入掖庭,为圣烈孙太后宫人。及笄而妍,充小答应给事。仁寿宫宪宗为太子时,见而悦之,因窃侍太子。旋命司秩,改侍太子宫。及即位,吴后初立,犹以宫人礼视之,加朴责。吴后废,王皇后继立,鉴昊后事,每损意优容之。妃亦警敏,故善迎帝后意,且笼络诸嫔御,畏之无敢忤者。〗
桂殿朝昏奉起居,后廷游玩恣欢娱。君王偏自多怜爱,裤褶新装马首驱。
〖上尝游幸诸宫,必令万妃裤褶为前驱,狎亵备至。〗
燕燕飞来已数春,何因负约御他人。绿绨方底常传语,裹药重封苇箧频。
〖成化二年正月,万妃生皇第一子,上大喜。为遣中使四出,祈佑诸山川之神。三月封贵妃。既而皇子薨,妃亦自是不再娠。于是大媢,忌绝嫔御进幸。即仍有进幸者,必药之堕其胎,且有从是死者。柏贤妃生悼恭太子,暴卒。即孝宗之生,顶上有寸许无发,皆药所中也。〗
南郊黄雾塞天衢,妃子终先圣主殂。自识君恩同比翼,免教血泪洒苍梧。
〖成化二十三年春,上郊天,大雾,人皆讶之。明日,庆成宴罢,上还宫,忽报万贵妃薨。妃体肥,是日以拂子挞宫人,怒甚,中痰死。上闻报,怃然曰:“万妃长去,吾亦安能久矣。”为辍朝七日,上亦于是年晏驾。〗
明日投怀见异征,长秋恩爱古何曾。一门父子皆侯伯,赫奕于今戚畹称。
〖孝宗张皇后,兴济人。父峦,母金夫人,梦月入怀,生后。后当适人,其所当适者忽大病。及选为太子妃,则前所当适者病已。孝宗即位,立为后。笃爱宫中,同起居,无所别,宠有如民间伉俪然者。峦自都督同知封寿宁伯,卒加赠昌国公。子鹤龄,嗣侯。弟延龄亦从都督同知进封建昌伯,并加保傅。其它群从,以后故,受中书舍人及锦衣百户诸官者,不可胜数。又为后立家庙于兴济,土木闳丽,明世外戚之盛,无过张氏者。〗
守宫论就动宸颜,学士才名迈左班。一首新诗偏忆姊,可教流落在人间。
〖沈选侍,名璚莲,乌程人。宏治初被选入掖庭,孝宗试选女知书者,命为《守宫论》。选侍援笔立成,其发端曰:“甚矣秦之无道也,宫何必守哉?”孝宗悦,擢居第一,使给侍御前,赐名曰女学士。弟溥,举人,官通判。选侍有《寄弟试春官》诗传于外。〗
关山驻跸,塞尘黄,赵女新声拥靓妆。闻道美人新进入,一朝蒙幸忽专房。
〖武宗刘美人,亦称刘夫人,太原民刘良之女,晋王府乐户杨腾名下妓也。正德十二年,上幸大同,驻跸偏头关。遍索女乐于太原,美人偕众妓杂进。上遥见,悦其色。及聆讴,大喜,遂从榆林还,再召之,载以归,命为美人,大见宠幸。初居豹房,后渐入西内专寝。饮食起居,必与偕。言事辄听,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江浙诸近幸,虽甚贵倨,见必触首以母事之,呼之曰“刘娘娘”。〗
六龙南幸发京师,爱妓先移潞水湄。不似征辽离别久,玉钗珍重赠临歧。
〖武宗将南征,阴移刘美人至潞河。约驾先发,而随以他舟迎美人。美人脱一簪赠上行,且以为信,曰:“见赠而后赴。”〗
内使空传圣旨来,美人持信坐阳台。太平天子多情甚,御舰亲迎到水隈。
〖上藏簪衣间,过泸沟,驰马失簪。大索数日,不获,去。及至临清州,上遣中使召美人。美人辞曰:“不见簪,非信,不敢赴。”上乃独乘舸昼夜行,旁皇至张家湾,亲迎美人载而南。〗
威武畋游乐未央,独能谏猎史书光。布施遍满南朝寺,姓氏双题第一行。
〖上至扬州,每以数骑猎扬州城西,止宿上方寺。后遂无厌,屡出猎,驰突不测。刘美人谏乃止。时又称为“夫人”。自上方寺至南京,所临寺观,幡■⑶锦绣梵贝夹册,有为上所锡赍者,悉署上号“威武将军镇国总督及夫人刘氏”名字其上。〗
玉辇时时在豹房,君王不独恋禽荒。浣衣局内新承宠,报是佳人王满堂。
〖浣衣王满堂者,霸州民王智女也。以丽色,尝与选嫔宫。既而罢归,耻不肯适人。又时时感异梦,谓必有赵万兴者来聘,当许之,其人贵不可言。里中僧出入智家,知其梦,间以语人。道士段鋹,挟妖术,闻之,遂潜易姓名,且赂僧,使僧前一日谓智家曰:“尔家明日当有大贵人至。”诘旦鋹至,问其姓名,曰“我赵万兴也”,智家欢呼罗拜之,遂妻以满堂。鋹乃出妖书,转相煽乱。愚人既神其梦,及见书大信,从之者日益众。鋹畏事漏,携满堂逃之嵫阳,既而嵫阳人亦信之。有峄县儒生潘依道、孙爵杖策至,阴受其术,时背人行主臣礼。于是鋹遂膺号,改元“大顺平定”,往来牛兰、神仙二山间。久之,鋹出行,新城民掩获鋹,并得其妖书。抚按以闻,武宗诏释愚民之从者,独斩鋹与依道、爵三人西市。乃特降中旨,令勿杀满堂,没入之,以官奴送浣衣局。既而召入侍豹房,大幸。〗
内廷来往任羊车,记注无官尚寝除。官局近来无一事,昭阳夜饮拜恩初。
〖故事,宫中六局,官有尚寝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武宗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尚寝诸所司事。遂遍游宫中,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蹋踘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其入中宫及东西两宫,不过四五日。〗
宝和店里百般呈,廊下家居永巷行。亲着估衣持簿算,当炉杂坐并弹筝。
〖尝游宝和殿,令内侍出所储摊门,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宝和至宝延,凡六店,历与贸易,持簿算,喧訽不相下,别令作市正调和之。拥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在永巷卖酒家也。筝■⑷琵琶嘈嘈然,坐当炉。妇于其中杂出,牵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顷,周历诸家。凡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至瑰集。且实宫人于勾阑,扮演侑酒,醉即宿其处,如是累日。〗
锦衣秘术献君王,初进佳人回鹘装。妙舞清歌看未足,一时供奉尽殊方。
〖有言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阴道秘术。武宗召入豹房与语,大悦。永,色目人。进言回回女晰润而瑳粲,大胜中土。时都督吕佐亦色目人。永矫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进,歌舞达昼夜。顾犹以为不足,乃讽上请召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妇人入内,驾言歌舞,而择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饮,欢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来。时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诈匿其女,饰邻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为真也,悦之。永畏其泄,阳为风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袭指挥。诸色目家虽切齿,然无敢发者。〗
乍辞铅粉下彤庭,愿向花前学诵经。天子何因亲剃度,厂中说法更丁宁。
〖西宫大答应。宫人有愿祝发为尼者。上作剃度师,亲为说法,置番经厂中。〗
中监密奏荐红妆,艳质能兼骑射长。胡语琵琶堪绝调,顿令门户满辉光。
〖初,江彬密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女姊美艳。时己适毕指挥,有妊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颜丽质,顾善骑射,解胡乐,能道达语,遂大幸。马氏一门无大小,皆赐蟒衣。内廷大珰,皆呼昂为舅,赐第太平仓东,熏灼动京师。言官交章谏,皆不纳。上每从数骑过昂饮。一日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而起。昂惧,乃请罢,而马氏宠衰。〗
宣府行宫驻乘舆,珍奇鳞萃彩云舒。直呼绝塞为家里,转觉长安乐不如。
〖上度居庸关,历怀来、保安诸城堡,遂驻跸宣府。初,江彬劝上于宣府治行在,越岁乃成,縻费不可计。后辇豹房所储珍宝,及巡幸所收妇女,实其中。上甚乐焉,每称曰“家里”。还京后,数数念之不置。〗
佳气遥瞻在大名,金钱四侧掷来成。君王一顾螆蛦掌,恼却蛾眉误此生。
〖世宗陈皇后,元城人。少与诸女掷钱戏,钱皆四侧。既长,昭圣张太后为世宗选婚,台官言“大名有佳气”。得后,迎入宫。嘉靖元年,册为后。后上与后坐,张文二妃者尚茗,上循视其手。后恚,投杯起。上大怒,后以惊悸,忽堕妊,既而崩。〗
慈旨传来选九嫔,黄金册宝玉嶙峋。奉先殿内初成礼,耀首争看翟羽新。
〖嘉靖十年,奉章圣皇太后旨,选九嫔。先是,祖制无九嫔名目。后妃下杂置诸嫔宫,而间以婕妤、昭仪、贵人、美人诸位号。虽稍参汉制,要其所以为储嗣计,未尝乏也。至是特用张璁言,谓上未有子,古者天子立后,并建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广储嗣。陛下春秋鼎盛,宜博求淑女为似续计。于是下慈旨为九嫔之选。三月,方氏、郑氏、王氏、阎氏、韦氏、沈氏、卢氏、沈氏、杜氏九人,并受册,并冠九翟冠,大采鞠衣。圭用次玉谷,文册黄金涂,视皇后杀五分之一。至期,上衮冕告太庙,还服皮弁,御华盖,殿传制遣大臣行册礼。既册,乃从皇后朝奉先殿。礼成,百官入贺,上仍服皮弁受之。〗
漫说天圆与地方,宰臣希旨自无妨。恪恭原善将禋祀,宸眷优崇内德彰。
〖方氏册名德嫔。上以其行礼敬,且升降有仪度,悦之。越二年,张皇后废,欲立后,以问夏言。言故逆上意,顿首曰:“臣请为陛下贺。夫天圆而地方者也。”上大喜,遂以其年立为后。上尝上高祖及高后尊号,后捧高后主亚献,上称其有礼。睿皇后升祔及禁日,后亲扶宝幄,尚匕挟惟谨。睿皇后祥,后奉几筵,帅嫔御行享祀,皆恪恭称上意。上尝特褒之。〗
无端事变起宫闱,全仗长秋息祸机。岂料顿忘宗社恨,翻然病已忆端妃。
〖世宗性卞,待宫人多不测,宫人惧。会所幸曹妃及王宁嫔,侍上寝。寝酣,宫人杨金英等谋弑逆,用组系上颈,而以钗股杂刺上胯间。幸系组仓卒,误为殊死,结得不缩。金英惧,同事张金莲者,知事败,走告后。后驰至解组。上苏,然病悸不能言。后命太监张左、高忠捕宫人杂治词。王宁嫔首云:“曹妃者虽不与,然亦知之。”后乃传上命,收曹妃及金英等十余人,磔于市,并斩其族属十余人,而籍其家。先是,曹妃有容色,上爱之,册为端妃,故每侍上寝。至是上稍愈疑妃冤,曰:“端妃,我所爱,宜无此心。”因德后救已,而翻以妃故憾后。〗
西宫烈焰照天明,内使惊喧奏紫宸。何事沉吟无一语,可怜玉体尽成尘。
〖二十六年十一月,宫中火。中官请救,后上不应。方后遂崩,而已复悼曰:“.后救我,而我不能救后。”乃厚其丧葬礼。〗
星官送子梦初征,总角歧嶷更可称。不敢指天频举手,忽归泉路恨难胜。
〖世宗皇贵妃王氏,嘉靖九年选入宫,十年册为昭嫔。十五年,生皇子载睿。生时,有他妃梦星官以婴儿送昭嫔,上异之。是年进昭妃,明年册为贵妃。皇子有奇质,尝见上叩头曰:“儿不敢时时举手者,以天在上也。”上奇其言,至是益重妃。十九年,进皇贵妃。二十八年,皇子薨,年十有四。初冠,行冠礼,翼日而病。命太医视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儿去矣。”端坐而逝。上悼之,溢庄敬太子。明年妃薨。〗
何人自奏达枫宸,有女还堪充下陈。郊享正逢真吉兆,玺书闻已册宁嫔。
〖李嫔,延津人。嘉靖十四年十月,夏言请慎选贤淑补嫔御,以广储嗣。匕命夫人女官出诸王馆选择。妃父李拱臣自诣通政司上白,有女端丽,堪充下陈。因转送礼部以请。上曰:“此非大臣献谀也。既系亲陈,当从所愿。”遂令拱臣送至京。既至,适上行郊礼。夏言请淑女赴诸王馆,择日选视。上曰:“淑女至京,适逢郊享,此高梅之兆也。”敕勿赴馆选,迳进大内。既进,册宁嫔。无子薨。〗
移居别殿出坤宁,卧病长将玉户扃。堪羡寝门修古礼,履声先已慰人听。
〖穆宗继后陈氏,无子,多病。出坤宁,居别宫。神宗在东宫时,生母李太后尚为贵妃。神宗每晨谒奉先殿朝帝及贵妃毕,即往候后,曰:“娘娘寂寞,礼不可旷。”后闻履声即喜,强起,取经书指而问之。神宗应声答。后且感且喜,贵妃闻后喜,亦喜。〗
太平天子孝思敦,慈圣还同仁圣尊。百戏杂陈娱令节,深宫宴饮不闻喧。
〖神宗嗣位,尊陈后称仁圣,李贵妃称慈圣。两宫既同尊,而后与慈圣皆贤,素无猜嫌,至是益亲谧。神宗又孝事两宫,一无所间。由是后无疾,优游慈宫者二十五年。神宗尝设近侍二百余人,陈百戏,为两宫欢。每遇令节,先于干清宫大殿设两宫座,使贵嫔请导,上预俟云台门下,拱而立,北向久之。仁圣舆至景运门,慈圣舆至隆宗门,上居中,北向跪。少顷,两舆齐来前,已复齐至干清门,七起。于是中宫王皇后扶仁圣舆,皇贵妃郑氏扶慈圣舆,导而入。少憩,请升座,自捧觞安几,以及献馔更衣,必膝行稽首,屏顾摄息,皆从来仪注所未有者。于是始陈戏,剧饮乃罢。凡大飨多此类。〗
早岁谁教帝德成,多因慈圣在干清。经筵御后频呼讲,每至临朝唤五更。
〖万历元年,慈圣皇太后徙居干清宫,视上临御。诸外廷事,一切倚任阁巨,不敢预,独于上起居,务极严切。上偶不读书,召使长跪。每御讲筵人,尝戏作讲臣进讲后前。后亦以是验其记否。每朝日,五更至上寝所,呼曰:“帝起,今日上朝。”敕左右掖上坐,取水为盥面,挈之登车以出。〗
按歌曲调欲翻新,醉戏惊闻母后嗔。何至竞传师博陆,数行罪已诏酸辛。
〖八年十一月,上曲宴西苑,两宫人侍。上醉顾之,使之歌新声。辞不能。既退,取剑击两宫人。左右劝止之,遂戏截其发以出。翼日慈圣太后闻,大怒。自尚青布袍,屏簪珥,传语阁臣居正具状切谏,且令草罪已御札。又召上跪地,数其过。至云:“必用汝作皇帝耶?”时宫中喧传太后令冯保向阁中取霍光传,将退上,立潞王。上大惧,跪泣不起。久之方解。乃答其所嬖二人逐之。〗
梵刹琳宫遍八坟,倾心施予岂悭财。慈宁宫里清秋节,忽报红莲九朵开。
〖慈圣究心内典,好施予。凡天下名胜地,皆置梵刹,动费鉅万。时天下晏安,物力充牣,上亦助施无所吝。尝侍后慈宁宫看花,时已秋节,有铜盎生红莲,莲心抽蕊九,而攒簇四向,如台莲然。上令传外廷观看,看毕仍送慈宁。上亲帅后妃称贺,且赋诗,以为太后慈寿之瑞。〗
昊生画手擅唐时,临写慈容勒石垂。千叶至今供梵宇,威传大士箸威仪。
〖神宗尝于太后千秋节,为太后祈福。敕取内库所藏吴道子画观音像临模之,易以慈容,使梵刹瞻仰,勒石,刷千叶以布天下。天下梵刹皆供之。〗
爱子初封行有日,贵妃留恋独逡巡。千秋上寿须休说,潞邸亲同福邸亲。
〖福王之国,行有日矣。郑贵妃难之,复以祝太后千秋为辞,且多设礼币,冀以悦后。后挥却之,且曰:“不知吾潞王可宣来上寿否?”贵妃乃不敢留。〗
玉熙宫女细腰肢,舞态能含灯影随。身是大梁儒士配,忽传懿旨得佳期。
〖玉熙宫女妓,能戴灯舞。自言家大梁,曾许里中人儒生。慈圣遣还其家,使配焉。〗
四纪皇心已倦勤,那堪章奏更纷纭。宫中却有真良佐,封识分明待上闻。
〖神宗王皇后,性端谨。上丁承平久,天下无事,好静摄。一切章奏,尽留中不下。后封识藏弆,每语一事,即随取上之。〗
年长宫人久未封,一朝承宠踞苍龙。慈宫自检起居注,且喜生孙暮景逢。
〖王贵妃,光宗生母也。初为宫嫔,无宠。年长矣,偶幸,有娠。神宗讳之。故事,宫中承宠,必有赏赍。文书房内官即记年月日及所赐,以为验。侍慈圣语及之,上不应。慈圣命取内起居注相示,且以好喜相慰藉曰:“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贵,宁分差等耶?”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为皇长子。〗
里巷争传诏选妃,桃夭未及尽于归。闭门独自伤春色,何意翩然向紫微。
〖郑贵妃,大兴人。万历六年。上以大婚下选择令。民俗称大婚曰“官婚”,争嫁娶,虽司城禁之不止。妃故许邻家子为妇,然缺聘物。妃家不听娶,而邻家强之,两家争且哄。妃阖门哭,适中官过门,见妃美,即藉姓去。入宫,册贵妃。及生皇三子,进皇贵妃。〗
高元殿里祀星君,祈嗣常将玉帛焚。自有神明能共鉴,御书一纸更殷勤。
〖郑贵妃权谲善媚,后庭宠幸者无出妃右。时恭妃既生皇长子,顾无宠,册立未有属。妃恃宠请立己子为太子,上许之。先是,大内北上有大高元殿,祠星君最神。妃尝以祈嗣,过祠进祷焉。及生皇三子,请谒谢,邀上设誓,许他日册立。因御书一纸,缄玉盒中赐妃,人未知也。〗
玉盒缄来封识真,那知蠧简已成尘。未谙天意当谁属,且广祈求敬福神。
〖时册立未定,多蜚语。外廷争之者且纷纷,至凡请冠、请婚、请预教,不一而足。至二十九年,群臣争不已,而慈圣皇太后又坚持立长。妃复于是时小失欢于上,上乃移皇长子居迎禧宫,既而册立为皇太子。同日册妃子为福王,皇五子为端王,皇六子为惠王,皇七子为桂王。既立,上遣人取玉盒。视之,封识宛然,而内所书字则虫已尽蚀之矣。上观,惊然。因助妃广建祠宇以祈福焉。〗
东莱闺范旧流传,辇毂重刊亦偶然。何事致来东吉问,忧危竑议忽盈篇。
〖初,刑部侍郎吕坤为按察时,作《闺范图说》一书。太监陈矩从坊间购之,持以进上。上偶赐郑贵妃,妃为之重刻,坤不知也。二十六年,有撰《闺范图说跋》者,名曰《优危竑议》,以为此书本吕坤媚妃为之,其中首颂汉明德马后,且首载其由贵人进位中宫一事,则明明以明德指妃。而妃之刻之,因以自指,此易储之本也,故其文托朱东吉为问答。朱东吉者,谓东朝也。其名“优危”,则以坤曾上《忧危》一疏,因即借其名讽之。且曰:“此可忧危事,然即忧危者为之也。”时其跋盛传京师,然不得其人。久之,有疑出于给事中戴士衡与全椒知县樊玉衡者。以士衡曾纠坤,玉衡曾弹妃也。妃弟郑养J性为言于上,上重谪二人,然置妖言不问。〗
东吉初消又福成,贼曹四出网罗横。倾危个个难安枕,抵罪何缘得皦生。
〖越五年,又有为《续忧危竑议》者,其题曰日“国本攸关”。是时皇太子已立,然恐更易者之随之也。其文托郑福成为问答。郑福成者,谓郑之福王当成也。且曰“朱赓为相”。“赓”者,更也,更易之义也。而赓所用者,文则有王世扬、孙玮、李汶、张养志四人,武则有王之祯、陈汝忠、王名世、王承恩、郑国贤五人,其九人合妃而十。周之十乱,有妇人焉。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即此是也。上闻之大怒,谓诬罔宫闱,离间骨肉。命贼曹四出捕,期在必得。于是辇下大臣,或借以倾危,人人重足立。既久,得皦生光者抵之,乃已。〗
娘娘坟记在山西,内侍传知松柏间。自是勖勤悲罔极,金钱私祭泪潺湲。
〖孝纯皇太后刘氏,初入太子宫,为淑女。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生庄烈愍皇帝。旋以细故失光宗意,被谴,薨。既而光宗悔,恐神庙知之,戒掖庭勿复言,葬于西山。庄烈帝封信王,进贤妃。天启中,信王未之邸,尝居勖勤宫。问近侍曰:“西山有申懿王坟乎?”曰:“有。”其旁有刘娘娘坟乎?”曰:“有。”每密封金钱往祭焉。〗
自怜薄佑失慈亲,遗像访求那得真。赖有梁生能绘影,至尊瞻拜独伤神。
〖庄烈帝即位,上尊溢曰“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毗天毓圣皇太后”,迁葬庆陵。上五岁失太后,问左右,以遗象莫能得。傅懿妃亦东宫淑女也,生皇六女,皇七女,进封懿妃。尝与太后比宫居,自言宫人有相类者,杂指有眉睫及颊辅间。召太后母灜国太夫人认之。时武英殿中书梁祝,善形摩。灜国太夫人同懿妃出宫人指示,揣以意,令仿佛为图。图成,敕具法驾卤簿,由正阳门警而入。上亲跪午门迎之。既入,悬像干清宫,呼老宫蝉及素侍太后者来前,使瞻视。或曰是,或曰否。上为之雨泣,六宫皆泣。〗
九月严霜百草摧,宫中竞报李花开。邀封选侍占先兆,谁识黄巢走马来。
〖李妃者,光宗选侍也。时宫中有两李选侍,无所别,因以所居东西宫别之。庄妃居东宫,称东李。此居西宫,称西李。然西李最有宠。神宗初以熹宗早失母,命西李母之。及光宗崩,选侍踞干清宫,挟制皇长子,邀封皇后。熹宗初立,时值九月,早寒霜甫下,而宫中李花齐开。咸以为选侍当封,相顾贺。而其后闯亦李姓,识者谓此草妖云。〗
梦里黑龙蟠殿柱,汲来金井得双鱼。大横兆已为天子,东李殷勤忆不虚。
〖东李妃,亦光宗选侍也。性简重,寡言笑。名位素居西李前,而宠不能及。尝奉光宗子抚视皇五子。皇五子成立,入继大统,选侍功居多。先是,皇五子在宫,每日起拜天毕,退而谒母,选侍亦爱之。尝梦黑龙蟠殿柱,以告选侍。选侍私自喜,属勿言。又所居东宫后有井二。皇五子随选侍过之,戏汲井得金鱼,汲次井亦如之。崇祯初,上念鞠育劳,加上妃封号,与其弟李成栋,官给田千顷。〗
鸳鸯鸟堕册封时,沦落堪伤事可知。却为慧妃愁失宠,后庭绝粒有谁悲。
〖熹宗李成妃,顺天人。天启四年二月,生皇二女,封成妃。是日地大震,宫瓦皆堕。既而皇二女薨,妃失宠。会张皇后病,皇贵妃任氏以孕王三子临月,成妃仍当夕,上慰之。先是,范氏慧妃者,颇见幸,生悼怀太子,封皇贵妃。以忤客氏意,被斥。妃与慧妃好,每见慧妃,辄怅惋。至是侍上寝,从容为慧妃乞怜。客氏闻,大怒曰:“彼欲树兵向我耶?”遂矫旨革封,幽妃别宫,而逐内库管理李谦于海子杀之。幸妃鉴裕妃事(裕妃张氏绝饮食死),预蓄干食,藏瓴甓间,半月得不死。后乃斥为宫人,而迁之干西。崇祯元年,诏复妃封号,并膳礼,且请居慈庆后宫,置供奉焉。〗
皓腕系来金跳脱,青纱幕去玉连环。只愁未中天家选,银币重邀又遣还。
〖故事,宫中凡选婚一,必以二副者陪升。即中选,皇太后幕以青纱帕,取金玉跳脱系其臂。不中,则以年月帖子纳淑女袖,而侑以银币遣还。〗
宫中百费俱裁减,早称君王节用情。从此外家休望幸,时艰只合念苍生。
〖庄烈帝即位,立信王妃周氏为皇后。家本节啬,入典宫政,务裁减宫中縻费,不为外家乞恩泽。即岁时大臣命妇人朝贺,亦赏赍,必以礼。时天下饥馑,府库虚空,时议节用。而所行合上意,上甚敬之。〗
梨园子弟一长吁,绘出流民郑侠图。帝后相看齐下泪,难教此际纵欢娱。
〖初,神庙以孝养,故设两宫百戏。自宫中旧戏,以及民间爨弄,无不备。至是,悉裁革,而独留旧戏承应。如所称过锦戏者,仿佛古优伶供奉,取时事谐谑,以备规讽。时旱蝗,中州贼大起,戏者作驱蝗及避贼状。后见之,徐谓上曰:“有此耶?”因掩面泣,上亦泣,是日遂罢戏。〗
中使持貂问起居,君王应悔曩时疏。启祥退处乃三月,泪湿罗衣恨有余。
〖时田贵妃有宠,倨见周后,为后所抑。妃向上泣诉。妃父教之上书,阳引愆,而别为微词挑之。上在交泰殿与后语不合,上推后仆地。后愤不食,欲自戕。上寻悔,遣中使持貂裀赐后,且问后起居。后勉为一餐。上传旨令贵妃省愆,退居启祥宫,三月不召。〗
永和门外看花时,樛木能萦国后思。依旧蒙恩当御幸,不教长抱别离悲。
〖既而后在永和门看花,请召妃,上不应。后遽以车迎之,乃相见如初。〗
烽火惊传事日非,南中家业尚堪依。如何欲语还中止,终恐君王失事机。
〖周后闻寇渐棘,微言曰:“吾南中尚有一家居。”盖意在南迁也。上问何从知之,后不语。后凡有所言,不欲尽,且不欲言外。多此类。〗
午夜披章烛影摇,晏安那复似前朝。慈宁一觉难成梦,追忆当时不自聊。
〖先是,宣懿康昭刘妃者,神宗妃也。万历六年,立中宫时,随册为昭妃。于嫔嫱中最贤而有年。崇祯改元,七使之居慈宁宫,掌太后印,称太妃。周后之选,实太妃赞成之。后遇岁节,上朝太妃,朝毕,坐而飨以茶。上甫就坐,忽欠伸,偃栲栳,鼾齁徐闻。太妃戒勿惊,命尚衣者覆以帔,左右皆植立,屏息以俟。有顷,上觉,摄衣起,谢曰:“圣祖时天下少事,宫中皆晏安,太妃所亲见也。至儿子苦多,着实难枝梧。两夜省文书,自谓年甫逾壮,尚不磨耗,不谓蚤困劣。在太妃前惛然不自持,一至此。”太妃泣。上归,为后言,后亦泣。〗
元良出阁内朝稀,禀命初来款玉扉。忽报中原豺虎逼,至尊侧席正长欷。
〖周后生皇长子,已册立,出阁读书。故事,太子既出阁,非上命不朝后。偶上坐便殿,皇太子以出阁故,来请朝。时案有急奏,则寇破河南报也。上叹曰:“儿见母有几,而关我耶。今后竟人朝,勿闻也。”〗
繁华自古说扬州,三辅豪家恣冶游。闻说贵妃承宠后,金吾恩泽古难俦。
〖皇贵妃田氏,西安人。世行估扬州。父宏遇,以奢自豪。生妃而纤妍。扬故多街女,习伎能。宏遇娶之为后妻,教妃鼓琴。天启中选妃,入信王邸。信王入嗣,册礼妃。父宏遇授游击将军,锦衣卫指挥。妃最宠,未几进为皇贵妃。颇干预,每见上辄为外家乞恩泽。宏遇以妃故,官左都督,交游结纳,极园林声伎之盛。朝士附势者,争相朝请,每以外情输宫禁。〗
玉骨冰肌迥出群,蘅芜香气不须熏。御前炫服羹频进,粉汗何曲裛露纹。
〖贵妃体洁,有蘅芜香。虽盛暑无汗。尝被礼服,上令吸羹以试之,终如常。〗
五音响出七条弦,呵女琴声阿母传。绿绮唤来新奏御,当关莫禁任朝天。
〖妃尝鼓琴。上问师何人,以后母对。上不信,妃恐上疑己,逾月以他事,请召母入,乘间令鼓琴上前,一再行。上悦,赐劳之。自是母出入尝注宫,斗籍不复禁。〗
宫中燕见卸浓妆,蝉鬓休梳副髲藏。轻翦薄罗笼蜀锦,着来新样旧衣裳。
〖田妃善妆拢,每以新法变宫中仪法。燕见却首服,别作副髲,藏发间。宫衣用纱縠,杂缀诸翦绣,而隐以他色,如罨画然。〗
珠胎隐映鸦青石,细縠轻遮金缕灯。望里光明常四照,内中尽道昔何曾。
〖上冠,旧缀鸦青石,与珠相间。妃去珠,易以珠胎面,嵌鸦青于其中,望之有光焉。宫中灯多镂金匼匝,虽烜丽而炬不外达。妃乃刳灯扇,每当炬处,去一方,以疏绡幕之。炬影左右彻,观者称快。〗
累石为山玩月台,奇花杂植逐时开。重重棕叶临衢覆,小小宫娥舁辇来。
〖田妃尝厌宫闼过高回,崇杠大牖,所居不适意。乃就廊房为低槛曲楯,蔽以敞槅,杂采扬州诸什器床簟,供设其中。宫西建一台,累石为洞,莳花药。每张幄坐其旁,曰“玩月台”。又以永巷接宫门御盖,往来必行风日中。妃令为■⑸薄夹棕叶覆之。凡用心之巧,多如此类。虽变易旧制,然较便,故上亦听之。且尝去小黄门之舁己舆者,而易以宫婢。上称其有礼。〗
新样花枝出秀州,象生偏上丽人头。中官采办无寻处,曾向吴家买去不。
〖宫中凡令节,宫人以插戴相饷。偶贵妃宫宫婢戴新样花,他官皆无有。中宫宫婢齐向上叩头乞赐。上使中官出采办,越数百里不能得。上以问妃,妃曰:“此象生花也,出嘉兴。有吴吏部家人携来京,而妾家买之。”〗
两河催饷军书急,戚畹捐输助国难。薄侍武清亡爱子,九莲神语听心酸。
〖田妃以构后故摘冠,斥居启祥宫,令省愆。妃生皇三子永王,及皇五子。皇五子遂薨于启祥宫。既而用后言召妃,复妃礼如故,而妃遂病。当妃居启祥宫时,皇五子有疾,两河催饷者日三至。武清侯孽子李国正,讦其兄国瑞藏禁物,自庄房土地外,精镠珍宝累万万。上召见国瑞,谕以输饷。国瑞辞不能,上怒责之。时灜国太夫人、嘉定伯奎、驸马都尉昺同辞为上请,不听。既而国瑞死,皇五子疾剧。有凭之为言者曰:“吾九莲菩萨也,上待吾宗薄,百逝将去。此皇五子慧,随我行。”先是,神庙时孝事慈圣皇太后,有言慈圣为九莲化身,宫中遂以慈圣像装九莲菩萨祀之。武清侯即慈圣宗也。至是宫中祷九莲彻三昼夜,而皇五子终不起。上悔,叹息曰:“竟以我故杀此儿。”溢曰悼灵王。〗
白头宫女说先朝,爱子初封念路遥。三岁来朝嫌太晚,如今追忆却魂销。
〖后上至妃宫,思悼灵,哀之。值寇乱甚,河南诸王多被害。怆念骨肉,间伤怀,呼老宫婢能言宫中往事者,使言之。因言:“福王之国时,神庙钟爱。王出宫门,召还者三。且约三岁当入朝。上屈指日:‘三岁一千日,但恐皇父不待汝,如何?’时上年高,王皇后稀进见。当大渐时,犹顾视贵妃,谆谆以河南为念,今何如矣(时福王已遇害)。”上欷歔而起。〗
卧病承干念主恩,君王临视更何言。怪他不及寻常语,女弟频将托至尊。
〖后田妃居永干宫,病笃。上数自临视。妃无言,惟以外家女弟为属。上雅知妃意,且亦微闻其女弟甚美,然无意求也。〗
平明贼骑满宫闱,帝后升遐事已非。奇节何来巾帼辈,青霞女子死如归。
〖青霞女子,青霞室中签书女也。上自后妃诸嫔外,不欲多宫宠。每有选淑女承侍者,于干清宫旁室,更名青霞,令杂居室中,名“女子”。贼入宫,女子共奔入干西,阖户自焚。死时诸宫宫人多徇者,不得其姓氏。〗
诈称贵主思擒贼,天意难回志未成。宫婢能捐三尺剑,一时朝省愧簪缨。
〖昭仁宫婢费氏,为贼得,自称昭仁主。贼以献自成。自成令宫监验之,非是。以赐贼帅罗让。费氏曰:“吾虽非主,然故名家子。必欲犯者,须以礼。”帅乃张宴集,诸渠豪饮,拥入室。费氏挟刃舂帅喉,连刺数刃,遂自刭。曰:“吾之不能杀自成,天也。”自成闻,大惊,今收葬之。〗
明宫词 佚名
双树婆娑荫玉除,九莲菩萨认模糊。英华殿里陪鸾去,采得菩提作念珠。
〖英华殿在紫禁城的西北,是一座专门供佛的宫殿。明朝万历皇帝的母亲李氏,曾亲手在这院中种下两株菩提树,据说还是从南海移植过来的名品。每年结出的金线菩提子甚是珍贵,宫人用它穿成念珠,被民间视为珍品,种植此树的慈圣太后去世后,万历皇帝极为悲痛,在菩提树东北侧的别殿,供奉了母亲的画像。每月的初一,十五,万历皇帝都来此凭吊。宫里曾经传说,慈圣太后是九莲菩萨转世,因此,万历皇帝为母亲敬赠了一个“九莲菩萨”的尊号。如今这两棵菩提树已衍成七株,更另枝繁叶茂了。有机会一定要再去拾几颗菩提子回来,也算是紫禁城秋天给我的特别恩赐吧。〗
吴绫披拂彩装真,上用红罗出惜薪。胆怯宫娥偷眼看,夹门左右立天神。
〖《酌中志》载,惜薪司,凡宫中所用红罗炭者,皆易州一带山中硬木烧成。用红土刷筐盛之,故名“红罗”。厂中旧有香匠,塑造香饼兽炭。又塑造“将军”,或“福判仙童钟馗”,各成对。高二尺许,用金彩装画如门神,黑面黑手,以存炭制,名曰“彩装”。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奉安于宫殿各门两旁。此亦岁暮,植“将军炭”于门旁之遗意也。逆贤(魏忠贤)专政,皆增而大之,所费百倍于前。穿以真正绫绢,备以真正弓矢,兵器,须眉直竖,猛恶如生。〗
蹴圆堂接蹴圆亭,水戏翻新幻异形。瀑布喷珠球上下,随机宛转散流星。
〖《天启宫词注》载,宫中旧有“蹴圆亭”,上又手造“蹴圆堂”。《酌中志》载,先帝好作水戏,用大木桶、大铜缸之类,凿孔创机启闭灌输,或涌泄如喷珠,或澌流如瀑布,或伏机于下,借水力冲护圆木球,如核桃大者,于水涌之,大小盘旋,宛转随高随下,久而不坠。视为戏笑。〗
鼓乐喧天响遏云:懋勤殿里戏初陈。厂公惯听王瘸诨,作底回头避骂秦。
〖《酌中志》载,先帝最好武戏。于懋勤殿升坐,多点“宋岳武穆”。戏文至疯和尚骂秦桧处,逆贤尝避而不视,左右多笑之。自天启六年以后,凡御前插科打诨。有钟鼓司佥事王进朝,绰号“王瘸子”。抹脸诙谐,公然称赞惜薪司,怎样轸恤商人;内务府怎样米积天堆;东厂怎样奸剔弊;宝和殿怎样裕国通商;内修朝政,外镇边疆。或称好个魏公公,或好个魏太监……逆贤居之不疑,自以为美。先帝圣颜亦为喜悦。回想宪宗时,汪直擅权,尚有怀恩之流,居帝左右,所以阿丑敢谲谏也!〗
防奸常恐 心藏,椟食朝朝进信王。毕竞真龙天眷顾,花名早兆御袍黄。
〖《彤史拾遗》载,懿安皇后,居慈宁宫时,阉方叵测,左右窥伺者,皆其党。后预戒信王宫,勿食宫中食。及即位,犹从戚畹家,取椟食进。(又)载,东宫李妃,亦光宗选侍也。以别西宫李妃,故称东。尝奉光宗命,抚视皇五子。皇五子在宫,尝梦黑熊蟠殿柱,以告选侍。选侍私自喜,嘱勿言。又所居东宫后,有井二。皇五子随选侍过之,戏汲井,得全鱼。汲次井,亦如之。《王誉昌崇祯宫词注》载,丁卯春,忠贤以牡丹二百余株,献于潜邸。署其名于长笺,首列“御袍黄”。是秋,登宝位,亦先兆也。〗
古训由来戒色荒,九重杜渐虑方长。闻香心动传严禁,恐有巫云误楚王。
〖《明季北略》载,上御便殿,阅奏章。闻香心动,诘近臣,何来?对以宫中旧方。上叱令毁之,勿复进。因叹息曰:“皇考、皇兄皆为此误也!”(又)载,附记二事云:一夕,上与词臣论治。更余未退。上忽起,命内监秉烛绕行遍阅壁隅,寂无所见。已而,遥见殿角火星微,立命毁壁。入视,见一小,持香端坐于内。询之,乃魏逆所使也。上勤于政事,故此香,使欲心顿起耳。上曰:“吾方静摄,而心忽动,固疑有是。”命去之。上初立,魏逆进国色四人。欲不受,恐致疑,遂纳之。入宫遍索其体,虚无他物,只带端各佩香丸一颗,大如黍子,名曰“迷魂香”。一触之,魂即为之迷矣,上命勿进。〗
灾异凶荒降自天,兢兢敢谓式无愆。至尊修省移居日,阑陛尘封一律免。
〖《崇祯宫词注》载,旧制,圣驾修省,中官衣素青。盖夏用纯绢,冬则元色也。省愆居在文华殿。后其制度,用木为通透之。基高三尺余,下不令墙壁至地,四围亦无比屋。熹宗庙,辛酉而降阑陛尘封。上遇灾异凶荒,每临幸焉。〗
旧桃几日换新符,殿阁春联字贯珠。例用泥金书吉利,年年依样画葫芦。
〖《崇祯宫词注》载,宫中春联,例用泥金葫芦,内书吉利福寿,字旁写曰:“送瘟使者将归去,俺家也有一葫芦。”以祓除不祥。 〗
上帝昭昭监在兹,光明殿外自悲时。称儿自肃朝天礼,谢却寻常祝史辞。
〖《崇祯宫词注》载,光明殿供安玉帝像,正月九日、十二月二十五日,帝并到殿前行香。其朝礼之词,每自称“儿子”。 〗
花相花王取次芳,相邀花下醉琼浆。太禧白与金茎露,总是长春内酒香。
〖《崇祯宫词注》载,四月三日为万寿节。旧例,于四月宫眷、内臣,换穿纱衣。牡丹盛后,即开宴赏芍药花也。(又)载,御前酒,皆内臣监酿,光禄不得与。上喜饮“金茎露”、“太禧白”二种,尝名之曰“长春露”、“长春白”。盖内法酒,总名“长春”。自以二字冠之。宫中不得复称“金茎”、“太禧”矣。〗
凌晨催进燕窝汤,佩鸣出膳房。为是酸咸要调剂,上方滋味许先。
〖《崇祯宫词注》载,帝嗜燕窝羹,膳夫煮就羹汤,先呈所司,递四五人,参酌咸淡方进御。〗
轮流尚膳出黄门,别有调和属翊坤。算到十斋方戒杀,独怜未邀恩。
〖《酌中志》载,天启以前,凡圣驾每日所进之膳,俱司礼监掌和秉笔掌东厂者,二三人轮办。近年,改由尚膳监,亦节省意。十三年复照旧例,挨月供办。《崇祯宫词注》载,翊坤宫近侍刘某,善治扁食。进御者,必其手造。(又)载,帝与后,每月持十斋,嫌膳无味。尚膳因将生鹅退毛,从后穴去肠秽,纳蔬菜于中,煮一沸取出,酒洗净,另用麻油烹煮。以进,遂甘之也。〗
宫妆新样出姑苏,仿效终嫌态不如。缟素独邀天一笑,白衣大士降凡初。
〖《崇祯宫词注》载,皇后居苏州,田贵妃居扬州,皆习江南服饰,谓之“苏样”。(又)载,宫着暑衣,从来有用纯素者,葛亦唯帝用之,余皆不敢用。后以白纱为衫,不加修饰。上笑曰:“此真白衣大士也!”自后穿纯素暑衣,一时宫眷裙衫,俱用白纱裁制。内衬以绯交裆红腹,掩映而已。 〗
春来西苑报花开,宫眷连朝采艳回。插遍胆瓶供御几,共称宸赏重黄梅。
〖《崇祯宫词注》载,凡西苑花开,司苑具报。后每遣宫婢采折,以供赏。间亦行幸。(又)载,西苑黄梅最多,上所好也。花时临赏,每折小枝,簪于胆瓶。遍置“清霞轩”、“清霞居”等处几案间。 〗
不乞君恩向外家,内廷恭俭戒繁华。草棉合补豳图阙,近报江南进纺车。
〖《彤史拾遗》载,皇后家本节啬。而入典宫,政务减俭,裁宫中糜费,不为外家乞恩泽。《崇祯宫词注》载,英武殿画士所画锦盆,堆名花、杂果,或货郎担百物。毕陈画围屏成架御用。监按节安设。是年,帝谕画《豳风图》,设于干清西暖阁。(又)载,八年三月,后谕苏州织造太监,进草棉纺车二十四具,以教宫嫔。〗
滴粉搓酥尽月娥,花球斜插鬓边螺。天颜最喜颜如玉,笑煞人间鬼脸多。
〖《崇祯宫词注》载,皇后颜如玉,不事涂泽,田贵妃亦然。余不及也。(又)载,后喜茉莉,坤宁宫有六十余株,花极繁。每晨摘花簇成球,缀于鬟鬓。(又)载,宫中收紫茉莉,实研细蒸熟,名“珍珠粉”。取白鹤花蕊,剪去其蒂,实以民间所用粉,蒸熟,名“玉簪粉”。此懿安从外传入,宫眷皆用之。故帝不喜涂泽,每见施粉稍重者,笑曰:“浑似庙中鬼脸。”〗
史学渊源溯绛纱,久期黄阁拜黄麻。乍观除目心私喜,误赞吾家老探花。
〖《崇祯宫词注》载,陈文庄仁锡,尝舍于周皇亲家,后少时出见仁锡,奇其容貌,谓后父曰:“君女,天下贵人!使以‘通’教之!”后于此书,最详贯。(又)载,一日,后与上,同看除目。后见陈文庄名,指之曰:“此吾家探花也!”上不悦。曰:“既是汝家翰林,莫想得阁老?”后因言他事,以解之。〗
香几雕屏寄幽时,天生神技不须师。宫娥乞得先皇巧,第一梅篮人如斯。
〖《崇祯宫词注》载,熹庙手制器物,极精巧。时犹存沉香假山一座,暨灯屏、香几数种。帝见之,谕收贮。曰:“亦一时精神所寄也!”(又)载,时有宫女阿奇者,能以青梅雕剜,脱核镂成花鸟,纤细可爱。擘之玲珑如小盆,阖之依然梅也,名“梅篮”。〗
宫绫浅碧镇相,瑟瑟波纹漾月华。一自御前邀奖后,衬衣不羡海天霞。
〖《崇祯宫词注》载,一夕,袁贵妃侍于月下,衣浅碧绫,即所谓“天水碧”也。帝曰:“此特雅倩!”于是,宫眷皆尚之,绫价一时昂贵。《天启宫词注》载,当时用天青竹绿花纱罗,当青素衬。以海天霞色淡红里衣,内外掩映,望之如波纹木理焉。〗
崆峒引子烂柯游,访道聊思解国愁。选侍同称琴弟子,弹将五曲谁为头。
〖《崇祯宫词注》载,帝雅好鼓琴,尝制“访道五曲”。曰“崆峒引”,曰“敲爻歌”,曰“据桐吟”,曰“参同契”,曰“烂柯游”,令田贵妃操之。(又)载,选侍,从田贵妃学琴,称为“入室弟子”。〗
月台张幄为花忙,花与如花恰颉颃。一段蘅芜香不散,始知国色即天香。
〖《彤史拾遗》载,田贵妃宫西建一台,垒石为洞,莳花药。每张幄,坐其旁,曰“玩月台”。(又)载,贵妃体洁,有蘅芜香,虽盛暑无汗。〗
宝冠随例缀鸦青,新换珠胎分外明。燕儿无烦钗珥饰,藏偏称髻云轻。
〖《彤史拾遗》载,上冠旧缀鸦青石,与珠相间。妃去珠,易以珠胎,而嵌鸦青于其中,望之有光焉。(又)载,妃擅妆拢,每以新饰,变宫中仪法。燕儿却首饰,别作副藏发间。〗
大牖崇杠变曲房,新来什器尽维扬。夜深灯影群称快,金缕疏绡沏四方。
〖《彤史拾遗》载,妃常厌宫闼崇杠大牖,所居不适意。乃就廊房为低槛曲,蔽以敞。杂采扬州诸什器床簟,供设其中。(又)载,宫中灯,多缕金叵匝,虽丽,而炬不外达。妃乃刳灯扇。每当炬处去一方,以疏绡慕之炬影,左右沏观者称快。〗
编梭织废覆晴空,永巷深深跸路通。风日不教侵御盖,从今来往绿云中。
〖《彤史拾遗》载,妃以永巷接宫门,御盖往来必行。风日中,妃令为废薄夹梭叶覆之。〗
步舆安稳压香肩,细步纤纤夹路旋。恃宠频番更旧制,翻因知礼博君怜。
〖《彤史拾遗》载,贵妃用心工巧,虽变易旧制,然较便故,上亦听之。且尝去小黄门舁,已舆者而易之宫婢。上称其有礼。〗
承干宫里昼厌厌,画卷书束拥翠帘。写就群芳呈御览,晴窗磨墨自题。
〖《崇祯宫词注》载,袁田二妃同选,袁居翊坤宫,在西。田居承干宫,在东。(又)载,田贵妃幼习锺王楷法,继得禁本,临摹遂臻能品。凡书画卷轴,帝每谕妃题签。(又)载,田贵妃工写生。尝作“群芳图”进上,帝留之御几,时展玩焉。〗
手疏谆谆戒放淫,居然大宝备良箴。獬冠拜赐宫花补,应喻深宫补心。
〖《崇祯宫词注》载,苏州织造局,进女乐,帝颇惑之。田贵妃疏谏曰:“当今中外多事,非皇上燕乐之秋。”帝答批曰:“久不见卿,学问大进。但先朝有之,并非朕始,卿何虑焉!”(又)载,刘文烈(理顺),为御史时,上赐以宫花补子,精致异常,乃出自田贵妃之手。 〗
金 轻拨圣颜开,敕赐瑶琴号小雷。自道谱从阿母授,新声漫讶教坊来。
〖《西河诗话》载,田贵妃好鼓乐,上尝赐小雷琴,令弹。忽一日,询曰:“何师得之?”妃以“母授”对。既而,妃请召母至,伺上见幸时,无意间令母弹《广陵散》曲。上闻之,颇忆其语,大悦,赏赉甚厚。妃母多技,尝教妃。妃恐上见疑,故令母入宫,以实其语。〗
问到西山感露霜,几回遣使奠椒浆。干清画像新迎入,宫婢相看泣影堂。
〖《明史》载,孝纯刘太后,光宗妃,庄烈帝生母也,葬于西山。天启中,庄烈帝居勤宫,问近侍曰:“西山有申懿王坟乎?”答曰:“有。”帝问:“旁有刘娘娘坟乎?”答曰:“有”。每密付金钱,往祭。及即位,迁葬庆陵。帝五岁,失太后。问左右:“遗像莫能得传?”懿妃自称,习太后言,宫人中状貌有相类者。命太后母瀛国太夫人徐氏,指示画工,可意得也。图成,由正阳门,具法驾迎入。帝跪讶,于午门悬之宫中,呼老宫婢视之。或言似,或曰否。帝为雨泣,六宫亦泣。〗
史集库萃芸香,乙览先呈游艺堂。微省郎官方夜直,黄门承问下回廊。
〖《日下旧闻》载,嘉靖十三年,建皇史于重华门殿西,藏太祖以来,御笔实录。(又)载,“古今通集库”以贮古今君臣画像、符券、典籍。(又)载,崇祯中,上设游艺堂,为涉览文史地也。有所问言“武英殿”掌殿中官,中官以问供事中书。〗
被谴应知怙宠非,退居三月冷鸳帏。景和春到花争笑,似感昭阳召贵妃。
〖《彤史拾遗》载,田妃见后稍倨,后每抑之以礼。会岁旦朝正,妃当诣坤宁宫朝。适天寒雨雪,翟车止门外,不即入,又不令传免入之。袁淑妃车至,即传入相见,且故为好语谢之去。于是,始传妃车入,坐朝之,朝已遽下无他言。妃大恨,向上泣诉。上在交泰殿,与后语不合,推后扑地。上寻悔,令贵妃省愆退居启祥宫,三月不召。既而,后在景和门看花,请召妃。上不应。后遽令以车迎之。乃相见如初。坤宁宫,皇后所居。左曰“景和门”,右曰“隆福门”。东宫,贵妃所居。东二长街之乐,曰“永和宫”,乃田妃之宫。〗
凤阁晨开贺岁初,特宣命妇拜丹除。中宫好学勤谘访,多少香闺习史书。
〖《钱廉益崇祯诗集注》载,元日命妇朝贺中宫。传闻中宫好学。新参夫人有延师学“通”者。〗
致身谁效古忠良,一纸新题试内。较艺庭前膺上选,蟾蜍眉认两斑黄。
〖《酌中志》载,郑太监(之惠),任邱人。专心经史,亦能作时艺古文。天启五年,起典籍,后升监官。时两眼上皮,各生黄斑一,如蟾蜍眉也。今上御极。元年冬,御前亲试。出“事君能致其身”题,考时艺。中选升随堂,诚古今殊遇也。〗
熏风满殿起赓歌,琴曲抄来御制多。新入未谙皇极谱,调弦先问褚贞娥。
〖《轮庵和尚鼎湖篇序》载,丁丑戊寅间,先公受知于烈皇帝,遵旨改撰琴谱。上自制《五建皇极》、《百僚》、《师师》诸曲。命先公付尹紫芝内翰翻谱、钩剔。时司其事者,内监琴张。张奉命出宫嫔褚贞娥等,礼内翰为师,指授琴学。轮庵,名同揆。明相国文肃弟,震亨之子。少为诸生,名果,字园公。沧桑后,逃于禅。震亨以善琴,供奉思陵。〗
玉勒金羁似锦铺,名牌纷沓控蛮奴。仗移皇极临轩看,画出周王骏马图。
〖《思陵典礼记》载,大朝后殿看马,其事始于世庙,久不举行。崇祯壬申冬至郊祀。次日,上受朝毕,更便服,于皇极殿设幄,阅视御马监马匹。每马各有名牌,壮士控之,由东过西。阅马三百三十三匹。云锦成群,真所谓“天闲上驷”也。〗
剪彩消寒制最精,余寒未尽已新正。内人插戴纷相饷,谁识奇花号象生。
〖《崇祯宫词注》载,袁贵妃善剪彩花。每入冬节,制花朵以为妆助,宫中谓之“消寒花”。《彤史拾遗》载,宫中令节,宫人以插戴相饷。偶贵妃宫婢,戴新样花,他宫皆无。上问妃。妃曰:“此象生花也!出嘉兴。有吴吏部携来京,而妾身买之!”上不悦。〗
缃钩落地轻,凌波稳称绣初成。猫头竟应旄头谶,不道禳灾又召兵。
〖《崇祯宫词注》载,五六年间,宫眷每绣兽头于鞋上,以辟不祥,呼为“猫头鞋”。识者谓“猫”即“旄”也,兵象之兆。〗
掌珠新殒圣心伤,忽报前敌陷洛阳。白发宫娥谈旧事,福王可似悼灵王。
〖《彤史拾遗》载,当妃居“启祥宫”时,皇五子有疾,两河催饷者,日三至。武清侯孽子李国正,讦其兄国瑞,藏禁物。自庄房土地外,精环宝累万万。上召见国瑞,谕以输饷。辞不能,上怒责之。既而国瑞死,皇五子疾剧。有凭之为言者曰:“吾九莲菩萨也!上待吾家薄,吾将逝去。此皇五子慧,随我行!”先是,神宗时,孝事慈圣皇太后。有言慈圣为“九莲化身”,遂以慈圣像,装九莲菩萨祀之。武清侯即慈圣家也。至是,宫中祷九莲,彻三昼夜,而皇五子终不起,谥曰“悼灵王”。后上至妃宫,思悼灵哀之。值寇乱甚,河南诸王多被害。怆念骨肉,呼老宫婢,能言宫中往事者,使言之。因言福王之国时,神庙锺爱王,出宫门召还者三,且约三岁当入朝。当大渐时,犹顾视贵妃,以河南为念,今何如矣!上唏嘘而起。〗
懿安宫外驻銮舆,响晚朝正问起居。四拜礼完还四拜,至尊珍重托心曲。
〖《明史?懿安皇后传》载,熹宗大渐,后折逆阉谋,力与大臣传遗命,定迎立事。愍帝立,上尊号曰“懿安”,居慈宁宫。《崇祯宫词注》载,田贵妃所遗二子,托懿安抚养,十六年元旦,朝懿安于仁寿殿,行四拜礼毕,复四拜,谢抚皇子也。〗
国祚相延漫卜年,中元水殿信先传。锵然掷地声惊坐,空外飞来十七砖。
〖《崇祯宫词注》载,中元节,帝同后妃幸后园湖中,置酒水殿。内侍僧道两班,作法事施食放灯。忽于空中飞大砖至殿前,司礼大亲至其处之,连飞至十七块而止。〗
偶像纷纷出禁城,先期佛已去干清。中宫欲代君王忏,内苑新添梵呗声。
〖《崇祯宫词注》载,内玉皇殿,永乐时建。有旨撤像,内侍启钥而入,大声陡发,震倒像前供桌,飞尘满室。内侍相顾骇愕,莫敢执奏,像重甚,不可动摇,遂用巨曳之下座,时内殿诸像并毁。盖起于礼部尚书徐光启之疏。光启奏泰西氏教以辟“佛老”,而帝听之也。既而,后知撤像时灵异,言于帝。帝深悔。而宫眷之持斋礼诵,较盛于前矣。(又)载,干清宫梁拱之间,遍雕佛像,以累百计。一夜,殿中忽闻乐声锵鸣,自内出往西而去。三日后,奉旨将撤像,置于外地之寺院。 〗
宵旰忧劳逐日添,寇如蔓草总难芟。何人自号盐梅将,空使君王梦传岩。
〖《崇祯宫词注》载,十一月某日,帝语辅臣曰:“朕夕梦故辅杨嗣昌,稽颡庭下曰:‘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诸臣不公不平,连章见诋,故归诉于皇上!’。”语毕,天颜惨恻久之。前嗣昌在蜀于顺庆公署题匾,自旌曰“盐梅大将”。〗
连日天厨敕断荤,今朝解菜为亲恩。传来瀛国夫人梦,未食先教陨泪痕。
〖《彤史拾遗》载,上念寇祸,茹蔬断庖割。后见上体瘁,具酒馔为上解菜。上接瀛国夫人奏。(瀛国夫人者,孝纯太后母也)瀛国夜梦孝纯归,语上,瘁而哭,言动举止如平时。又云,“翌日有为解菜者,上勿却也!”上持奏,入宫见后解菜。惊询曰:“汝何以为此?岂亦有所闻也!”后曰:“无有”。因念先后慈,于冥冥中尚保惜。至此乃出奏示后再拜。举箸相向哭,泪溢盘。 〗
尽日瞻天不见天,承华望幸几经年。宫门未听銮舆过,夜夜红灯照例悬。
〖《崇祯宫词注》载,每日暮,各宫门挂红纱灯笼二,圣驾幸临某宫,则宫门之灯先卸。东西巡街者,即传各宫俱卸灯寝息。承华宫在音门边,陈妃居之。数年之间,只一幸焉。(又)载,钱守俊,初给事“承华宫”。见陈妃愁坐,曰:“娘娘何不快乐?”陈妃曰:“人生天也不见,有何快?”守俊曰:“天,举头便见!”陈妃苦笑曰:“呆子!”〗
羽客南城设醮时,忧勤常恐外人知。玉熙漫进新番戏,昨日水嬉汴京失。
〖《日下旧闻》载,崇祯时,中外多事,每遗羽流于南城,为章醮之举。上与后妃,密往行礼,自文华殿西夹道中往来。一曰,有部行接本在会极门。忽传驾返,慌恐避入文华门直房,于窗隙中窥见。不知上亦窥见矣,使中问姓名。复谕之,至外勿言也。《金鳌退食笔记》载,崇祯帝每宴玉熙宫,作“过锦水嬉”之戏。一曰宴次,报汴京失守,亲藩被害,遂大恸而罢。〗
青纱零乱液池滨,殉国贞魂恨未伸。杀贼欲虑先帝愤,天心应鉴费宫人。
〖《陈其年妇人集》载,长安女尼妙音,先帝时旧宫人也。言宫中侍姬,都以青纱护发,外施钗钏。《明季北略》载,自成其帅,先入宫。宫人魏氏,大呼曰:“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跳入御河死,从死者积一二百人。《彤史拾遗》载,昭仁宫宫婢费氏为寇得,自称昭仁主。寇以献自成。自成令宫监试之,非是,以赐其帅罗让。费氏曰:“吾虽非主,然故名家子,必欲犯者,须以礼!”罗乃张宴,聚众将豪饮。拥入室,费氏挟刀刺罗喉,遂自刎。临刎曰:“不能杀自成,天也!”〗
附:福王
福王,名由崧,神宗之孙,福恭王之长子也。甲申三月,京师失守。四月凶讯至南京,诸大臣议立君,未有所属。适王与潞王皆以避寇,至淮上,马士英立王监国。明年正月即帝位,五月南都陷,王走死,在位一年,改元一(宏光)。
玉楼天半响歌弦,曲破新翻燕子笺。最是梨园关上虑,朝臣须避老神仙。
〖《王渔洋秦淮杂诗注》载,宏光时,阮(大成)司马,以吴绫作朱丝阑书燕子笺,进宫中。《明季南略》载,除夕,上在兴宁宫,色忽不怡。韩赞周言:“新宫宜欢。”上曰:“梨园殊少佳者。”赞周泣曰:“臣以陛下令节,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也!”《续幸存录》载,宏光狎近匪人,教坊乐官,出入朝房,诸大老无以目之,共呼为“老神仙”。〗
南部烟花尽鼎新,中兴唯占秣陵春。熏风殿里教歌舞,选尽秦淮旧院人。
〖《明季南略》载,上醉后,淫死童女二人,乃旧院雏妓,马(士英)阮(大成)选进者。嗣后屡有此事。由是,曲中少女几尽,而马阮搜觅六院,亦无遗矣。〗
烛明春殿夜眠余,连日仙方试御医。雀脑蟾酥供上用,内催进黄旗。
〖《南疆绎史》载,金陵事言,内竖奉旨,采合媚药,需雀脑、蟾酥。市中一夕跃贵。甚至乞儿手捉一虫一介,亦贴黄书“上用”,而人不可犯。《明季南略》载,苏州有医者郑三山,日以春方进上,多鄙亵,上宠之。《明单恂金陵书事诗》云:“苑城春闭绿杨丝,江介军书醉不知,清晓内催进药,官蟆进小黄旗”。〗
连天峰火逼南京,狎客犹然谱后庭。明月当头杯在手,何人唤得福人醒。
〖《妇人集》载,或于台城旧内,见二绝句,词旨恻,类宏光时宫人语。诗云:
南朝天子一愁无,石子冈连玄武湖。
草绿离宫人不到,日长唯敕阮钿夫。
临春阁外渺无涯,烽火连天动妾怀。
十万长围今夜合,君王犹自在秦淮。
《乡赘笔》载,宏光内殿,悬一对联。云:“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旁注,东阁大学士臣王铎奉敕书。《明季会纂》载,阮大成日与杨维垣谋,欲杀东林复社诸人。大狱将兴,以上游告警,始缓。有夜半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云:
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
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
附:唐王
唐王,名聿键,太祖九世孙也。乙酉五月,南都失守,镇江总兵郑鸿逵、郑彩,撤师回闽,会王从河南来,因奉至福州。闰六月十五日,即帝位,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为大内。丙戌八月,大兵奄至,王殂于福州。在位一年,改元一(隆武)。
煌煌手诏降丹除,章奏纷批丙夜初。万轴缥缃随后乘,环桥宣进讲官书。
〖《南疆绎史?唐王纪略》载,王勤于政,批阅奏章,丙夜不休。陈言军国大事者,辄以手诏答之。素好读书,博通典故。撰“三诏与鲁监国书”,群臣皆莫能及。《明季南略》载,命儒臣赖垓、陈燕翼进讲,易之“元亨利贞书”之圣神文武,环桥肃穆,圣德诞敷群臣表贺。〗
节俭躬行圣德殊,那容龙凤织袍襦。中宫批答垂帘坐,诏遣黄门罢女厨。
〖《南疆绎史?唐王纪略》载,王性素俭,布衣蔬食,不御酒肉。敕司礼监,行宫不得以金玉玩好陈设,器用瓷锡,幄帏被褥,皆布帛,绝去锦绣。后宫无嫔妃,执事者三十人而已。中宫懿旨,选女厨十人。王闻之,以为扰民,不许。(又)载,章奏朝至夕发,或送后代批。(又)载,凡王批阅章奏,曾后多所参驳。每当临朝,则垂帘坐后,以共听断。《明季南略》载,初,隆武孤身南来,至是曾后至,遂大兴工作,扩构宫殿庖之属。皆用黄金开织造府,造龙袍。后下身衣绵织龙凤。此载与《绎史》所记有异。该以《绎史》正之。〗
十二名姝进内家,含情随例侍官衙。君王不作羊车戏,冷落空封系臂纱。
〖《南疆绎史》载,郑氏进美女十二人,以充后宫。王意不忍拂,故留之。然卒未尝一御及也。《明季南略》载,鸿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献,随居官衙。〗
驻跸延平避寇锋,间关常使后妃从。御门数语群士愧,匣有降书二百封。
〖《南疆绎史?唐王曾后传》载,乙酉冬十二月,王亲戎由水道,后妃亦御舟以从。丙戌元日,王在建宁不受朝贺。既而杨廷麟、何腾蛟,迎王移驻。各疏相继至,妃密言,“郑氏不可倚亟,请倚腾蛟为是。”时芝龙阴怀不测,多方阻遏,遂移居延平。(又)载,王御门内侍,捧小匣置御前,诏谕群臣曰:“朕本无利天下心,以勋辅拥戴,不得已勉徇群策。浣衣粝食,有何人君之乐?朝夕干惕,恐负重付,岂意诸臣已变初志。昨巡闽之使,得尔等出关迎降书二百余封。今俱在此。朕不欲知其姓名也!今命锦衣卫焚之午门前。尔诸臣其有名者,尚洗心涤虑否?”王长身丰颐,声如洪钟,闻者悚息。〗
附:永明王
永明王,名由榔。神宗之孙,桂恭王常瀛少子也。袭封,居肇庆府。丙戊八月,福京陷,两广总督丁魁楚等立王监国。十月十四日即帝位,乃称隆武二年,以明年为永历元年,改肇庆府署为行宫,后屡迁至缅甸。清朝顺治十八年十二月,大兵至缅甸,人送王至军前。明年四月殂。在位十五年,改元一(永历)。
行宫朝退日将阑,骑射宣呼上玉鞍。报道至尊频命中,三宫楼上卷帘看。
〖《明季南略》载,府署与高要县学并峙,中隔一池。于是,覆土填其半日,于下午偕庞天寿等骑射其中,帝亦多命中。三宫从侧楼阅视,以为乐。三宫者,太后马氏,桂王原配也。圣后王氏,帝之生母也。中宫王氏,正宫也。〗
月华初上系龙洲,鼓吹喧天乘舟游。饮罢群臣齐表贺,今宵水殿过中秋。
〖《行在阳秋》载,庚寅八月十五日,御舟泊系龙洲(在梧州之东)。自春至秋,王、严二相随驾逍遥。河上有民谣云:“汉宫秋也,昭阳愁也。”严起恒,字秋冶;王化澄,字昭阳。上与太后三宫,置酒楼船箫鼓,于梧州系龙洲之上下,起恒手书“水殿”二字,挂小牌于御舟前。《明季南略》载,严起恒与二三同官,濯缨唱和,萧索兴味。八月十五曰,无以为金镜之献,亲书“水殿”二字,置一牌坊,鼓呼送入帝舟。再令群臣,上表称贺。情实孤舟嫠妇,形同画船箫鼓。〗
藤醪酱供吃喝,桂布当御罗。册报岁开银米数,犹称皇帝一员多。
〖《南疆绎史》载,是时,问天厨之御食,则酱藤醪也;问尚方之服,则桂布也;问法乘之钧驷,则露犬纨牛也;问上林之春色,则鸟蛮花也。虎落乡,苟延喘息,君为臣命,极此凌夷。(又)载,王在安龙,涂苇薄以处,日食脱粟。守将承可望意,更相凌逼。岁造开销银米册报可望。称皇帝一员,月支若干;皇后一口,月支若干。王隐忍之,苟延喘息而已。〗
鸟蛮花送暮春,木城风雨最伤神。缅酋昨日供新稻,诏旨殷勤赐从臣。
〖《南疆绎史》载,永明王逃至缅甸。缅人于赭构台,以车马,置草屋十间,以居王。编木为城。每日以兵士百余人护之。从官各结茅蓬散处。蛮男蛮妇自来贸易。初至馈献颇丰,后渐薄。秋九月,缅进新稻,命给从臣之窘者。〗
附:鲁王
鲁王,名以海。高皇十世孙也,世封于鲁。北都之变,王南下。福王命移驻台州。乙酉五月,南都失守,尚书张国维等立王监国。清朝顺治癸巳,王自去监国号,甲午移居金门。清康熙壬寅冬,卒于东宁。浮沉海上者,共十九年。
舟山鼓铸大明钱,国统唯思一线延。海上臣民谁奉朔,春王犹记鲁元年。
〖《南疆绎史?鲁王纪略》载,清顺治二年乙酉十二月,王回越城。命以王正中所进,黄宗羲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颁行民间。命鼓铸“大明通宝”钱。〗
百尺河作帝宫,蛎滩鲸背拜趋同。相看共拭朝衣泪,庭燎微茫鬼火中。
〖《南疆绎史》载,御舟稍大,名曰“河”。即其顶为朝房,诸臣议事于此。《南疆绎史?鲁王纪略》载,以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肃乐日中系王舟之次,票拟章奏,封进后即解维别去。每入见,即流涕不止。曰:“朝衣拭泪,昔人所讥。而臣今不能禁!”王亦潸然泪下。〗
国戚谁教贿赂通,脱簪待罪仰贤风。可怜一掬瓷盘血,耻向胭脂井上红。
〖《南疆绎史》载,鲁监国前妃张氏,会稽人。父国俊,专揽事权,延纳货赂。妃闻之,脱簪待,监国慰之以免。及江上师溃,命保定伯毛有伦,护宫眷及世子出海。妃再拜辞曰:“勿以妾为王累!”遂手碎瓷盘,自刭死。张妃之死,或谓出被劫,北去中途,碎瓷盘,自刭死。〗
仪容空拟副山河,浪楫风帆可奈何。一纸缄愁遥寄姊,泪痕应比墨痕多。
〖《鲒粇亭集》载,“舟山宫井”碑文云,元妃为吾宁之鄞县人,监国次于会稽,张妃主宫政,而妃以丙戌春入宫。值西陵失守,张国柱乱兵拥张妃去。妃在副舟,飘泊至舟山,监国已入闽。彷徨无所归。吏部尚书张肖堂,遗人护之,得达长垣。监国始进册为元妃。在海上者三年,风帆浪楫,莫副山河之容。已丑复入舟山,辛卯大兵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熏,议分兵先送宫眷,然后背城一战。元妃传谕,辞曰:“将军意良厚,然蛎滩鲸背之间,惧为奸人所卖,则张妃之续也。原得死净土!”乃止。城陷,元妃整簪服,北向拜谢,投井死义。阳王妃杜氏、宫娥张氏从焉。锦衣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掌宫事。叹曰:“真国母也!岂可使其遗骸,为乱兵所窥?”相与舁臣石填井平之,即刎其旁而死。董户部(守谕)为作“宫井篇”哭之。当妃未死,尝遣间使至中土,寄书信其女兄,历叙蛟关之掠,长垣之困,琅琦之溃,健跳之围……操尺组而待命者,不知凡几。鬼火以当庭燎,黄蘖以充葛,猿鸣龙啸以拟晨鸡。苟延余息,荼苦六稔,然到头终拟一死,以完皎然之躯。其节素定如此。〗
附:诸王
周定王,太祖第五子,国开封。
画手新成本草图,东书堂内集琴书。白头宫女知前事,为写新词续仲初。
〖《明史本传》载,好学能词赋。太祖赐以元宫故妪,得闻元宫中事,作词百章。以国土夷旷庶草蕃庑,考核其可佐饥馑者,四百余种绘图疏之,名《救荒本草》。辟东书堂,以教世子。长史刘淳为之师。〗
周宪王有,定王长子。
春风满殿管弦张,侍女从游夜未央。唱彻诚斋新乐府,片云流月度宫墙。
〖《明诗综》载,宪王勤学好古。集名迹手自临摹,勒石名《东书堂集古法帖》,历代重之。所制《诚斋乐府传奇》,音律谐美,流传内府,至令,中原弦索多用之。诗有“诚斋录”、“新录”诸集。《静志居诗话》载,宪王留心翰墨,谱曲尤工。李梦阳诗曰:“齐唱宪王新乐府,金梁桥外夜如霜。”牛恒诗曰:“唱彻宪王新乐府,不知明月下樊楼。”〗
雁池风峭敛微波,袅袅彤云压翠柯。金盒盛来瑞雪,琼瑶光映醉颜酡。
〖《牛恒周藩宫词》云:“液来行乐雁池头。”《簪云楼杂说》载,《送雪诗》,周宪王所造也。按汴土风俗,每岁遇雪初下,则以小盒盛之送亲知,以为瑞。或举杯欢饮,尤宫中所尚。宪王《送雪诗》云:
天山一色冻云垂,罨画楼台缀玉时。
准备暖金香盒子,明朝送雪与相知。
宫槐夹道绿荫成,国色园开结队行。十二亭前春烂漫,竞持斑管记花名。
〖《献征录》载,刘淳为周王右长史,端礼门夹路槐盛,夏如盖。偶枯数干,淳历陈咎征进谏于王。王纳其言,修省枯枝复荣。王乃书一牌,悬于树,曰“摅忠槐”。《已编》载,周王开一园,多植牡丹。号“国色园”,品类其多,建十二亭以标目之。有“玉盂”、“紫楼”等名。仪部郎尤良曾作诗二十首,以咏牡丹。〗
端清楼阁日微明,墨残香最系情。踏遍阳台峰十二,遗踪何处问云英。
〖《徐本事诗》载,宪王有宫女,姓夏氏,名云英。五岁暗诵《孝经》。七岁尽通《释典》。淡妆素服,色艺绝伦。年二十二,卧病求为尼,受菩萨戒,作偈示众而没。宪王哭之以诗。曰:
云英何处访遗踪,空对阳台十二峰。
花院有情金锁合,兰房有路碧苔封。
消愁茶煮双团凤,萦恨香盘九篆龙。肠断端清楼阁里,墨痕烛尚重重。
(端清阁,宫女所居也)《宫闺小名录》载,夏云英,法名“悟莲”。〗
蜀献王椿,太祖第十一子,国成都。
安老堂兼正学斋,西堂名士共追陪。黉宫廪饩分王奉,额手群饮蜀秀才。
〖《献征录》载,陈南宾,洪武二十二年擢蜀府长史,献王甚敬礼之,造安车以赐。复为构第,名“安老堂”。《明诗综》载,王雅尚儒素。尝奉命阅兵中都,即辟西堂,延揽名士李叔荆、苏伯衡等。既封国,即聘汉中教授方孝儒,为世子傅。待以宾师之礼。名其读书之斋曰“正学”。方正学之称,自此始。《明史?本传》载,王临讲郡学,知诸博士清贫,分禄饩之月,一石着为令。(又)载,王博综典籍,容止都雅,太祖戏呼“蜀秀才”。〗
湘献王柏,太祖第十二子,国荆州。
警枕欹斜梦乍醒,夜深灯影射雕屏。景元阁上晨开座,注罢儒经注道经。
〖《明史?本传》载,柏粹美,嗜学。读书至夜分,篝灯警枕,精思入微。开景元阁,招贤纳俊。日事校,每出入缥束载书以自随。平居于儒书外,尤善道家言,自号“紫虚子”。〗
宁献王权,太祖第十六子。国大宁。后移南昌。
花香竹影抱瑶房,琴韵书声满画堂。日暮仙初睡起,珠帘低压放云。
〖《明诗综》载,王恃靖难功,颇骄恣。晚年深自韬晦,构精庐一区,莳花艺竹,鼓琴着书其间。志慕冲举,自号“仙”。令人往庐山之巅,束云以归。结小屋曰“云斋”,障以帘幕,每日放云一束。四壁氤氲袅动,如在山洞。 〗
宁庶人宸濠,献王元孙。正德间,以叛诛。
翠妃娇贮绿英宫,四壁辉煌镜影空。绣罢停针诗思动,寒梅香透纸窗风。
〖《坚瓠集》载,宸濠内宠甚盛。紫妃者,居紫竹宫,衣紫。素妃者,居素英宫,素妆。翠妃者,居绿英宫,饰绿。翠妃能吟善书,被宠幸。宫四壁皆列巨,光莹洁明。每与宴狎,中诸影,妖媚百出。翠妃尝咏梅花。云:
绣针刺破纸糊窗,引透寒梅一线香。
蝼蚁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东墙。
甚为濠所赏。〗
垒石穿池拥绮罗,内人同学采莲歌。苍苔路滑防樵验,独有娄妃爱主多。
〖《坚瓠集》载,濠于阳春书院,垒石成山,掘地数十亩,为大池。夏时菱荷芬馥,与诸妃尽日宴乐。宫娥靓妆绡衣,浮小画艇,歌采莲曲。(又)载,宸濠妃娄氏,性贤明,善吟咏。濠尝作《秋怀诗》。有“莫向秋风问彭蠡,盘涡怒欲起蛟龙”句。妃探知其意,尝泣谏之。濠令妃题《樵图》。乃樵回首,与妇语。妃题曰:“妇唤夫兮,夫转听,采樵须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妃触事讽谏,濠知其意,意不听。〗
唐成王弥,庄王芝址庶长子,太祖元孙,国昌。
广招贤俊辟精庐,插架牙尽赐书。手订瓮天新旧稿,藏春坞里客来初。
〖《静志居诗话》载,成王广置精庐,集国中俊秀子弟,资给之。俾肄业,又辟蔬圃一区,建“养正书院”。泰陵颁“五经子史”赉之。迨康陵游幸,王作《忧国诗》八章,以讽。暇则联句藏春之坞,开讲“保和之堂”。又精于书法绘事,皆入能品。《明史?本传》载,王着“瓮天小稿”,并《家教》若干卷。〗
辽庶人宪,简王植云孙。简王初国辽东广宁州,后迁荆州。宪以罪废。国除。
花坳药圃接西宫,莺坞春深剪碎红。珠履满堂开内宴,新歌齐唱唾窗绒。
〖《辽邸纪闻》载,辽王好营宫室,置亭院二十余区,以美人钟鼓充之。其名有“西楼西宫”、“曲密华房”、“太乙竹宫”。有月榭红房花坳、药圃、雪溪、冰室、莺坞、虎圈。又有塔桥“龙口”、“西畴”、“草湖”、“蕊珠洞”、“宫人斜”诸处。绵延包罗参差蔽亏,琪花瑶树,异兽文禽,糜不毕致。王日与诸名士赋诗觞酒其中。是时,秦中孙一元、信州宋登春、吾吴顾圣之,诸君皆为王门珠履。王雅工诗赋,尤嗜宫商。其制小词艳曲及杂剧传奇最称独步,有《春风十调》、《唾窗绒》、《误归期》、《玉阑千金儿》、《弄丸记》,皆极宛丽。〗
富春王厚,荆宪王瞻玄孙,端王厚弟。嘉靖中,厚以病辞禄不允,令厚摄朝谒,国建昌。
调铅杀粉日微斜,鼎篆炉烟袭画叉。一院蝶蜂丛聚处,拂笺争认蜀葵花。
〖《藩宪记》载,王嗜诗,兼工画事。一日,拂素图蜀葵,移暴日中,蜂蝶丛集花上。拂之辄来,甚为奇妙。〗
赵康王厚煜,简王高燧耒孙,国彰德。
琵琶恒瑟拨轻丝,百卉亭前酒醉时。一自贾姬归谢后,宫中谁唱竹枝词。
〖《静志居诗话》载,山郑若庸,曳裾王门。康王从若庸所,见临清谢榛竹枝。命所幸琵琶妓贾扣度而歌之。既而,榛过邺,偕庸见王,王宴之便殿。酒行乐作。王曰止,命瑟以琵琶佐之。曰:“此先生所制竹枝词也,谱其声,不识其人可乎?”命诸妓拥姬出拜。榛谢曰:“此山人鄙俚之词,请更制竹枝,以备房中之乐!”王曰:“幸甚!”榛力不胜酒,醉卧山亭下。王命姬以衽代荐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十四阙。姬按而谱之元夕便殿,奏伎酒阑送客,即盛礼而归贾于榛邸。王尝与榛联句“百卉亭”。潘之恒有《贾扣传》,详载其始末。〗
〖注:■⑴,月+累,léi,■⑴膗,形貌恶也。■⑵,上竹下皃,音管,与筦同。■⑶,旌生改童,与幢同。■⑷,上竹下秦。■⑸,艹+废,fèi,音废,籧篨也。〗
十美诗 清 鲍皋
楼上
一角南山见柳梢。玲珑窗户彩云飘。
夕阳红倚谁家袖,明月高吹昨夜箫。
远道思君重极目,临街笑客半藏腰。
游春年少颠狂甚,遗却珊瑚白马骄。
灯下
双烟已换博山香,正对金荷治晚妆。
鬟脚翠低云弄影,脸波红映粉生光。
风帘未下寒嗔婢,刀剪方闲倦昵郎。
手剔兰煤教仔细,好留半焰解罗裳。
墙头
空锁楼台不锁春,粉垣青荔绾红巾。
东家蝴蝶攀花女,深院秋千过路人。
一笑恰逢妆半面,千金难得画全身。
王昌宋玉春肠断,可奈儿家住比邻。
舟中
芙蓉满坐两头花,彩笮江东唱越娃。
才学凌波旋渡水,那堪倾国更浮家。
飞来画桨双弯玉,过去风鬟八扇纱。
知在横塘南岸住,惯呼艇子载琵琶。
马上
隔袖和裙绝可怜,桃花叱拨锦连钱。
红妆一面来当路,碧玉双蹄莫上天。
生恐胭脂粘汗血,行愁■鬌坠珠钿。
到门郎主欢迎出,欲下回腰取次妍。
帘内
非花非雾不分明,八尺湘波与地平。
裙衩风闻低见影,钗梁燕堕悄闻声。
曲多宛转劳心记,人在中间早目成。
十里扬州高卷处,回头一笑两无情。
池上
镜槛红渠面面霞,背临清水掠盘雅。
步虚倒影浑身月,写照方空没骨花。
草共春心生梦里,萍随荡子去天涯。
沿堤恐被鸳鸯见,却藉楼阴一半遮。
花间
织锦窗前百舌啼,芳闺桃李自成溪。
繁枝亚鬓惊香重,浅草侵裙妒绿齐。
比妾容颜怜对笑,如欢气息忆双携。
前生原是轻身燕,落絮游丝惹即迷。
月下
只照婵娟莫照愁,坐当如水一庭秋。
乍疑黄色眉端见,浑觉清光脸际流。
白苎衣裳霜复叠,水晶帘幌玉雕锼。
空阶夜久凉侵袜,挟瑟徘徊更上楼。
林下
绝代幽居空谷间,侍儿日暮卖珠还。
风前柳絮诗沾雪,月上梅花梦绕山。
奇服新裁差稳称,真眉不学自弯环。
佳期千里烟波阔,望远伤春易损颜。
〖注:■,上髟下委,wǒ,■鬌,发貌。〗
真腊风土记 元 周达观
提要
真腊风土记一卷,元周达观撰。达观温州人。真腊本南海中小国,为扶南之属。其后渐以强盛,自隋书始见于外国传,唐宋二史并皆纪録。而朝贡不常至,故所载风土方物往往踈畧不备。元成宗元贞元年乙未,遣使招谕其国,达观随行。至大徳元年丁酉乃归,首尾三年,谙悉其俗,因记所闻见为此书。凡四十则,文义颇为赅赡。惟第三十六则内记渎伦神谴一事,不以为天道之常,而归功于佛,则所见殊陋。然元史不立真腊传,得此而本末详具,犹可以补其佚阙,是固宜存备叅订,作职方之外纪者矣。达观作是书既成,以示吾衍。衍为题诗,推挹甚至,见衍所作竹素山房诗集中。葢衍亦服其叙述之工云。
总叙
真腊国或称占腊,其国自称曰甘孛智。今圣朝按西番经名其国曰澉浦只,盖亦甘孛智之近音也。自温州开洋,行丁未针,厯闽广海外诸州港口,过七洲洋,经交趾洋,到占城。又自占城顺风可半月到真蒲,乃其境也。又自真蒲行坤申针,过昆仑洋入港,港凡数十,惟第四港可入,其余悉以沙浅,故不通巨舟。然而弥望皆修藤古木、黄沙白苇,仓卒未易辨认,故舟人以寻港为难事。自港口北行,顺水可半月抵其地曰查南,乃其属郡也。又自查南换小舟,顺水可十余日,过半路村、佛村,渡淡洋,可抵其地曰干傍取,城五十里。按诸番志称其地广七千里,其国北抵占城半月路,西南距暹罗半月程,南距番禺十日程,其东则大海也。旧为通商来往之国。圣朝诞膺天命,奄有四海,索多元帅之置省占城也,尝遣一虎符百戸、一金牌千戸同到本国,竟为拘执不返。元贞之乙未六月,圣天子遣使招谕,俾余从行。以次年丙申二月离明州,二十日自温州港口开洋,三月十五日抵占城,中途逆风不利,秋七月始至,遂得臣服。至大徳丁酉六月回舟,八月十二日抵四明泊岸,其风土国事之详虽不能尽知,然其大畧亦可见矣 。
城郭
州城周围可二十里,有五门,门各两重。惟东向开二门,余向皆一门。城之外巨濠,濠之外皆通衢大桥。桥之两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将军之状,甚巨而狞。五门皆相似。桥之阑皆石为之,凿为蛇形,蛇皆九头,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势。城门之上有大石佛头五,面向西方。中置其一,饰之以金。门之两傍,凿石为象形。城皆迭石为之,可二丈,石甚周宻坚固,且不生繁草,却无女墙。城之上,间或种桄榔木,比比皆空屋。其内向如坡子,厚可十余丈。坡上皆有大门,夜闭早开。亦有监门者,惟狗不许入门。其城甚方整,四方各有石塔一座,曾受斩趾刑人亦不许入门。当国之中,有金塔一座。傍有石塔二十余座;石屋百余间;东向金桥一所;金狮子二枚,列于桥之左右;金佛八身,列于石屋之下。金塔至北可一里许,有铜塔一座。比金塔更髙,望之郁然,其下亦有石屋十数间。又其北一里许,则国主之庐也。其寝室又有金塔一座焉,所以舶商自来有富贵真腊之褒者,想为此也。石塔出南门外半里余,俗传鲁般一夜造成鲁般墓。在南门外一里许,周围可十里,石屋数百间。东池在城东十里,周围可百里。中有石塔、石屋,塔之中有卧铜佛一身,脐中常有水流出。北池在城北五里,中有金方塔一座,石屋数十间,金狮子、金佛、铜象、铜牛、铜马之属皆有之 。
宫室
国宫及官舎府第皆面东。国宫在金塔、金桥之北,近门,周围可五六里。其正室之瓦以铅为之,余皆土瓦。黄色桥柱甚巨,皆雕画佛形。屋头壮观,修廊复道,突兀参差,稍有规模。其莅事处有金棂,左右方柱上有镜,约有四五十面,列放于窗之旁。其下为象形。闻内中多有竒处,防禁甚严,不可得而见也。其内中金塔,国主夜则卧其上。土人皆谓塔之中有九头蛇精,乃一国之土地主也,系女身。每夜(则)见国主,则先与之同寝交媾,虽其妻亦不敢入。二鼔乃出,方可与妻妾同睡。若此精一夜不见,则番王死期至矣;若番王一夜不往,则必获灾祸。其次如国戚大臣等屋,制度广袤,与常人家迥别。周围皆用草盖,独家庙及正寝二处许用瓦。亦各随其官之等级,以为屋室广狭之制。其下如百姓之家止草盖,瓦片不敢上屋。其广狭虽随家之贫富,然终不敢效府第制度也 。
服饰
自国主以下,男女皆椎髻,袒裼,止以布围腰。出入则加以大布一条,纒于小布之上。布甚有等级。国主所打之布,有直金三四两者,极其华丽精美。其国中虽自织布,暹罗及占城皆有来者,往往以来自西洋者为上,以其精巧而细様故。人惟国主可打纯花布。头戴金冠子,如金刚头上所戴者。或有时不戴冠,但以线穿香花,如茉莉之类,周匝于髻间。顶上戴大珍珠三斤许。手足及诸指上皆带金镯、指展,上皆嵌猫儿眼睛石。其下跣足,足下及手掌皆以红药染赤色,出则手持金剑。百姓间惟妇女可染手足掌,男子不敢也。大臣国戚可打踈花布,惟官人可打两头花布,百姓间惟妇人可打之。新唐人虽打两头花布,人亦不敢罪之,以其暗丁八杀故也。暗丁八杀,不识体例也。
官属
国中亦有丞相、将帅、司天等官,其下各设司吏之属,但名称不同耳。大抵皆国戚为之,否则亦纳女为嫔。其出入仪从亦有等级,用金轿扛四金伞柄者为上;金轿扛二金伞柄者次之;金轿扛一金伞柄者又次之;止用一金伞柄者又其次之也;其下者止用一银伞柄者而已;亦有用银轿扛者。金伞柄以上官皆呼为巴丁,或呼暗丁。银伞柄者呼为厮辣的。伞皆用中国红绢为之,其裙直拖地;油伞皆以緑绢为之,裙却短。
三教
为儒者呼为班诘,为僧者呼为苎姑,为道者呼为八思。惟班诘不知其所祖,亦无所谓学舎讲习之处,亦难究其所读何书。但见其如常人打布之外,于项上挂白线一条,以此别其为儒耳。由班诘入仕者则为髙上之人,项上之线终身不去。苎姑削髪穿黄,偏袒右肩,其下则系黄布裙,跣足,寺亦许用瓦盖,中止有一像,正如释迦佛之状,呼为孛赖,穿红,塑以泥,饰以丹青,外此别无像也。塔中之佛,相貌又别,皆以铜铸成,无钟鼔铙钹与幢幡寳盖之类,僧皆茹鱼肉,惟不饮酒,供佛亦用鱼肉,每日一斋,皆取办于斋主之家。寺中不设厨灶,所诵之经甚多,皆以贝叶迭成,极其齐整,于上写黑字,既不用笔墨,不知其以何物书冩。僧亦有用金银轿扛伞柄者。国王有大政亦咨访之,却无尼姑。八思惟正如常人打布之外,但于头上戴一红布或白布,如鞑靼娘子罟姑之状而略低,亦有宫观,但比之寺院较狭,而道教者亦不如僧教之盛耳。所供无别像,但止一块石,如中国社坛中之石耳。亦不知其何所祖也。却有女道士。宫观亦得用瓦。八思惟不食他人之食,亦不令人见食,亦不饮酒,不曾见其诵经及与人功果之事,俗之小儿入学者皆先就僧家教习,暨长而还俗,其详莫能考也 。
人物
人但知蛮俗人物麤丑而甚黑,殊不知居于海岛村僻、寻常闾巷间者,则信然矣;至如宫人及南棚(南棚乃府第也)妇女,多有莹白如玉者,盖以不见天日之光故也。大抵一布纒腰之外,不以男女,皆露出胷酥椎髻跣足,虽国主之妻,亦只如此。国主凡有五妻,正室一人,四方四人。其下嫔婢之属,闻有三五千,亦自分等级,未尝轻出戸。余每一入内见番主,必与正妻同出。乃坐正室,金窻中诸宫人皆次第列于两廊窻下,徙倚窥视,余备获一见。凡人家有女美貌者,必召入内其下。供内中出入之役者呼为陈家兰,亦不下一二千,却皆有丈夫。与民间杂处,只于顖门之前削去其髪,如北人开水道之状,涂以银朱及涂于两鬓之傍,以此为陈家兰别耳。惟此妇可以入内,其下余人不可得而入也。内宫之前后,有络绎于道途间,寻常妇女椎髻之外,别无钗梳头面之饰。但臂中带金镯,指中带金指展,且陈家兰及内中诸宫人皆用之,男女身上常涂香药,以檀麝等香合成,家家皆修佛事。国中多有二形人,每日以十数成羣,行于虗场间,常有招徕唐人之意,反有厚馈,可丑可恶。
产妇
番妇产后,即作热饭抺之,以盐纳于阴戸,凡一昼夜而除之。以此产中无病,且收敛常如室女。余初闻而诧之,深疑其不然,既而所泊之家有女育子,备知其事。且次日即抱婴儿,同往河内澡洗,尤所恠见。又每见人言番妇多淫,产后一两日即与夫合,若丈夫不中所欲,即有买臣见弃之事。若丈夫适有逺役,只可数夜。过十数夜,其妇必曰:“我非是鬼,如何孤眠?”淫荡之心尤切。然亦闻有守志者。妇女最易老,盖其婚嫁产育既早,二三十岁人已如中国四五十人矣 。
室女
人家养女,其父母必祝之曰,愿汝有人要,将来嫁千百个丈夫。富室之女自七岁至九岁,至贫之家则止于十一岁,必命僧道去其童身名曰阵毯。盖官司每岁于中国四月内择一日,颁行本国应有养女当阵毯之家,先行申报官司。官司先给巨烛一条,烛间刻画一处,约是夜遇昏点烛,至刻画处,则为阵毯时候矣。先期一月或半月或十日,父母必择一僧或一道,随其何处寺观,往往亦自有主顾。向上好僧皆为官戸富室所先,贫者不暇择也。官富之家,馈以酒米、布帛、槟榔、银器之类,至有一百担者。直中国白金二三百两之物,少者或三四十担或一二十担,随家丰俭。所以贫人家至十一岁而始行事者,为难办此物耳。亦有舍钱与贫女阵毯者,谓之做好事。盖一岁中一僧止可御一女,僧既允受,更不他许。是夜大设饮食、鼔乐,会亲邻,门外缚一髙棚,装塑泥人、泥兽之属于其上。或十余,或止三四枚,贫家则无之。各按故事,凡七日而始撤。既昏,以轿伞鼔乐迎此僧而归。以彩帛结二亭子,一则坐女于其中,一则僧坐其中。不晓其口说何语,鼓乐之声喧阗。是夜不禁犯夜,闻至期,与女俱入房,亲以手去其童,纳之酒中。或谓父母亲邻各点于额上,或谓俱尝以口,或谓僧与女交媾之事,或谓无此。但不容唐人见之,所以莫知其的。至天将明时,则又以轿伞鼓乐送僧去。后当以布帛之类,与僧赎身,否则此女终为此僧所有,不可得而他适也。余所见者,大徳丁酉之四月初六夜也。前此父母必与女同寝,此后则斥于房外,任其所之,无复拘束堤防之矣。至若嫁娶,则虽有纳币之礼,不过茍简从事,多有先奸而后娶者。其风俗既不以为耻,亦不以为怪也。阵毯之夜,一巷中或至十余家城中迎僧道者,交错于途路,间鼓乐之声无处无之。
奴婢
人家奴婢皆买野人以充其役。多者百余,少者亦有一二十枚,除至贫之家则无之。盖野人者,山野中之人也。自有种类,俗呼为撞贼。到城中亦不敢出入人之家,城间人相骂者一呼之为撞,则恨入骨髓,其见轻于人如此。少壮者一枚可直百布,老弱者止三四十布可得。秪许于楼下坐卧,若执役方许登楼,亦必跪膝、合掌、顶礼,而后敢进。呼主人为巴駞,主母为米巴。駞者,父也;米者,母也。若有过挞之,则俯首受杖,畧不敢动。其牝牡者自相配偶,主人终无与之交接之理。或唐人到彼,久旷者不择,一与之接,主人闻之,次日不肯与同坐,以其曾与野人接故也。或与外人交,至于有姙,养子主人亦不诘问其所从来。盖以其所不齿,且利其得子,仍可为异日奴婢也。或有逃者,擒而复得必于面刺以青,或于项上带铁以锢之,亦有带于臂腿间者。
语言
国中语言自成音声,虽近而占城暹人皆不通话说。如以一为梅,二为别,三为卑,四为般,五为孛监,六为孛监梅,七为孛监别,八为孛监卑,九为孛监般,十为荅呼。父为巴駞,叔伯亦呼为巴駞,呼母为米,姑、姨、婶、姆以至邻人之尊年者亦呼为米。呼兄为邦,姊亦呼为邦。呼弟为补温,呼舅为吃赖,姑夫亦呼为孛赖。大抵多以下字在上。如言此人乃张三之弟,则曰补温张三。彼人乃李四之舅,则曰吃赖李四。又如呼中国为备世,呼官人为巴丁,呼秀才为班诘。乃呼中国官人不曰备世巴丁,而曰巴丁备世。呼中国之秀才不曰备世班诘,而曰班诘备世,大抵皆如此。此其大略耳,至若官府则有官府之议论;秀才则有秀才之文谈;僧道自有僧道之语说;城市村落,言语各自不同;亦与中国无异也。
野人
野人有二种。有一等通往来话言之野人,乃卖与城间为奴之类是也。有一等不属教化不通言语之野人,此辈皆无家可居,但领其家属巡行于山头,戴一瓦盆而走。遇有野兽,以弧矢标枪射之而得,乃击火于石,共烹食而去。其性甚狠,其药甚毒,同党中常自相杀戮。近地亦有种荳蔻木绵花织布为业者,布甚麤厚,花纹甚别。
文字
寻常文字及官府文书,皆以麂鹿皮等物染黑,随其大小阔狭,以意裁之;用一等粉如中国白垩之类,磋为小条子,其名为梭,拈于手中,就皮画以成字,永不脱落,用毕则挿于耳之上。字迹亦可辨认为何人书写,须以湿物揩拭方去。大率字様正如回鹘字。凡文书皆自后书向前,却不自上书下也。余闻之额森哈雅,云其字元音声,正与蒙古音相邻,但所不同者三两字耳。初无印信,人家告状,亦有书铺书写。
正朔时序
每用中国十月为正月,是月也,名为佳得,当国宫之前缚一大棚,上可容千余人,尽挂灯球花朶之属。其对岸逺离二十丈地,则以木接续,縳成髙棚,如造塔扑竿之状,可髙二十余丈,每夜设三四座或五六座,装烟火爆杖于其上,此皆诸属郡及诸府第认直。遇夜则请国主出观,点放烟火爆杖,烟火虽百里之外皆见之,爆杖其大如炮,声震一城。其官属贵戚,每人分以巨烛、槟榔,所费甚伙。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半月而后止。每一月必有一事,如四月则抛球,九月则压猎。压猎者,聚一国之众皆来城中,教阅于国宫之前。五月则迎佛水,聚一国逺近之佛皆送水与国主洗身,陆地行舟,国主登楼以观。七月则烧稻,其时新稻已熟,迎于南门外烧之,以供佛。妇女车象,往观者无数。主却不出。八月则挨蓝,挨蓝者,舞也。点差伎乐,每日就国宫内挨蓝且斗猪、斗象。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一旬。其余月分不能详记也。国人亦有通天文者,日月薄蚀皆能推算,但是大小尽却与中国不同。闰岁则彼亦必置闰,但只闰九月,殊不可晓。一夜只分四更,每七日一轮,亦如中国所谓开闭建除之类。番人既无名姓,亦不记生日,多有以所生日头为名者。有两日最吉,三日平平,四日最凶,何日可出东方,何日可出西方,虽妇女皆能算之。十二生肖亦与中国同,但所呼之名异耳,如以马为卜赛,呼鸡之声为栾,呼猪之声为直卢,呼牛为个之类也。
争讼
民间争讼,虽小事,亦必上闻。国主初无笞杖之责,但闻罚金而已。其人大逆重事,亦无绞斩之事,止于城西门外掘地成坑,纳罪人于内,实以土石坚筑而罢。其次有斩手足指者,有去鼻者,但奸与赌无禁。奸妇之夫或知之,则以两柴绞奸夫之足,痛不可忍,竭其资而与之,方可获免。然装局欺骗者亦有之。或有死于门首者,则自用绳拖置城外。野地初无所谓体究检验之事,人家获盗亦可施监禁、拷掠之刑。却有一项可取。且如人家失物,疑此人为盗,不肯招认,遂以锅煎油极热,令此人伸手于中。若果偷物则手腐烂,否则皮肉如故云。番人有法如此。又两家争讼,莫辨曲直。国宫之对岸有小石塔十二座,令一人各坐一塔中,其外两家自以亲属互相堤防。或坐一二日,或三四日。其无理者必获证候而出,或身上生疮疖,或咳嗽热证之类;有理者畧无纎事。以此剖判曲直,谓之天狱,盖其土地之灵有如此也。
病癞
国人寻常有病,多是入水浸浴及频频洗头,便自痊可。然多病癞者,比比道途间。土人虽与之同卧同食亦不校。或谓彼中风土有此疾,曾有国主患此疾,故人不之嫌。以愚意观之,往往好色之余,便入水澡洗,故成此疾。闻土人色欲纔毕,皆入水澡洗。其患痢者十死八九,亦有货药于市者,与中国不类,不知其为何物。更有一等师巫之属,与人行持,尤可笑。
死亡
人死无棺,止以■席之类,盖之以布。其出丧也,前亦用旗帜鼔乐之属,又以两柈炒米,绕路抛撒。抬至城外僻逺无人之地,弃掷而去。俟有鹰犬畜类来食,顷刻而尽,则谓父母有福,故获此报;若不食,或食而不尽,反谓父母有罪,而至此今。亦渐有焚者,往往皆唐人之遗种也。父母死,别无服制,男子则髠其髪,女子则于顖门翦髪似钱大,以此为孝耳。国主仍有塔葬埋,但不知葬身与葬骨耳。
耕种
大抵一岁中可三四番收种,盖四时常如五六月天,且不识霜雪故也。其地半年有雨,半年絶无。自四月至九月,每日下雨,午后方下。淡水洋中,水痕髙可七八丈,巨树尽没,仅留一杪耳。人家濵水而居者,皆移入山。后十月至三月,点雨絶无,洋中仅可通小舟,深处不过三五尺。人家又复移下耕种者,指至何时稲熟。是时,水可渰至何处,随其地而播种之。耕不用牛,耒、耜、鎌、锄之器,虽稍相类,而制自不同。又有一等野田,不种常生水,髙至一丈,而稻亦与之俱髙,想别一种也。但粪田及种蔬皆不用秽,嫌其不洁也。唐人到彼,皆不与之言及中国粪壅之事,恐为所鄙。每三两家,共掘地为一坑,盖其草满则填之,又别掘地为之。凡登溷既毕,必入池洗浄。止用左手,右手留以拿飰。见唐人登厕用纸揩拭者,笑之。甚至不欲其登门,妇女亦有立而溺者,可笑可笑。
山川
自入真蒲以来,率多平林丛昧,长江巨港,绵亘数百里。古树修藤,森阴蒙翳,禽兽之声,杂沓其间。至半港而始见有旷田,絶无寸木,弥望芃芃,禾黍而已。野牛以千百成羣,聚于此地。又有竹坡,亦绵亘数百里。其间竹节相间,生刺笋,味至苦。四畔皆有髙山。
出产
山多异木,无木处乃犀象屯聚养育之地。珍禽竒兽不计其数,细色有翠毛、象牙、犀角、黄腊;麤色有降真、荳蔻、画黄、紫梗、大风子油、翡翠。其得也颇难,盖丛林中有池,池中有鱼,翡翠自林中飞出,求鱼番人以树叶蔽身,而坐水滨,笼一雌以诱之,手持小网,伺其来则罩,有一日获三五只,有终日全不得者。象牙则山僻人家有之,每一象死方有二牙。旧传谓每岁一换牙者,非也。其牙以摽而杀之者上也,自死而随时为人所取者次之,死于山中多年者斯为下矣。黄腊出于村落朽树间其一种细腰蜂如蝼蚁者,番人取而得之。每一船可收二三千块,每块大者三四十斤,小者亦不下十八九斤。犀角白而带花者为上,黒为下。降真生丛林中,番人颇费砍斫之劳,盖此乃树之心耳。其外白木可厚八九寸,小者亦不下四五寸。荳蔻皆野人山上所种,画黄乃一等树间之脂,番人预先一年以刀斫树,滴沥其脂,至次年而始收。紫梗生于一等树枝间,正如桑寄生之状,亦颇难得。大风子油乃大树之子,状如椰子而圆,中有子数十枚。胡椒间亦有之,纒藤而生,累累如緑草子,其生而青者更辣 。
贸易
国人交易,皆妇人能之。所以唐人到彼,必先纳一妇人者,兼亦利其能买卖故也。每日一墟,自夘至午即罢。无居铺,但以蓬席之类铺于地间,各有处。闻亦有纳官司赁地钱,小交关则用米谷及唐货,次则用布若乃,大交关则用金银矣。往往土人最朴,见唐人颇加敬畏,呼之为佛,见则伏地顶礼。近亦有脱骗欺负唐人,由去人之多故也。
欲得唐货
其地想不出金银,以唐人金银为第一。五色轻缣帛次之,其次如真州之锡镴,温州之漆盘,泉州之青甆器及水银、银朱、纸札、硫黄、熖硝、檀香、白芷、麝香、麻布、黄草、布雨伞、铁锅、铜盘、水朱、桐油、箆箕、木梳、针。其麤重则如明州之席。甚欲得者则菽麦也,然不可将去耳。
草木
惟石橊、甘蔗、荷花、莲藕、芋桃、蕉芎与中国同;荔枝、橘子状虽同而酸;其余皆中国所未。曽见树木亦甚各别;草花更多,且香而艶;水中之花,更有多品,皆不知其名。至若桃、李、杏、梅、松、栢、杉、桧、梨、枣、杨、栁、桂、兰、菊蕊之类皆所无也。其中正月亦有荷花。
飞鸟
禽有孔雀、翡翠鹦哥乃中国所无。余如鹰、鸦、鹭鸶、雀儿、鸬鹚、鹳鹤、野鸭、黄雀等物皆有之。所无者喜鹊、鸿鴈、黄莺、杜宇、燕鸽之属。
走兽
兽有犀象、野牛、山马乃中国所无者。其余如虎、豹、熊罴、野猪、麋鹿、麞麂、猿狐之类甚多。所少者狮子、猩猩、骆駞耳。鸡、鸭、牛、马、猪、羊所不在论也。马甚矮小,牛甚多,生敢骑,死不敢食,亦不敢剥其皮,听其腐烂而已,以其与人出力故也,但以驾车耳。在先无鹅,近有舟人自中国携去,故得其种。鼠有大如猫者,又有一等鼠头脑,絶类新生小狗儿。
蔬菜
蔬菜有葱、芥、韭、茄瓜、西瓜、冬瓜、王瓜、苋菜。所无者萝卜、生菜、苦荬、菠薐之类。瓜茄正月间即有之。茄树有经数年不除者。木绵花树髙可过屋,有十余年不换者。不识名之菜甚多,水中之菜亦多种。
鱼龙
鱼鳖惟黑鲤鱼最多;其它如鲤、鲫、草鱼最多;有吐哺鱼,大者重二斤已上;有不识名之鱼亦甚多,此皆淡水洋中所来者。至若海中之鱼,色色有之。鳝鱼、湖鳗、田鸡,土人不食,入夜则纵横道途间。鼋鼍大如合苎,虽六藏之龟,亦充食用。查南之虾,重一斤已上。真蒲龟脚可长八九寸许,鳄鱼大者如船,有四脚,絶类龙特无角耳,肚甚脆美。蛤蚬、螺蛳之属,淡水洋中可捧而得,独不见蟹,想亦有之,而人不食耳。
酝酿
酒有四等,第一唐人呼为蜜糖酒,用药曲以蜜,及水中半为之。其次者土人呼为朋牙四,以树叶为之。朋牙四者,乃一等树叶之名也。又其次以米或以剰饭为之,名曰包棱角。盖包棱角者,米也。其下有糖鉴酒,以糖为之,又入港滨水。又有茭浆酒,盖有一等茭叶生于水滨,其浆可以酿酒。
盐醋酱麫
醝物国中无禁。自真蒲巴涧滨海等处,率皆烧山间。更有一等石,味胜于盐,可琢以成器。土人不能为醋,羮中欲酸,则着以咸平树叶。树既荚,则用荚。既生子,则用子。亦不识合酱,为无麦与豆故也。亦不曽造曲,盖以蜜水及树叶酿酒,所用者酒药耳。亦如乡间白酒药之状,蚕桑土人皆不事。
蚕桑
妇人亦不晓针线缝补之事,仅能织木绵布而已。亦不能纺,但以手理成条。无机杼以织,但以一头縳腰,一头搭上梭,亦止用一竹管。近年暹人来居,却以蚕桑为业,桑种蚕种皆自暹中来。亦无麻苎,惟有络麻,暹人却以丝自织皁绫衣着,暹妇却能缝补。土人打布损破,皆倩其补之。
器用
寻常人家房舎之外,别无桌凳盂桶之类。但作饭则用一瓦釡,作羮又用一瓦铫。地埋三石为灶,以椰子殻为杓。盛饭用中国瓦盘或铜盘。羮则用树叶造一小碗,虽盛汁亦不漏。又以茭叶制一小杓,用兠汁入口,用毕则弃之。虽祭祀神佛亦然。又以一锡器或瓦器盛水于傍,用以蘸手。盖饭只用手拏,其粘于手非此水不能去也。饮酒则用镴注子,贫人则用瓦钵子,若府第富室则一一用银,至有用金者。国之庆贺多用金为器皿,制度形状又别。地下所铺者,明州之草席,或有铺虎豹麂鹿等皮及藤簟者。近新置矮桌髙尺许,睡只竹席,卧于板,近有用矮床者,往往皆唐人制作也。食品用布罩,国主内中以销金缣帛为之,皆舶商所馈也。稻不用砻,止用杵舂碓耳 。
车轿
轿之制,以一木屈其中,两头竖起,雕刻花様,以金银裹之。所谓金银轿扛者,此也。每头一尺之内钉钩子,以大布一条厚折,用绳系于两头,钩中人挽于布,以两人抬之。轿则又加一物,如船蓬而更阔,饰以五色缣帛,四人扛。有随轿而走。若逺行亦有骑象骑马者。亦有用车者,车之制却与他地一般。马无鞍,象无凳可坐 。
舟楫
巨舟以硬树破版为之。匠者无锯,但以斧凿之开成版,既费木且费工也。凡要木成段,亦只以凿凿断,起屋亦然。船亦用铁钉,上以茭叶盖覆,却以槟榔木破片压之。此船名为新拏用棹。所粘之油,鱼油也。所和之灰石,灰也。小舟却以一巨木凿成槽,以火熏软,用木撑开。腹大,两头尖,无蓬,可载数人,止以棹划之,名为皮阑。
属郡
属郡九十余,曰真蒲、曰查南、曰巴涧、曰莫良、曰八薛、曰蒲买、曰雉棍、曰木津波、曰赖敢坑、曰八厮里。其余不能悉记。各置官属。皆以木排栅为城 。
村落
每一村或有寺,或有塔。人家稍宻,亦自有镇守之官,名为买节。大路上自有歇息如邮亭之类,其名为森木。近与暹人交兵,遂皆成旷地。取胆前此于八月内 。
取胆
盖占城王每年索人胆一瓮,万千余枚。遇夜则多方令人于城中及村落去处,遇有夜行者,以绳兠住其头,用小刀于右胁下取去其胆。俟数足,以馈占城王。独不取唐人之胆,盖因一年取唐人一胆,杂于其中,遂致瓮中之胆俱臭腐而不可用故也。近年已除取胆之事,另置取胆官属,居北门之里。
异事
东门之里,有蛮人淫其妹者,皮肉相粘不开,厯三日不食而俱死。余乡人薛氏居番三十五年矣,渠谓两见此事。盖其用圣佛之灵,所以如此。
澡浴
地苦炎热,每日非数次澡洗则不可过。入夜亦不免一二次,初无浴室盂桶之类,但每家须有一池,否则两三家合一池。不分男女,皆裸形入池,惟父母尊年在池,则子女卑幼不敢入。或卑幼先在池,则尊长亦回避之,如行辈则无拘也。但以左手遮其牝门入水而已。或三四日,或五六日,城中妇女,三三五五,咸至城外河中漾洗。至河边,脱去所纒之布而入水。会聚于河者动以千数,虽府第妇女亦预焉。畧不以为耻,自踵至顶,皆得而见之。城外大河,无日无之。唐人暇日颇以此为游观之乐,闻亦有就水中偷期者。水常温如汤,惟五更则微凉,至日出则复温矣。
流寓
唐人之为水手者,利其国中不着衣裳,且米粮易求,妇女易得,屋室易办,器用易足,买卖易为,往往皆逃逸于彼。
军马
军马亦是裸体、跣足,右手执摽枪,左手执战牌,别无所谓弓箭、炮石、甲胄之属。传闻与暹人相攻,皆驱百姓使战,往往亦别无智畧谋画。
国主出入
闻在先,国主辙迹未尝离戸,盖亦防有不测之变也。新主乃故国主之壻,原以典兵为职,其妇翁爱女。女宻窃金剑,以往其夫,以故亲子不得承袭。尝谋起兵,为新主所觉,斩其趾而安置于幽室。新主身嵌圣铁,纵使刀箭之属着体,不能为害,因恃此遂敢出戸。余宿留岁余,见其出者四五。凡出时诸军马拥其前,旗帜鼓乐踵其后。宫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执巨烛,自成一队,虽白日亦照烛。又有宫女,皆执内中金银器皿及文饰之具,制度迥别,不知其何所用。又有宫女,执摽枪摽牌为内兵,又成一队。又有羊车、马车,皆以金为饰。其诸臣僚国戚,皆骑象在前。逺望红凉伞,不计其数。又其次则国主之妻及妾媵,或轿或车,或马或象,其销金凉伞何止百余。其后则是国主,立于象上,手持寳剑。象之牙亦以金套之。打销金白凉伞,凡二十余柄,其伞柄皆金为之。其四围拥簇之象甚多,又有军马护之。若游近处,止用金轿子,皆以宫女抬之。大凡出入,必迎小金塔,金佛在其前,观者皆当跪地顶礼,名为三罢。不然则为貌事者所擒,不虚释也。每日国主两次坐衙治事,亦无定文。及诸臣与百姓之欲见国主者,皆列坐地上。以俟少顷,闻内中隐隐有乐声,在外方吹螺以迎之。闻止用金车子,来处稍逺,须臾见二宫女纎手卷帘,而国主乃仗剑立于金窻之中矣。臣僚以下皆合掌叩头,螺声方絶,乃许抬头。国主特随亦就坐,坐处有狮子皮一领,乃传国之寳。言事既毕,国主寻即转身,二宫女复垂其帘,诸人各起。以此观之,则虽蛮貊之邦,未尝不知有君也。
〖注:■,+差,音差,篸■,竹貌。〗
菊谱 宋 范成大
定品
或问菊奚先?曰:“先色与香,而后态。”然则色奚先?曰:“黄者中之色。”土王季月而菊以九月花,金土之应,相生而相得者也。其次莫若白。西方,金气之应,菊以秋开,则于气为钟焉。陈藏器云:“白菊生平泽,花紫者白之变,红者紫之变也。此紫所以为白之次,而红所以为紫之次”云。有色矣,而又有香;有香矣,而后有态。是其为花之尤者也。或又曰:“花以艳媚为悦,而子以态为后欤?”曰:“吾尝闻于古人矣,妍卉繁花为小人,而松竹兰菊为君子。安有君子而以态为悦乎?至于具香与色,而又有态,是犹君子而有威仪也。”菊有名龙脑者,具香与色,而态不足者也。菊有名都胜者,具色与态,而香不足者也。菊之黄者,未必皆胜,而置于前者,正其色也。菊之白者,未必皆劣,而列于中者,次其色也。杂罗香球、玉铃之类,则以瑰异而升焉。至于顺圣、杨妃之类,转红受色不正,故虽有芬香态度,不得与诸花争也。然余独以龙脑为诸花之冠,是故君子贵其质焉。后之视此谱者,触类而求之,则意可见矣。
花总数三十有五品。以品视之,可以见花之高下。以花视之,可以知品之得失。具列之如左云。
龙脑第一
龙脑,一名小银台,出京师,开以九月末。类金万铨而叶尖,花上叶色类人间染郁金,而外叶纯白。夫黄菊有深浅色两种,而是花独得深浅之中。又其香气芬烈,甚如龙脑,是花与香色俱可贵也。诸菊或以态度争先者,然标致高远,譬如大人君子,雍容雅淡。识与不识,固将见而悦之,诚未易以妖冶妩媚为胜也。
新罗第二
新罗,一名玉梅,一名倭菊。或云出海外国中。开以九月末。千叶纯白,长短相次,而花叶尖薄,鲜明莹彻,若琼瑶然。花始开时,中有青黄细叶,如花蕊之状。盛开之后,细叶舒展,乃始见其蕊焉。枝正紫色,叶青,支股而小。凡菊类多尖阙,而此花之蕊分为五出,如人之有支股也。与花相映,标韵高雅,似非寻常之比也。然余观诸菊开头,枝叶有多少繁简之失。如桃花菊,则恨叶多;如球子菊,则恨花繁。此菊一枝,多开一花,虽有旁枝,亦少双头并开者,正符独立之意,故详纪焉。
都胜第三
都胜,出陈州,开以九月末。鹅黄千叶,叶形圆厚有双纹。花叶大者,每叶上皆有双画直纹,如人手纹状。而内外大小,重叠相次,蓬蓬然,疑造物者着意为之。凡花形千叶如金铃,则太厚;单叶如大金铃,则太薄。惟都胜、新罗、御爱、棣棠,颇得厚薄之中,而都胜又其最美者也。余尝谓菊之为花,皆以香色态度为尚,而枝常恨粗,叶常恨大。凡菊无态度者,枝叶累之也。此菊细枝少叶,袅袅有态。而俗以都胜目之,其有取于此乎?花有浅深两色,盖初开时色深尔。
御爱第四
御爱,出京师,开以九月末。一名笑靥,一名喜容。淡黄千叶,叶有双纹,齐短而阔。叶端皆有两阙,内外鳞次,亦有瑰异之称。但恨枝干差粗,不得与都胜争先尔。叶比诸菊,最小而青,每叶不过如指面大。或云出禁中,因此得名。
玉球第五
玉球,出陈州,开以九月末。多叶白花,近蕊微有红色。花外大叶有双纹,莹白齐长。而蕊中小叶如剪茸,初开时有青殻,久乃退去。盛开后小叶舒展,皆与花外长叶相次倒垂。而玉球目之者,以其有圆聚之形也。枝干不甚粗,叶尖长无刓阙。枝叶皆有浮毛,颇与诸菊异。然颜色标致,固自不凡。近年以来,方有此本。好事者竞求致之,一本之直,比于常菊,盖十倍焉。
玉铃第六
玉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中。纯白千叶,中有细铃,甚类大金铃菊。凡白花中如玉球、新罗,形态高雅,出于其上。而此菊与之争胜,故余特次二菊,观名求实,似无愧焉。
金万铃第七
金万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末。深黄千叶。菊以黄为正,而铃以金为质。是菊正黄色,而叶有铎形,则于名实两无愧也。菊有花密枝褊者,人间谓之鞍子菊,实与此花一种,特以地脉肥盛使之然尔。又有大万铃、大金铃、蜂铃之类,或形色不正,比之此花,特为窃有其名也。
大金铃第八
大金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末。深黄有铃者,皆如铎铃之形。而此花之中,实皆五出。细花下有大叶承之,每叶有双纹。枝与常菊相似,叶大而疏,一枝不过十余叶。俗名大金铃,盖以花形似秋万铃尔。
银台第九
银台,深黄,万银铃。叶有五出,而下有双纹白叶。开之初,疑与龙脑菊一种,但花形差大,且不甚香耳。俗谓龙脑菊为小银台,盖以相似故也。枝干纤柔,叶青黄而粗疏。近出洛阳水北小民家,未多见也。
棣棠第十
棣棠,出西京,开以九月末。深黄双纹,多叶。自中至外,长短相次,如千叶棣棠状。凡黄菊类多小花。如都胜、御爱,虽稍大,而色皆浅黄。其最大者,若大金铃菊,则又单叶浅薄,无甚佳处。唯此花深黄多叶,大于诸菊,而又枝叶甚青,一枝聚生至十余朵。花叶相映,颜色鲜好,甚可爱也。
蜂铃第十一
蜂铃,开以九月中。千叶深黄,花形圆小,而中有铃叶拥聚蜂起,细视若有蜂窠之状。大抵此花如金万铃,独以花形差小而尖,又有细蕊出铃叶中,以此别尔。
鹅毛第十二
鹅毛,未详所出,开以九月末。淡黄,纤细如毛,生于花萼上。凡菊大率花心皆细,叶而下有大叶承之,间谓之托叶。今此毛花自内自外,叶皆一等,但长短上下有次尔。花形小于金万铃,亦近年新花也。
球子第十三
球子,未详所出,开以九月中。深黄千叶,尖细重叠,皆有伦理。一枝之杪,聚生百余花,若小球。诸菊黄花最小无过此者,然枝青叶碧,花色鲜明,相映尤好也。
夏金铃第十四
夏金铃,出西京,开以六月。深黄千叶,甚与金万铃相类。而花头瘦小,不甚鲜茂,盖以生非时故也。或曰:“非时而花,失其正也,而可置于上乎?”曰:其香是也,其色是也。若生非其时,则系于天者也。夫特以生非其时,而置之诸菊之上,香色不足论矣,奚以贵质哉?
秋金铃第十五
秋金铃,出西京,开以九月中。深黄,双纹重叶。花中细蕊皆出小铃萼中。其萼亦如铃叶,但此花叶短矿而青,故谱中谓铃叶、铃萼者,以此有如蜂铃状。余顷年至京师始见此菊,戚里相传,以为爱玩。其后菊品渐盛,香色形态,往往出此花上,而人之贵爱寞落矣。然花色正黄,未应便置菊之下也。
金钱第十六
金钱,出西京,开以九月末。深黄双纹重叶,似大金菊。而花形圆齐,颇类滴漏花(栏槛处处有,亦名滴滴金,一名金漏子)。人未识者,或以为棠棣菊,或以为大金铃。但以花叶辨之,乃可见尔。
邓州黄第十七
邓州黄,开以九月末。单叶双纹,深于鹅黄,而浅于郁金。中有细叶出铃萼上,形样甚似邓州白,但小差尔。按:陶隐居云:“南阳郦县有黄菊而白者,以五月采。”今人间相传,多以白菊为贵;又采时乃以九月,颇与古说相异。然黄菊味甘气香,枝干叶形,全类白菊,疑乃弘景所记尔。
蔷薇第十八
蔷薇,未详所出,九月末开。深黄双纹单叶,有黄细蕊,出小铃萼中。枝干差细,叶有支股而圆。今蔷薇有红白重叶、单叶两种,而单叶者差淡,人间谓之野蔷薇。要亦单叶者尔。
黄二色第十九
黄二色,九月末开。鹅黄双纹多叶。一花之间,自有深淡两色。然此花甚类蔷薇菊,惟形差小,又近蕊多有乱叶,不然亦不辨其异种也。
甘菊第二十
甘菊,生雍州川泽,开以九月。深黄单叶。闾巷小人,且能识之,固不待记而后见也。然余窃谓,古菊未有瑰异如今者,而陶渊明、张景阳、谢希逸、潘安仁等,或爱其香,或咏其色,或采之于东篱,或泛之于酒斝,疑皆今之甘菊花也。夫以古人赋咏赏爱,至于如此,而一旦以今菊之盛,遂将弃而不取,是岂仁人君子之于物哉。故余特以甘菊置于白紫红菊三品之上,其大意如此。
酴醾第二十一
酴醾,出相州,开以九月末。纯白千叶,自中至外,长短相次。花之大小,正如酴醾。而枝干纤柔,颇有态度。若花叶稍圆,加以檀蕊,真酴醾也。
玉盆第二十二
玉盆,出滑州,开以九月末。多叶黄心,内深外淡。而下有润白大叶连缀承之,有如盆盂中盛花状。然人间相传,以谓玉盆菊者,大率金黄心、碎叶,初不知其得名之由。后请疑于识者,始以真菊相示,乃知物之见名于人者,必有形似之实。非讲寻无倦,或有所遗尔。
邓州白第二十三
邓州白,九月末开。单叶双纹白花,中有细蕊出铃萼中。凡菊单叶如蔷薇菊之类,大率花叶圆密相次(花叶谓头上白叶,非枝叶之叶。他称花叶仿此)。而此花叶皆尖细,相去稀疏。然香比诸菊甚烈,而又正为药中所用,盖邓州菊潭所出尔。枝干甚纤柔,叶端有支股而长,亦不甚青。
白菊第二十四
白菊,单叶,白花蕊,与邓州白相类。但花叶差阔,相次圆密,而枝叶粗繁。人未识者,多谓此为邓州白,余亦信以为然。后刘伯绍访得其真菊,较见其意,故谱中别开邓州白,而正其名曰白菊。
银盆第二十五
银盆,出西京,开以九月中。花中皆细铃,比夏、秋万铃差疏,而形色似之。铃叶之下别有双纹白叶,故人间谓之银盆者,以其下叶正白故也。此菊近出,未多见。至其茂肥得地,则一花之大,有若盆者焉。
顺圣浅紫第二十六
顺圣,浅紫,出陈州、邓州。九月中方开。多叶,叶比诸菊最大。一花不过六七叶,而每叶盘叠凡三四重。花叶空处,间有筒叶辅之。大率花形枝干类垂丝棣棠,但色紫、花大尔。余所记菊中,惟此最大,而风流态度又为可贵。独恨此花非黄白,不得与诸菊争先也。
夏万铃第二十七
夏万铃,出鄜州,开以五月。紫色,细铃,生于双纹大叶之上。以时别之者,以有秋时紫花故也。或以菊皆秋生花,而疑此菊独以夏盛。按:灵宝方曰:“菊花紫白。”又陶隐居云:“五月采。”今此花紫色而开于夏时,是其得时之正也,夫何疑哉。
秋万铃第二十八
秋万铃,出鄜州,开以九月中。千叶,浅紫。其中细叶尽为五出铎形,而下有双纹大叶承之。诸菊如棣棠最大,独此菊与顺圣过焉。或云与夏花一种,但秋夏再开尔。今人间起草为花,多作此菊,盖以其瑰美可爱故也。
绣球第二十九
绣球,出西京,开以九月中。千叶紫花,花叶尖阔相次,聚生如金铃菊中铃叶之状。大率此花似荔枝菊,花中无筒叶,而萼边正平尔。花形之大,有若大金铃菊者焉。
荔枝第三十
荔枝,枝紫,出西京,九月中开。千叶紫花,叶卷为筒(谓花叶也。凡菊铃,叶有五出,皆如铎铃之形。又有卷生为筒,无尖阙者,故谓之筒叶,他与此同),大小相间。凡菊铃并蕊,皆生托叶之上,叶背乃有花萼与枝相连。而此菊上下左右,攒聚而生,故俗以为荔枝者,以其花形正圆故也。花有红者,与此同名,而纯紫者盖不多尔。
垂丝粉红第三十一
垂丝粉红,出西京,九月中开。千叶,叶细如茸,攒聚相次,而花下亦无托叶。人以垂丝目之者,盖以枝干纤弱故也。
杨妃第三十二
杨妃,未详所出,九月中开。粉红,千叶,散如乱茸。而枝叶细小,袅袅有态。此实菊之柔媚为悦者也。
合蝉第三十三
合蝉,未详所出,九月末开。粉红,筒叶。花形细者,与蕊杂比。方盛开时,筒之大者裂为两翅,如飞舞状。一枝之杪,凡三四花。然大率皆筒叶如荔枝菊,有蝉形者,盖不同尔。
红二色第三十四
红二色,出西京,开以九月末。千叶,深淡红,丛有两色。而花叶之中,间生筒叶,大小相映。方盛开时,筒之大者裂为二三,与花叶相杂,此茸茸然。花心与筒叶中,有青黄红蕊,颇与诸菊相异。然余怪桃花、石榴、川木瓜之类,或有一株异色者,每以造物之付受,有不平欤?抑将见其巧欤?今菊之变其黄白,而为粉红深紫,固可怪;而又一株亦有异色并生者也,是亦深可怪欤!花之形度,无甚佳处,特记其异尔。
桃花第三十五
花桃,粉红单叶,中有黄蕊。其色正类桃花,俗以此名,盖以言其色尔。花之形度虽不甚佳,而开于诸菊未有之前,故人视此菊如木中之梅焉。枝叶最繁密,或有无花者,则一叶之大,逾数寸也。
杂记
叙遗
余闻有麝香菊者,黄花十叶,以香得名。有锦菊者,粉红碎花,以色得名。有孩儿菊者,粉红青萼,以形得名。有金丝菊者,紫花黄心,以蕊得名。尝访于好事,求于园圃,既未之见,而说者谓:孩儿菊与桃花一种。又云:种花者,剪掐为之。至锦菊、金丝,则或有言其与别名,非菊者。若麝香菊,则又出阳翟,洛人实未之见。夫既巳记之,而定其品之高下,又因传闻附会,而乱其先后之次,是非余谱菊之意。故特论其名色,列于记花之后,以侯博物之君子,证其谬焉。
补意
余尝怪古人之于菊,虽赋咏嗟叹,尝见于文词,而未尝说其花瑰异,如吾谱中所记者。疑古之品,未若今日之富也。今遂有三十五种。又尝闻于莳花者云,花之形色变易,如牡丹之类,岁取其变者以为新。今此菊,亦疑所变也。今之所谱,虽自谓甚富,然搜访所有未至,与花之变易后出,则有待于好事者焉。君子之于文,亦阙其不知者,斯可矣。若夫掇撷治疗之方,栽培灌种之宜,宜观于方册,而间于老圃,不待予言也。
绿珠传(附翾风传) 宋 乐史 撰
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唐武德初,削平萧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
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涧。涧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川阜置园馆。绿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曲》(明君,昭君也。避晋文帝讳,改昭为明。)明君者,汉妃也。汉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入辞,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难改更,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
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
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
延贮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累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昔以匣中玉,今为粪上尘。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崇又制《懊恼曲》以赠绿珠。崇之婢,美艳者千余人,择数十人,装饰一等,使忽视之,不相分别。刻玉为蛟龙佩,萦金为凤凰钗,结袖绕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佩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
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百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披罗縠。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因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崇因止之,于是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狄泉在正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玮,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
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谷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滩,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迨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曰:
不效往者戒,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
又与不完具而惜焉。
牛僧儒《周秦行记》云:“夜宿薄太后庙,见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赋诗言志。别有善笛女子,短鬟窄衫具带,貌甚美,与潘氏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太后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拜谢,作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日谁人与伴?’绿珠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然事虽诡怪,聊以解颐。
噫!石崇之杀,虽自绿珠,殆亦其来有渐矣。崇尝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客商,以致巨富。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举动杀人,乌得无报也!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
绿珠之坠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也。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乱,石勒掠进贤,渡孟津,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妃,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时乔知之宠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时武承嗣骄贵,内宴酒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知之不胜,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次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知之私属承嗣家阉奴,传诗于窈娘。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于衣中得诗,鞭杀阉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致杀焉。悲夫,二子以爱姬示人,掇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其此之谓乎?
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庚肩吾曰:“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李元忠云:“绛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江总云:“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志凛冽,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行,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视,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
季伦死后十日,赵王伦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囚金墉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枭夷之立见乎!”
附翾风传
石季伦所爱婢名翾风,魏未于胡中买得,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年十五,容貌无比,特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石氏之富,财比王家,骄侈当世,珍宝瑰奇,视如瓦石,聚如粪土,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出处者。乃使翾风别其声色,并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声沉重,而性温润,佩服益人灵性;东方、南方,玉声轻洁,而性清凉,佩服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翾风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之后,当指白日以汝为殉。”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
崇尝择美容姿相类者数十人,装饰衣服,大小一等,使忽睹不相分别,常侍于侧。使翾风调玉以付工人为倒龙之佩,萦金为凤冠之钗。言刻玉为倒龙之势,铸金钗像凤凰之冠,结绅绕楹而舞,使昼夜声色相接,谓之“恒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玉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也。使数十人各含异香,使行而笑语,则口气从风而飏。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未,布致象床上,使所爱践之无迹者,即赐真珠百琲;若有迹者,则即节其饮食,令体轻弱。故闺中相戏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百真珠。”
及翾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或言胡女不可为群,竟相排毁。崇受谮润之言,即退翾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怼,而作五言诗曰:
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
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
桂芬徒自蠹,失爱在蛾眉。
坐见芳时歇,惟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井歌此为乐曲,至晋未乃止。
陈张贵妃传 佚名
张贵妃名丽华,兵家女也。父兄以织席为业。后主为太子,以选入宫,侍龚贵嫔为良娣。贵妃年十岁,为之给使。后主见而悦之,因得幸,遂有娠,生太子深。后主即位,拜为贵妃。妃性聪慧,甚被宠遇。后主始以始兴王叔陵之乱,被伤,卧于承香殿。时诸姬并不得进,惟贵妃侍焉。而柳太后犹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皇后素无宠于后主,不得侍疾,别居求贤殿。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嵋栏槛之类,悉以沉檀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皆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好、江修容等七人,并有宠,递代以游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调,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教之歌,分部迭进。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云:“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大指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张贵妃发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鉴。聪慧有神彩,进止闲暇,容色端丽。每瞻视盼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常于阁上靓妆,临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才辩强记,善俟人主颜色,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又工厌魅之术,假鬼神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宫中,聚诸女巫,使之鼓舞,使后主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诸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而后宫之家,不尊法度,有絓于理者,但求哀于贵妃。贵妃则令李蔡先启其事,而后从容为言之。大臣有不从者,因而潜之,言无不听,于是张之势,熏灼四方,内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执政,亦风而靡,阉宦便佞之徒,内外交结,转相引进,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纪纲瞀乱矣。及隋军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俱入于井。隋军出之,晋王广命斩贵妃,榜于青溪中桥。
碧线传 佚名 撰
至正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何许人,客威顺王家下,通剑术,晓兵机。王虽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卫君美重之。一日,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因从容讽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朝政废弛,祸在旦夕。大王朝廷懿亲,宜阴为之备。万一风尘有警,即使指麾义旗,纾君父之急,使神州光复,为大元宗英,岂不伟哉!”王曰:“尔病,风狂耶?何出言若是?”二人默然而退曰:“竖子不足谋。不去祸且至。”于是题诗黄鹤楼而遁。诗曰:
芙蓉出匣照寒铓,上带仇家血影光。
前席早知非圣主,悔将三策说君王。
王知而求之,隐矣。未几乱作,悉如前言,于是陈友谅、明玉珍,皆遣人物色之。不可得。高皇帝既平群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彦,为西衮丞,因往省之。回途覆舟,幸而不死,因踯躅路侧,觅火燎衣,纵步间,忽二道士前揖曰:“范叔何一寒如此哉!”视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状,曰:“无忧也。”遂邀往其家,则青城山也。高墙华屋,深院曲房,苍头数人,列侍左右。与君美话旧,欢若平生。因询其乱中出处,二人曰:“自辞黄鹤,即入黄牛。久隐青城,忽逢青眼。所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乾坤,飘飖萍梗。索居闲处,有愧故人。”乃与痛饮。酒酣气豪,议论蜂起。君美曰:“二公炼质名山,犹未能忘情尘世,将不为修真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循行数墨,儒之土苴;熊经鸟神,仙之糟粕。吾所谓修真,岂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视其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之。最后,至一山岩中,有髑髅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间不义人也,余得而诛之。”君美为之吐舌。
明日大设宴,君美首席。两美人捧牙盘,盛明珠十、黄金百两为寿。君美不敢却,但唯唯谢。于是剧饮大醉,本无赋诗曰: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冤能泣血,邓攸元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黎沙。
固虚续吟曰: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
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
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谶难凭。
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其诗大抵类此,则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迁莺》一阕,执杯酹谢于二公,自歌以侑焉。词曰: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非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着。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 寥落,相见处、萍水异香,烂慢清宵酌。说到英雄,自同梦幻,涩尽剑锋莲锷,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惜,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明日求归。二人曰:“唐有红线,今有碧线,当令送君也。”至则一好女子,年可十七八,负竹箱,随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顾谓曰:“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开箱,取白丸四,大如鸡卵,乃雌雄剑也。二人引而伸之,飞跃上下。须叟,天地晦冥,风云惨淡,惟于尘埃中见电光翕欻,交绕互缠。君美股战,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陵欲若星,殊无有路。君美乃气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颈,心胆俱落。舞罢,失二人所在,独碧线旁立。君美倒皮囊中酒共饮。伺夜握君美手,东南而逝。将三更许抵家,但见金珠在榻,碧线变去久矣,竟不知其何术也。
秋千会记 明 李祯 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萨都刺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 士,故时誉翕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 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适枢密同佥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蹴,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阍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毫,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黄莺儿。拜住拂拭剡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录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簠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弗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嬖虽多,而三夫人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挚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挚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魂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张老传 唐 李复言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邻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秩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中媒媪,令访良婿。张老闻之,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入,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干媪,有之乎?”曰:“然。”曰:“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媪大骂而去。他日又邀媪。媪曰:“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叟非匹,吾安能为叟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叟固曰:“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曰:“媪以我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耶?”媪曰:“媪诚非所宜言。为叟所逼,不得不达其意。”韦怒曰:“为吾报之,今日内得五百缗则可。”媪出以告,张老乃曰:“诺。”未几,车载纳于韦氏。韦大惊曰:“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时而钱到,当如之何?”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许焉。张老既取韦氏,园业不废。负秽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作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念。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山下有一小庄,明旦且归耳。”天将曙,来别韦氏:“他岁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
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其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南,适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家庄否?”昆仑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忽下一山,其水北朱户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徊翔其间,歌管嘹亮耳目。昆仑指曰:“此张家庄也。”韦惊骇不测。俄而及门,门有紫衣吏,拜引入厅中。铺陈之华,目所未睹,异香氤氲,遍满崖谷。忽闻珠佩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阿郎来。”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韦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视之,乃张老也。言曰:“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愁焰又炽,而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因揖令坐。未几,一青衣来曰:“娘子已梳头毕。”遂引入见妹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阶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疏略。有顷进馔,精美馨芳,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明日方曙,张老与韦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张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归。”因曰:“小弟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憩此。”张老揖而入。俄而五云起于庭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从乘鹤者十数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没,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生在馆,小青衣供侍甚谨。迨暮,倏闻笙簧之音,倏忽复到。及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及明,妹复出别兄,殷勤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人世遐远,不及作书,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一千万,持此为信。”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自荷金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
五六年间,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许尔取饯,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极,其家强逼之曰:“必不得钱,亦何伤。”乃在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韦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韦曰:“张老令取钱一千万,持此帽为信。”王曰:“钱即实有,席帽是乎?”韦曰:“叟可验之,岂不识耶?”王老未语,有小女出青布韩中,曰:“张老常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踪,皆可目验。”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载钱而归,乃信真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南寻之。到即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怅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
后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北邸前,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日侍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因出怀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坐,坐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
瑶台片玉甲种补录 明 施绍莘子野父 着
春游述怀(有序跋)
〖秋去春来,愁萦病恼,自是伤心南浦。其如扑面东风,携短筇于锦阵;命付花魂,渡破葛于玉缸。梦回酒国,盖窃叹浮生之如寄,乃深悲去日之苦多。若舍现前之乐事,何与身心?倘图没世之令名,空劳梦想。因兹挹秀于烟霞,聊且娱情于花月。封拜青州从事,不辞歌院乞儿。俯仰天地之宽,安适性情之便。爰趁春游,遂成新什。行人生之乐耳,捐卿法之彼哉。令解人闻之会心,而下士闻之大笑云尔。〗
【北正宫?端正好】
锦烘天,香铺地,东风里,绿柳桥西。乱芳遥衬前山翠,似董北苑先生笔。
【滚绣球】
不多时,才看得梅;霎时间,又开到李。柳窥青渐苏娇睡,小夭桃打扮衣绯。菜花田猎猎低,红花田剪剪齐。一阵价香风肥腻,慢腾腾淡日西飞。猛踏破落花堆里,滑了鞋底。抓住了繁花刺儿,碎了绣衣,又过前溪。
【叨叨令】
且寻一个顽的耍的,会知音风风流流的队。拉了他们俊的俏的,做一个清清雅雅的会。拣一片平的软的,衬花茵香香馥馥的地。摆列着奇的美的,趁时景新新鲜鲜的味。兀的便醉杀了人也么哥,兀的便醉杀了人也么哥,任地上干的湿的,诨帐呵便昏昏沉沉的睡。
【脱布衫】
忒撩人卖酒红旗,映秋千在红杏楼西。楼儿上那栏杆斜靠的血红衣,见人回避。
【小梁州】
又见些只只弓鞋一捻的,时样罗衣。知他是烧香的,还是上坟的,乔装髻掩扇漏蛾眉。
【么】
聪明人不合多伶俐,被他们酒泥花迷。杏花天,杨花地,和二三知己,睁醉眼看名姬。
【上小楼】
垂杨院里,朱门斜启。且待俺陪个殷勤,借看园林,才过花堤。怎知俺命儿里冤家作对,蓦撞的斗草的十来个妓。
【么篇】
骑马的叶叶衣,坐轿的呵呵睡。还有个酒壶儿斜矗,食垒儿分携,妙人儿相偎。引得俺半日里跟到黑,凄凉惭愧。怎当他半回头,风递过口脂香气。
【满庭芳】
乱香堆里,一湾流水,茅屋竹篱。恰正是寒食天,浊酒儿刚篘起。试新茶,才放枪旗。偏凑的笋鲜菜美,又撞的蚬肥芹腻。小饮藤花底,盘餐进枸杞,人醉了,日头直。
【决活三】
是谁家笙歌沸?偷空里笑微微,隔墙惟见柳巍巍。这便是洞天里,神仙会。
【朝天子】
只可怜冢垒垒土堆,白条条挂纸。费多少儿孙泪,眼前的酒饭儿不能够吃。哭拜罢,人归矣。蝴蝶青钱,杜鹃红泪,才懊悔当初不醉死。生前事在这壁,死后事在那壁,短多少万古英雄气。
【四边静】
是谁知唐宗晋室,但当年墓碑,而今废基。草树狐狸,松柏寒山背。今宵却在雨里,昏惨惨,悲磷湿。
【耍孩儿】
我如今决计疏狂矣,且随喜花边酒里。一年春去又春回,好提防白发相欺。须搜寻直入烟花髓,更顽耍争为曲蘖魁,日日花间醉。惹得的桃花笑我,柳也开眉。
【五煞】
看青山,恰打围,曲湾湾,水接篱。群花姊妹随行队,天偏生我为男子。况春放闲人撒酒资,须直是风流死。切莫把花盟酒谱,半点差池。
【四煞】
渐东君,逐旋归,好花枝,怕一夜飞。晓来满地胭脂碎,分明万古英雄泪。应蹙尽人间闺秀眉,须快把杯儿吃。若放过了良辰美景,痴也真痴。
【三煞】
好良朋,近可携,小花篮,便可提。家家酒气和花气,闲来酒店逋新债。更密选花枝寄所私,狂甚如天使。愿如此生涯老我,不省前非。
【二煞】
不风流,俗怎医?会风流,债怎推?好花好酒天生配,我酒中要强为监史。花里从教做伐媒,佥上了风流籍。休赶向红尘队里,断送头皮。
【一煞】
妖姬且自携,新词且自题。围棋赌酒贤乎已,探花妒杀蜂磨腿。趁酒闲看蝶晒衣,顽童且莫催归急。却不道小臣卜夜,秉烛传杯。
【煞尾】
置身峰泖间,避世诗酒里。买一个载花船,来往烟霞际。向这些美酒名花道声生受你。
予雅好声乐,每闻琶琵筝阮声,便为魂销神舞。故迩来多作北宫,时教慧童,度以弦索。更以萧管叶予诸南词、院本诸曲。一切休却,间有名曲,略谱其一二条。每遇佳时艳节,锦阵花营,美人韵事,则配以靡词。若奇山异水,高衲羽流,感怀吊古,则副以激调。随境写声,随事命曲,管弦竹肉,称宜间作。更以烟霞花月酒茗诗棋衬贴其间。如此逍遥三十年,归骨于先人之侧,乃以片石立墓道曰:“有明峰泖浪仙之墓,”则吾愿足矣。头上乌纱,腰间白璧,青史上官衔政迹,件件让与他人可也。(自跋)
南音多柔曼,北音多激壮,盖亦五方风气使然。子野此词,有“大江东去”之雄风,复饶“晓风残月”之佳致。故以铜将军、铁绰板歌之,而不失之凌劲;即以十七八娇女儿,挟锦瑟,按红牙,唱于步丝帐下,而不失之纤弱。(顾彦容)
体制之弘,如垂天之云;风情之逸,如穿花之蝶。兼之曲折排荡,有堤草竿绵、春池潋滟之意。真当行名篇也!(沈德生)
佞花(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琐南枝】
金铃护,锦帐挨,封家大姨谁敢猜?妙选出尘埃。向名园,如意买,高低种,曲折排,泛红涛,翻绣海。
【朝元歌】
莺猜燕猜,忒作践,嗔他歹。蜂来蝶来,紧帮衬,愁他采。待贴上金钗,系将襟带,忍教粉香尘土埋?就飘坠苍苔,愿盈盈瑞将红绣鞋。更修口忏花斋,愿花缘常是谐。判个补填花债,受持花戒。那敢负恩分爱,负恩分爱。
【香柳娘】
折将来近他,折将来近他,胆瓶安在?枕边灯下屏山外。扫将来坐他,扫将来坐他,香锦簇新苔,鞋袜分余彩。嚼将来咽他,嚼将来咽他,沁入肺肠来,毛骨泠然改。
【前腔】
乞名诗咏他,乞名诗咏他,锦囊携带,一时声价千金买。乞名工画他,乞名工画他,纸墨晕香腮,活现春常在。乞名姬绣他,乞名姬绣他,孕出美人胎,分外生光彩。
【前腔】
愿轻轻雨洒,愿轻轻雨洒,洗妆抹黛,萧然标韵风尘外。愿微微风摆,愿微微风摆,韵脸笑微开,波俏世无赛。愿疏疏月晒,愿疏疏月晒,清影逗香阶,永伴佳人拜。
【玉交枝】
傍人休怪,这花缘,前生带来,命中干犯真无奈。撒风情本分应该,因此上锦囊拾得尽诗材,红裙赠与添情债。但花开,是我时来运来;若花衰,是我时乖运乖。
【解三醒】
我把你珍珠般待,我把你姬妾般挨,我把你花王顶礼常朝拜,我把你品命分明次第排,我把你开时命酒欢呼快,我把你落处填词吊唁哀。浑填债,多只为花星照命,搂得痴騃。
【尾文】
为花常是耽禁害,就受用名花也合该。再做首艳句新词答谢来。
一生与花作缘,无日不享供养,使无奇文丽句,纳交献媚,亦甚愧为花神薄幸人矣。甲寅春有《祝花小词》,甲子春稍稍更定,自谓差效微情,然犹觉花恩深重,未能报颂万一。清明花下,复填右词,谱调生新,语意柔逸,深情委思,颇极其致。今人语诌媚之甚者谓之肉麻,是真可谓肉麻矣。第求免为花神薄幸,须眉之气于此毫无所用也。本题初为《歌花》,复改为《佞花》,正道其实,且志我痴耳。甲子清暑斋日纳凉且闲亭偶记。(自跋)
佞花至此,万种情痴,烟花主盟,岂容多让。(郑君泰)
花遇赏心,如佳人遇才子,自然供养奇擎。古人有为之取凉,为之画眉者,要自是文波荡漾耳。倘落村汉手,无论揉香剜玉,即狎昵留连,然而以篙莽之气,施之柳宠花娇。此篇文字殊觉疏庸草率,乃知“佞花”两言,初非易事,岂容不识字人妄称花党耶?右词如此才情,自应判断与花作配。夫花撰文章,依稀成字,笔拈芳艳,错落生花,我不知其是一是二,宜乎其不媒而合也。(陈眉公)
丙寅初夏,集朱萼堂,获听子野此词,兼得读其副本,一时坐客,同声叹美。予时病酒,灯下不能辨细书,不觉为之眼明,快饮十蕉叶。(张畲峰)
赋月(有跋)
【南商调?梧桐树】
松间渐渐明,柳外微微映。探出花梢,忽与东楼近。低低与几平,淡淡分窗进。云去云来磨洗千年镜,照秋千院落人初静。
【东瓯令】
山烟醒,柳烟晴,放出姮娥羞涩影,装成人世风流境。摇几树西厢杏,浩然风露夜冥冥,细语没人闻。
【大圣乐】
透疏帘,照破黄昏,进鸳帏,窥凤枕,玉人何处琼箫冷。心上事,夜香亭,多应是半轮惨淡相思镜,还可是一段幽深吊古魂。梨花梦醒,早鹃啼恨血,草荒烟暝。
【解三醒】
有多少栏干露冷,有多少高烛花明,有多少南楼好句裁三影。有多少彩袖笼灯,有多少晓风杨柳红牙板,有多少歌馆楼台义甲筝。欢无尽,多应是冰魂荡漾,逼出风情。
【前腔】
更多少空窗制锦,更多少小阁挑灯,更多少枫江面掩琵琶冷。更多少茅店霜清,更多少悲笳曲罢关山静,更多少玉笛吹残参斗横。情何尽,多应是冰轮有意,照见销魂。
【尾文】
一些儿清光莹,幻出人间万古情,我别把冷眼闲心,向百花楼上饮。
曲谱玉盘金饼,词之表表者也,但剿拾太繁,未免腻气。甲子仲春之望,看月于就麓新居之罨黛楼。时宿雨初晴,碧空净洗,四山如眉,一轮安镜。欲征新句,颇厌芜词,因抒短毫,为填商调,将以纸痕墨气晕出冰魂,情耶景耶?不觉其略尽于此矣。以方前词,或者骈赡不足,然而风雅过之。花月之下,使以香喉俟舌,撩袂长歌,更以玉箫金管,寻腔暗度,当使耳根心瓣,生气一新。玉盘金饼,竟成谢事老翁,不得复向少年场争座头矣。(自跋)
古今咏月诗词,已极文人之变。罗洪先诗云:“欲凭此影向天问,汝蟾何物能纵横?头尾藏缩止余腹,中孕大地山河精。”此问月险语也。何大复云:“侯家台榭光先满,戚里笙歌影乍低。与君相思在二八,与君相期在三五。”此吟月致语也。范元卿词云:“银葩星晕,点破琉璃碧。”又云:“银汉无声,冰轮直上,桂湿扶疏影。”李汉老云:“满天霜晓,叫云吹断横玉。”此题月丽语也。曾觌云:“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又云:“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周美成云:“明月影,穿窗白,玉钱无人弄,移过枕函边。”此歌月倩语也。然一粘色相,便落臼窠,少侈博综,遂嫌饾饤。总未若子野是词,如水中盐味,非有非无,纸上花光,不离不即。试共南楼老子、北里佼人一倾耳焉,恍乎排紫清,入广寒,听霓裳三叠矣。(顾彦容)
中如“低低与几平。淡淡分窗进”,“云去云来磨洗千年镜”,又如“装成人世风流境”等句,独创新声,虽关马再生,能道只字否?(彦容又评)
句句是月,而使事用实,轻虚脱化,纸上几无墨痕矣。殆化工笔也。(吕鸣玉)
吟雪
【南南吕?梁州序】
尖风一夜,彤云千里,池面琉璃轻脆。六花腾舞,先春已夺花魁。只见穿帘似燕,入幕如宾,洒脱无拘泥。钗头扶上也有情痴,就飞到炉烟心未灰。锁金帐,笙歌沸,纤纤玉手羊羔美,正开宴,艳罗绮。
【前腔】
开帘疑月,开门无地,一幅米颠山水。江天钓艇,蒙蒙几个蓑衣。只见危桥驴瘦,老树鸦寒,小犬柴门吠。梅边竹上也故依依,更逗入松梢伴鹤栖。茅屋下,明窗里,初煨榾柮青烟细,商茗事,尽幽致。
【前腔】
乍飞来,草榻无毡,更飘洒,牛衣无被。问村荒店远,酒沽来未?只见微晴漏日,忽暗藏,天恍惚,寒山翠。谁家妆阁也火初围?想脉脉心情上客衣。庭霰积,琼瑶碎,狻猊装捏儿童戏,成忽败,小兴废。
【前腔】
太轻盈,似柳絮颠狂,争缟素,要梅花回避。见穷途古栈,一人一骑。可有高朋夜棹,上客梁园,拾句苍茫里。诗成笑傲也兴尤痴,待捶破前山白玉堆。填溪壑,满阶砌。红尘打灭浑无际,炎忽冷,笑人世。
【节节高】
风灯动夜帏,更飞飞,窗敲碎玉声偏细。寒酸味,煨芋魁,烘绵被,天明一觉呵呵睡。人间尚有鹑衣碎,几处绳床赤脚眠,于中不要丰年瑞。
【前腔】
空庖恰早炊,爨烟迟,琼霙乱洒晨光碎。敲冰箸,瀹茗旗,园蔬脆,一杯麦饭粗欢喜。人间尚有瓶无米,几处诗人得句时,贫家何限凄凉泪。
【尾文】
愿凭一瓣风吹起,递入绮罗筵里,好带却阳和一线回。
风花雪月,总属化工,然使乾坤别开生面,莫过于雪,尤天地间一奇境也。一切酸腐饾饤语,对此都有惭色。予昨岁有《画眉序》一阕,已曾谱之竹肉,第恨调属黄钟,近于板实,且文情亦似枯寂。乃复制右词,庶几穷雪之变,而调亦俊快。每当微霰初零,残霙未死,纸窗竹屋,茗战香焦,胜友名姬,花温酒熟,更以尖喉脆笛,高调穿云,此时神魂飞舞,当在孤山梅影中,灞桥驴背上矣。(自跋)
歌风(有跋)
【南商调?梧桐树】
青苹叶势平,春水波纹净。动地撩天,把日脚高吹醒。飞花打翠屏,飘叶敲金井,移海吹山,直恁颠狂性。卷涛痕啮破嫦娥影。
【东瓯令】
更低低扬,款款生,撩帐搴衣不至诚。温柔偏解偷帮衬,刚出浴,冰肌莹,就微微针窦也留情,一线引香魂。
【大圣乐】
做春寒,递入疏楞,漾钗幡,头上冷。鬓花吹落香腮影,带几线泪痕水。多应是飘零,恰似郎心性,可更是荡漾还如妾梦魂。灯昏晕死,正和花送雨,恼人春病。
【解三醒】
吹不了愁香怨粉,吹不了瘦铁穷砧,吹不了玉门关上秋鸿影,吹不了晓月津亭,吹不了夜深裙带双鸳冷,吹不了春暖弓鞋百草熏。凄凉景,吹不了柳绵如雾,古渡荒城。
【前腔】
吹不了纸钱灰冷,吹不了野烧痕青,吹不了酒旗叶叶春江影,吹不了古戍烟横,吹不了人悲客路斜阳艇,吹不了鬼哭沙场夜雨磷。添凄哽,吹不了子规啼月,血递微腥。
【尾文】
任攧掀,从凄紧,翻覆犹如人世情。怎地把世上痴人吹他春梦醒。
予既赋月,因念风月平分,而古人不多见歌风之作。宋玉《风赋》,分别雄雌,未免困于庄语,恐于封家姨攧花弄月之致,隔去万里。乃爰寻旧谱,更度新声,摹出一段无情之情,境外之境。逐觉吼天作业,竟成柔怨风流。谁谓一寸霜毫,无功于风月哉?(自跋)
《赋月》、《歌风》,两词可称双绝,而《歌风》尤难。非当行名手,不能办只字也。(沈文夔)
词家咏物,如作八股小题,决非学究头巾所能办。此词妍雅风流,有翩翩裘马少年之致。彼作老婆语者,舌重如石,即令读此篇,恐亦期期艾艾,不能成诵耳。(张圣清)
花生日祝花(有跋)
【南商调?黄莺儿】
把酒祝花神,愿年年,是好春,无风无雨清明信。狂生卧君,佳人戴君,主人好事怜君甚。制新声,移春小槛,筝阮配箫笙。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开时,对韵人,香炉茗碗常相近。高僧许寻,名诗许评,阿翁济胜身无病。更园丁,时时挨衬,绒索护金铃。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先生,粗不贫,酒钱犹可支花信。新茶正新,醇醪正醇,藤花竹笋刚肥嫩。绮筵成,飞笺召客,珠履破花痕。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吾曹,尽后生,花前个个堪痴兴。或折来上瓶,或扫来做茵,或酒筹探得簪于鬓。总多情,就春醒未醒,梦里也忏芳魂。
【猫儿坠】
祝花才了,更低语问花神,谁似吾曹莽后生?花前生惯撒风情。惺惺,尽把我诗句褒弹,觞政经纶。
【前腔】
祝花才了,更私语媚花神,你出落丰标越后生,生辰今日遇晴明。须庆,多应是天付风流,敕嫁东君。
【前腔】
祝花才了,更笑语戏花神,不信伊家独后生,我判百万买娉婷。欺君,只怕你输却风流,减却风情。
【前腔】
祝花才了,更美语慰花神,毕竟输君占后生,妙年标致恰初庚。韶亭,好一似绝世无双,出阁佳人。
【尾文】
酬风酹雨愁花损,似我于君独有恩,我与你,岁岁年年永定情。
仲春十二日,俗传为百花生日,考之古,亦谓之百花朝。甲寅春,予读书泖上,是日拉村中少年,为祝花之集,因祭风雨,乞为护持,其文曰:
“惟神为两间劳臣,百昌施主。位隶巽隅,亦离和而扬震德;神栖壁野,司毕宿而友箕星。春首一犁,颂恩泽者,在农夫口中;太平十日,献治征者,在天子殿上。若乃略洒芳林,园图似锦,轻嘘腻圃,花气如烟。妙致骚人,趁手拈成诗料;幽情韵女,临妆拾得春心。此又风流主盟,吾辈屡蒙奇贶;且是吟坛供奉,诗缄每借尊衔。但至仁无穷,施则不匮;而大德犹憾,受或非宜。于是持公道者,谓神之泽奢;眷花颜者,谓神之心姖。此固不足信之人言,然亦不可训之物议也。兹者仲春十有二日,俗人之谭,传为花之生日,吟士之口,强名天之花朝。故某等典衣沽酒,窃泛霞觞,锡号征名,荐申华祝。因是杀鸡为黍,于神酬功,共口衔辞,代花乞命。伏念花禀妍姿,未闻以柔媚取罪;神有大力,岂待以摧折为威?苟留一点之芳艳,庶大块之文章不刊;无伤百卉之幽妍,即名士之风流未死。殆大有造于天人,岂直加恩草木而已也。神其鉴歆,绎听斯语。尚享。”
祭毕,各饮福酒,歌吹右词,且缀以彩绘,各赠名号:梅号素心居士,其有老韵者,特号和靖先生;竹号高节先生;芍药号郑校书;牡丹为金屋琼姬;白海棠一株为梦梨居士;池上夭桃号绯衣少年;门旁古槐号绿衣阍;柚为秋香亭执事;橘为赤心学士;紫薇为玉京贵客;菊曰东篱长者;有楝出屋隅,谓屋角守望;桂为广寒花祖;山茶为阳羡酡翁;傍篱木香为雪衣荀令;蔷薇号司香院使;石榴为安大夫;水仙曰梦甄侍女;其号西方美人者,则蜀葵也。赠已,乃纵击鼓,纸钱粉飞,乱红低度。亭午举酌,进五菜羹、梅花酒。洞开四窗,花气来往,东风徐来,客衣微动。一时人气踊跃,快活不可言。日下春,移席就花,月刚上,复出就月。夜深花雾冥蒙,坐客醉影倾欹而散。予复浮十数杯,嚼梅花数百朵而寝,时斜月在枕矣。此胜会不可不记也。(自跋)
乙丑百花生日记(自撰)
予自甲寅,始为祝花之集,以后岁岁为常仪,而乙丑尤盛。盖葺治就麓新居,于此已八年。亭台花木,渐渐成章,百卉兢秀,干霄蔽日,名花胜事,始两相映发。
先是五日,遍召吾友招汉水、冲如、容卿、湛生、伯英、友夔于泖西;致巨卿、公选、存人于浦口;天马凡六人,则竹里、鸣玉、瑞龄、鸣谐、伯明、茂林;城中凡七人,则眉公、伯瑞、彦容、东郊、子还、稚先、石公;方外两人,则慧解、性白;山邻止两人,则陈寿卿、郑君泰。是日先后继至,有阻风不至者。初谓十二日,拟得十二人,已而止得十人。稍焉楚人李剑墟来访,东郊携一歌姬至,适如数焉。
乃命酒洗爵,告奠风雨。金革间作,有声无辞。凡以鼓吹天和,宣达阳气。祭毕撤馔,始迎花神而致祝焉。予时有歌童六人,善三弦者曰停云,善琵琶者日响泉,善头管及掐筝者曰秋声,善■⑴及箫箾者曰永新,善阮咸、吹凤笙者曰松涛、霓裳。于是各奏其技,称觞而前,每进一杯,歌小词一解。而丝竹之音,从而和之。已而饮福,左右互劝,小童登场,快歌迭唱。于时纸钱纷飞,红雨如雾,东风洋洋,群鸟和鸣,万树悬缯,叶叶浮动,花神有知,当亦含哺而破颜矣。继命庖丁,区处福物,山蔬野簌,未免富贵风致。盖茅檐之下,红裙捧觞,青童典乐,山翁于此,亦似作繁华梦云。
是年花信独早,梅花未残,桃萼已放,幽草闲花,望暖俱发。予乃满贮古瓶,中堂置之,高及屋梁,光艳四出。而纷纷酒人,环坐其侧,首则李剑墟,时年五十二,以楚人也,独上坐焉。次陈眉公,时年六十八。次沈竹里,时年六十五。次张瑞龄,时年四十四。次吕鸣谐,时年三十五。次魏东郊,时年三十二。次张容卿,时年四十五。次张冲如,时年三十三。两君以予戚也,坐独居后。寿卿、君泰,以比邻也,坐亦居后焉。寿卿四十五,君泰三十八。予时亦三十八,以主人居末坐。歌姬年十九,独粉面莲腮而北面坐焉。
是日也,肴不甚丰,而小品俱出新意;酒不甚酽,而芳白可鉴眉目;令不甚苛,而敏妙静治,酒紏訚訚然。至于临池之月,快爽如秋,掀衣之风,滑净如水,小童之歌,幽脆如莺。坐客久谈,如纷霏玉屑,至夜深不肯去。皆一时幽胜之可纪者也。
嗟乎!人生韵事,能有几何?一年艳节,能有儿日?倘眼底挫过,妄冀后期,正恐聚散闲忙,死生病健,有不可知者耳。试读《兰亭序》,阅《西园雅集图》,遗文具在,人事如何?未免有情,有不对之而涕泪也哉!则与其怅叹古人,何如消受今日之为得也。予将岁岁举焉。明年当更为护花幡,括香幕,绒铃索,以珍重之;拉名士十二人,各制新词,更令名姬十二人,立时翻谱,以赞叹之。且仿此遗意,从而佞月,八月十五月夕之辰,亦将举杯而酹姮老焉。庶几花月同盟,良辰分享。更属管城,传示信史,令千载之后,与《兰亭序》、《雅集图》,共发有心人一痕痛泪。则吾辈朽骨,生气恒新,姓名事迹,常与斯文俱隐显也。是为之记。
乙丑祭风雨文(自撰)
方春时和,万物条畅,山花向人,莞尔而笑,此五风十雨时也。乃雨月以来,神数见谴,狂霾怒号,十日而九,病粉愁香,俯首听命而已。独念某等小人,既绝妄念于人间,聊寄闲情于花圃。门无二仲,则花我友也;室无艳钗,则花我姬侍也。辟砚田之荒芜,答阳春之烟景,则花我文章也;燥湿辨其土宜,柔劲和其物性,则花我经济也。贵近争肥田,世易其主;野人安废圃,岁享其愚,则花我恒产也。落材可以供炊,取实何妨换酒,则花我泉货也。折奇葩以寄所私,浸芳醪而投密友,则花我应酬往还也。簪酒筹而绿鬓粘红,衬香茵而黄衫蘸粉,则花我冠裳枕席也。嚼芳艳而齿颊生香,沁清芬而肺肠开悦,则花我神魂标韵也。以故一枝伤,如一体折,一瓣飞,如一泪零,真所谓连心之痛,同气之吁,所仰德于神者,夫岂鲜哉。伏愿自今以往,鉴情痴之无涯,悯香魂之易殒,加意护持,顺时矜恤。施恩于望泽之时,霁怒于厉威之日,使幔亭撤而不张,锦帐设而不用。则大德殊恩,无量无边矣。某等不胜竦息,虔祷之至!
乙丑祭花神文(自撰)
惟此之日,神实降生,锦天浑沌,从此方开,香国文明,于焉载启。某等敢不铺张艳节,鼓吹良辰。用是并日夙戒,厥明将事。既酒烈而香温,复弦繁而管细。从事皆韵士,称觞有美人。预防意外之祀忧,酬风酹雨;似戏膝前之莱彩,裂锦悬缯。凡以曲致其留连,或者无惭于盛举。神其来思,共含怡而饮我酒也。
韶华九十,莫妙于百花朝。灯期才过,风信未来,柳线搓金,梅妆绽玉,踏青陌上,纨扇初携,斗草闺中,绣弓才试,春兮将半,乐也如何!过此则芳林烂馒,触目可怜矣。子野每际斯辰,便具羔豚以赛之,击羯鼓以催之,谱艳辞以媚之,招良朋以祝之。且邀灵青帝,乞泽雨师,千样护持,百般欣赏。花神有知,其不待晓风吹可知也。由是桃红李白,魏紫姚黄,更替竞发,岂遂治未到晓钟之恨乎?故吾谓及时行乐,子野有焉。即古人修褉秉蕳,犹为晚耳。甲子长至彦容识。
一团韵致,绝世风流,花营独步,自应推戴。每读一过,想见其人毛孔皆韵也。(韩巨卿)
借花(有跋)
【南商调?二郎神】
怜花病,见废紫休红点绣茵。轻又薄,香魂全瘦损。多情薄命,经二十四番风信。烟雨楼台一曲笙,更纱窗夜寒灯晕。添人闷,宝栏杆外,欲谢难禁。
【啄木儿】
含风笑,浥露颦,偏对凄凉掩泪人。乍飞粘锦字回文,忽逗破绣床香印。春深小阁休文病,琴心近接萧娘信,正独自开箱检绣裙。
【三段子】
空中似尘,淡蒙蒙,是谁人梦魂,苔前似鳞,点疏疏,是谁人泪痕?平明一阵寒差甚,绣帘不卷风尤紧,正酒晕扶头,倦妆时分。
【前腔】
桃源杏村,洒香衫,风流后生。花棚绣茵,点青毡,词坛俊英。尽教拾向奚囊锦,可怜一霎繁华影,知道明年,是谁相近?
【滴溜子】
一片片,一片片,芳菲哄人。一点点,一点点,东君负心。作践韶华,直恁子规啼一声。撩乱古坟荒径,几回风雨,知多少藳葬芳魂。
【尾文】
陌头剩有弓鞋印,又付与花骢踏作尘,总件件教人怜惜恁。
吾辈惜花,当自有一种情味在。余尝有诗曰:“但能痛饮便名士,解得惜花真丈夫。”识此意者,花自可惜,宜乎此词字字销魂也。有客携往金阊,为歌楼所谱,云其声大是幽怨。想当然耳。(自跋)
春江花月夜,最能愁杀人。况一旦粉憔脂冷,如虞姬起舞,绿珠堕楼,妃子葬马嵬时,有不黯然凄断者耶?倘于老红粉飞,残香销歇处,挝羯鼓唱子野词,可以招月魄之不归,吊芳魂之无主矣。(眉公评)
红颜衰谢,千古伤心。读此词,令人情苗意瓣,缠绵无尽,想花神亦应泫然洒涕矣。(单药园评)
昔人云:“天若有情天亦老,”予谓芳园绣谷,春风扇和,嫩紫嫣红,满世界皆天公情谱也。韵士赏心,佳人动魄,其留连殢惜,亦何待重阴垂幕,落锦成茵时耶?虽然,造物亦必赖文人彩笔,为写怨摹颦,方成众香国中一部花史。读子野《惜花》词,情深韵深,即封家十八姨,为柔肠绕指矣。(董仁常评)
善貌花者曰:似美人小影,夫殢雨迎风,以倩女靧面写之,尚隔一重;何如即花写影,非幻非真,更觉入妙。余从眉公斋,得晤子野,病骨瘦■⑵,体不胜绮,而语花深至乃尔,不独香艳如玉台、西昆诸体而已也。(高阗仙评)
送春
【南仙吕?桂枝香】
留春不住,劝春休去。无过柳眼花须,去也还归何处?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忙里没些滋味,愁里没些情绪。猛搴帏,花随流水红颜死,笋透窗纱粉泪垂。
【前腔】
留春不住,怨春无语。争抛曲院台池,怎撇锦天罗绮?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楼上满帘红雨,陌上满空飞絮。怎支持,添些春恨眉间住,搅得春魂梦里痴。
【前腔】
留春不住,洒春无泪。年年薄幸东君,识得机关破矣。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愁不共春归去,春不共愁俱住。强支颐,杯中量减缘何事,病里慵添为甚的!
【前腔】
留春不住,骂春无罪。东风忒恁无情,吹得老红铺地。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处处断肠之处,句句断肠之句。吊芳菲,空余杯酒堪怀古,剩有啼痕寄所私。
【不是路】
猛自寻思,谁似钟情吾辈痴?伤春意,留连何忍别春衣。暗伤悲,休他拾翠弓鞋底。冷落歌花小扇儿,穷生计。开窗风活关窗雨,暗灯孤炷,暗灯孤炷。
【皂角儿】
乱红飞,哭杀鹃儿,薄绵飘,啄残莺嘴。这多应眼底炎凉,恰便是世间兴废。眼见得葬妖姬,殉韵士,换前朝,移后代,一番儿戏。春今归去,明年再回,怕的是芳菲不改,绿鬓添丝。
【尾文】
一场春梦轻如此,一曲高歌春去,怎消得燕子莺儿搅乱飞。
始而劝春,既而怨春,且继之以泣,而终之以骂。何其低回宛转如是耶!古人有言,“怨而不怒”,此可谓怨而怒矣。吾辈宁过情,毋不及情,不怒不可以为怨也。(顾暗生)
此词彦容首唱,吾辈同声和之。初止《桂枝》单调,偶示歌师,谓其无余音,似乎板实,乃补后幅两条,不觉言之更尔酸怨。正如穷村怨女,夜泣已悲,更有热心邻妪,从旁和之者耳。(自记)
绸缪宛转,俯仰流连。或抚今怀古,而烈士魂销;或怨绿愁红,而美人命夺。纸上墨痕,已不堪多读,况谱之莺喉耶?恐闻之者,掬泪浣面耳。(张子还)
意不尽言,言不尽意,无穷感慨,一往情深。(汪子野)
除夕(有跋)
【南中吕?好事近】
帘外鹊声高,喜报春光将到。揭天箫鼓,家家热闹多少。围炉守岁,看佳人素手裁幡巧。共称觞,笑祝檀郎,愿青鬓映奴花貌。
【前腔】
明朝青帝早临朝,可又是花事看看来了。风姨月姊,更于中妆点多少。烧灯巷陌,有红裙队队尽弓鞋小。带鸦鬟才去寻梅,与邻姬又约斗草。
【千秋岁】
近花朝,红杏枝头闹。一点点,点上芳草。草绿如烟,草绿如烟遥衬着。冶游儿,雕鞍藤轿。秋千架,垂杨道,绮罗袖,簪花帽,卖弄人年少。把花篮挂酒,竹杖高挑。
【前腔】
醉红桃,甫可是清明到。昨夜雨,今日晴了。紫陌烟消,紫陌烟消,花容洗出十分波俏。朱桥外,寻春棹,紫藤下,烹茶灶,吟就新诗好。倩花钿换酒,玉指吹箫。
【越恁好】
荷钱才出水,荷钱才出水,泼红潮,甫秀葽。木香棚那壁,酴醾架尽白了。挽榴花树高,挽榴花树高,见碧溜溜小钗儿挂在树梢。红簇簇紫薇,白玲珑茉莉儿分赠艳娇。小池月,高阁风,是处蓬莱岛。看佳人,笑指牛女高照。
【前腔】
早秋来至,早秋来至,听庭梧一叶飘。恰穿针过了,正月夕,天气好。沸鸾笙凤箫,沸鸾笙凤箫,采香馥馥,木樨儿插傍玉搔。吃中秋饼儿,又重阳,糕脯儿挨到岁梢。菊未老,蓉又娇,橘绿橙黄了。见烟汀雁落,簇簇红蓼。
【红绣鞋】
擎一股紫蟹霜螯,霜螯。扯一腿黄鸡肥好,肥好。收新稻,甫篘醪。扶红袖,写鲛绡绢。人都道,是诗豪。
【前腔】
纸糊窗雪下鹅毛,鹅毛。一枝梅窗外偷瞧,偷瞧。妆阁里,有人道,羊羔熟,须快倒。不然呵,怕雪霁了。
【尾文】
一年日日风光好,莫道今宵是下梢。残年过也,又有明年春到了。
岁聿云暮,日月就除,农事已休,春耕未起。纸窗明暖,梅影萧疏,雪月灯荧,夜帏茶熟。此时一盆火,一瓶花,煨芋数头,家人姬侍,相与守岁。围炉烧枣焚木,检点一年区处,花月几何?逋欠诗酒债若干?更以文心之波,旁及声律,令小童歌自制新词一两章,觉枯寂之气,一时遣云,须眉毫发,皆温温然有生意。此山翁极风致、极快乐事也。予旧岁有《南北双调》一阕,已曾被之弦索,中有云:“堪笑炎凉人情变,又共说元宵忘旧年。”又云:“若过望,便千般未圆;若安分,便于今十全。”大率现前止足之语也。今年迫除,偶念春花秋月,正无了期,且东坡云:“好风凉月即中秋,菊花开即重阳,不须以日月为断。”因复缀是词,将将来胜缘乐事,一一谱入,令岁寒村巷,仍有无穷之春,冷淡山家,亦有循环之乐。虽预道未然,似乎犹有过望,但风花雪月,本等受用,安见非现前止足也哉。彼奔驰于势路名场,百年而为万年计者,于此犹堪伯仲否也?甲子腊八日记。(自跋)
调本龃轧,而词极秀熨,风流逸宕,亦丽亦尖。丽犹可及,尖不可当也。(张冲如)
兴致弥天,风流盖世,将无限风情胜事,收入寸管。要是胸怀浩荡,能吞若云梦者八九耳。人有言,不读万卷书,不行万里程,看不得杜诗。予谓不如是,亦做不得杜诗。今于子野词,当亦云。(朱伯瑞)
世间乐事无边,只许闲人韵人随处领略。非子野不知此乐,非子野亦不能为此言。(沈渟碧)
梅花(有跋)
【南南吕?懒画眉】
一枝花发粉墙西,向雪洞风帘深见伊。琼枝玉蒂一时肥,针窦窗香细。只见疏影中间独鹤栖。
【不是路】
秀骨冰肌,占断江南第一枝。丹青意,天然标格瘦离披。伴人儿,和烟冷淡空园里。伴月微茫浅水时,魂容与,春寒小阁迷香雨。茗垆诗句,茗垆诗句。
【皂角儿】
冷春心,寂寂和泥,蝶来迟,要寻无计。闭朱门空老残香,与楼头那人憔悴。况更是压溪桥,横古路,点宫妆,粘驿信,也总无情思。霜欺雪妒,风筛露啼,还有个清明细雨,酸子黄时。
【尾文】
樽前一瓣风吹至,重向灯前瞧认,你原来是幻出林逋无字诗。
古人梅诗,或道其精神,或道其气节,或道其风韵,此词则更道其情致矣,可补逋仙、铁老诸人所未及。至“针窦窗香细”一语,古今词人俱未许梦见也。(巨卿评)
昔宋广平以铁石心,描花媚姿。吾子野以锦绣肠,写花远致。足称千古合璧。(暗生评)
细骨柔肌,玲珑秀逸。此江郎彩笔,天生带来,若他人,恐未免开口俗耳。(冲如评)
菊花(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老圃先生闲心计,粗了黄花事,东篱插几枝。老雨枯风,自然高寄,全不怕霜欺。变炎凉,也只是无趋避。
【江儿水】
可有幽深意,偏生古秀姿。比佳人较没胭脂腻,比诗人倒没寒酸气,比仙人尚少云霄志。但落莫田园居士,满地黄金,依旧有寒儒风致。
【清江引】
甘心野蒿同腐死,岂有人间意。自从三径栽,渐移人朱门里。多应怪渊明老人多事矣。
萧闲简远,不染一尘。非旷世高怀,落笔岂能如此!(冲如评)
咏物之难,难于洒脱。此词正得之笔墨之外。(沈伯英)
清明感桃(有序)
吾友暗生,去年有《烟花梦》词,予亦继之有作。今岁清明,花下忽然想着,遂觉此花多有可怜处。因得“花如梦”句,谱之成章,当一哭耳。
【南商调?二郎神】
花如梦,忽又傍清明。发旧丛,酩子里芳心嫌太冗。锦堤雪浪,一枝香倚晴空。是第一东君蒙爱宠,生就个情苗恩种。人面孔,好分付崔郎,恁地东风。
【集贤宾】
天台一遍人被哄,而今谁问仙踪?空蝶卤蜂粗樵燕懂,竟岁岁尽他调弄。胭脂忒重,伴烟柳湿云如冻。荒废冢,莺叫破老红痴梦。
【黄莺儿】
日晒紫酥融,近前池,老镜中。可怜犹是刘郎种,苔纹上红,鞋帮上红。高情已逐梨花梦,负东风。风流尽矣,随分水流东。
【猫儿坠】
伤春血泪,几度赚人红。毕竟花残枝也空,玄都观里不禁风。没用。好笑几处公门,赌甚英雄。
【尾文】
花前叹息花如梦,又费新词题咏,似梦醒人儿说梦中。
无限关心,语致吞吐,风情韵味,的的欲仙。(陆五如)
〖注:■⑴,上竹下秦。■⑵,疒内省,生上声,瘦也。〗
吴门画舫录 清 西溪山人 编
序一
夫扬逸采于彤奁,则舞绣歌云,春生着手;缅瑰闻于紫曲,则酒龙诗虎,听到低头。矧以眉妩西家,苎萝样好;燕支南部,花草宫留。晴漪奁净,影尽生怜;海涌螺青,山还含笑。地钟佳丽,可稽风土外编;纪广冶游,为补水天闲话。则有溪名芍药,波荡狂香;兜号莲花,镜支中妇。小楼如画,杨柳能藏;双桨若飞,鸳鸯欲学。吹花嚼蕊,人识柳枝之门,骑鱼撇波,家肄桃根之揖。首不画鹢,茵俱设熊,帘额则悬珠招风,疏棂则碾水受月。靡不移春有槛,泊拣花深,遏云能歌,归迟雨暮。每当节临儿女,天开绮罗,水嬉绣野,妖侣褥川,倚棂旗以耀质,竦凫燕之轻躯。手玉混麈,眉烟连山,望之若仙,恍临沣浦,坐来虽近,疑逢洛滨。又况香回一洲,席芳十步,玉纤递云英之浆,柁楼出胡麻之饭。尊浮绿蚁,瑶斝再酬;脯擘青麟,雕盘屡荐。匿窗之眉语乍度,射覆之心字频盟。脆板敲红,啭枝莺近,深杯褪渌,映烛蛾弯。靡曼若此,宕往奚持?别有香能迷洞,羹不闭门,花下一关,抽簪可叩,柳边深巷,系马曾经。才搴珠箔,兰笑相迎;犹隔画帘,钗声遥辨。生成靥浅,只解拈花;竞学妆慵,有时拥髻。舞掌之腰尺五,生莲之步双弓。或指银筝比岁,或倚锦瑟量身。靡勿屏间拈豆,红映唇珠;阶下树萱,绿舒眉萼。箜篌常系,摴蒲不收。晨妆甫竟,卯酒旋中。鸭心驻懊,鹧斑袅云。昼静琼闺,茶呼鹦鹉;宵阑曲院,局乱猧儿。斯实调笑无虐,要是清游所期。至若荐荆台之枕席,琼闼同嬉;抱秦女之衾裯,玉楼深贮。真个消魂,一宵输意。投香有所,照春开屏。盈盈回抱,斜身倚帏。旦旦申盟,引臂替枕。衵藏媚蝶,梦定行云。枕铲神鸡,起仍踏日。乐未央哉,荡无度矣。于是庭栽栀子,咒出同心;笼畜迦陵,教呼并命。出则蜂蝶俱随,入则鲽鹣相矢。璧车联载,细马约驮。缠锦博欢,银河思卷。布金买笑,铜山欲移。迨夫珠甘论解,悔起迟来;香可名街,激成豪举。始怨鸩媒寡信,将疑鲗誓无灵。犹且飘烟抱月,争歌杨白,花来曳雪,牵云不放。陆郎骓逝,遂使映门柳亸,学回碧玉之腰;拂面花飞,替寄红绡之泪。斯固入天魔,媱舍不难,戒隳阿难,值色界情天,要使魂销地媪者也。友人西溪,文怜隐雾,翼息搏云,惜芳序之易阑,眷欢惊之多逝。烟花三月,重感羁栖,丝竹中年,政须陶写。爰以粲花之笔,抒其绘水之思。倡条冶叶,区别云严;小白长红,评泊惟允。纬以苦心,雨飞天女;挹其奇气,虹吐美人。加以部月皴烟,眉堪撰史;搓酥滴粉,口欲生香。温尉锦鞋,陈思罗袜,丽句闲登,吉光时见。张氏妆楼之记,陆家小名之录,并传可信,媲美无难。用以振批孤绪,洵足涤荡沉疴矣。仆则絮已沾泥,花从着袂,眉参深浅,泪渍衫青。蓬感飘摇,酒惊鬓绿,闲情偶作,性用持孤。愤幽忧绮语未除,旨岂慕阴淫案衍。庶几愁垒之降,是乡足老;敢谓倾城之悦,此中有人。以侧艳之时噞,致糠秕之见播。词稽淮海,我惭井水能歌;诗赌黄河,君定旗亭遍唱。若问一池春水,底事干卿?试参四壁秋波,会当悟尔。乙丑橘春,镜卿沈廷照序。
序二
花月新闻,水天闲话,烟花南部之录,胭脂北里之记,莫不副在缥缃,传诸苕玉。揆其用意,略有二端:东城父老,曾见开宝之繁华;南内王孙,犹有承平之故态。世易时移,哀来乐往。十二楼台,故钉已失;二八迭代,昔梦宛然。勾阑打野,亦入武林之遗事;瑶光夺婿,并载洛阳之伽蓝。意等梦华,流分野史。此其一也。其或才人失职,荡子中年,有离骚佚女之幽情,作醇酒妇人之生活,崎崟可笑,憔悴自伤。牧之豪宕,感杜秋而命篇;少陵老大,为公孙而陨涕。张泌无聊,妆楼辑记;龟蒙有托,侍儿录名。一宵璧月,遂有篇章;十里珠帘,任传薄幸。又其一也。非此寄托,不关劝惩,烟墨虽驱,风雅弗尚。西溪山人《吴门画舫录》者,时际昌明,地当饶乐。肥鱼大酒之场,纸醉金迷之窟。游闲公子,无忌知名;窈窕佳人,莫愁新字。谱集群芳,香称一国。为之暝写,恐异前闻。然而风花易散,茵溷堪怜,莲出青泥,心含净果。桃开露井,命短东风。倚风含雪,沈下贤之所低徊;抱月飘烟,李玉溪因而惆怅。当夫弦么管脆,玉泣珠啼,冠上钗飞,掌中鞋拓,灯红酒绿,钩弋拳开,枕昵帏低,淳于襦解,谓当乐死,誓比长生。及乎西曲车回,汝南鸡唱,满堂人散,百年歌残,乌啼昨夜之楼,莺啭谁家之树?青春已去,黄衫不来,变有欢闻,词传侬懊,维儿女之痴情,亦人天所动色。假兹鸳牒,聊记花牌,曼睩腾光,波澜在目,传红对镜,曲折为眉,亦怜才之盛心,言情之极致也。仆本恨人,臣原好色,媱坊魔席,亦或我闻,影事前尘,久征佛说,属引端之荒言,作忏余之绮语。若夫温歧少日,诗多侧艳;成式当年,词名播掿。老矣自惭,君无取尔已。嘉庆丙寅人日,频伽居士郭麟叙。
序三
此梅鼎祚《青泥莲花记》、余怀《板桥杂记》之续也。然而烟花之录,拾自隋遗;教坊之记,昉于唐作。一则见收于史,一则并附于经。似乎结想螓蛾,驰音桑濮,偶然陶写,何碍风雅?若夫仆者,绮语之债,已忏于心,缩屋之贞,可信于友。岂有乌蟾告迈,齿发兼凋,重参天女之禅,来对玉台之簿者乎?乃观是编,窃又不能无感焉。夫论黄土抟人之说,则贵贱何常?作飞花坠地之观,则茵溷立判。既已沉沦苦相,转辗情尘,脱泥絮其何因?拔火莲而莫得。红粉之梦,终付飘流;青楼之名,多逢薄幸。鸩媒徒告于佚女,鸳牒难谐于使者。甚至鄱阳暴谑,郭重食言,柳被风欺,蕉因雨卷。吁其悴矣,伤如之何!吴中者,佳丽之乡,游冶所习,管语丝哇之奏,眼花耳热之娱,每当桥畔行春,溪头消夏,一舟泛夕,单槛凭凉,几几乎诳渔子以迷花,荡姮娥而入月焉。然而富商豪佑,罕文字之谈;腻鼎腥砧,溷芗泽之美。自非词人刮目,名士倾衿,但唱懊侬,谁歌欢子?怜才之意,当不其然。夫委真性于空花,铄元神于虚牝,诚摄生所忧也。辱才人以厮养,蒙西子以不洁,又造物之憾也。爰乃抽徐陵之笔,书薛涛之笺。察眉黛之可怜,约钗光而使聚。莫不娭光眇视,冶服成温。虽艳溢烟毫,而义归鞶鉴。绮怀有托,雅什同登。本之美人香草之思,极乎烟波画船之趣。匪惟承平之盛,抑亦乐府之遗也。或谓佛贵净因,禅惩欲染,蹈兹口业,于意云何?不知帝释宫中,亦陈妓乐;华鬘天上,特开女市。吾请洞观究竟,广说人天,合游戏之文章,作幻泡之譬喻。当此风花易过,水月重来,亭坐可中,钟催夜半,所谓楞严十种,梵志一壶者,即色即空,我闻如是而已。嘉庆丙寅夏五月,香醉山南禅客吴锡麒撰。
序四
西溪山人,学殖瑰富,文采葩耀,握灵珠、怀抵鹊者有年矣。老称知希,邹叹暗投,骥骏未骤,鹏云犹戢。旅食吴会,为画舫之游,搅斯荃蘅,录其梗概。鸿惊凫没,传于毫素;目窕心与,验于下笔,亦情之所钟也夫。其玉箫两头,旗亭十里,罗袖藻野,脂香涨川,白日倾夕,继以朗月,笙歌发徽,二八迭奏。山人悲蕙草之飘歇,怜佳人之迟暮,雌黄托诸短翰,荣辱定其一言。叙丽色,则群芳春敷;罗妙伎,则繁俎绮错。江文通倡妇之作,寄其才思;白司马商女之吟,写其胸臆。至乃悯奢丽之敝化,抑流宕之邪心,伤淄蠧之易入,戒蔓露之为会,微文轻低,未尝不三致意焉,此足以观山人之用心矣。余以无文,省兹英玮,忝为序引,糠秕在前云尔。嘉庆十有一年正月,吴趋汪廷楷撰。
序五
藻野褥川之俗,单舟叠舸之乡,扇薄衫长,珠摇钏动,水明楼直,照影皆双。日里风中,吹香盈露,侠嘉夜含葰荴,回羞而送态,荡魄而悦魂。盖广微吴地之记,士衡昌门之讴,芳泽弗陈,覙缕未及矣。于是西溪山人,选练妍华,甄综众嫭,北里之志,妆楼之记,孙棨、张泌撰述重新,庄士非之,达者题焉。夫采唐秉蕳,并录輶轩,鸣瑟踞展,亦登地志,观政者于以别贞淫,采风者于焉寄惩劝。况乎感蕣英之易谢,道人因而悟禅;轸风絮之漂流,侨士缘兹慨世。或指为导欲,诃以荡情,过矣。仆王琨避面,略异拘方,散愁入室,颇能缮性,兹不辞而为之引者,亦以君非女闾之曹邱,蒙何妨为丽情之元晏乎?甘亭居士彭兆荪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