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欢秦淮赵婉云校书。婉云化去后,道人之珠江。三年复来,集婉云妹洞花阁,出珠江十二鬟图示客。客有题咏,道人意弗尽,命桐花酌我而歌之。〗
东风吹得云无影,弱雨弹窗作秋冷。
忽然开卷烛摇红,十二名花春睡醒。
花容个个桃根妾,即与吴娘妆束别。
荔支钗挂女珊瑚,柳叶裙藏仙蛱蝶。
蛱蝶冈头蛱蝶家,蛱蝶双双苏幕遮。
江水色如螺子黛,女儿身是素馨花。
花田昔有宫人葬,转世还生南海上。
识宝人看作美珠,吹兰气可消香瘴。
瘴海南来客绪单,黄金抛尽买新欢。
四时天气春常暖,万里家乡梦不寒。
道人愿老珠江矣,道人可记秦淮水。
赵家姊妹各倾城,赤凤歌来飞燕喜。
晓日晴窗淡粉楼,晚风香桨木兰舟。
拚将红豆酬青眼,博得元霜染白头。
白头约定恩难报,感动云娘意倾倒。
作意愁将折柳吟,多情病尚拈花笑。
病任缠绵不自伤,再生惟愿嫁王昌。
魂归仙处生瑶草,泪到秋来化海棠。
道人日对秋风恸,自此心如山不动。
无端荔子赚成游,又被梅花邀入梦。
梦里巫山十二峰,一峰一朵玉芙蓉。
云来先现楼台影,雨去空留月露踪。
云来雨去无牵挂,争奈珠娘多愿嫁。
恐教紫玉又成烟,且请崔徽齐入画。
画成好好复真真,金粉描衣绛点唇。
按月数来皆月姊,把花配就即花神。
南归携上桐花阁,旧燕新莺方寂寞。
楚雨三更笛里吹,蛮烟一点尊前落。
态容可似雨香娇,神韵何如秋水饶。
小燕比来拚艳冶,又兰看罢羡苗条(四姬为秦淮领袖道人所品题者)。
就中独有桐花妹,一再观之忽垂泪。
今朝识得道人心,不是凉恩与寒义。
不然请看人如玉,眉眼何缘半相熟。
分明阿姊在时容,散见珠鬟十二幅。
聚星作月月难盈,合草为花花不成。
怜他粤浦明珠泪,尚是吴娘幕雨情。
情真不见心争舍,遍觅吴娘相似者。
四体妍媸那望同,一看仿佛都教写。
此计聪明此意痴,桐花而外只侬知。
吟成好付桐花唱,趁取潮生月上时。
七夕前一日集听春楼,适单芳兰校书亦来与宴,喜赠四诗,同子山作并柬捧花生 药谙
惊鸿翩影出华堂,压坐亭亭玉一行。
半面缘深夸艳福,小名录好冠柔乡。
通辞欲托同心语,吹息真成竟体香。
珍重桃源诸姊妹,休将轻薄恼王昌。
香车归去笑同扶,遥指红楼入画图。
堕凤恰宜人醉后,嗔鹦解道客来无。
判(平)将泥絮从头证,愧比山矾避面呼。(雨香、蔻香皆谓予为弟,是日棱书亦作此称)
不分仙槎来往路,才横银汉便模糊。
瓜期已误又兰期,怊怅空余楚峡思。
肠断不曾真个处,魂销无可奈何时。
春愁香雾迷三里,秋拥情波宕一丝。
妒煞赏心庭院里,几生修得傍璚枝。
娲石谁填色界天,春风深锁误婵娟。
夫容泣露真无那,豆蔻含胎亦可怜。
金屋待看藏碧玉,墨池终盼出青莲。
来朝不乞天孙巧,只为群芳贷聘钱。
赠单芳兰四绝 子山
此身曾费几生修,花让轻盈柳让柔。
一自听春楼上立,(雨香居也)肥环瘦燕各千秋。
果然吹气静如兰,卷起湘帘月地看。
茶澹酒浓瓜果脆,一窗清话当花餐。
绿杨深处闭疏棂,打桨曾劳几度经。
昨向蓝桥高处望,眼波青胜水波青。
不曾真个也魂销,醉倚银屏听玉箫。
水嫩山青秋色近,斯人端合住南朝。
泛舟过板桥值月仙小病新愈即事为赠 子鸳
万里桥边路,乘春一放槎。
微吟矜柳絮,薄幸笑桃花。
乡思随云散,歌声趁月斜。
徐娘风韵好,底要觅丹砂。(姬方以药物见属)
买棹白下,重寻旧游,月仙女士已先物化,抚今追昔,为之慨然,漫作二诗以志崔护再来之感 古春
琉璃易散彩云归,仙馆尘萦白版扉。
凄绝金堂痴燕子,偎人还作一双飞。
青莺肯信便音乖,望断盈盈一水涯。
寻遍花钿何处哭,空余残梦落清淮。
秦淮画舫录跋题
捧花生别三年矣。顷附邮筒,缄其近辑《秦淮画舫录》二册视余。余维秦淮佳丽,甲于虎疁萤苑、金牛湖诸胜。历朝以来,屡见名人诗咏,闻者莫不神移。降自胜国末年,尤为极盛。当四方兵戈纷扰,告警之书,日不暇给,而河上笙歌,尚复喧阗竟夜。甚至社屋已迁,宫车晚出,致身殉难者,了不乏人。二三鼎轴之臣,转事委蛇观望,卒之偕白马来朝。彼北里小女子,如方、李、河东,反次第以奇节表着。于戏!祖宗养士三百年,只图宴乐,无与颠危。徒令后之人眺揽其间,谓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朝右之男子,而钟于女闾之妇人,亦可慨也夫!我朝缔造日久,海甸升平。四方人士,来吾郡者,争思寻古迹,证前闻。命棹欹篷,逍遥靡间。而粉白黛绿之辈,因亦出其色艺,以佐文人学士之宴谭。噫,其盛已!捧花生江湖十载,匿迹樊川。偶为载酒之游。必事奚囊之纪。积日累月,汇成是编。虽其著作诗文,早腾骏誉,兹特游戏笔墨,不足为生引重。而窥其纂述之意旨,亦谓此中未尝无人也。所录诸姬,往来迁播,不一其时。余向识者,亦仅十之二三。或有题赠之作,稿已携置行箧,未荷甄取。行将检校一过,缮寄江南,恭俟订正而续刊之。碧云在望,红豆相思,偻指旧游,眷恋曷己。
嘉庆二十二年,岁舍尾箕太一在赤奋若霜月之皇极日,上元马功仪拜题于武康官寺西偏
秦淮画舫录跋
画舫肇于卢陵,湖船沿于樊榭。一则因斋作记,一则在水征名。烟素横飞,工矣未也。生面独开,奇文共赏。居今况昔,断手其谁。捧花生琢钉慧早,抱璧名迟;枕葄之余,殚心述造,固已掷金声而腾纸贾矣。间综平安之游,足志建康之缺。属以秦淮者,五都萍聚,六代花迷。俪胜景于相蓝,寄闲情于大白。扣舷思去,拥楫歌来,恤恤乎思深哉!莲花柳絮,出泥黏泥,桃叶竹枝,团雪散雪。呵听法秀,音媲频伽。要其指归,亦丽则之绪也。懵者或尘杂求之,谓旧院之陈人,樊川之影国,傎夫!
嘉庆丁丑上元日药谙居士长海谨跋
〖注:■⑴,豖+尨,都豆切,龙尾也。■⑵,zhèng,巾+上穴下登。音伥,开张画绘也。■⑶,上髟下屈,jié,与镼同,绣■⑶,半臂羽衣也。■⑷,忄+奄,音淹,爱也。■⑸,上髟下委,wǒ,■⑸鬌,发貌。■⑹,上罒下离,lí。■⑺,疒内先,xuǎn,同癣。■⑻,巾+兼,lián,帷也。■⑼,炎+鸟,音炎,■⑼离,怪鸟。〗
帝城花样 清 蕊珠旧史
雏芳小谱序
盖闻五行之秀,钟于人者为多;百年之中,当其少也最美。况乎国色天香之品,惟牡称丹;鸳文凤藻之义,得雄者艳。眣丽之誉,端有归矣。则有吴会名花,皖江秀品,以南朝之金粉,作北地之胭肢。备子弟数登场,宿谙六引;现妇人身说法,即是三摩。宜乎燕姬赵女,粉黛为之不光;袖子施孙,珠玉所由专美也。然而爱河虽溢,亦当辨别淄渑;花市频经,讵未周知香色。以绮情之深浅,分湘管之等差,厥有数端,所堪缕述。
若夫公子多情,玉郎初嫁,春风省面,恍记三生;夏日相思,难消一昼。我固非伯牙之琴不听,卿亦惟涣之之曲方歌。搴帘则阿堵撩人,入席则醉乡庇我。小腰一捻,三眠软玉之枝;大体双呈,五夜销金之帐。斯固兰因絮果,自有前根;腻粉酥红,亲于凡艳矣。
亦有以爱及爱,无情有情。以我客之结欢,幸彼姝之常聚。酒楼寄兴,曾吟媚子之诗;歌馆闻声,已识念奴之曲。兰蕙原视为清友,蒹葭亦倚于玉人。若此之类,盖亦繁矣。
至于逢场作戏,携榼听莺,我无一面之缘,卿有十分之色。惟众好之必察,亦有技而皆庸。鄂君自美,本无关翠被之情;小玉堪怜,原未识黄衫之客。苟其人可取,亦于我无遗焉。
仆长安作客,梦说春婆;短景怀人,愁深秋士。簪缨未继,怜痴同纨袴之儿;文字无灵,卖赋作金台之序。风怀所寄,月旦斯评。言择其尤,廿四花之品格;遍书合部,一千佛之名经。盖远之仿画舫录之遗规,而近以继燕兰谱之坠绪也。噫!世非无目者,请观曲部班头;我亦个中人,自笑名场傀儡。
帝城花样自序
昔神女魏夫人,隶春工,凡天下草木花片,数之多寡,色之青白红紫,莫不于此赋形焉。王丹麓《看花述异记》述夫人之语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见此,缘殊不浅。”余作《辛壬癸甲录》,录五人;《长安看花前记》,记七人;《长安看花记》,记八人;《长安看花后记》,记七人。百花齐放,皇州春色,尽属春官矣。既各为之小传,乃考其大凡,为目录。曰《帝城花样》。他日走马长安者,可以依样求之矣。
帝城花样后序
余作寓公五六年,遂有燕市酒人之目。案头置一簿,日赴歌楼听曲,夜归则书歌曰:某日某部在某园,某人演某剧,大题卷端。及时行乐,排日选之,一时妙选,可按籍而稽。古人有楼罗历,月旦评,殆合而为一焉。既于丙申夏为《长安看花记》,今丁酉二月后,补撰《看花前、后记》,及《辛壬癸甲录》成,合装为一帙。即以此八字冠其首,不忘初志也。痴人说梦,一何可笑。绮语罪过,知难免法秀之诃。然飞鸿踏雪,留此一重爪痕,日下旧闻,正不容阙此外编耳。
书《长安看花前后记》、《辛壬癸甲录》后
道光丙申,春试报罢,余出居保阳。有小伶翠翎,新自京师来,眉目楚楚如画。问其齿曰十五,字曰韵琴,旧隶春台部。曩余在都时,固未之识也。酒半,捧纨扇乞填词。书[柳梢青]一曲付之,曰:
记否相逢,春山画里,春水波中。系马楼台,藏鸦门巷,归燕帘拢。
好春生怕忽忽,歌扇底、芳心自同。蓝尾杯深,红牙拍紧,沉醉东风。
既而曜灵西匿,华灯遍张,催花传筒,豪饮达旦。酒酣,相与纵论春明门内人物,乘醉捉笔,为《长安看花记》一册授之。
嗟夫,仆年三十矣,万里未归,二毛将及。每念陈同甫“华灯纵博,雕鞍驰射”之语,能不怦怦?唐人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旗亭画壁,至双鬟发声,唱“黄河远上白云间”之句,拊掌曰:“田舍奴,我岂妄哉!”诸伶罗拜,尽醉乃罢。此千古美谈也。仆以负俗之累,久作寓公。走马燕台,无过藉彼柔情,销我豪气。而任性疏脱,不自羁检。虽不至如翁叔元,遽遭怡园爆竹炙面,而黄仲则粉墨淋漓,歌哭登场,秀师拈竖槌拂,见诃者屡矣。尝自署大门曰:“南国衣冠,西京轮盖,东山丝竹,北海壶觞。”寻复易之曰:“敢拟蓬莱夸白傅,聊将丝竹慰苍生。”又集宋人句,为楹帖云:“书卷五千谁入室(陆放翁诗),酒徒一半取封侯(刘龙词)。”又集慢词长句云:“仗酒拔清愁,花销英气(姜白石[翠楼吟]);纵家传白壁,谁铸黄金(张奕山[渡江云])。”英雄习气,豪杰初心,情见乎词矣。
中秋后,杖策卢龙塞上。边关风月,感慨尤多,《扶风豪士歌》不堪更读,因自榜所居曰“梦侠室”。九月三日,秋窗听雨,用吴谷人学士[高阳台]韵曰:
一朽帘垂,一枝灯翦,如烟如梦光阴。又近重阳,秋痕易上秋襟。角巾已悔浮名误,甚传杯、还劝深深。奈秋声不住如筝,弹破蕉心。
客船换尽歌楼味,渐微寒斗帐,不耐罗衾。纵逼中年,谁曾惯听秋砧。樱桃记否开奁处,润琴弦、煮梦沉沉。剩今宵笛里霖铃,自谱微吟(时才学《长生殿?闻铃》一曲)。”
安定郡王《侯鲭录》载,魏城君谓东坡曰:“秋月色不如春月色好。”王子霞则谓:“奴所不能歌者,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坡笑曰:‘我方悲秋,汝又伤春。’”案:毛诗“秋士悲,春女怨”,理固宜然,惟是言者心之声,与境推移。“长笛一声人倚楼”,断非谢镇西着紫罗裤褶,据胡床,临城楼北窗,弹琵琶情态。倘使桓子野闻之,亦当但唤奈何而已。
仆以辛卯六月离家园,今计当俟明春试后,乃得南归。偻指正合八年之数。忆壬辰初入都时,有“辛壬癸甲”之语,殆为之兆也。文章憎命,魑魅喜人。京洛缁尘,遽集衣袂。刘伶荷锸,毕卓盗瓮,阮籍眠炉,大抵有托而逃。古今伤心人,岂独信陵君哉?屠门酞肆中,酒食游戏相征逐,阅人多矣。物换星移,风流云散。岐王宅里,崔九堂前,梨园菊部中,老辈存者,蓼落如曙星。当乾隆年间,得吴太初撰《燕兰小谱》以传。嘉庆年间,虽有《莺花小谱》之作,今寂无闻焉。传不传固有幸有不幸也耶?以余所及见诸人,今皆半成父老。倘不及今撰定,恐十年后,无复有人能道道光年太平盛事者矣。丁酉入春以来,同云酿雪,春寒特甚。帘衣窣地,剪灯命酒,坐忆故人,各撰小传,是为《长安看花前后记》。既复补撰《辛壬癸甲录》,志缘始也。其间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又异词,善善从长,弗为溪刻。世之有心人,于寒夜重阁,曲帏四垂,毾■⑴重叠,烧椽烛四五枝,参差列几案,设大小宣炉数事,选沉水结隔砂蒸之,温香静对,魂梦俱适。旁有知心青衣,如紫云其人者,方且拨鼎中兽炭,暖越中陈冬酿,于梅花水仙影中,按拍引曼声,度赏花时北曲,不觉欣然为浮大白。又或清暑招凉,于竹林深处,六扇文窗,茜纱尽拓,簟纹如水,帘影若波,以大白瓷盂,贮新汲井华水,浸荔支三百颗,与调冰雪藕之人,一同啖尽。已乃竹炉候火,闻瓶笙声,水火相得,吟啸互答。当此之时,展此录此记读之,“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以视落花时节相逢,定当何如耶?
中和节后三日,春风如厉,阴霾竟口。日色皆黄,窗纸淅淅作秋声。百花生日近矣!“二月边城未见花”,今始信然。排闷折纸,自诼自写,遂已裒然成帙。昔余澹心之作《板桥杂记》也,援道君在五国城作《李师师传》为说,岂非以佳人难再,故作此情痴狡狯耶?余读竹诧词集《自题》[解佩令]曰:
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
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分。抗节长吟,不觉唾壶击碎。呼童爇火,炙秫齐半瓮,慨然釂三爵起,奋笔题门曰:“燕巢岂可乐,龙性谁能驯?”呜呼!我辈钟情,狂奴故态,一时呈露。书之,以当佛前发露忏悔云耳。
长安看花后记序
我生也晚,不及见乾隆嘉庆间人。辛壬癸甲以来,淹留京师,洛阳名园,日涉成趣。青衫尘满,翠袖寒多,回首前尘,但唤奈何。丙申夏五,适遇韵琴。新来保定,皇州春色,尚能言之,然所识,已大半道光十六年内所生人矣。嗟夫!此中不过五年为一世耳。仆北来,曾几何时,已不胜风景不殊之感。金樽檀板,翠海香天,坐享盛名,消受艳福,爽鸠之乐,果未渠央也耶?旬日后,仍将入春明门。辄篝灯记此,以授韵琴。他时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能念及软红十丈中,尚有人低徊慨叹,如桓大司马者在否也。佛说因果,曰去来。今仆说现在法,以目前为断,虽第一仙人,如梅鹤堂之韵香,亦不得阑入,仅于传经堂中一及之,体例然也。暇日当别为立传,以甲午以前人物足之,继《燕兰小谱》、《莺花小谱》之后焉。此别行。
檀兰卿传
檀兰卿,名天禄,或云默斋之裔也。元时有歌妓真真,自云西山后人。姚牧盦为翰林承旨,于西玉堂开宴日见之。白丞相三宝奴,为落籍,以妻小史黄康。明德之后,门户零替,往往有之,可为浩叹。先是,天禄蓄一弟子,学武小生,颇秀慧。一日,歌楼演剧。坐中有人觐刺史,怪其神情不似优儿,有所枨触,亟还寓召之来。细诘姓氏、里居,及堕落之由,则其从子八九岁时迷失道,为人掠卖者也。刺史恚恨,呜之官。天禄多方夤缘,乃得薄谴,论城旦春。岁满复归京师,依然傅粉登场,聚徒教歌舞。余尝有诗云:
一曲琶琶万古悲,幼芳狼藉海棠枝。
酒边更读王郎曲,天禄生还喜可知。
昔宋南渡时,薛幼芳为朱文公所窘,无服辞,但曰:“不可以吾污士大夫。”乾隆间,陈银儿被逮,荷校以徇,逐还四川。而国初苏州王紫稼重入都,谒龚太常,竟为江南御史杖杀。薄命遭逢,又有幸有不幸焉。有女曰芙蓉,明慧艳冶,有长安丽人之目。都人士闻声倾想,红襟小燕,入幕窥帘,思窃比西家宋玉者,以千百计。既得玉香为快婿,于归之夕,催妆却扇,喜可知己。于时日下群公,恋恋识两家者,咸会丰玉、国香两地,笙歌灯火,极一时之盛。花天月地,又添一段佳话矣。旧与天禄齐名者,曰天寿。徐娘虽老,风韵犹存,今固犹在天禄之上也。
杨法龄传
法龄姓杨,当年所称三法司之一也。早脱乐藉,买屋石头胡同,杜门却扫,不畜弟子。曰:“吾辈尝种种苦趣,受诸无量恐怖烦恼,幸得解脱。彼呱呱小儿女何辜,奈何遽令着炉火上耶?”壬辰春,余从友人访之。言论风采,如太阿出匣,色正芒寒,令人不可逼视。觉扶风豪士,在人目前,一洗金粉香泽习气。既而南枝兴思,一舸翩然竟归。人亦谓其此行作五湖长,不复出矣。未几复来京师,则所挟数千金,已尽散诸宗族乡党之贫者。慨然曰:“吾十余岁,家贫无所得食,父母鬻我,孑身入京都。幸而载数千金以归,念吾宗族乡党之贫者,犹吾昔日也。不周之,吾昔日之事,保不复见于今日。今日孑身入都,固十年前故我也。吾舌尚存,何害?”乌呼!由前之说,佛也;由后之说,侠也。若法龄者,今之古人哉!
吴桐仙传
吴金凤,字桐仙。聪颖特达,文而又儒,近日文人所称“吴下阿凤”是也。其师啸云,名法庆,故四喜部名辈。桐仙既入春台部,遂有出蓝之誉。风格洒然,谈谐笔札,色色精妙,所与游多当世文士。性复苦溺于学,故朱蓝湛然,厥功甚深。所居曰“玉连环室”,又有“竹平安馆”。插架皆精帙,几案间错列旧铜瓷器数事,皆苍润有古色。过其门者,或闻琴声泠泠出户外,佥曰:“此中有人。”诸名士以春秋佳日,集其家,阄题分牌。桐仙必参一席,墨痕淋漓,与襟袖酒痕相间也。书法松雪老人,尤工绘事,学瓯香馆写生,作没骨折枝花卉,殊有生趣。所作韵语,楚楚有致。暇复倚声,学填长短句,亦自可诵,指事类情,一座倾倒。以故文人学士,亦乐与之游。年逾三十,而寻春车马,犹烂其盈门云。昔王子猷性爱竹,所居辄指之曰:“何可一日无此君。”而晋人又言:“坐无车公不乐。”亦可以审所自处矣。若桐仙者,可封潇洒侯。菖蒲下拜,甘蕉许弹,坐对此君,自尔萧然意远。
纫芗传
长春,字纫芗,春福堂主者道光年所称“状元夫人”是也。乾隆初,毕秋帆先生春试报罢,留京师。桂官一见倾倒,固要主其家,课读课书,如严师畏友。庚辰,秋帆尚书,第一人及第。时史文靖公,重宴琼林,来京师。谓诸君曰:“闻有状元夫人者,老夫愿得一见。”一时佳话,流传至今。随园所谓“合使夫人让诰封”者,正指此事也。皇州春色,百花争放,秋芙在群芳中,如紫薇善笑,又如蔷薇多刺,品格固未足高,然尚不至如“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也。北人呼长春花为“土抹丽”,其花见日则敛,向夜复开,四时不断。而托根流蔓,生不择地,既少芬芳,又复旦暮变易。当万葩竞秀时,培植妙卉,寸土尺金。顾令此无足重轻之小草,蔓延庭阶,大是恨事。若长春者,其品格在万花中,乃适如其所自名耳。海盐朱九朵山,以癸酉拔萃,为户部郎。见长春爱之,甚几无一日不浃洽。无何朵山以乙酉丙戌联捷,廷对魁天下,世遂以“状元夫人”目长春。而要其识见,则逊桂官远甚矣。
琵琶庆传
庆龄,能弹琵琶,故称“琵琶庆”,男子中夏姬也。嘉庆间即擅名,至今三十年矣。年过不惑,而韶颜稚态,犹似婉娈。为男子装,视之才如弱冠。若垂鬟拥髻,扑朔迷离,真乃如卢家少妇,春日凝妆。岂楞严十种仙中,固有此一类耶?酒人中推为大户,巨觥到手,如骥奔泉,未尝见其有醉容。又吸阿芙蓉膏,日尽两许。世传此为婴粟液,合诸药所制,能铄肌肤,损颜色,服之容光锐减。庆龄服此廿余年,而面目丰腴润泽,视畴昔少好时,容华不少衰,洵是奇事。或谓其得斟难之术,理或然也。演《宛城》作张绣叔姆,余未及见。见其荡湖船小曲,抱琵琶出临歌筵,且弹且歌,曼声娇态,四座尽倾。烛影摇红之下,钏响钗光,鬟丝鬓影,无不入媚。盖其平居,入夜辄卧对一灯,往往申旦。朝曦已上,始拥被酣睡,亭午犹息偃在床。酒楼指名坐索,必俟日昳,始徐徐来。故茶园征歌,久不与列,而酒后灯下看美人,始适得其妙,几忘为东涂西抹阿婆矣。三庆后来之秀,林立庭阶。若论彼中人名辈,大半皆其孙曾行。当其轻拢慢拈,流盼送媚时,偷睨场后小儿辈,骈肩窥帘,喁喁私语,往往吃吃笑不能自禁。故其当场意态,都无一定,随所感触。如风水相遭,自然成文,非他人所能及也。聚妻妾,蓄弟子。而弟子苦无佳者,以故门风不振。至大妇小妻,分曹列艳,鸳鸯七十二,花叶自相当。庆龄处其中,如豹仙紫云销魂,春娘换马,习为常事。款款蜻蜒,深深蛱蝶,秦宫一生花底活,不数金钗十二行矣。余曾见其小女,年才十岁余,娇鸟恋巢,慧丽柔媚。在枇杷花下,扑胡蝶,捉迷藏,殊有姿致。洛阳女儿,难得此宛转如意者,掌中夜光,珍重护惜宜矣。《太初山樵》、《燕兰小谱》,以魏长生为殿;余作《长安看花前记》,以凤翎为殿;《长安看花记》,以天喜为殿。今此录以庆龄为殿,同一例也。
长安看花记(蕊珠旧史掌生氏着 管领群芳使者删定)
韵香传
余读冯子犹所作《爱生传》,不禁痛哭流涕长太息也。子犹之言曰:“天之纵生以慧者,适以祸生;而啬生以寿者,安知非所以怜生而脱之?”呜呼!千古伤心人,当万万无可奈何之时,往往故作达观,强为排遣,大都有此奇想矣。
余自壬辰春入春明门,所识第一仙人曰韵香。韵香者,林姓,名鸿宝,昊人,来京师入传经堂,隶嵩祝部。学歌舞才两月,即出临红氍毹上,按节入奏,铢黍不爽。而其秾纤合度,修短得中,进止动静,妙出天然。楼上下,万目万手万口,啧啧称叹是好郎子。嵩祝部一时声誉顿起,座中客常满,有隔日豫约不得入坐者。从此征歌舞者,首称嵩祝,不复顾春台、三庆矣。今去韵香之没已三年。春台、三庆,名辈林立,且多后来之秀,望之如芝兰玉树,森列庭阶。而嵩祝座中,人不少减于畴昔者,韵香为之也。
韵香既数奇,失身舞裙歌扇间,居恒郁郁不自得。虽在香天翠海中,常如土木形骸。嵇中散不假修饰,而何郎汤饼,弥见自然,知“安仁羊车”,良非虚语。既工愁,复善病。日日来召者,纸片如山积。困于饮食,至夜漏将尽,犹不得已。每揽镜自语曰:“叔宝璧人,则吾岂敢。然看煞卫玠,是大可虑。”岁甲午,三年期满,将脱籍去。其师黠人也,密遣人召其父来,啖以八百金,再留一年。韵香慨然曰:“钱树子在,顾不能少忍须臾耶?”乃广张华筵,集诸贵游子弟,筹出笼计,得三千金,尽举畀其师,乃得脱籍去。徙居樱桃北垞,署其室曰“解鹤堂”。于时文酒之会,茶瓜清话咸集焉。韵香周旋其间,或称水煮茶,或按拍倚竹,言笑晏晏,诚升平之乐国,亦欲界之仙都也。而愁根久种,病境已深。居三月而疾作,疾不半载竟死。死之日,扶病起誓佛曰:“泪痕洗面,此生已了。愿生生世世,勿再作有情之物矣。”时道光十四年十二月也,年才十八。
嗟乎!韵香以成童之年,始入都从师学无几日,即以其色艺倾都人士。从此宾筵客座,招邀无虚日。油壁锦嶂,六街九陌,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招摇过市,如坐云雾中。夜分来归,则已绛蜡高照,红梁宿温,茗谈瓜战,延伫已久。绝缨错舄,纸醉金迷,卜昼卜夜,欢乐未央。他人所叹羡企望不能得者,韵香当之。乃出亦愁,入亦愁,以故不得更竟其业。仅以《偷诗》、《赏荷》、《吞舟》三出擅名。每当广厦细旃,长笛一声,四座寂然,无敢议者。目有视,视韵香;耳有听,听韵香;手有指,指韵香。一似“祗应天上,难得人间”,但觉此身在绛霄碧落间,所谓玉殿吹笙第一仙,十四楼中第一声,是耶非耶?昔人论文,谓单词只字,自足以传,信知贵精不贵多矣。其人,肉与骨称,态与体称,神湛湛如秋水,气温温若春兰。使宋玉、陈思见之,当恨不为作赋。余尝谓天地生人匪易,美妇人不多,美男子尤少。美妇人吾未见,所见美男子,惟韵香耳。韵香之为人,沈静寡言。而来前者,莫不各得其意以去。太原公子,裼裘而来,大家风度,故应尔尔。使为闺中秀,足当幽娴贞静之目。“藐姑射仙子之山,有神人焉,绰约若处子,肌肤若冰雪”,此之谓矣。惜其为弟子时,无私蓄。既得落籍,居室草创。未几遂病,不能出门户。惟二三知己,日来为之检点茶铛,料量药裹。犹力疾强起,谈谐甚乐。至于金夫铜仙,大腹贾,长鬣奴,素少相识,无过而问焉者,以故寠甚。及其卒也,敛手足形,几不能备含燧。诸文人闻赴糜至,束刍沐椁,凡附身附棺者,皆翰墨香也。子犹又言:“昔宋词人柳七郎,不得志于时,落魄以死,赖诸名妓醵钱而葬。今爱生不葬于妓家,而葬于吾党,所以报也。则吾安知今日之所谓爱生者,非即宋之名妓中人乎?”信斯言也!以只鸡絮酒酬韵香,韵香必含笑于九京曰:“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蕊仙传
王长桂,字蕊仙。辛壬间与韵香、春珊鼎足而立,名在第二,目之曰蕊榜。是时韵香为第一仙人,国香也,以韵胜。蕊仙,牡丹也,为艳品。然蕊仙所以逊韵香者,亦正以美而艳为累,不得不让上界仙人出一头地耳。蕊仙丰容盛发,严妆饰,往复进退,光动左右。求之凡女子中,殆无其匹。唐人当日呼太真为“解语花”,又曰“海棠睡未足”,而元微之《会真记》之状莺莺,则曰“娇羞融冶,力不能运肢体”,不意蕊仙乃以一身备之。当日于锦绣万花谷中,如火如荼,压倒群芳,独占春光九十,使观者沈酣其中,目不给赏,岂浪得名哉?
春珊传
庄福宝,字春珊,三庆部郁大庆弟子也,后乃自居玉照堂。色艺既迈人,而言语又妙天下。其为觞政酒录也,座中无虑数十人。人各有性情,有面目,有技艺,有志趣,有喜忌,或动或静,或默或语,裙屐沓集,觥筹交错。春珊从容酬答,或迎其意以发之,或导其意以达之,或如其意以偿之,或助其意以足之,莫不听其开口而笑,各得其意以去。信乎春珊为如意珠,虽取怀而予,不是过也。有时名流燕集,洗砚磨墨,折笺醮笔,选香而添,掷花而润。当之者往往如怀素草书,僧繇画壁,触处洞然,风发泉涌,汩汩其来,不可方物矣。又如说平话,斗险语,径路既绝,风云未通,诸名士方且摇玉柄麈尾,擎铁如意,瞪目哆口如木鸡。春珊每于辞理将屈之时,施青丝步障,为小郎解围;或竟如玉环,放玉色猧子,乱局而罢。生平对客,不为危言激词,而对之者未尝不意也消。谈言微中,可以解纷,春珊有焉。曩家居时,曾于六蓬船中,见父执叶星曹所书集句云:“秋菊有佳色,春兰如美人。”今日国香服媚,非韵香莫足当之;至若东篱把酒,坐对南山,伴柴桑旧宰,独占秋光,春珊庶几近之。年来脸玉犹润,喉珠不圆,退处玉照堂中。日倾三蕉,自取酕醄,不复锦帊缠头,作昔日狡狯事矣。予识春珊最迟,问其年曰二十。乌呼,乾隆年间,魏长生年二十七,始自蜀来京师耳。今日成功者退,乃在弱冠时,否者群起而姗笑之。乌知“阿婆三五少年时,亦曾东涂西抹来”哉!
冠卿传(翠翎附)
玉香,字冠卿,后起中前辈也。亭亭玉立,秋水为神。顾梁汾咏梅[洗溪沙]曰:“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小楼风月独醒时。”空山流水,冰弦一抚,清清泠泠,令人萧然意远。目为槛外人妙玉,可谓神情毕肖。暗香疏影,固应在孤山伴逋仙偕老矣。然其《掬月》一出,为韩国大姨。以瑶池之品,写金屋之姿,天上风光迥非凡比。而举体皆媚,柔若无骨,回翔旋折,飘飘欲仙。观者几欲持衣裾,恐其因风而去,固应瑶台独步也。娶妇名芙蓉,为国香堂爱女。璧人一双,一时称快。丙申四月十三日,花烛之夕,余赋[贺新郎]。昔康熙间,汪蛟门舍人纳姬,徐方虎、王西樵、周雪客、陈纬云诸公,斗险韵,同用此调。余辄依其韵谱之,不知迦陵云郎新婚之作者,嫌太熟也。词云:
一桁帘衣卷,藕花中并蒂移花,羊车初遣。莫笑一生花底活,未许露华轻泫。况红药留春如茧。一家并肩入镜里,问近来眉样今深浅。紫云曲,谱亲展。 国香服媚名逾显。记索郎瑶台飞白,亲题禁扁。为检河魁翻秘籍,不吠琅环白犬。许平视磨砖幸免。不碍二分春似水,算长安添数看花典。圆月照,华灯剪。
其弟子曰翠翎,字雨初。风骨未骞,而宛转如意。赵秋谷《海讴小谱》中,所称“飞鸟依人”,意态近之。如山茶花,秾而不俗。大家人儿女,固应尔尔。演《茶叙》、《供花》二出,俱有可观。尝尊前捧砚,乞留题,为署居室曰“听春楼”,楹帖曰:“半榻茶烟圆梦夜,一帘花气酿愁天。”飞鸿踏雪,动留爪痕。他时杜牧寻春,又添一番惆怅矣。书至此为之抚然。
小蟾传
联桂,字小蟾,黄姓,皖之太湖人。世俗所称“状元夫人,长春弟子”也。为人疏节阔目,如小人家儿女,而意量自远。性伉爽,笑语甚豪,每以伶侠自处。所不当意者,往往如灌夫骂座,冷若冰雪。余尝戏呼为“尤三姐”。爱之者阿其所好,乃直欲以枕霞旧友拟之,小蟾欣然,谓掌生品评不谬,足见其胸抱,亦可谓有自知之明者矣。见客长揖不拜,高谈雄辨,惊其座人。顾好讦直,以招人过,人多不能堪,若辈咸嫉之。我辈如邱东麓、温伊初诸君,尤恨小蟾甚。小蟾生于嘉庆二十五年,道光十四年出春福堂。自居春元堂时,年才十五。同辈中落籍之早,无过之者。
小云传(妙云附)
玉琴,字小云。此碧桃花也,拟之《石头记》中人,极似宝琴。眉目肌理,意态言笑,无一不媚,而安雅闲逸,温润缜密。有时神明焕发,光照四座,对之如坐春风,如饮醇醪。古人称温柔,惟小云足当此二字。比德于玉,无愧璧人。好从文士游,讲论申旦,娓娓不倦,风韵固自不凡。与妙云同居。妙云名桂香,亦碧云弟子。色艺未是佳品,而举止殊有大方家数。盖碧云当日,温文尔雅,妙擅清誉。二人同师,家法固在也。小云之为人,癯不露骨,丰不余肉,香而不腻,圆而不甜,风流蕴藉,无纤毫俗韵。将来此中人福泽,当以小云为最,他人恐不及也。
鸾仙传
凤翎,字鸾仙,陈姓。菊部中推弦索好手。尝演《别妻》一出,弹四条弦子,唱[五更转]曲,歌喉与琵琶声相答。琵琶在金元时,本用弹北曲。鸾仙齿牙喉舌,妙出天然,媚而不纤,脆而不激,圆转浏亮,真觉绕梁遏云之音,今犹未歇,非他人所能及也。丰仪修朗,笑语俊爽,双瞳湛湛如秋水。余尝戏呼为“玫瑰花”,以其英气逼人,大似探春也。仲云涧填《红楼梦传奇》,《葬花》合《警玉》为一出。南曲抑扬抗坠,所贵谐婉,非鸾仙所宜。然听其越调[斗鹌鹑]一曲,哀感顽艳,凄迷掩抑。虽少缠绵之致,殊有悲凉之慨。使当日竟填北曲,鸾仙歌之,当更可观耳。丙申中和节,移居藕香堂,联升旧居也。余为作小篆,题榜曰:“紫桐花馆。”
小桐传(翠霞附)
秀兰,字小桐,范姓。此今日之牡丹花也。美艳绰约,如当年蕊仙,而品格过之。风仪修整,神气闲雅,金粉场中,艳而能静。拟之《石头记》中人,大似蘅芜君。天香国色,艳冠群芳,故应一时无两。尝演《马湘兰画兰》于红氍毹上,染翰如飞,烟条雨叶,淋漓绢素,或作水墨,或作着色没骨体,娟秀婀娜,并皆妙佳。顿觉旗亭壁间,生香四溢,洵佳话也。所演杂剧,如《葬花》、《折梅》、《题曲》、《瑶台》、《秋江》,皆有可观。动止蕴藉,妙于语言。当日呼玉妃太真为“解语花”,其态度宛然在人心目中也。丙申春暮,小桐于燕喜堂,张筵召客。一时窦霍豪家,五陵游侠,荐绅贵介,过夏郎君,莫不麋至。来会者六七百人,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盖光裕堂既以三世擅盛名,小桐又以和气汤醉天下人心,复妙选春台、三庆、四喜、和春、嵩祝五部佳伶,合为一班,试云想之衣裳,奏锦城之丝竹,褰裳投辖,卜昼卜夜,笙歌灯火,极一时之盛。酒半,啸云、桐仙、小桐,以次奉觞为客寿,客莫不欣然釂三爵。太平盛事,数年来所未有也。吾友赵友竹,尝贻我纨扇,命曰“国香秀影”,其神情态度,乃无一不相肖者,画中人自足千古矣。其弟曰翠霞,字青友。壬癸之间,娟娟楚楚,大似杜鹃花。乙未冬始入光裕堂。张绪当年,亦是佳品也。
小霞传
鸿翠,字小霞。与韵香同师,故其举止都无俗韵。标格如水仙一朵,在清泉白石间。余尝以初夏,偕友人访之。芍药已过,樱桃初熟,文窗四拓,帘波如水,柳丝竹影,微飏茶烟一缕。迳造其室,则小霞方独酌一壶,手黄■⑵堂《香屑集》,曼声讽咏。令人想见谢镇西夜泊牛渚,闻袁临汝郎,隔舫咏史情事。见客初不甚酬对,而谈言微中,使人之意也消,洵佳士也。昔韵香以第一仙人,居传经堂,望之如藐姑射神人。尔时虽有鸿喜、蟾桂、多宝同居,无能为役也。韵香既没,传经堂转入春台部,得小霞,乃殊有太原公子裼裘而来之慨。昔郄公谓门生:“王氏诸郎,羲之最佳”,正谓其不自束缚耳。后来之秀,位置第二者,乃拜虎贲非认颜标也。玉溪生诗云:“月没教星替”。若小霞者,神明玉映,可谓长庚伴月,又非三心五噣比矣。
眉仙传
双寿,字眉仙,吴人。嘉庆以还,梨园子弟多皖人,吴儿渐少。岂灵秀所钟,有时歇绝耶?眉仙如初日芙蓉,韶秀天然,想见王谢家子弟,执玉柄麈尾,倾倒四座。时论者拟之以邢岫烟,神情态度,幽闲典雅,庶乎近焉。嘉庆二十年后所生人。道光十年后,擅一时名。韵香、春珊、蕊仙、蕊香、冠卿、鸾仙、小蟾、小云,次第脱身去。秋芙最后,亦于丙申夏初,自立门户。惟眉仙、管霞,犹作笼中鹦鹉。二人皆居韩家潭,管霞居极西道北,曰春和堂;眉仙居极东道南,曰三和堂。相去数十弓,两恨人望衡对宇,亦恨事也。眉仙既郁郁不得志,眉间常有怨恨之色,幽微掩抑,不能自胜。每诵“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之句,清泪如铅水,往往以之洗面矣。尝演《葬花》,为潇湘妃子,珠笠云肩,荷花锄亭亭而出。曼声应节,幽咽缠绵。至“这些时拾翠精神,都变作了伤春证候”之语,如闻春鹃,如听夜猿,不殊“一声河满”矣。余目之曰“幽艳”。尝谓红楼梦曲子,盛传于世,而琐琐余子,无堪称作潇湘主人者。虽有佳品,非过于秾,即失之劲。不得已,姑以眉仙充之。瑶草琼花,固自与夭桃郁李异耳。
管霞传
法林,字管霞。虽无晴雯之艳,而性格近之。极似怡红院中,林家小红。玉仙演《占花魁》,以憨见妙,管霞则正以慧见妙,各擅胜场。使邢尹觌面,能不爽然自失。冠卿亦以此出擅名,然冠卿亦遭际顺境,事事如意,所谓强笑不欢,效颦不愁。管霞则此身玉立,自顾头颅如许,幽忧怨愤,时积于怀。当夫檀板一声,亭亭扶影,眼光一注,茫茫大千,托足无地,此情此景,枨触心伤,幽愁暗恨,触绪纷来。故其低徊幽咽,慷慨淋漓,有心人一种深情,和盘托出。借他人酒杯,浇自己磊块,不自知其然而然也。“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每咏王右承《辋川杂诗》,能无慨然!《燕兰小谱》有句云:“若教嫁作曹交妇,纵不齐眉也及肩。”趣语解颐,随园亟赏之。折腰龋齿,颇费周旋。文人无赖,遂有此口头罪过。冠卿年来亦有凫胫鹤膝之诮。菖蒲拜竹,举头天外,管霞乃如春笋出林,渐欲过母。故观场矮人,往往有元龙百尺之憾矣。既性疏脱,又惯无拘检,不顾忌讳,遂致口角招尤,殊费调人。虽然,长安人海,红尘缁尘,阅人多矣。六街蹀躞,马尽如龙;九陌遨游,士多于鲫。黄衫谁是,翠袖寒多。一击未能,九州岛自大。天荆地棘行路难,又何怪伤心人触处皆非也。君子哀其遇而原其心焉,可矣。
粟香传
金桂,字粟香。曩以众人遇之,丙申天中节,始见其演《凤仪亭掷戟》,为温侯,珠冠绣襦,挟画戟而上,英雄儿女,刚健婀娜,兼擅其妙。“欲采芙蓉花,可怜隔秋水”,能传此一片心事。惊谓镜生曰:“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今日非复吴下阿蒙矣!”镜生笑曰:“曩固用违其材耳。”粟香此后勿复为裹头装,庶不失本来面目也。
绮人传(巧林附)
福林,字绮人,眉仙同怀弟。近日推大有堂桂云,为嵩祝首座,实非绮人比也。绮人娟娟如秋海棠,置之珠箔银屏中,迥非凡艳。金陵十二钗正册之末,大书曰“情天情海幻情身”,可卿兼美,如优钵昙花,偶现色身,遂使绛洞花主,于怡红快绿中,心醉欲死。自韵香去后,嵩祝部如“野树花争发,春塘水乱飞”,一枝翘秀,实难其选。绮人如隔水桃花,自然明媚。柳阴竹外,寻春裙屐,不觉成蹊矣。其同门生曰巧林,字秋仙。闻已南归,余未及见。曾于韩秀卿题壁图上一见之,丰姿娟秀,飘飘欲仙,名称其实矣。眉仙在四喜部,虽擅一时名,而居恒对影,郁伊善感,日念绮人不去怀。同在花天月地中,固不能对床款洽,每见客必探绮人近状。有过观音寺前者,必寄声问讯。割一味之甘,睹五纹之佩,至情至性,感动旁人。呜呼,读棠棣之诗,孝弟之心,可以油然生矣。
瑶卿传
大玉林,字瑶卿。称大者,所以别于敬义堂字佩珊之玉林也。其师故日新堂殷采芝弟子。别居后,授徒三人,皆庸碌钗裙。瑶卿丰容多肌,当其不栉而巾,亦是寻常儿郎。至于熏染梳扫,拥髻升歌,丰融旖旎,意态动人。“酴醾香梦怯春寒”,恍惚遇之矣。演《长生殿》“惊变”一出,于太真醉态,颇能体会,无矫揉造作痕。所惜鹖旦不鸣,三弦不敢促柱,吹笛者往往宛转高下以就之,遂令人有铸钟过厚之叹耳。
秋芙传
天喜,字秋芙,夏姓,扬州人。先年春台部,有天喜、天禄、天寿齐名,故呼秋芙曰“小天喜”。既而突过前人,大天喜久为所掩。今歌楼但知秋芙名夭喜,不复以大小别之矣。以《卖胭脂》、《小寡妇上坟》二出得名。谑浪笑傲,冶容诲淫,浮梁子弟(宋人小说谓无良“浮梁”),靡然从风,一倡百和,几有若狂之叹。癸已春即耳其名,乙未夏乃识之。碎麻被面如繁星,而眉目自然妩媚。健谈能饮,对壶杓意气豪迈,僭称大户,有俯视一切之概。每当春秋佳日,三五同好,各挟所知,载笙篴弦索拍板入酒家,觞咏既陈,丝竹迭奏。秋芙既自命酒人,又自矜名下,睥睨余子,旁若无人。攘袖飞觥,汹汹之状,势将用武。余辄笑谓:“取骰子来!”即至,秋芙辄据盆高座,雄若迷龙。众人杯柈盏碗,杂沓下注。余辄命巨瓯如钵者,满斟为孤注。喧阗笑语,呼卢喝雉,众声如殷雷;六子不再周,秋芙辙乱旗靡,如春雨洗花,当于香雾空蒙中,高烧绛蜡代月,照其睡态矣。其冬为消寒之会,秋芙无日不在座。余既数以此法困之,或以告,秋芙不悔也。既入座,贾勇酣战如故,其兴致固是不可及。尝为书楹帖曰:“花到生天才富贵,玉能延喜况温柔。”秋芙所不足,意以此箴之也。名流投赠甚多,当以高小楼太史一联最佳,曰:“南华秋水经常诵,北苑芙蓉画不如。”温丽可诵。如集唐“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联,不知何人手笔。不如“太阿如秋水,初日照芙菜”二语,在离即之间,犹是读书人吐属也。余既习秋芙,悉知其行事。其为人胸无城府,坦易可交。惟是率真任性,既不能作娇嗔笑面对人,又往往有酒失,是其所短。尝戏谓秋芙为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当是持门健妇,王熙凤同一品格。或乃以其面有雀麻,直欲以鸳鸯拟之,非其伦也。记中以秋芙位置末座者,援《燕兰小谱》抑置魏长生之例。春秋传曰:“前茅中权后劲”,固有深意也。
长安看花后记
倚云传
金麟,字倚云,张姓,吴人,啸云弟子也。倚云既出名门,意态皆不失大家风范。绰约秾郁,自然可亲,譬诸南州香草,当在夜合、含笑之间。又如黄梅花,虽未是清品,要其风味,正自秾厚。丙申春暮,在燕喜堂,肩随桐仙,执壶进洒。于时光禄堂中,翠霞、秀莲、秀芝、皆捧觞随行,倚云乃如鹤立鸡群。置之诸郎中,固应翘然独秀。近日诸名士,皆以第一仙人韵香拟之,众口一词,余又何间然。
玉仙传(三元附)
翠香,字玉仙,吴儿之极媚者也。隋炀帝目司花女史袁宝儿曰:“憨态可掬。”玉仙近之。目有曼光,双瞳秋水,执板当席,顾盼撩人。演《醉归》、《独占》、《水斗》、《断桥》,及荡湖舟小曲,无不以憨入妙。留溪师尝言:“若辈中人,往往十指如悬槌,一握为笑,令人索然意尽。惟翠香面目如曼陀罗,指掌如兜罗绵,玉笋班中,称第一手。”吾师雅人深致,有此绝妙品题,每念斯言,辄令人不忘相逢把臂时风趣。又想见王夷甫执玉柄尾,与手同色,倾倒时流也。若置之梨香院女乐中,当是芳官品格。尝命之曰:“蝴蝶花”。《本草经》所谓“急性子”,是此儿情性也。尝榜其居曰:“翠海香天”,楹帖曰:“翠袖竹边怜小玉,香词茶后谱中仙。”其同师者三元,面目娟秀,发初覆额。每登场,与玉仙两两相比。尤宜起小生,占花魁秦小官,凝秀圆转,殊有意致。
香吏传
香吏,名小秀兰,以其与小桐同名也。儿辈乃已知名,俯仰身世,小桐能不怃然。柳五儿为芙蓉神替身,此儿仿佛似之。其姿致如牵牛花,在篱角墙根,娟娟一朵,点缀秋光。如当椎牛行炙之后,餍饫肥甘,忽逢蔬笋一柈,入口脆美,清快无比。又如妃子酒后,啖荔支过量,浆热体烦,得玉鱼含唇舌间,凉沁牙齿,顿觉举体清适,不数金茎解渴矣。
春波传
福林,字春波,郁大庆弟子也。自春珊之去,文盛堂门前冷落车马稀矣。既得春波,门风复振。桃花靧面,神采焕发,光艳四照。长眉入鬓,如春雨初霁,远山新沐,浓翠欲滴。昔殿脚女吴绛仙,善画长眉,场炀帝目之曰“秀色可餐”,意态如此。拟之《石头记》中人,性情极似惜春,碧玉初年,身量未足,亦正如此。或言春波似藕官,亦近之。在群芳中,当是素馨花,.清夜静对妙香,可以忘言。温克沉默,不苟言笑,其意穆然以深。不屑屑求人怜,人自不能竟度外置之。“钟夫人自是闺房之秀”,斯之谓矣。
小芗传(小兰附)
爱林,字小芗,亦后来之秀也。演《邯郸梦》,为打番儿罕,绯缨绣袍,结末为急装,舞双枪,如梨花因风而起。观者光摇银海,啧啧叹好。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浏漓,有此妙手。三庆部如意《打桃园》,掣大刀旋转如风,一时称妙,然不足敌小芗也。柔媚是吴儿本色,小芗则别饶清致,秀外慧中。茶筵酒座,芗泽微闻,如佛手柑,但觉清气袭人,不知身在瑶台第几层矣。古称“可人”,又曰“可儿”,潇湘馆中紫鹃也。丙申秋抄,脱籍后,自居香雪堂,即小蟾春元堂旧居也。先在敬义堂。敬义堂为三庆部大家,主之者曰董秀荣,以小生擅名。冠卿、鸾仙咸出其门,合其徒尚六七人。若小芗者,昆山片玉,桂林一枝,对之弥令人回忆当年全盛时。就中有名小兰者,余识之最早。壬辰二月,征鞍初卸,春服既成,同人小集如松馆,为余洗尘。小兰如芙蓉女儿,明秀无匹,姗姗来迟,媚不可言。坐对名花,遂至沈醉。海棠睡未醒,予辈于重房复室中,环守之至夜分,乃送之归。乙未冬在广和楼,即康熙时查家楼也,小兰演《藏舟》一出,声情幽咽,听者但唤奈何。日昳偕友访之,雨鬓风鬟,江潭憔悴,灵和殿前风流,不堪回首。是夕冠卿、鸾仙俱集。酒酣,冠卿更唱[山坡羊]一曲。璧月如水,银云不流,双笛吹凡字调和之,不能压其声也。昔人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信然。小兰自愧弗及,涕泗浪浪,弥不自胜。为咏“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之句以慰之。瑶台梦醒,天上人间,归路马蹄踏月。弥忆壬辰春夜,红烛笼纱时情事,不能置也。
纫仙传(素玉、素香附)
兰香,字纫仙。濯濯如春月柳,风流自赏。拈毫弄翰,怡然自得。字作欧阳率更体,清拔有致。每当茶瓜清话,把卷问字,捧砚乞题,墨痕沾渍襟间。性既苦溺于文学,而一洗咬文嚼字丑态,此香菱所谓“高出时流”也。吴儿性格,大抵温柔。而纫仙风格洒然,散朗多姿,独有林下风。其弟曰素玉,字韫仙。如丁香花,花不胜叶,而细香琐碎,亦饶别趣。福云堂弟子六七人,有名素香,字韵仙者,在和春部。意态颇似紫菱州中二木头。和春为王府班,多作秦声。至于清歌曼舞,则无闻焉。其中固少佳品,若素香者,亦可庸中佼佼者矣。
雨仙传
鸿喜,字雨仙,姓俞。浙人,寄居吴门者也。其师檀兰卿,少负盛名。缘事论城旦,归京师,复理旧业,得雨仙宛转如意。姿致清丽,而意趣秾郁,如茉莉花。每当夏夜,湘帘不卷,碧纱四垂,柳梢晴碧,捧出圆月;美人浴罢,携小蒲葵扇,纳凉已足;入室对镜,重理晚妆,以豆青瓷盒,装茉莉蕊,攒结大蝴蝶二朵,次第插鬓安戴,鬓旁补插鱼子兰一丛,乌云堆雪,微糁金粟,顷之媚香四溢,真乃竟体芳兰矣。坐对雨仙,有此风味。“花气袭人知酒香”,怡红院中,固应目为温柔乡矣。
〖注:■⑴,登+毛,dēng,音登。■⑵,广+吾。(无读音)〗
花烛闲谈 清 于鬯 撰
序
向见先生所定《士昏礼对席图》,于郑注、贾疏,杨信斋、敖君善、沈果堂、褚搢升、张皋文、郑子尹,以及近今俞荫甫诸家之外,独标己见,叹其精确。因纵论及《士昏礼》各条疑义。毓庆疑《昏礼》之“使者”即为“媒”。先生曰:“非也。古之‘媒’,贱.人也。《昏礼》‘下达’二字,则媒在其中。郑注‘下达’云:‘将欲与彼为昏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许之,乃后使人纳其采择之礼。’注‘使者’云:‘夫家之属,若群吏使往.来者。其说至当,特其‘纳吉。’注又云:‘归卜于庙,得吉兆,复使使者往告,昏姻之事于是定。’则一似女家既许后,男家始卜;若卜不吉,遂可以休者。’此不善读经故也。经记言‘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者,托于卜云尔。至于‘媒’,则行于议昏之初,而不行于六礼之际,为其贱,不足使也。”因着《媒说》一篇,发明甚畅。而此书则云:“昏姻之定,定于纳吉。”又谓“使者,媒人也。”与夙论实相抵牾。
又先生读《仪礼》,尝校“宾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一条,谓“拜者,拜女父,非拜女。”而此书仍云:“古人行亲迎礼,女南面立于房中,婿北面再拜稽首于户外,女且受之而不答。”又尝校《士相见礼》篇,谓即《昏礼》之下半篇;颇疑“士”者,指婿父与女父之相见,特与下文“庶人见君”为不可通,遂删其说,而谓“记体推广言之”。此书亦仍云:“《士相见》,次于《昏}L》之后,安知非即指男女两亲家。”
盖先生博学无方,无所偏执,如康成笺《诗》注《礼》辄有异同然。大抵毓庆之曩所闻于先生者,多定论;而此书则多兴到之言。故书中又言:“媵御沃盥交,即今人交杯之礼。”毓庆案:下文“主人说服于房,媵受;妇说服于室,御受。”又云:“媵馂,主人之余;御馂,妇余。”以彼例此,则“沃盥交”者,当如褚搢升说,“婿盥媵沃,妇盥御沃,所谓交也。”于“沃盥”下着一“交”字,则知受服、馂余,并交之义矣。“交”字之义如此,与今人交杯之法不同。尝质之先生,先生笑曰:“然也。”则此书特名日“闲谈”,原不为典要,于此可见矣。毓庆惧不知礼者执以为口舌也,故书以晓之。川沙沈毓庆。
“三十而娶,二十而嫁”,见于《周官》、《曲礼?内则》诸文,如出一口。然如此必男女相差十年,始可为夫妇矣。王子邕《家语》载鲁哀公问于孔子曰:“礼,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孔子曰:“夫礼言其极也,不是过也。男子二十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以往,则为昏矣。”说便圆通〖《大戴记》云:“男十六然后其施行,女十四然后其化成,合于三小节也。中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合于五中节也。太古男五十而室,女三十而嫁,备于三五,合于八十也。”案:此分太古,中古,然则男十六,女十四施行、化成者,下古也。别一说。又《白虎通》引一说,《春秋?谷梁传》曰:“男二十五系心。”今《谷梁》无此文〗。要之阳道舒,阴道促,阳倡阴和,男行女随,犬必长于妇,妇必少于夫,否则齐年亦甚佳也。妇长于夫,不免太乖礼制。
袁孝尼曰:“同姓不相娶,远别也。中外之亲,近于同姓,古人以为无疑,故不制也。今以古之不言,因谓之可昏,此不知礼者也。”予闻诸西人,谓彼国虽中表亦不昏,中表而昏,生子厥性不慧。察之人家,颇或有验。果如此,即用夷变夏,可也。而如袁氏说,竟谓中国古礼亦如是,则未必然。《朱子语类》“答尧卿问姑舅之子为昏”一条,谓:“鲁初间与宋世为昏,后又与齐世为昏,其间皆有姑舅之子。”
《昏礼》凡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据《士昏礼》,于《问名》特云“主人许。”则容有主人不许之事。而问名后,又归卜于庙,卜得吉兆,然后“纳吉”,则容有卜而不吉之事。然则昏姻之定,定于纳吉〖郑注云:“归卜于庙,得吉兆,使使者往告,昏姻之事,于是定。”〗。“纳吉”者,即今人小聘也〖亦称“拜允”,又称“传红”。至今世,有女家一诺,即致二红帖。曰“传红”者。此礼在鬯少时犹不数见也〗。今人女子或无名,即有名,亦不出名〖《士昏礼》贾疏言:“问名者,问女之姓氏,不问三月之名。”故记“问名”辞云:“某既受命,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郑云:“谁氏者,谦也,不必其主人之女是问姓氏也。”《昏义〈孔〉正义》曰:“问名者,问其女之所生母之名,故《昏礼》云‘为谁氏’,言女之母何姓氏也。”敖君善《集说》曰:“问名,问女之名也。”则竟是问三月之名,近儒多从之。钦定《仪礼》、《札记》两义疏,皆主敖说,发明甚详〗,而以生之年、月、日、时为名,曰“八字”〖周故媒氏职曰:“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收年、月、日,名焉。”则八字之义已兆,惟无时〗。则问名者,即今之请八字也〖八字亦称庚贴〗。“纳采”之礼无闻,然“纳采”,“问名”,原是一使为之。毕竟请八字,预先寒喧几句,便算得纳采之礼耳〖今人女家许谓之“允吉”,“吉”即“纳吉”之“吉”,古之遗言也。《朱子家礼》以纳吉为纳采〗。纳采之时,昏姻未定,然其礼已行之于庙,此可见古人重昏礼。慎始之道,宜如此也。《士昏礼》云:“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郑注云:“筵,为神布席也,将以先祖之遗体许人,故受其礼于祢庙也。”然则问名而云“主人许”,以示先祖许之。其或不许,亦以示先祖不许。主人不自专也〖祢庙,父庙也,而云先祖。《士冠礼》依郑注,亦行于祢庙,而《冠义》亦云:“自卑而尊先祖”,岂自冠者,嫁者言之与?或谓指士之一庙者,言当详〗。
古人重昏礼,慎始如此。然于问名之际,许即许之,不许即不许,初不似今人之既出八字,男家卜吉之后,必待其再三渎,然后许之。此所谓重礼也。今之为女家者,安知重昏礼,特多作难而已。
世俗小聘盛行,用一小元宝,一如意,名曰“一定如意”,此可嗤也!我不知其仪帖如何写。如竟取“一定如意”四字佳语,则写曰“谨具‘一定如意’”,可乎?若分作两项写,则仍坏却“一定如意”之佳语矣。今春次儿定施氏,媒人谓宜用“一定如意”,子以银盒易之,曰“和合如意”,庶几加谨具二字,不错意乎?昔年长儿定张氏,张女七月七日生,又以正月一日立春行聘,以“岁朝春”三字,《七巧图》一副,帖曰“岁朝春字,七夕巧图”。此聘物之最雅者矣。主人菊龄茂才亦不俗。若遇俗亲家,则此种断断用不着也。
《士昏记》曰:“辞无不腆。”郑注:“腆,善也。宾不称,币不善。”贾疏云:“‘辞无不腆’,《郊特牲》云:‘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妇德也。’注云:此二者,所以教妇正直信也。”〖二者谓直信。郑注本在直信句下〗是宾纳征之时,不得谦虚为辞也。然则今人礼书称不腆之仅,殆失其义。然注疏皆就宾言之,今之礼书,主人出名,或不妨自谓“不腆”乎?敖君善《集说解》“辞无不腆”为“当善其辞”,与《效特牲》义违背,谨案钦定义疏以贾疏之义为得。又谓刘向《说苑》亲迎有“不珍之琮,不珍之屦”之辞,后世若东晋王堪《六礼仪》,宋政和《纳吉仪》,以“不腆之币”为辞,并昧斯旨。
《士昏礼》“纳征玄纁,束帛俪皮”,《周官?媒氏职》:“凡嫁子娶妻,入币纯白,无过五两。”《朱子家礼》云:“币用色绘,贫富随宜。少不过两,多不逾十。”今人以奢侈相尚者,宜知之。又《朱子语类》云:“问:‘古人纳币五两恐太简。’曰:‘计繁简,则是以利言矣。’”〖纳征者,即今之行盘也,而今人行盘之前,又有所谓蒲菊两节,于古无征。〗
昏嫁所以为亲戚也,而当其事者,几成敌国,财之于人甚矣哉!女家必以男家为吝惜,男家必以女家为多索,其实易地则皆然。文中子曰:“昏娶而论财,君子不入其乡。”然则今之君子,直无乡可入矣。闻郡中有所谓“合欢单”者,于纳吉之时,先将各仪目男家开送,女家收执,后日依此行之,省得许多唇舌。更有女家未允之前,先开送与男家者,男家可从则允,不从即休。此市井之事,君子勿为。然立是法者,亦可谓苦心孤诣矣〖司马温公云:“今世俗之贪鄙者,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至其立契约,云‘某物若干,某物若干’,以求售其女者。亦有既嫁而欺绐负约者。是乃驵侩、卖婢、鬻奴之法则。”宋时已有此风俗〗。
“聘财”两字,今之士族既耻言之矣,而门包逾大。“门包”之说,不知起自何时。大约明季国初时,世家巨室,家丁最多,累十盈百,不足为异。盖一经鬻身事主,不惟其身,及其子孙,世世服劳,曾不得主人一钱之赐。所恃小姐出门〖《说文》女部:“蜀谓母曰姐”,是姐本以称母,故称未嫁者,加“小”字以别之,曰“小姐”。犹之“娘”亦本以称母,而称未嫁者,曰“小娘子”也。又如妇称夫母曰“姑”,而称夫妹曰“小姑”,亦此例。俞荫甫《银瓶征》据《懒真子》“东田小藉”,谓“小籍”声转为“小姐”。又详见改吴,恐未必然。彼小籍当即由小姐声转,不可谓小姐由小籍声转也)。得饱其欲,此门包之所以大也。今人家既少家丁,所用仆人,则岁给工钱,何至遽存奢望于此?乃门包不惟不减,又且加甚〖门包者,聘财之别名也。亦有并避“门包”之名,而浑曰“开销”者。又门包之别名也。其贪财如是,于好名又如是〗。窥女家之意,方诩诩然自谓门第之高,仆辈之众也。然试平心论之,此项门包,如果尽散诸仆人,则尚属问心无愧,若不免稍沾余润,则方以贪聘财为耻,而借仆人以文其贪,其贪殆有尤焉。顾反不以为耻自待,诚居何等耶?
昔有男家报昏期,女家不遵,男家如期迎娶,女家闭门不纳,以至于成讼而后已。子谓此不行“请期”之礼故也。《士昏礼》云:“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记》云:“‘吾子有赐命,某既申受命矣。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请吉日。’对曰:‘某既前受命矣,惟命是听。’曰:‘某命某听命于吾子。’对曰:‘某固惟命是听。’使者曰:‘某使某受命,吾子不许,某敢不告期。’曰:‘某日。’对曰:‘某敢不敬须。’”古人行礼如此,则岂有报期而女家不遵者乎?故曰礼不可不讲也〖《朱子家礼》略去请期,杨信斋谓:“请期不可得而略。今乡间最重道日,犹有请期之遗意。”〗。
昏姻之时,或谓当仲春之月,或谓季秋逆女,冰泮杀止。惟《通典》引朿暂曰:“春秋二百四十年,天王娶后,鲁女出嫁,夫人来归,大夫逆女,自正月至十二月,悉不以得时、失时为褒贬,何限于仲春、季秋以相非哉!”今人用术家,以女命定月。亦不限月,当援广微之言为证。《白虎通》曰:“嫁娶必以春何?春者,天地交通,万物始生,阴阳交接之时也。”则毕竟春令为宜。
古人筮日不筮时。《士冠礼》:“吉月令辰。”郑注:“辰,子丑也。”贾疏云:“上云令月吉日,此云吉月令辰,互见其言。辰,子丑也者。”以十干配十二辰,直云“辰,子丑”。明有干可知,即甲子乙丑之类,略言之也。然则“令辰”即是吉日。郑训“辰”为子丑,仍是日之干支。盖古本无一日十二时之说,详顾亭林《日知录》、赵耘菘《陔余丛考》诸书。今人遇凶嘉事,辄选日又选时,大属不必。况昏礼自有定候,又安得乱指一时,曰午时,曰未时,而漫可以昏姻乎?且有男女家路远,或女家多排时候,虽选好时,仍复错失,如此则反不如不选为愈矣。夫既曰好日,则岂有时反不好之理?昔李虚中以人生年、月、日所值干支,推人祸福生死,百不失一,并不用时。然则不用时,亦可算命。则选日之不必用时,初无害于吉凶可见矣。《士昏礼》“亲迎期初昏”,《记》云:“凡行事必用昏昕”〖郑注:昕,使者用昏婿也〗。又贾疏引郑《目录》云:“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而名焉。必以昏者,阳往而阴来,日入三商为昏。”贾云:“日入三商者,‘商’谓‘商量’,是漏刻之名。”又据马氏云:“日未出,日没后,皆云二刻半,前后共五刻。今云三商者,据整数而言,其实二刻半也。”此昏礼有定候,而不可妄择一时之说也。苟不于“昏”,何以为昏〖方望溪曰:“亲迎,昏以为期,盖必已成夫妇,而后可见于舅姑。若早至,而不见所尊,则嫌于慢。故必近夜为宜。”此说亦好〗。
《白虎通》曰:“娶妻不先告庙者,示不必安也。”而《左传?楚公子围娶于郑》曰:“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又《隐八年传》杜解云:“礼,逆妇必先告祖庙而后行。”毛大可曰:“昏义,婿至,主人几筵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妇家亦告庙,且迎婿入庙行事。则妇至可知矣。”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妇家俱告庙行事,历载《士礼》,而婿未尝一告庙,则婿家行事,皆不载矣。而《白虎通》即曰“娶妻不先告庙”,何卤莽耶!贾氏以为士大夫、诸侯、天子,礼各不同,恐亦周旋之说耳。
《公羊?隐二年传》云:“九月纪履緰来逆女。”“纪履緰”者何?纪大夫也。何以不称使?昏礼不称主人。然则曷称?称诸父兄师友。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则其称主人“何辞穷也”。“辞穷”者何?无母也。何《解诂》云:“礼,有母,母当命诸父兄师友,称诸父兄师友以行。宋公无母,莫使命之,辞穷,故自命之。”然则昏礼,有父,则父出名主昏。无父,则母为主昏。母不可以出名也,故彼下文又云:“然则纪有母乎?曰有。有则何以不称母?母不通也。母不可以出名,则命诸父兄出名。师亦可以出名,友亦可以出名,但须得母命耳。无母则己出名。”而未闻必如今之以族长出名主昏也。又《昏记》曰:“宗子无父,母命之。亲皆没,己躬命之。支子则称其宗,弟则称其兄。”所谓“支子称其宗”者,“宗”不定是族长也,今人族长,亦不定是“宗”也〖旧式,名柬下书“端肃顿首拜”肃者,撎也。近有改书“庄敬顿首拜”者,说者谓有所讳,是直于肃字之义不曾解得。世人之不学可笑如此〗。沈果堂《仪礼小疏》曰:“《士冠礼》云:‘若孤子,则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阶而迎宾,拜揖让,立于序端,皆如冠主礼于阼。”注云:“父兄,诸父诸兄。冠主者,亲父若宗兄也。”是诸父诸兄,但可以戒宿,而不可以为冠主。推之昏礼,亦但可称诸父诸兄以命使,而不可以诸父诸兄主昏。盖旁尊不得加诸正适也。即以旁尊而加诸支子,犹嫌僭统,未极敬宗之义。
《郊特牲》云:“昏礼不贺。”然《曲礼》云:“贺取妻者,曰:某子使某,闻子有客,使某羞。”则明着“贺”字。然其贺辞,仍不曰“使某贺”,而曰“使某羞”,且不曰“闻子娶妻”,而曰“闻子有客”,则不贺之义仍在。今人仪柬标贺仪,盖改标羞仪为合。
今主人谢柬,凡父与子者,称某率某,兄与弟者,称某仝某。“仝”字见《说文》“入”部,即“全”字也,上从“入”,见《广韵?东韵》即“同”字也,上从“人”云,出道书。“全”字用之于此无义,此必“同”字。道书中字,不足为典要。何不直用“同”字邪?然《诗?七月》篇曰“同我妇子”,则父与子亦未始不可以称“同”。孟子曰“率其子弟”,则兄与弟亦未始不可以称率也。
迎娶之人,见于《士昏礼》者,“从车二乘,执烛前马”而已〖所谓“执烛前马”者,谓执烛者前于马也。马即驾车之马,与《国语》“句践亲为昊王前马”义异。近来上海风气,迎娶必用一人顶马,乃误解此文〗。然又云:“从者毕玄端。”玩一“毕”字,当不仅此六人也〖车坐二人〗。而使者则不复与焉。使者,媒人也。媒人者,所以通两家之好,以两家未即往来也。至于亲迎,婿已亲往,妇已亲来,此时犹欲着媒人于其间,原属赘设,而媒人遂因此作难。若将媒人领轿、领新客两项裁撤,岂不成大好事。
《周礼》有“媒氏之官”,天子之官也。或谓诸侯亦有之。《士昏礼》之“使者”,即媒氏也。然郑注云:“使者夫家之属,若群吏使往来者。”初不以为媒氏,然则昏不用媒乎?要知此使者,虽夫家之人,实即是媒,但非“媒氏之官”耳,昕谓行媒是也。郑子尹《仪礼私笺》曰:“媒氏者,媒妁之称。凡会合两姓男女者,士大夫则亲戚僚友为之,是之谓媒。《周礼》‘媒氏’,自是官名,以掌民判。号‘媒氏’,非以一官而与众姓作媒也。”然则古之媒与今之媒,初不异,惟今人媒有二人,曰男家媒,女家媒,古止一人。而古又有所谓“妁”,不知用于何时,于《礼经》无征。傥有媒无妁,有妁无媒乎?
《曲礼》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则古人之重媒可知矣,而酬媒之礼无闻。今人以财酬媒,谓之柯仪,先娶期而馈媒。或不如意,则托故不至。主人会其意也,益之;又不至,又益之。或串令女家故意作难,从中得偿厥欲。甚或至于不欢者。不但乡民有然,即士人亦至不免,此敝俗也。昔某娶于某氏,某君为媒,某君,某表兄,行谊高雅,及其为媒,则不无白璧微瑕之憾。去年有召楼奚氏娶上海王氏女,为媒者上海名孝廉也,索媒钱至百金之多。迨既娶后,男家不礼之,中道而返,使其子入门,被诸少年语言挑拨,大难为情,乘间逸去。此事在男家属无礼,然亦自取其辱。予谓当媒之始事也,必为酒食以速媒,及其终事也,又为酒食以劳媒。中间诸节目,无不速之劳之,是即酬媒矣。安得更有所谓柯仪者?必不得已,则事毕后,或仿古冠礼酬宾之意,谅与仪物。闻近来上海,颇有然者。然以某孝廉事观之,犹未能一例如是。此风盛行,则柯仪一项,必当革绝,既为主人省非礼之财,亦为土君子保全品节不少也。
丧礼用乐,灭礼伤化。昏礼非丧比也,而《郊特牲》亦云:“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占人乐用于祭,然《曲礼》云:“斋戒以告鬼神。”则昏礼何尝不祭?盖古人于成昏时不用乐耳,今风俗相沿,似不必泥。故袁简斋《随笔》曰:“《关睢》‘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乐也。《左氏》‘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乐也。”古乐府有“房中乐”,则昏礼用乐,亦随其所宜。 昏礼六而用雁者五,惟纳征不用雁。或谓纳采、问名,止是一雁,于《礼》文无征,或当然耳。然则凡用四雁,今人止于迎娶用一雁,此其不合于古处。若谓用鹅以代雁,则非也。古人之鹅原是雁。方望溪“白雁指舒雁”是也。王文简公《仪礼述闻》言之甚详,其言曰:“《士昏礼记》‘挚不用死’,郑注曰‘挚,雁也’。是雁乃生者,鸿雁野鸟,不可生服,得之则死,若以鸿雁为挚,则是死物也。而《记》曰‘挚不用死’,则非鸿雁可知。《士相见礼》曰:‘挚冬用雉,夏用腒。’是四时皆有执挚之礼。鸿雁孟春北去,仲秋始来,夏月无雁之时,大夫将何以为挚乎?雁盖鹅也。鹅乃常畜之禽,故四时用之。”又《周官述闻》曰:“《尔雅》‘舒雁,鹅’。李巡注曰:‘野曰雁,家曰鹅。对文是鹅与雁异,散文则鹅亦谓之雁。’《方言》:‘雁自关而东谓之鴚鹅,南楚之外谓之鹅。’《说文》:‘鹅,雁也。雁,鹅也。’《庄子?山木篇》‘命竖子杀雁而亨之’,谓杀鹅也。《齐策》‘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惊有余食’。《韩诗外传》及《说苑?着贤篇》,并作‘雁惊有余粟’。《晏子春秋?外篇》亦曰‘君之凫雁,食以菽粟’。《墨子?杂守篇》曰‘寇至先杀牛、羊、鸡、狗、凫、雁’。《说苑?臣术篇》‘秦穆公悦百里奚之言,公孙支归取雁以贺’〖鹅是常畜之物,故归而取之甚便也〗。《汉书?翟方进传》‘有狗从外入,啮其中庭群雁数十’,皆谓鹅为雁也。”江氏《读〈仪礼〉私记》引望溪说而驳之云:“夫雁不再偶,是以取之。盖《郊特牲》所谓‘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之义也,舒雁则无所取矣。”鬯案:郑君亦以为鸿雁。《士昏礼》注云:“用雁为挚者,取其顺阴阳往来,而未尝取不再偶之义。果取不再偶之义,则当以为女挚矣。”今大夫用雁,昏使者用雁,婿用雁,皆男挚,还当从方氏、王氏说为是。又今人既用雁,又用羊。案:《晋书?礼仪志》:“汉人昏礼用羊。”则此为汉人之风矣。然汉人用羊,必不复用雁。《昏礼》虽有摄盛之说,故挚用雁而车乘墨,皆士用大夫礼也。用羊僭卿礼矣。既用大夫礼,又僭卿礼,恐无此摄盛之法也。近来用羊者渐少,而必以货代之,曰羊酒,知礼者当革去。
礼无不答,古今之通礼也。于其拜而拜之,今人之礼,而古人不然。《士昏礼》云:“主人拂几授校拜送,宾以几辟,北面设于坐左,之西阶上答拜。”此犹今人之送位也。又云:“主人受醴,面枋筵前西北面。宾拜受礼,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此犹今人之送酒也。然主人授校拜送,宾此时执几,不便即答拜,则主人独拜。宾设几,然后至西阶上答拜,此时主人已先拜,则宾亦独拜矣。宾拜受醴时,主人尚奉醴,亦不便即拜,则宾独拜。主人既受醴,然后至阼阶上拜送,此时宾已先拜,则主人亦独拜矣。古人凡礼如此,不但昏礼,殆古礼之难通于今者。惟今人新婿入门,有行八拜礼者。婿四拜,答者亦即四拜,是既明明答拜矣。而又赞主人答拜,乃又各四拜,则未免多礼。此在乡间有之,知礼家固不为也。
《士昏礼》曰:“主人玄端迎于门外。”以视今之丈人,避内而不出迎婿者异矣。又《昏记》曰:“婿入,主人于拜,婿再拜。见主妇,主妇阖扉,(左扉)立于其内,婿立于其外。主妇一拜,婿答再拜。主妇又拜。”以视今之丈父母立受婿拜而不答者,亦异矣。夫婿,宾也,今村谚尚有“娇客”之名,而行礼辄有“半子”之号。然立受之而不答,今之为女父者,是直以全父自居,而不仅以半子视其婿矣。且父无答子之礼,而母明有拜子之文,今之为女母者,是又不仅以全母自居,以全子视其婿矣。总之“泰山、泰水”之称,固宜乎其“泰”也若是。予所见为女父而答婿拜者,惟吾邑俞琴园先生一人而已〖袁简斋《随园随笔》有“妇翁不甚尊”一条可参。古人之拜与今人拜不异,杨子云解“拜”字为“两手下”,或因谓古人之拜即今人之撎。此说最谬。妇人肃拜亦跪。谨案:《钦定昏礼义疏》曰:“肃拜亦跪,但身微俯而敛手上下之故,异于极地耳。”〗。《士昏礼》郑注云:“士妻之车,夫家共之(共读为供)。大夫以上嫁女,则自以车送之。”今士族多逆女,而官家多送女,亦犹行古之道与?然吴中林《仪礼疑义》云:“亲迎为六礼之一。亲迎者,《鹊巢》所谓‘百两御之,百两将之’,焉有夫家不共车,而自乘其车之理?此经婿车、妇车并举〖案:‘此经’谓《士昏礼》〗,其为夫家所共甚明。注谓‘大夫以上自以其车送之’,非也。贾疏引《左氏》‘反马’。据《左传》有‘反马’说,注谓‘礼,送女,留其送马,三月反马’。此或是送女之人所乘,如下所谓送者,或载嫁女服器之车,俱未可知。要之亲迎之义,谓夫家自以其车迎之耳。若自乘其车,则往就矣,乌得曰迎?”鬯谓:郑所云,当据汉时礼如此,盖仕宦远地相隔,或不得不权宜为之者。
《士昏礼》云:“妇乘以几,姆加景乃驱。”郑注:“景之制,盖如明衣,加之以为行道御尘,令衣鲜明也。景亦明也。”曾文正公《读〈仪礼〉录》曰:“吾乡嫁女,在舆,着青布衣于上,或亦景之遗意与?”鬯案:湘乡有此风俗,究不知取义何在?窃谓古之景,如今人之一扣衷(亦称莲蓬衣),乃着以御寒也。嫁女必在夜中,女子夜行,恐受寒感,故特加此景。郑谓“御尘”,则车上既有裧以御尘,何必复加此景耶?
赵耘菘《丛考》云:“《汇书》:‘近时娶妇,以红帕蒙首’,按《通典》杜佑议曰:‘自东汉魏晋以来,时或艰虞,岁遇良吉,急于嫁娶,乃以纱縠蒙女首而夫氏发之,因拜舅姑,便成婚礼。六礼悉舍,合卺复乘。’是蒙首之法,亦相传已久,但古或以失时急娶用之,今则为通行之礼耳。”鬯谓: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载之《礼经》,则不但嫁女为然,且亦非始于东汉魏晋矣。惟以红纱蒙首,疑古人未必如是。至《左传》“蒙衣而乘”,孟子云“西子蒙不洁”,蒙当读幪,亦当即后世蒙首之法所由昉也。
《士昏记》云:“妇入寝门,赞者酌玄酒,三属于尊,弃余水于堂下阶间。”敖君善《集说》曰:“弃余水者,不欲人亵用之也。”是古人妇入门弃水,今人妇入门举火,于古正相反也。而女出女家门时,则弃水于地,傥以男家之礼误行于女家者与?
妇人于丈夫,虽其子犹侠拜,况于妻之于夫矣。此古昏礼所以无交拜也。今人既行交拜礼,揆情度理,亦不妨从俗而为之者,故朱子定家礼,亦及焉不废。乃近来又有一种恶俗,男女皆不肯跪拜,任赞者连声鸣赞,而两人兀立不动。或经旁人排争,须待多时,然后彼此相视齐跪,无少先后,若甚勉强者然,并有伪以相绐者。如此行礼,不经大雅,则不如依古不交拜之为愈。或曰:“妇人于丈夫,虽其子犹侠拜,然则今之交拜相争者,毕竟女先跪为是。”予曰:“不然,古人行亲迎礼,女南面立于房中,婿北面再拜稽首于户外,女且受之而不答,所谓男下于女也。今人既不亲迎,则交拜即男女始相接也,犹古之亲迎而相见也,或还当男先跪为是。”《隋书?礼志》:“皇后入昭阳殿,后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此天子之礼,安得概之士大夫之家? 《士昏礼》:“夫入于室即席,妇尊西南面,媵御沃盥交。”郑注云:“媵,渭女从者也;御,渭婿从者也。媵沃婿,盥于南洗;御沃妇,盥于北洗,夫妇始接。情有廉耻,媵御交道其志。”敖君善《集说》曰:“交者,御沃媵盥,媵沃御盥也。此盥盖于北洗。”胡竹村《仪礼正义》申敖说曰:“盖媵御佐礼,当盥以致洁也,郑道志说殊谬。且妇人不下堂,今媵亦妇,乃下堂而沃婿,盥于南洗乎?”〖案:南洗在阼阶东南,北洗在北堂。〗又引褚氏寅亮云:“敖云:‘于北洗’者,得之。但交沃者,媵御也。盥者,夫妇也。如敖云‘媵沃御盥、御沃媵盥’之说,是媵御盥而反遗夫妇矣,则非也。”又引江氏筠云:“盥有不必就洗者,《特牲礼》:‘盘匜之设’是也。此经沃盥,妇即在尊西南面,媵奉盘,御执匜。夫当于其拜受赞酳之处,御奉盘,媵执匜。”张皓文《仪礼图》曰:“先云即席,乃云沃盥,则既即席,腾道夫降盥,御道妇北堂盥也。”案:诸说不同。窃谓今人交杯之礼,乃“沃盥交”之遗意。今婿从者以婿酒注妇杯,妇从者以妇酒注婿杯,谓之交杯,疑古人“沃盥交”,亦如是而已。江氏“盥不必就洗”之说可取。盖御媵执匜,先以水交相挹注,然后婿妇盥之。其盥时,婿仍当御盥之,妇仍当媵盥之。犹今人交杯之后,婿杯仍婿从者奉上啐之,妇杯仍妇从者奉上啐之也。
俞阴甫《湖楼笔谈》曰:“或疑婿之从者,不知以何人为之?”愚谓:此亦妇人也,盖以隶子弟之妻妾为之。观下文“主人说服于房〖案:说读为悦,下同〗,媵受;妇说服干室,御受。”使御非妇人,何得入室而受妇所说之服乎?又观下文“妇彻于房中,媵御馂,姑酳之,虽无娣,媵先。”使御非妇人,何得与媵同馂?岂男女杂坐,履舄交错,如淳于髡所云乎?其下云:“舅飨送者以一献之礼,酬以束锦,姑飨妇人送者,酬以束锦。”注曰:“女家有司也。妇人送者,隶子弟之妻妾。”可见妇之从者,亦有丈夫,则婿之从者,何必无妇人乎?古人制礼,原本人情,必无不近人情之礼也。鬯谨案。
《钦定〈仪礼〉义疏》曰:“媵与御皆妇人也。”则《仪礼》之御为妇人,实不可易之说。今人妇从者用女,婿从者用男,亦似乎两可。乃不特交杯合卺〖郑注曰:“合卺,破匏也。盖分一匏为二卺,合之仍为一匏,故曰合卺。”今此制久废,但存合卺之名而已〗,以至于入房撒帐,亦用男子,则未免伤于雅道矣。《知新录》云:“汉京房之女,适翼奉之子,房以其日三煞在门,犯之损尊长。奉以为不然,以麻豆谷米禳之,则三煞可避。自是以来,凡新人进房,以麻米撒之。后世撒帐之俗起于此。”赵耘菘《丛考》曰:“此说非也,撤帐实始于汉武帝。李夫人初至,帝迎入帐中,预戒宫人遥撤五色同心花果,帝与夫人以衣裾盛之,云多得子多也。事见《戊辰杂抄》。唐中宗嫁睿宗公主,铸撒帐钱,重六铢,文曰‘长命富贵’,每十文系一采绦。”今俗婚姻奁具内,多镌‘长命富贵’等字,亦本于此。
今世妆奁之盛,踵事增华,可谓极矣。愚者目动,智者心非,然嫁女不能无赠物也。第谓所重在此,不巳陋乎!袁简斋《随笔》有“嫁妆”一条,述妆奁之缘起,今不具录,录其《嫁女词》一首,可为世讽。词曰:“东家嫁女儿,珠翠盈千箱。道路多侧目,门闾生辉光。一朝失妇德,所赠都如忘。西家嫁女儿,荆苕与布裙。奴婢嗤其陋,戚里嫌其贫。未几闻贤淑,黄金铸妇身。姑恩不在富,夫怜不在容。但闻关睢声,常在春风中。泽发苟不顺,何以施鸾篦。敷粉苟不和,何以光容仪。即小可悟大,柔情须自持。毋违夫子训,毋贻父母罹。”
“质明而妇见舅姑”,礼也,不闻子亦与之共见,礼“不参”之义也。今人子妇同见,此何为乎?且因此舅遂不能答拜,以父无拜子之道也〖《特牲》:“礼,主人拜馂者”,是父拜子。万季野《群书疑辨》辨之〗。《士昏礼》云:“妇执笄、枣、粟自门入,升自西阶,进拜,奠于席。舅坐抚之,兴答拜。妇还,又拜,降阶受笲腵修,升进北面,拜奠于席。姑坐举以兴拜,授人。”则舅姑皆答妇拜,所谓“坐抚之”“坐举以兴”者,其义亦不得误解。敖君善《集说》解上文“舅姑即席”曰:“立于席也。”吴中林《〈仪礼〉章句》解“坐抚之”曰:“此云坐,则即席时未坐也。”然则妇拜之时,舅姑皆立而不坐。古人答拜之礼,原不于其拜而拜之,今人既不能行此礼,则允宜于其拜而拜之。于其拜而不拜之,犹之可也。乃有自大翁姑,竟至俨然端坐,以受新妇之拜者,而自谓知礼,不知此礼从何处得来?
舅姑醴妇,即今之双待也。飨妇,即今之待新也。今待新则子不与,而双待则子亦与焉。盖古人醮子在亲迎之前,《昏义》所谓“父亲醮子而命之迎”。今人既废此礼,故于此并醴之,虽非古制,宜若可为者。近来行此礼者,其法更好。婿醴妇送,妇醴婿送,舅姑不必与,亦不必使人与,则于礼不参之义,亦殊无害。惟待新一节,在屋宇迫狭之家,往往即一堂中,妇席左右,兼设他席,内宾群坐而饮焉。亦有戚长族长,反居妇位之下,此必不可行者。
妇馈舅姑礼,今世无闻,而女家送与男家者,有金沙玉屑等物,谓之餪敬,则不得谓馈舅姑之礼也。馈舅姑以特豚,亦不以金沙玉屑。《昏义》曰:“妇以特豚馈,明妇顺也。”则此礼适在妇,似不可废。庶妇不馈。郑云“共养”,统于适也(共读为供)。至妇贽见舅用枣、栗,见姑用腵修,今腵修亦无闻,而反多冠、履、衣料、绣采等物,名曰和意,乃趋于繁华之渐矣〖归妇俎于妇氏,今礼亦废〗。
古人每食必祭,祭先火先炊,不忘本也。今昏家宴客,主人先灌酒于地揖之,尚其遗意。顾称之曰“郊天”,则名不称实矣,可发一噱。朱子曰:“古人祭酒于地,祭食于豆间。”今有于镫台之间置冷碟,亦其遗意,然此法用者少矣。
《曲礼》曰:“待食于长者,主人亲馈,则拜而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今人出大莱,则主人亲馈,是其遗意。案:《注疏》此条,以长者、主人为二人,失解。主人即长者也。玩此,则长者之于少者,或亲馈,或不亲馈,若同等,则无不亲馈也。
有今人以为不敬,而古人为之者,挥余酒是也。《曲礼》云:“饮玉爵者弗挥。”孔《正义》曰:“挥,振去余也。”陆《音义》引何云:“振去余酒曰挥。”然则惟玉爵弗挥,郑注所谓“为其宝而脆”。若非玉爵,则余酒皆挥矣。或谓挥未必挥至地,犹今彻酒,有器盛之。然如此解,虽若近情,而“玉爵弗挥”之义何在?又《士昏礼》“哜肝皆实干菹豆。”哜者,所谓至齿尝之也。既尝之而实于豆,在今人亦为不敬之事。
杨升庵《丹铅杂录》曰:“《抱朴子?疾谬篇》云:‘世俗有戏妇之汝,于稠众之中,亲属之前,问以丑言,责以慢对,其为鄙渎,不可忍论。或蹙以楚挞,或系足倒悬,酒客酗醟,不知限剂,至使有伤于流血、踒折支体者,可叹也。古人感离别而不灭烛,悲代亲而不举乐,《礼》论:娶者羞而不贺,今既不能动蹈旧典,至于德为乡闾之所敬,言为士人之所信,宜正色矫而呵之,何为同其流波,长此敝俗哉!’今此俗世尚多有之,娶妇之家,新婿避匿,群男子竞作戏调以弄新妇,谓之谑亲。或褰裳而针其肤,或脱履而窥其足,以庙见之妇,同于倚市门之娼,诚所谓敝俗也。然以《抱朴子》考之,则晋世已然矣。历千余年而不能变,可怪哉!”鬯案:《汉书?地理志》云:“太子丹宾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至今犹然。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娶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此戏妇之权舆也。”盖始于北俗,其渐行以及南,则当在汉魏之间矣。
新婚,重礼也,亦韵事也,苟不伤大雅,原何妨化矩为规。昔有某翁者治家严正,兄妹姊弟,皆不得亲相授受。女子虽仆妇等,不得出中堂。男子虽至戚,亦不得入中堂。一日为子娶妇,明日妇见舅姑,礼也。翁巍然坐,妇拜膝前。少年有欲看新妇者,于帘下偷伺之,翁怒,少年不服,遂命杖。于时众客皆前劝,翁怒不息,卒杖之,谓众曰:“男女之别,汝辈读书人,皆不顾乎?”众大惭退。予案:《梁书?徐攡传》曰:“晋宋以来,初昏三日,妇见舅姑,众宾皆列观。太宗问攡,攡曰:‘《仪礼》云:质明赞见妇于舅姑。《杂记》又云:妇见舅姑,兄弟姊妹,皆立于堂下。政言妇是外宗,未审娴令,所以停坐三朝,观其七德。舅延外客,姑率内宾,堂下之仪以备盛礼。据此则新妇不惟不禁人观,正欲使人观,所以备礼也。’”何当时一辈读书人中,竟莫能援此以告翁乎?又案:唐李涪《刊误》曰:“婚礼来日,妇于庭拜舅姑,次谒夫之长属,及中外故旧,通谓之拜客,故有拜客之名。今代非亲非故,皆列坐而觌妇容,岂其宜哉?”此当为翁代作答语〖《世说新语》载:“谢尚书娶诸葛恢之小女,恢在时不允,恢亡,乃婚。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容服不整,犹有恢之遗法。”是右军亦尝看新妇〗。
有友人于席间述某家笑话:“新婿妇入房,婿让妇先寝,妇让婿先寝,盖以床之内为尊也。婿妇相让至天明,遂各终夕不寝。”或以此婿妇为有礼,予曰:“非礼也!礼应得妇寝在内,夫寝在外。《士昏礼》曰:‘御衽于奥,媵衽良席在东。’郑注:‘妇人称夫曰良,是良席,婿席也。妇席在奥(西南隅),而婿席在妇席之东。’岂非妇寝在内,夫寝在外乎?”友曰:“然则礼应得两头寝、一头寝乎?”曰:“《昏礼》不云乎?‘皆有枕,北止’(古文止作趾),岂有两头寝之理?”
《士昏礼》云:“若舅姑既殁,则妇入三月乃奠菜。”贾疏曰:“此言舅姑既殁者。若舅殁姑存,则当时见姑,三月亦庙见舅;若舅存姑殁,妇人无庙可见,或更有继姑,自然如常礼也。”《曾子问》云:“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来妇”之称,亦见《士昏礼》,郑注云:“来妇,言来为妇也。”此称呼今人鲜用〗。择日而祭于祢,成妇之义也。”郑云:“谓舅姑殁者也。”据此则舅姑在时,必无庙见之礼。故《仪礼》言“昏之正礼无庙见”。《朱子家礼》始云:“三日主人以妇见于祠堂。”主人即舅也。此则舅姑在者,亦有“庙见”矣。盖新妇初来,自祖以上,苟其生存,礼必当见。今既殁而行庙见之礼,亦准情酌理之至者。但古义不可不知,须知“庙见”二字,实不祥之语〖又案:朱子定《仪礼》,取“三月祭行”,为舅姑存者之通礼,而三月奠菜,为礼之变者,附于祭行之后〗。
归宁之礼,今世通行,说者谓为非礼。然亦人情所不容已者,安得遽谓之非礼乎?近见黄元同《礼说略》,有“妇人归宁”一条,考之颇详。其言曰:“旧说女子之适人者,不归宁其兄弟。故父母在则归宁,殁则否,是说依据《诗序》。以周窃疑其不近情,尝举此以问诸当世硕儒,则曰:‘《记》言:女子子既嫁而反,兄弟不与同坐食。是古人严男女之辨也。’以周谓女子子之归宁,不必与兄弟同坐食。且归宁于父母在时,岂可同坐食于兄弟乎?是不与兄弟同坐食,初无分父母之在不在,而父母殁之不归宁,正不关于不同坐食之故矣。因反复思之而得一解焉,为之说曰:《诗序》三言归宁不得,并以嫁诸侯适异国为文,此固据诸侯言之耳。诸侯娶于异国,其往反之为涂远,为时久,为礼繁,故父母殁不归宁也。若大夫以下不外娶,则归宁其兄弟者有之矣。郑笺《序》曰:‘国君夫人父母在则归宁,殁则使大夫宁于兄弟。’郑据国君夫人礼立说,甚得《序》意。《仪礼》‘丧服不杖期’章曰:‘女子子适人者,为其昆弟之为父后者。’传曰:‘妇人虽在外,必有归宗。’郑注曰:‘父虽卒犹自归宗。’贾疏曰:‘知义然者,父母在,嫁女归宁父母,无须归宗子。传言妇人虽在,外必归宗,明是据父母卒者。’又考之《丧服经传通例》凡女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人曰适人,此云‘女子子适人’者,是据大夫以下言〖鬯案: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人曰适人,今据“适人”为大夫以下之妻,似尚唐突。大夫一层也〗。则大夫以下之妻,虽父母殁而有归宁者,审矣。特非国君夫人之礼也。郑笺《诗序》言‘国君夫人于父母殁,则使大夫宁于兄弟’,其注《仪礼》又言‘父虽卒,犹自归宗’,合读二文,夙疑顿释。”
或谓古人,婿父与女父无相见之礼,故《仪礼》无婿父女父相见之文。予谓《士相见礼》,次于《昏礼》之后,安知非即指男女两亲家相见邪?且《小戴》、《士相见》独无义,亦可会。
跋
并非“闲谈”,均是正语。由其胸罗异书,借题发挥,不禁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是名著作,是好文字,弗以游戏目之。已丑小春下浣七十八叟梅老人跋于澧溪潘氏之梦云仙馆。
此所谓解人颐者,乃知经生须韵人为之。辛卯荷花生后二日吴淞眉韵旧主拜读一过。
读先生大着,虽以“闲谈”名,而酌古证今,考断精确。至论“门包”、“酬媒”、“答拜”诸条,尤为有功于世君子。立言足挽敝俗,吾于此书益信。壬辰如月胡咸章拜读。
此书为潘甥味言婚时作,一夕而告成。当日笔墨,亦不错意,至今思之,岂可复得哉!独念味言以年少聪明,学问冠绝一时,而竟靳以寿,今去有年矣。前三白为幼儿娶妇于胡,而吾兄之子乃同日归于程,一门喜气,可谓盛极。客有问及是书者,检原稿已佚不可得。得奚生曩所移书《本一念味言》,使我投欢喜杯,堕伤心泪也。光绪丁未十二月十九日香草记。
南涧行(并记) 清 归安李煊西岑 着
白鸾扫尾银云裂,万顷玻璃五湖月。
琼魂凉夜踏波归,碧罗衣袂桃花血。
姽婳丰姿侠烈肠,焚余兰蕙转生香。
神仙偶堕尘凡劫,儿女能争日月光。
芜城杨柳摇晴翠,绿阴遮到珠帘外。
艳质前身定是花,灵根先世还称艾。
曙后星孤句漫裁,掌中犹有夜珠来。
采薲雅慕江妃字,赋茗争夸鲍妹才。
青丝覆额韶年小,椿树营枝零落早。
巢破难忘翼覆恩,慈乌同气怜穷鸟。
别院梧桐借一枝,镜奁么凤学飞时。
苎萝夜月空寻访,豆蔻春风谨护持。
冰瓯细涤吟毫净,淡扫双蛾对明镜。
叠韵闲钞《漱玉词》,步虚悔着飞琼姓。
空山凉雨湿烟萝,翠袖娟娟竹外过。
已叹寄生同弱草,那堪分荫失贞柯。
冰霜欲炼香桃骨,罡风尽力相磨灭。
罗网潜藏鸩鸟媒,篮舆绐置莺花窟。
素颈犹余白练痕,梨花风雨掩重门。
耻调玉轸挑司马,怒掷金梭恼谢鲲。
琐莲灯影迷香洞,剬鹃啼破鸳鸯梦。
吹遍东风总不温,冰心甘抱梅花冻。
朱雀门媚旧有声,偶拈湘管赋闲情。
美人毕竟怜名士,三寸红笺便订盟。
何须越网千丝结,浮家愿厕樵青列。
软绿三篙笠泽烟,小红一舸松陵雪。
镜中偷写十眉图,七二峰峦翠有无。
比似绛云楼阁上,艳情争说柳靡芜。
欃枪忽闪妖星绿,灯前愁对人如玉。
粤峤惊心啸虎狼,苏台转眼游糜鹿。
鸡犬桃源不可寻,穷搜那料入山深。
青琴矢抱千秋节,白刃难移一寸心。
寸心莫道坚非石,握石僵眠犹击贼。
薝卜微闻死后香,芙蓉不改生前色。
红粉成尘亦可怜,几人解咏绿珠篇。
箧中南涧新词稿,即论才华已是仙。
輶轩实录归南董,小家碧玉声名重。
始信莲花不染泥,可知芝草原无种。
惆怅江南日暮春,摩掌苍藓读贞珉。
湖波如梦钗声远,细雨汀洲开白薲。
姬字德薲,号采白仙子。艳而才,着有《南涧吟稿》及《和易安漱玉词》一卷。本维扬邓氏女,幼失怙恃,其从母抚育之。后从母嫁于金阊许氏,挈姬偕往,遂冒姓许氏。不数年从母寡,又数年从母卒。其前室子顽而狡,鬻姬于青楼中,绐日访亲,强以篮舆舁之去。既至,姬始知之,投缳缢,救之,得不死。乃闭门不见客,其鸨母亦不之强。朱君鹤峰为三吴名士,投以诗四章。姬爱其才,相见于吟花馆,遂委身焉。朱君家笠泽之滨,有小楼三楹,极精雅。得姬居之楼中,日相唱酬。无何,姑苏陷,移家避乱于洞庭之西峰。一日贼至,惊其艳,将执而污之。姬怒,大骂贼,贼刃之。仆,犹握石以击贼。贼又刃之,乃死。死五日始殓,貌如生,且竟体作香气。冯镜亭宫尤纪其事,征诗焉。癸亥秋侨寓海上,为杨甥文台代作此,颇为一时所称赏。稿巳失,寒夜不寐,于枕上忆得之。亟起,挑灯录之,藏诸箧。
戊辰冬十月二十二日西岑识于苕南寓馆
十洲春语 清 二石生 着
序一
“发乎情,止乎义”,风诗之教也。后有作者,《离骚》、《九歌》、《古诗十九首》,大旨皆不外是。盖人心之用,得乎情之正者,莫大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即令遇变殊常,隐忧内积,不得已借美人香草,涵咏吮茹,以导泄其悲怨思慕,虽极用情之变化离合,曲折纡迥,而仍不失其正。不知者以为荡志靡心,诬古人矣。二石生负不羁才,足迹半天下。及其闻海上英圭黎之警,自都门落拓归,侨居于郡城。思展所蕴经济,遇不获,憔悴抑郁,几若天地中此身无可位置。于是往来踯躅于酒旗歌板间,冀有所物色,以倾吐其情。时则有“玉立龛”其人者,生以为如秋士之隐于岩穴,当拔之以着其才也。有“花解楼”其人者,生以为如稚秀之厕于错薪,当扶之以成其才也。外此争妍竞媚,即一名一技之长,亦不忍令其湮没不彰,如怀才者之无由自见。因之酣酒之余,歌继以哭,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以寄于毫楮,则亦古作者之遗意也。而犹有以荡志靡心相诬者,庸讵知生之隐忧内积,无以导泄悲怨思暮,而特即可与悲怨、可与思暮者,以导泄之。且惟恐其如已之憔悴抑郁,终若无所位置于天地,而莫由一倾吐其情。生之用情,固如是之苦也。而彼以为荡志靡心,直以诬古人者诬生矣。余亦深于情者,尝与蠡山阁主人慧娘有夙好。慧娘字慧莲,艳而不冶,整而自修,矫矫然不屑与众伍。其品故不在玉立、花解下,而生以未遇,逸之。夫以负不羁之才,憔悴抑郁,而限于所遇者,天下之大,何可胜数。如慧娘之不遇于生,而遇于予,则犹为遇之幸者。而终于不遇者,情益悲矣。然天下之不遇于生者,焉知后此之终不遇于生耶!生之不遇于世,而犹即是以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则异时见遇于世,而所以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者,当又何如耶?然则生之用情于是,以致其悲怨思慕,诚不可以荡志靡心诬之。盖“发乎情,止乎义”,一如《离骚》、《九歌》、《古诗十九首》,为不失乎风诗之教也。
道光辛丑岁王门月既望竹林小浣序于碧珊瑚斋
序二
从来才士,惯作冶游;未有佳人,不逢真赏。若夫琴尊挈伴,邃谱寻声,以酒为名,将花写照。风帘月榭,经儿度之勾留;墨岭雪池,任群芳之颠倒。只凭诗句,当作缠头;尽有闲情,厘为品目。或娇如解语,或澹若无言,或弄日以争妍,或临风而欲笑。粗枝大叶,独具天真;冷色幽香,别饶韵致。仿史家之体例,结文字之因缘。未免有情,不私所好。噫!枇杷门巷,燕认新巢;杨柳楼台,莺歌别院。年华易逝,春色无多,凡所选次,得廿六品。相逢他日,欲话三生;合与斯编,并传千古。
道光辛丑立夏日钱塘小巢居阁主识于四明旅次
序三
夫纤姬绀发,婆须犹状其妍;姹女青衣,童喙尚传其讔。苟异蓬头挛耳,谁甘踯躅泥犁。况深闺杨柳,衩小缃榴;别殿芙蓉,簪横钿凤。岂虚劳神女阳台之下,乃竞效道人清梦之抛。尔其掩映绮罗,蛾眉锁绿;凄凉纨扇,翠袖生寒。虽无往而无依,愿为领而为带。依稀絮语,收粉黛于重帷;仿佛轻肌,拾珠玑于暖阁。拟处子东家之赋,况佳人南国之诗。乃知永巷樱桃,玉溪生哀弦正急;屏风孔雀,金荃尉情种偏深。嗟嗟!十二金钗,朱履弓鞋交错;百千珠斗,兕觥象爼前呈。空醉红裙酣饮,柳絮沾泥;谁传绿绮深情,莲台回岸。幸郎君题作大夫之香草,散来菩萨之天花。以故翠翠红红,端端皎皎。含葩窨蜜,中留香蕊醇精;炼汞成金,内脱丹砂剩滓。讵鬓丝欲染,徒生明镜之怜;谅楮墨多灵,用续绿窗之史。
辛丑夏六月庆阳节日东泉池语石生题于蹑凫仙馆
序四
余于二月中旬,自郡东城,徙居西郭来观亭左偏。其地濒河带野,清渠环会,林木远映,夕晻朝霞,颇耽鱼鸟之乐。房室之侧,轩堂之下,并得隙地数弓。余以老志衰短,辍情驰骛。知观阁池沼之无由,致百本万株之非易。期惟移旧所棒木稚竹,复多置盂盎盆钵之属,杂植草卉。春尽夏始,莪柯藂叶,交阴密蒙,将使四时有不断香色。今晨初霁,予方畚掘拥土,周匝樊槿,啄啄然闻有叩柴荆者。启视之,乃三交门二石生。袖出书一卷,题曰《十洲春语》。所载皆一时名姝艳质,略经点染,则极服妙。其秾纤短长,描写尽致。每一人系一花名,详加评语,理澈意芬。试沉默心臆,把卷欣娱。彼盈盈轻轻,不一一如纳娇献媚,吐兰佩若,其气袭人。嗟乎,予之结习于糁芳点碧者,老无所为,自分投掷于人间也。二石生负轮囷大材,不求所用,顾旁溢侧发,滥施绮缋,予若为生深惜之。虽然,天地之产不一类也。一名一物,凡有钟灵秀者,皆当歌以像之,文以纪之。而况灼乎如华,温乎如云,秀其外,慧其中,超越世俗之丽娟也。然则有生是书,十洲之地,增胜为不浅矣。书既成,生当惠我一编,坐读于堂舍之下,如入众香国,晤鸾姬凤妃,亦一大快事也哉。
辛丑三月三日白华山人书
序五
招绿衣三百于尊前,目惊花艳;挥彩笔一双于腕底,手触春生。作我辈钟情,志人生行乐。倡条冶叶,曲致其缠绵;风语华言,自成其馨逸。大都才子,即唤情侬。则有二石词人,十洲胜地,赤文在水,梦浣西江;红豆盈村,生逢南国。猎风流之薮,合妓成围;加月旦之评,借花修史。用大书者二十六品,纪丽什以百有一章。凡夫凤老莺雏,鸾娇猪媚,靡不价高百琲,名饮十香。若乃豆蔻梢头,枇杷花下,闻声为幸,见影犹怜。镜约钗盟,穿就珍珠之字;脂香粉泽,浮来翡翠之函。几于历三千劫,而愿升色界天中;捐十万缗,而思入迷香洞里。何其艳也,叹观止焉!顾或谓悱恻芬芳,风人之旨;繁华流荡,君子弗钦。是编也,未免语涉妖浮,音多狄滥。不知贻椒赠芍,宜圣不删;搴杜纫兰,灵均所祖。柴桑逸老,赋十愿于闲情;端木高贤,记三挑于处子。况乃哀蝉落叶,潘安仁长簟吟初;骏马踏花,裴思谦名笺写未。抱怀中之锦瑟,谁语宫商;枕夜半之金戈,乍经蹂躏。游欢喜海而除烦恼,逃温柔乡以畔牢愁。此兴奇冬郎,香奁体艳;怨工秋女,绮语债多也。某,杜牧三生,钟陵十载,花难辞溷,絮已沾泥。偶为书记从军,获睹烟花作志。自伤马齿,老我情狂;休误蛾眉,怜卿绝代。书成银管,窥上湖全豹之斑;叙愧玉台,留甬水飞鸿之爪。
辛丑秋七月江左射雉城东小虹桥居士拜题
题词
题《十洲春语》 竹溯
旧径寻烟蝶,新愁谱雪鸿。
画城春柳碧,绮院夜灯红。
落寞怜才士,凄凉唱懊侬。
谁知湖上路,冷月照啼蛩。
忆昔酣眠地,而今有落花。
燕莺非故侣,弦管又谁家。
月岛移吟桨,旗亭问酒车。
凭君传翠管,旖旎写风华。
不无团扇感,亦有玉钗恩。
夜鹊听愁语,春桃入梦痕。
能修皆慧种,难断是情根。
试问东君去,园花几树存。
丽情搜姽婳,小字录蝉娟。
鹦鹉三生果,鸳鸯五色笺。
仙葩敷众绮,春水送韶年。
一例昌亭玉,生愁化紫烟。
前题 卍舲
歌裙舞扇几勾留,敢作樊川薄幸游。
物苟有情皆人赏,臣非好色与同愁。
珠屏芍药云光合,月岛芙蓉露气流。
人去酒醒江水阔,且携渔笛侣闲鸥。
忽似猿歌忽鸟吟,蝉绵作意茧为心。
隽词合附司空例,怨调如闻中散音。
人世且图开口笑,买愁媿乏等身金。
一般潦倒风尘里,累我青衫涕满襟。
沁园春 璚因
二石生丽想振葩,绮思撷藻,撰《十洲春语》三卷。借花镜影,以诗绩神。聊寄渊明之情,别有文通之恨。索题简首,爰得是词,知不能无感于坠欢也。
说甚繁华,翠管金樽,珠帘玉钩。看露花屏角,绮怀荡水;风梧笛里,疏鬓惊秋。小宛无归,大乔已嫁,空向湖西问莫愁。难忘却,是背灯送笑,隔扇回眸。 无端写出温柔,把眼底春光苦系留。怕片云易远,东南孔雀;斜阳早下,西北高楼。红粉何情,青衫只泪,断月零灯一霎收。都无着,愿今生艳福,不要多修。
分题《十洲春语》三卷
春风满地茁情芽,淡似轻烟绚似霞。
愿乞东皇长庇护,由来美眷本如花。(品艳)
胎息离骚体国风,散花妙手极灵空。
翻憎韩握杳奁集,曳雪牵云语未工。(选韵)
随意青黄混碧朱,无端悲涕杂欢娱。
夜凉团坐瓜棚底,拉杂援来尚说狐。(捃余)
前题 晚香生
谢傅中年鬓发凋,且凭丝竹慰清寥。
等闲花月怜虚度,几辈声名愧幸邀。
翠陌有香春试屟,碧天如水夜吹箫。
应知参得楞严果,绝似余怀记板桥。
乐府新歌子夜篇,风怀细写薛涛笺。
残脂剩粉原无赖,冶叶倡条亦可怜。
悄绝昏灯垂夜帐,凄然怨笛媚春筵。
倘教侬作司花吏,愿以金铃护晓烟。
前题 味榄生
短衣未入金华队,走毂归来拚长醉。
胸中突兀有五岳,敢殉雄心向柔媚。
十洲山色何郁葱,十洲之水春瀜瀜。
烟汀月岛遍楼阁,蘼芜匝奁花冥蒙。
洞天首称鸟衣国(王素芳),凤子蛾儿斗颜色(王素卿、孙爱月)。
四娘弦管晓窗鸣,中妇璇玑夜灯织。
风流亦有夷光施(施玉芳),碧螺眉黛红玉姿。
垂杨不系渡江楫,桃根去后空为思。
听婪小馆(孙玉卿)调莺院(许福),崔护重来断人面。
未忘兰玉荐罗衣,乍忆芳姿携团扇。
一声花解楼头笛(王绣林),天际银河澹初夕。
结好君歌杨叛儿,伤心侬怨罗敷陌。
眼中瑶草何纷敷,朝荣暮悴良可吁。
迷香不醒蝴蝶梦,落颔谁抱骊龙珠。
且凭张泌妆楼记,细碾兰膏写名字。
岂真杜牧甘浪游,聊等东方作宾戏。
鸳鸯卅六湖上飞,荷花蓼叶多斜晖。
鞭丝隔树客沽酒,鬓影横波人浣衣。
那得腰缠十万富,到处开筵为君寿。
红袖低垂拜曼殊,荣过平原色丝绣。
吁嗟乎!
神骐不上天门游,古剑不出延平流。
徒将彩笔画金粉,我怜君志多郁忧。
高阳台
湖上藻香楼读二石生《十洲春语》感作,并志听婪小馆旧事 杜洲生
种玉为根,镂冰作蕊,湘烟茁遍春芽。一曲啼鸟,唱来玉管谁家。个人已别西洲去,剩栏干丝柳横斜。尽相思、锦树笼灯,绮陌扶车。 蘼芜绿满烟汀路,有娇莺缩羽,飞过窗纱。旧日风情,眼前相看都差。漫携奁底鹅毛笔,拓云笺,细谱铅华。总堪怜、薄命桃花,水性杨花。
金缕曲
甬上遇二石生,读其新编《十洲春语》,感题即赠 前题 铁头陀
立马春城路。正连江、月明毳幕,风暄画鼓。海上鲸氛今未扫,赢得荒寒如许。问杨柳、何心媚舞。怜尔十年怀刺灭,慕食牛百里闻鸡祖。心抑塞,向谁诉。 青红写出莺花谱。总无非、撷兰搴芷,骚歌湘楚。太乙游遨山鬼睇,凤驭鸾施无数。都解听、玉箫凄语。转眼花残楼阁换,便簪缨、一样东流付。且饮酒,惜芳树。
题《十洲春语》集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句 冶仙
不曾真个也魂销,别有奇闻续板桥。
倘过花田谭韵事,一群么凤隔花招。
指点儿家旧姓王,十年声价压平康。
春波老去风情减,留与词人话断肠。
斜阳催送木兰舟,别梦依依燕子楼。
赢得酒痕双袖满,重来风景似深秋。
瑶台小影斗春华,十二红窗映碧纱。
肠断旧时人不见,了无心绪问群花。
岂有飞花再上枝,夕阳贪话冶游时。
问谁复得鸳鸯社,一握齐纨写艳思。
月华如梦复如烟,娲石谁填色界天。
说与痴情应不讳,香联蕊榜注婵娟。
俭装时世近何如,为作轻烟澹粉图。
可恨不将金屋贮,水晶分影照肌肤。
女床缥缈翠微中,半轴湘帘逗晚风。
剩有桃花无恙在,者番还认梦中逢。
题二石生《十洲春语》并赠玉立龛主人 小颠
枇杷花里泛新醅,曾访书仙特地来。
杜牧寻春犹未晚,莫愁制曲总多哀。
漫从俗客歌金缕,幸有诗人赋玉台。
从此名山添韵事,四明本是接天台。
潦倒尘寰廿载遥,长安未试马蹄骄。
谁知粉黛偏青眼,为我琵琶唱绿腰。
司马青衫浑欲湿,元龙意气未全消。
一般魂梦遥相恋,月白风清万里桥。
壶中天?书《十洲春语》后 云湖樵客
修来瓶史,爱春兰秋鞠,各标位置。天海微茫云片碎,不尽凤姿摇曳。崇嘏非男,相如是女,共及春风第。墨缘小结,峨眉博得心死。 犹忆鹦鹉香深,枇杷月淡,巷曲停游骑。十二画屏珠络索,多少闹红酣翠。酒罢灯残,梦醒人别,城下空江水。秋娘易老,凭说重唱金缕。
珠帘高卷斗蛾眉,江上青山似昔时。
输与才人多艳福,家家团扇索新诗。
二十四番花易谢,百千万劫月空明。
谁知北里缠绵曲,都是南朝凄恻声。
真娘院落寂风铃,啼遍乌鸦柳不青。
记否昼廊红烛底,四弦如雨酒初醒。
坐倚银屏一惘然,漫听呜咽诉当筵。
谁知飘落污泥者,半是瑶台品字莲。
题《十洲春语》集徐钒本事诗句 前题 灵蕤馆主
司马闲题乐部篇(李良年),洞天深处擘瑶笺(钱谦益)。
蹙金孔雀非为贵(卞思义),红染蛮花半凤仙(屈大均)。
玉筝红烛艳春罗(高 启),抛管沉吟唤奈何(陈维崧)。
他日重寻肠断处(梁清标),桃根桃叶画楼多(周在浚)。
芍药吟成象管新(陆 葇),当歌且惜眼中人(何良浚)。
明灯美酒留君住(宗征舆),同是樽前未了身(吴 锵)。
三春锦席醉良宵(王顼龄),艳影愁随蜡泪消(俞南史)。
好取使君留一顾(朱白藩),当筵明月斗新潮(刘体仁)。
乐府新声按拍催(顾 樵),陈王八斗自奇才(田茂遇)。
木衔精卫宁知阔(周亮工),无数明珠涌出来(冒 襄)。
油壁迎来是旧游(吴伟业),梁家小凤紫衾稠(纪映钟)。
可怜惊破霓裳舞(余 怀),何处天边风露楼(王士正)。
洛浦欣逢解佩珰(李元鼎),飞来无数紫鸳鸯(朱彝尊)。
如何最是堪怜处(潘 江),一朵花枝压众芳(林景清)。(谓玉立词龛)
十千买酒郁金香(万寿祺),豪竹青丝夜未央(龚鼎孳)。
来往灯阴花影内(徐 波),金陵乐府杜秋娘(昊梦阳)。(谓金缕室)
薛涛笺尾署瑶京(周 肇),密约谁怜是目成(叶舒颖)。
莫更重弹白翎雀(张 翊),花曾解语欠分明(程嘉遂)。(谓花解楼)
自从误识樱花后(王伯稠),送客乘潮听鹧鸪(孙 旸)。
好事日多还记得(陈红绶),梅花不信陇头无(冒丹书)。
金屋瑶台岂易攀(黄周星),却教花影落人间(卓发之)。
每因梦见添愁绪(王 留),独院疏灯夜欲残(赵 釴)。
青山依旧美人家(吴 雯),月下犹疑乡钿车(吴 霭)。
记得教坊新队子(袁 凯),春摇晴色树交花(昊懋谦)。
录《十洲春语》成自题七律十六首并杂感旧游
十二璚牙凤字牌,棘心纤眇镂风怀。
酒垆说剑逢红拂,水阁横箫唱紫钗。
三峡偶寻神女梦,八关谁禁太常斋。
輶轩不废言情什,莫泥环圭任抵排。
花难常好月难圆,且约樵青话水天。
虾菜市楼三月雨,莺桃画舸五湖烟。
寓公白社同飘箨,华胃朱门有堕鸢。
莫怪斜阳春草路,舞裙歌扇换年年。
磊落吾生少负才,悔曾结客向燕台。
缠头压马听歌去,绣臂鞲鹰看猎来。
上谷流云摇短帢,大梁积雪照深杯。
谁怜侠想都消尽,洒涕当风感郁哀。
绁辔东游姑幕城,黄埃如雪上彯缨。
峥嵘台阁羞同辈,泛滥莺花愧主盟。
驿店眠云春是梦,筝弦抗月玉为声。(柳宛娟、王双林、香月、绣蕊,皆齐鲁间琵琶名手)
无聊听到皋兰曲,凄绝陈留阮步兵。
隋家烟月木兰桡,梦忆扬州廿四桥。
空傍玉钩寻翠钿,已无璚树狎红箫。(江都赵玉卿,居风梧阁,善吹箫。丙申之夏,友人招饮平山堂,邂逅席上,遂留作十日欢。越年重访,已无消息。)
萸湾罱榜横春絮,瓜步帆灯送夕潮。
枉有罗衿啼点在,不随飞燕影同消。
丁巷辛街断夕晖,枣花飘落野菁肥。
五侯门第莺难问,六代江山燕已归(媚波楼赵小云,已落籍从某公子去,王心兰久还秣陵)。
白纻春衫怀蒋捷,玉纱昼■⑴怨崔徽(三句谓浮香阁本事)。
自沈霞彩无消息,瓜约萍期梦亦违。
兰陵风雨泣摧兰(阳湖耿兰珍,名冠北里,乙未春以病下世),又向西陵吊玉棺(钱塘王双喜,工琵琶,能弹海东青、卸甲、月儿高、白翎雀诸曲,以乙未五月死,年仅十四)。
酒舫阁萍江月蚀,春灯照醉井波寒。
重楼萧瑟栖山鬼(篁语楼,兰珍所居),上界真灵隶女官(双喜殁后,觇者言姬为瑶天仙乐使者、宝瓶仙子后身,今仍隶其藉)。
眼看珊瑚双玦碎,漫携璚瑟唱朝欢。
晨星淡白晓烟黄,赌酒临安典鹔鹴。
醉里梦游群玉府,愁中春老郁金堂(谓汪月兰、潘宝珠、陈珊宝、张心香诸女伎)。
风蝉小鬓横灯见,冰麝流苏窄地香。
过眼飘零随败絮,伤心老大嫁浮梁。
藕叶香疏到簟心,柳丝风缓过罗襟。
柁楼鸥语嬉凉翠,镜槛蛾眉妒远岑。
尽有朝云遮白日,却看春水冶黄金。
那知酒醒桃根去,瀫渚芙蓉有露侵(王桂香,兰溪人,为江山船第一琵琶手,珠梅、玉凤均不及也。余曾一再听之)。
玉簪(巷名)凉月小娟楼,明渌春烟薛素舟。
悔使邯郸嫁厮养(谓吴蕊娟),不教汧国宠车驺(谓渌西楼主)。
四檐红桂金鱼锁,一朽青山白凤游。
何止苕甤风易落,难寻盼盼与柔柔。
春到罂湖水似醺,湔衣人拜九娘坟。
烟边画角多新柳,天际横栏有薄醺。
车子六萌延鶠盼,侍儿双髻媚兰熏(指苏雅娘水衡香旧事)。
未堪酒醒歌残后,只听渔郎唱莫云。
谁悟当场色亦空,漫精雕缋恼天工。
十三池馆犀黄押,二八婵娟翡翠笼。
西曲未残青杏月,北邙早讽白杨风。
可怜炙腑苓蘅气,收拾啼斑笑影中。
泥沙为怨玉为恩,种遍将离与合昏。
露草原非蝴蝶窟,风花多是杜鹃魂。
退红满箧留衫色,凄碧凝壶剩唾痕。
几见沉烟无断火,双风常袅博山温。
月氅霞珰翠风旗,明珠瑟瑟耀缨蕤。
共乘西土无遮会,来送东君欲去时(三月杪,偕同人于寒松亭作饯春会,征锦凤、咏仙二部演剧,并招王素芳、素卿、孙爱月、柴润、杨眉史、杜孏卿、沈桂、王问卿、语香,并流妓舒柴云、小斌、李月娥、王巧林、钱桂珠入座,极一时声伎之乐)。
每有堕钗声似玉,忽看残烛泪如脂。
一听婪尾红都尽,谁管啼鸟在柳枝。
小劫鸳鸯修秘牒,下方兜率说痴稗。
广征彭泽闲情例,细续徐陵本事篇。
未必欢因非恨果(谓立词龛),须知苦障亦甘缘(谓花解楼)。
眼前红紫知多少,一样飞花付水烟。
凄然含睇被秋萝,来听王郎斫地歌。
急溜溅溅穿石壁,华星熠熠挂天河。
漫拚苦志尝莲蘖,那有明心障绮罗。
鼎火不还欧冶去,纯钩钝涩借沙磨。
十洲春语(上)
品艳
梅为花之神仙,牡丹为花之富贵,所遘罕矣。桃之冶,柳之颠,其品斯下。隶二十六,选其尤也。耳目有遗听之,耆好有异亦听之。
第一品花之史 玉立词龛王素芳
潘家解愁,姜女宾竹。才夺东君,名冠西曲。宜佐谭。
海棠 “千觞未足酬佳丽”(韩维展)。花戚里也。垂丝者曰“醉美人”,“川红”缬晕,“西府”搓绵,含蕾香深。吾当以金屋贮汝,为华品。
花史,如灵壁洞天石玲珑,七十二孔,吐纳云气,时有鲜香。
字润卿,神淡而味缛,貌靓而意酣。能兼王蕊梅之清,周宝镫之艳,左阿琐之素,董茜姬之娇。亸鬋窄衿,喜作吴饰。倘相见山塘柳角,争当以流苏蠡舫载之。常倚笛歌曼声,玉茗稗畦,供其咀吮。或檀槽倦拨,亦不屑唱冷街盲女词也。住城东古织锦村,窄巷春芜,游无浪蝶,有疑其冷傲者。
第二品花之契 谱骚楼施玉芳
檀牙缥眇,英妃弄弦。微茫下视,但有苍烟。宜焚香。
兰花 “地荒终恐费栽培”(刘克庄)。“玉魫”,兰之翘者,曰世爱君不与众草伍。黄磁绮石,宜倩金道华种之。为幽品。
花契,如携碧落琴,抚高山流水曲,略一拂指,余韵满梁。
姬行三,能得媚娘之媚,睐娘之睐,雅娘之雅,和娘之和,洵可儿也。气婉而善约,情袅而能纡。握手片时,每令人作三日想。或曰思香媚寝,无以过之。
第三品花之眷 月痕馆沈漱糜
郁穆靖婉,温泉之神。挑田万顷,琼叶自春。宜伴坐。
水仙 “此是无情有韵花”(徐似道)。重台细缊,或长离桥随星所化。玲珑玉骨,正不让虢国夫人十二盆也。为远品。
花眷,如纯银参带镜,龙文外约,凤采内韬。■⑵架高悬,能照枕角。花痕微芒皆白。
字瘦梅,滃州产。以避海夷之警,侨寓双湖间。神滟滟然,影亭亭然。素肩削玉,莲跗握寸。无溢睐,工隽言。所居修梧罨桁,翠筿平帘。露响烟声,娱其静思。相对默坐,犹濯心春水,微滓都蠲。憔悴冬郎,何幸听新声白纻也。
第四品花之昙 麝■⑴楼李倚阑
妙华蟠盖,员觉楼台。玉京弟子,金粟如来。宜抚琴。
栀子 “受用此花无尽香”(杨爽斋)。栀为花彤史,一株香一园。写扇心黄,绣衣肤白。不独同心可赠,葳郁其棻。为殊品。
花昙,如罗浮天际,残雪四百峰,玉气高寒,逼人肌粟。
字意兰。眉宇俊秀,而寓以英爽之致,其泥人尤在靥■⑶间。好作堕马妆,蜡花斜簪,凤袾偏袒,仿佛玉壶生倦妆图。意气静穆,袭人生淡芬。不啻携庄暗香驻电琴,听金花一曲也。居寒香亭之东,假媪居奇,以是鲜停鞭问酒者。
第五品花之逸 七里香栊胡睡芗
春烟流影,朝露上襦。洁不可濯,胜尔琼壶。宜对月。
山矾 “香杀行人只欲颠”(杨万里)。瓶史云洁而逸,有林下风,鱼元榄之绿翘也。读徐俯金嫩雪香词,应不嫌名郑之陋。为雅品。
花逸,如爽秋天晶,平野无翳。倚树独立,目送鸿飞。
字瑞香,与其妹灵香居日湖采莲桥侧。慧而外姱,颖而中修。质腻而资韵,材匀而理致。流神芒芴,则殆如花气之缭烟,烛光之晕镜,游丝之扬于大空。有谓其执意清峻,不屑以平康姣虫之术待人,正姬之所以自待也。
第六品花之姝 金缕室杜孏卿
炼冰作肤,结丝为意。天上郁嫔,人间游戏。宜赌酒。
芍药 “却是双红有深意”(蔡襄)。芍药亦曰“绰约”,为三品七命之冠。刘攽小谱有云“妒娇红”者、“醉西施”者、“试梅妆”、“掬香琼”者,斯人兼得之。为荣品。
花姝,如月府青鸾,裁绡为翼。泠泠笙籁,下界皆闻。
姬名兰,寄于陆阿蓬家。不黼泽而有艳光,悬臂水蜜桃,若唯恐麻姑爪掐也。风趣四溢,虽亸襟沈坐,但觉兰甍藻井,吹满云漪。中以薄醺,投怀欲死,正不须借缱绻司坤灵扇子,唱云鬟斜亸新词,其曲中之蒋兰玉耶?
第七品花之隽 苹丝水榭何素君
元始之色,乇甲之香。圭棱句孑,笵以大方。宜听雨。
梨花 “银阙森森广寒晓”(晃补之)。靓艳而寂寞,银井之产也。谁为洗妆,携洛阳斗酒,并唱司空图[苦萨蛮]词。为淡品。
花隽,如檐井孤桐,云阶积影。凉肠乍袭,一衿秋疏。
姬肩削而不瘦,缬眼如微醺。软语绵绵,茧之引丝也。居竹屿之北,重环秘琐,或拟诸迷香史凤家。荡桡过其门,往往闻烟际婴声与絮语,曳柳花吹出,想见照春屏底,背镜亸鬟。不见者三年,拟重访之,恐其效闭门羹故事。
第八品花之卿 靧春楼范玉梅
神以静裛,态以动流。不蒇不秘,逍遥与游。宜看山。
李花 “缟衣风急过墙来”(陈与义)。淡泊纤秾,香雅洁密,唯此花能兼之。炫昼缟夜,芳尘袭人,须玩萧瑀龙昌寺九标之论。为俊品。
花卿,如二月初莺,绵绵试舌,群花解颐。不以媚媚人,而靥素承涡,眉青偃黛,其风韵自动于离。即对之者,当如食江■⑷柱,啖枫亭荔子,于色香外领味。入老饕之口,鲜不免者。
字月香,居江东杨柳津。尝见其晚妆凭镜,顾影自怜,令人歌“帘卷西风,人比黄华”之曲。
第九品花之士 浴茧楼汪爱
中郎黄绢,令狐青衣。花枝一展,玉润烟霏。宜典书。
酴醾 “珠群有意欲留仙”(郑子明)。青不红鄂,一品九命之第四也。为沈香密友,为独步春。云酣露腻,璃■⑸晶莹,其香可经月不散。为秀品。
花士,如密云龙饼,沸以中冷之泉,一勺灌肺,酽睡为破。
字蕙娟,洗尘涤垢,气醇度谨,乱头粗服,弥觉清妍。见客微解颐,辄两腼作槟榔薄晕。轻言带涩,若吐仍茹,差有挹之不尽之致。所居楼三楹,隔帘疏水,静栉西风。每当凉夜沉沉,与刀尺声相酬和。幽居空谷,其犹在山之泉水耶?近闻其以事远逸,托迹于荒郊榛莽中。
第十品花之婵 初云馆孙爱月
渌水不秋,碧天无夜。以气接馨,离合而化。宜倚阑。
莲花 “无情一响敛斜阳”(范大成)。扶渠并头,娉婷望舒。想玉环梦鸳鸯。却当太液池边,凉风罢语。为净品。
花婵,如越中女儿酒一壶,凉碧作秋,晚江容与。
姬性温柔,旖旎可爱。冉冉作鸾步,依依为柳姿。年破瓜,发齐领,得王小大之和气,有张小三之雅容。匿娇稚于疏闲,寓柔腻于浑脱。如许鹘伶,当买五色丝绣之。花蕤之假妹也。
第十一品花之隐 小羊棚史兰卿
华鹬织彩,孤鹳敛姿。玉津春露,不泽蘅蓠。宜参禅。
菊花 “娇倚西风学道妆”(戴君恩)。鞠为冶蔷,禽华鹿色。天霜地月,宜以醇醪苦荈,伴其寂闲。为静品。
花隐,如绝壑灵狷,顾影自啸。藤茑在壁,褵褷四垂。但觉行云有声,流荡空翠。
姬,古之满莹娘也。不作鸦头杏子妆,草率中具见娈婉。凝其外,慧其中,沉默无费言,对之如不解事。犹忆癸甲间,嘌唱赚色者,如李宛君、王莲青、俞雪香、朱兰生.、胡蕉卿辈,高阳河间,珠罗互竞,淫淫花月,曼极一时。姬则素隐恬安,不为俗夺。今闻其芳蕤如昔,气格弥凝。褦襶之流,偏有以媚猪诬素馨者。
第十二品花之佐 镜秋阁张月香
蟋蟀当月,枇杷闭门。香心春息,梦尾秋痕。宜掌研。
桂花 “夜揉黄雪作秋光”(谢浼)。连蜷偃蹇,天葩芬敷。倘女郎妆罢斜簪,定字之以无瑕之玉,不必淑芳在酒市也。为闲品。
花佐,如骅骝八尺,玉蹀珠题,饰以锦障泥,试辔芳郊,步闲气稳。
姬行三,居太平巷,与花痴为比邻。酬客落落自如,无厌倦色。尝见绉絺蒙额,翅钗一枝,素絁黄裙,敛影默坐。约略冯小青挑灯看牡丹亭时节。性亦秾粹而柔,盖未易于颠红倒碧中求之。
第十三品花之娴 眠瑟榭方葆生
奇石千笏,虚亭在中。酾酒独酌,仰见飞鸿。宜洗竹。
玉兰 “张星和月正阑干”(张茂英)。轮囷盘郁,有高十余丈者,望之如玉山。何必支提太姥道中,看片片雪花如掌飞也。为朗品。
花娴,如高楼过雨,树色入帏,吹碧生云,梦凉无滓。
为花眷同里。野鹤之在汀渚,王玉娟后身也。所居蓬窗荜牖,嚣杂市尘,敛影息香,自守落寞。尝与剪桦烛,瀹冰瓯,娓娓清谈,听之忘倦。以安详沉致胜者。
第十四品花之痴 海红花榭陈兰生
画格长康,诗说匡鼎。色相不黏,自得超领。宜眺雪。
蔷薇 “浥遍幽香清露知”(郑刚中)。蔷薇称“玉鸡苗”。气似濯清,神以静韵。顾借丽娟金买笑,向众香国,结欢喜缘。为韵品。
花痴,如赵飞燕琉璃屏,风腻不可拊,叩弹以指,其声瑽琤。
玉如意也。定邑之矫矫者,客甬已三年。涤月肌莹,剪渠瞳朗。喃喃絮语,无一字涉谑。而灵机款引,若挹阴崖石乳,清冷沁脾。气格妥娴,不染浮习。鲍昭赋所云“蕙心纨质”,惟姬有之。
第十五品花之娟 裁钿阁王阿润
■⑹瀣饵蜜,养其清魄。天际佳人,伤心寒碧。宜监栉。
杏花 “不施朱粉自东邻”(王禹偁)。碎锦坊文杏,不独宜阮文姬插鬓也。午倦未起,卯醉初消,窥见一枝,应妒煞墙东宋玉。为娇品。
花娟,如小李将军画汉宫春晓图,金翠楼台,倍极刻画。而以绮寓古,笔致自高。
有谓其得卓文君之放,袁宝儿之憨,似矣。余有说焉:若雪之洁无洌气,若月之澄无翳光;醇如酒,挹之而醺;缜如玉,扪之而润。亦可想见其丰采。喜狎俊少,见有翩翩白袷,惨绿年华者,纡望流连而不置。
第十六品花之俪 风漪馆沈桂
纤凤么翠,桐葩为巢。静不可觅,夕雯绮交。宜司厨。
丁香 “素面含情宋玉愁”(王十朋)。百结花也。西溪以为情客,绿衫裛露,紫蓓含烟,颇得杜少陵香体柔弱诗意。为妍品。
花俪,如墙阴幽草,靡蕤可怜。薄露相霏,凉痕欲语。
产于慈湖司马家,随清娱也。待笄后始入文孝坊,结香火兄弟。缠罗意密,含寇心黁,拈带徘徊,若有远恨。昔有别营妓卿卿云:“日照绿窗人去住,鸦啼红粉泪纵横。”请以斯言移赠、字桂卿,与花妹同依于陆。
第十七品花之憨 曼渠楼杨小环
碾玉扬絮,吹澜搅云。申林仙蜕,蛱蝶为群。宜擫笛。
玉簪 “嫩琼飞上紫云车”(黄庭坚)。常保衡呼为“绿妆严”。莹骨矫心,朝开暮卷。牵牛络角,若有倚阑愁风露者。为媚品。
花憨,如以容华鼎,爇郁金苏合香,百结氤氲,散之为缕,意与微袅,亦静亦馨。
本小家女。犹记其靸轻烟,曳文雾,下六萌油碧,以宫绡扇障鬟,依母向鹿苑中,为荷花祝生日时,幅舄萃绮,望之者疑一蕖摇水,万苇丛沙。飘飘之名,转瞬四溢。五陵子弟辈,咸以不入宜春院为憾也。姬躯肥而不滞,靥妩而带愁容,心小而善体人意。名爱宝。
第十八品花之蕤 听婪小馆孙玉卿
瑟瑟珠穟,花间步摇。梦云不暖,谁熨兰苕。宜试马。
榴花 “动人春色不须多”(王安石)。浮楂山一角,缃的丹晖。何似七圣珊瑚为太真妃手植者,绯衣小女,总宜以石家阿醋呼之。为秾品。
花蕤,如媚兰罢妆,凤舆乍游。荐华绣葆,亭亭天际。
字丹凤。轻可入掌舞,慧可抱膝怜。与花婵自蛟水来,构宅同居,犹小琼花之于南枝秀也。闻客有昵之者,早以等身金,出孟家蝉于平康里。曲琼夜闭,冰绡午笼,守以镇心之犀,熨以辟寒之玉。翾风一舞,芳尘满衣。恐李师中斗印封侯,无逾此乐。
第十九品花之秾 曼陀罗馆柴顺
镂红作骨,约素为身。修翎薄袂,翩仙玉真。宜煮茗。
山茶 “独能深月占光春”(曾季狎)。韵胜其姿,郭将军之春风也。曰月丹,曰宝珠,当羞与瑞雪金腰同称梅婢。为靓品。
花秾,如檐隅枯树,青藓作衣,风至飞花,时来点缀。
望之无热容,即之无冷意,寓和于涩,七弦中之别调也。有昵之者,谓柔腻如一捧雪,宛转如一串珠,或其深有所见。
第二十品花之娱 翠芸阁王问芗
画髾卷翠,大姊双成。云和罢按,司香玉清。宜执麈。
芙蓉 “绰约霜前弄姿态”(司马光)。钟陵同心木夫容,一日三醉。天高气肃,春意自如,衡雁初来,当无江溆摇落之感。为绮品。
花娱,如绰约汉女,遥夜弄珠,能使虹采烛霄,月芒射水。
字文香,依钱笑梅为女。皓■⑶丰灼,嫭眼流离。虽常服悴容,亦自神光喷薄。能作新髻,倭堕慵来,九鬟百合,金翘翠珥,约其盘珊,正不数汉宫十二谱也。性慧惟黠,态荡故痴。有时移神若忘,泛语无纬。衡之以色,犹许其在马嫩蒋酉间。
第二十一品花之鬘 琴伫楼王阿蕊
月气吹鉴,风篆飐香。乳燕无语,衔花过墙。宜奕棋。
绣球 “艳色争春笑牡丹”(陈鸿)。种美堂玉毡,开花五瓣,百花成一朵,极浓亦极净。俨如玉镂屏,灼灼丰肌,不愧团员佳梦。为缛品。
花鬘,如锦渚鸳鸯,照水低徊,自惜毛羽。
产于慈娟之姊。玉面丰嫭,为三五月。眼缬一丝若睡,初起微笑,则两颐生旋涡。意婉度闲,流逸中能得隽永之味。至款辞疏瀹,目不紊纲,尤足于麈角香心,引为谭友。正不数赵连城有雅尚也。
第二十二品花之缘 调莺别院许福
佳侠含光,佩嚣纫茝。玉水双流,相思之海。宜舞剑。
杜鹃 “争如傅粉伴何郎”(赵成德)。春鹃名山踯躅,极丰敷頳靡、娇曼烟绵之致。仿佛鹤林九月,看殷七七泼雨成脂。为腻品。
花缘,如壮士醉啸,帏灯焰低,起立苍茫,惟见北斗阑干,雕隼欲下。
字月舫,许秋生女。秋生有女三,次蕊珠,次月舲,而月舫居长。或称为许家三秀,谓蕊珠如玉树临风,月舲如珠屏积雪,姬则如银潢泛月也。发意善遁,举体若狂,云卷猋流,百出騃冶,亦蛊人之尤者。阑妆艳饰,浓淡悉宜。笼袖娇氏,竟不必在苏公堤上耳。
第二十三品花之侍 玉瑽琤馆钱桂卿
仙府华蜺,佛坛妙云。辉乎凤缬,郁兮龙熏。宜整衣。
玫瑰 “天染璚珧日照开”(徐夤)。离娘草取裵回之义。娇艳芬馥,气离脑麝。洪亭夜悄,岂真能刺人耶。为甜品。
花侍,如官厨大肉,佐以椒馨,脆腻之中,微带辣气。
卿和而能节,爽而能沈,员润而能融,疏宕而能缜。昵之者,如酰鸡之游酒海,胡蜂之入花埃,罔不迷眩而返。当灯残月堕,酒罢歌阑,颊醉心熏,风语横溢,瑟瑟眉动,皓腕横舒,或疑为陈女几之流亚。
第二十四品花之媵 斗雪堂王小疏
兰苕翡翠,鳷鹊金波。我非子野,亦嗔奈何。宜灌花。
月季 “一年常占四时春”(张新)。读苏玉局“长春如稚女,飘摇倚轻风”之句,想见红花翠蔓,不易冬春。令人酹酒维摩,为之祝朱颜长好。为纤品。
花媵,如城头袍鼓,花军对鏖,画戟绸扛,绣云飐日。似有天吴紫风,五色迷离。
玉立龛主王四娘之妹,字日素卿。庸妆亦华,静态皆活。矜持百意,勉效姊风。其一种佚荡冶靡之致,若影之附形。眼角眉梢,终不能代为藏拙。与之交好者,皆题名绣检中。会合偶疏,辄浼鲤传书,倩鸿寄意。碧云天末,曲道相思,殆亦探于情者。
第二十五品花之倩 栉雨楼王兰芳
八屏晨启,九灯夕光。旧楼鹦鹉,新社鸳鸯。宜理衾。
罂粟 “含烟带雨呈娇态”(吴细培)。一名“象谷”。其色善变,加意灌植,妍好千态。虽有泥楼钵罗,尸利酒树,不夺其狎云昵月风情。为妖品。
花倩,如蝴蝶御九华裙,结影翩跹。以含露嗅风为活,不管粉香易褪,玉笛将阑。
折腰步,龋齿笑,梁家之孙寿也。年已逾笄,而逼睇清光,汛肤浮艳,犹姣好如少时。或疑其通元素术者。豪于饮,凿落飞传,不辞百罚。迨玉山倾倒,弛衿露袜,倚烛横陈,对之者皆涎流神■⑺。
第二十六品花之雏 疏筠馆楼凝香
荣而兼绮,亦复无端。例诸萎谢,作平等观。宜侍睡。
秋海棠 “薄罗初试怯风凄”(俞琬纶)。《闲情偶寄》云:“春海棠,肖美人之已嫁者;秋海棠,肖美人之待年者。”幽质独妍,柔情欲绝,娇然有酸态。或比之郑康成、崔秀才之侍儿。为稚品。
花雏,如姚玉京家剩燕,不离庭户。秋风起,独啾啾翔集。
犹记其发如濯烟,目瀜瀜如滴露,两■⑶常作小桃红色,吹息有古麝香。潜盼以约,浅笑以避;佯嗔以送,薄羞以迎;痴想疑沉,柔言若润。盖月其神,云其态,水其性,而慧其心者。酒半香初,投怀宛转,令人愁缘爱引,惜与怜并,为之反复纡回,作桓子野闻歌之嗔。近不知所终。
味榄生云:读二石生《品艳》一卷,因取张镃《梅品》“花宜称”二十六条,戏评于后:花侬,气味闲悄,宜淡阴。花史,腾辉澄绚,宜晓日。花眷,禀体怯弱,宜薄寒。花鬟,动容琐屑,宜细雨。花隽,风度绵远,宜轻烟。花婵,神皎无滓,宜佳月。花侍,沈华未敛,宜夕阳。花隐,积气幽冷,宜微雪。花娱,流神掩冉,宜晚霞。花雏,姿态么媚,宜珍禽。花娟,形貌峻洁,宜孤鹤。花娴,抱影波俏,宜清溪。花俪,置扃闲野,宜小桥。花蕤,吐纳疏秀,宜竹边。花媵,顾视依倚,宜松下。花缘,酬对洞达,宜明窗。花逸,风情懒散,宜疏篱。花佐,神峭而旧,宜苍崖。花卿,气润而幽,宜绿苔。花昙,质华性古,宜铜瓶。花痴,意密度闲,宜纸帐。花姝,举止浏亮,宜林间吹笛。花契,流韵谐适,宜膝上横琴。花倩,匿意灵敏,宜石枰下棋。花憨,操心清苦,宜扫雪煎茶。花士,点缀自工,宜美人淡妆簪戴。
灵蕤馆主云:曹雪芹《石头记》为痴人说梦书,知眼底群花,犹是幻境中薄命人也。例以琐事,用辅绮谈。对华品,如以鲛绡帛包勺药花,睡红香圃石磴上。对幽品,如滴翠亭边展湘纨,扑五色蝴蝶。对远品,如在寿昌公主含章殿卧榻,展西子浣过纱衾。对殊品,如以王恺■⑻瓠斝,斟蟠香寺梅花雪水茶。对雅品,如潇湘馆静夜,制“秋窗风雨夕”词。对荣品,如披凫靥裘踏琉璃世界,仿佛仇十洲艳云图。对淡品,如稻香村篝火绚丝,听疏篱蟋蟀。对俊品,如蕉下客抚秋海棠,吟“倩影三更”之句。对秀品,如向蓼溆阑干,以苇片钩钩鲫爪儿。对净品,如鬓云松挽,倚红烛,界孔雀线补裘。对静品,如背影蘼芜,含笑解石榴裙子。对闲品,如暖香坞薄睡初醒,揭纱论画。对朗品,如倩绣橘掩攒珠累金凤事。对韵品,如柳叶渚边撷翠丝,编玲珑过梁蓝子。对娇品,如掷槟榔荷包,赚汉玉九龙佩。对妍品,如妆宣窑盒紫抹丽花粉,即以并蒂秋蕙插鬟。对媚品,如菱洲羁女,苦失棉衣,掩颦自泣。对浓品,如拥弹墨绫薄棉衣,坐回廊,理针线。对靓品,如宴客缀锦阁下,携十锦珐琅杯,宜牙牌令。对绮品,如绮白犀麈,绣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对缛品,如蹲蔷薇花底,携金绾头簪,画“蔷”字。对腻品,如午倦后噙香雪润肺丹,喃喃絮语。对甜品,如傍琐子锦靠背,携小铜火箸,拨手炉灰。对纤品,如挽黑鸦鸦鬓儿,过翠烟桥,取喷花壶时节。对妖品,如穿锦片琵琶襟,靸红绣鞋,看小郎晓起。对稚品,如夜半披桃红小袄,晕两颊春潮,背蜡花,怯人调笑。
附录 淡盟生《十二帖楼本事诗话》十则
王素卿,鄞县人。光容鉴物,艳丽惊人。见之者恍疑为秦台舞凤,鼓翼腾辉,故时有“凤凰”之目。本姓朱,家鄮山桃源乡。贫甚不自给,遂为王素芳假妹。素芳,姚江人,居甬上,方负时誉。得姬,名益着。四方才士,争一登门为幸。余之初识姬也,时庚子春夜漏下已五鼓。海棠睡起,银烛高烧。注视久之,为吟余怀“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句,姬会其意,遂邂逅目成焉。既而慕悦甚,若葵心倾,若蕉心缚,几不可一日离。余尝倩友写吹箫引凤画册以寄。忆余与姬往来事,多且秘。桃源主人曾嘱武陵渔子毋轻言于外,故略叙之以见其概。
王秀芸,镇海人。妍姿艳态,玉靓花明。喜豪饮,善歌词。妹曰秾,亦工度曲。每当蜡影摇红,蚁光浮碧,彼歌金缕,此按琼箫,仿佛听天上萦云回也。初姬与余善。旋为某生所眷,矢愿嫁之,与姬同起居,不翅伉俪。客至强出应,数语寒温,翻身而退。阿母恐门前冷落,屡劝之,不能夺其意。余思蛟川为商舶款关之所,不少馆娃,要以姬为翘楚。昔有妓请落籍,东坡书其牒曰:“空冀北之群,所请不允。”今姬意属于某,是将空其群矣,为之唤奈何者屡屡。(按:姬为蛟川后起之秀,与王韵珊、朱佐媚齐名一时。余有《车中花朝杂忆》诗云:
银鲫羹鲜薤甲粗,何来纤鸟唤提壶。
嫩鹅大蛤青糍饼,梦落城湾小秀□。
盖谓姬也。因东流寓十洲,故不入品。)
邱眉卿,鄞县人。容貌娟妍,性情豪爽,在粉黛丛中独饶须眉之气,故署曰眉卿。交与善,几呕出心妍示之;苟非所好,虽千金买笑弗顾也。已亥春初,余与定情,有携归之约。忽为有力者所夺,招置勾章城,匿不出户。桂生某,侠士也,为余密致之,相偕赴甬江。即夕滨海飓风作,孤舟掀舞波浪中,万灯不明,翠黛含颦。姬知其非兆,拥余背,默为流涕,后果事阻不谐。而人面桃花,亦经年不相问矣。往岁夏间,遇于定妓杨兰家,相对无言,各自掩袂。甫及旧事,同人不忍卒听,强余行。今执笔记此,犹不觉暗呼负负也。(按:姬旧与玉峥瑽馆主同住,尝一再觌面,余未得其详。故品艳中逸之。)
孙玉卿,鄞县人。貌清癯,善修饰,细骨轻躯,堪作掌上舞。先是归一伧父,居恒拥姬妾四五人,纵酒狂娱,如项羽巨鹿鏖战,诸将皆从壁上观。少不悦,辄叱咤随之,备施挞楚。姬鬻钗珥,得二百金以赎身。暂离烦恼,遂抱枇杷,吁可慨也。既而心厌尘喧,欲觅一如意郎为终事之计。阿母以钱树子望,常勒高价。姬曰:“儿不知贱质值几金钱,将以奇货居之,使儿一误再误。回首前尘,终入苦海,则悔不如冯家小青,作霜中兰,不作风中絮矣。”言已泣下。友人悲其遇,倩余作《懊侬歌》十章,辞载《剪红刻翠阁诗钞》。
邱宛君,鄞县人。歌笑态度,举止皆媚,殆非人世所有。本良家女,字陈生某。会有贾女事觉,误落风尘。陈生潇洒士,耳姬名,愿见之,姬亦心慕于生,遂阑入迷乐洞。而他客过之者,悉付为闭门羹也。已亥秋,生赴省试,姬措金助其装。无何,为博徒诱,倒箧倾筐,载病而返。姬无几微怨色,为之检药裹,祷莲座,愿以身代死。乃不旬日间,竟鸾胶无再赎期矣。是岂姬之夙孽未偿耶?抑陈生之薄幸至此耶?噫!((按:姬余未之见。读其传,想亦风尘中之矫矫者,因附录之。)
张绣凤,鄞县人。体态温存,丰神娟秀,望之如碧水芙蓉,纤尘不染。又如秋凤海棠,幽意堪怜。惜系出乐户,虽一时名噪平康,户外履满,以期帷幕之征,则未也。性静且廉,或有炫以金帛,姬笑昵之不为动。尝畜侍婢二,长瑞芸,次瑞兰,教以歌舞,尽态极妍。客至遣出迎,己则不甚酬对。人弗之怪,且爱之。姬可谓高自位置矣。(按:姬出身乐户,故未入品艳中。或曰姬姓林。)
杜兰卿,鄞县人。秉性幽洁,不爱时世妆,而露鬓云鬟,天然韶秀,真不愧以兰自字也。尝赴友人约,携素卿至姬家,眼波眉语,情甚相慕。素卿旁睨良久,举杯掷碎之,拂袖而起。余为敛容谢过,犹断红双脸,泣下沾襟。且曰:“侬不怨兰妹,怨薄幸郎。长向侬作假惺惺,恐亦不免为兰妹所寒心也。”此时余受揶揄几百词,无所自解。姬思衅所自开,几不胜情,逊词婉语,安劝一觞。余两人随而冰释。其得人欢心如此。有楹帖云:“好花品格惟君子,潦草因缘是美人。”不知谁氏题赠,盖实录也。
王文香,鄞县人。肌肤玉雪,曼睩腾光。尤工度曲,善觞政。尝于席间歌[柳梢青]一阕,珠喉巧啭,簧舌轻调,云凝水噎,不觉令人意消。与冶仙、修月善。两君本莫逆交,往来游戏,寄兴扫眉。姬窃喜终身仰望,请将择于斯二者,久未遂。姬犹宛转娇啼,眷恋不置。余杂咏诗所云:“留待十年君未嫁,樊川定不负香盟。”指此。
俞雪香,会稽人。白而晳,华而腴,从珠箔璅窗下望之,如对一座水晶屏风,令人心目俱炫。居鄮城月湖滨,往来多豪右辈。缠头尤积,富甲教坊中。齿稍长而丰韵嫣然,娥娥远立,在少年场中,俨有俯视一切之概。已亥秋,慕武林山水,偕士应试往游。有大腹贾招同杭妓赵湘云、张沁香辈十余人,步白堤,跨红桥,吊苏小墓,薄暮返涌金门,观者如堵。至今月夕花晨,西湖上客,犹往往乐道其事焉。
沈桂,慈溪人。举止庄雅,饶有大家风。先是,偕同辈王五居勾章城,艳冶之名相颉颃,人以一时双玉目之。嗣王有所归,姬移居甬上陆莲卿校书家。凤窠秀簇,鸳牒欢谐,绾时髻,被金翠,罗绮芬芳,争妍献媚。入其室者,往往荡志迷魂也。性工愁,又善哭。家慈东文溪,盖与鲰生为同是长干人。每当西窗剪烛,共话深更,红袖青衫,盈盈相对。虽宋广平铁石心肠,亦将为梅花作赋焉。
十洲春语(中)
选韵
其庄子之寓言邪?陶靖节之闲情邪?抑屈三闾纫绮撷芬,以寄其支离佹侘之意邪?恍兮,惚兮,作者不自知也。
饮玉立词龛醉歌赠润卿
獬荐不饮恶溪水,凤皇爱占青桐枝。
玉潭春水静如练,微风偶激生澜漪。
夙昔初遇君,君方垂髫时。
射屏花软剪莺盼,袅镫气弱吹兰丝。
苕娘名姓冠三曲,当筵未许端正窥。
后闻琼树方盛丰,绮芒上薄高天虹。
东南巨贾挟金币,隔帘颜色无由通。
自惭叔夜多悲愤,敢冀怜才到红粉。
登城遥望天末楼,但有长江去滚滚。
长江不断千里流,男儿出门行九州岛。
漫依花月度晨夕,坐令青鬓成白头。
与君觌面况秦越,何当欢乐何当愁。
七年三上燕京道,楚雨吴烟捩孤鸟。
长卿踯躅归茂陵,封禅文谁卖残稿。
狂名莫报公卿知,还借酣歌振潦倒。
黄金消铄白日换,黛阁珠帘倏秋草。
媚波(楼名)明渌浮香月(阁名),一枕疏灯梦痕窅。
安能细撷断茧丝,更向红蚕寸心绕。
去年八月还海城,流欃过海方用兵。
海阴赤雹乱旗色,城头黄叶搀雨声。
闭门只守杜陵屋,从军那得终生缨。
横胸磊砢谁消得,眼见垂杨冻春色。
连营祈静江月高,忽听晴空唳风笛。
笛声远引风呕哑,薛涛门巷枇杷斜。
玉钗影乱坐华烛,君抱箜篌向凄独。
苦将宛转前溪词,翻出伤心大堤曲。
相知不厌歌百回,有感难辞酒千斛。
歌尽且弗唱,酒尽须重倾。
不知携手转何许,低徊不语含远情。
君生苎罗里,来住芙蓉洲。
苎罗已断不可接,芙蓉零落谁能收。
鸳鸯岂厌锦巢护,欲凭荒渚依闲鸥。
为言沦落风尘苦,忏后愁心郁难语。
银荷四灿翠樽举,夜夜紞如过三鼓。
燕子已老桃花飞,看到菭根锈苍雨。
时去不可留,事往空涕零。
晴空摇曳动烟絮,力微堕水成浮萍。
胡为江东声誉满天下,亦尔十年未换青衫青。
吁嗟乎!
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
恻恻两心在,怅怅安所从。
不如君骖灵虬我文驷,披云长啸蓬莱峰。
世间一切谁为有情物,行当逍遥相与游无踪。
再赠润卿五首
悔向筝琶索雅音,从知焦尾是名琴。
窥阑月冷花仍热,匝院烟疏竹自深。
娱客不凭脂粉习,待人能得友朋心。
无端忆到秋娘曲,坐对凄然拥髻吟。
青虬百尺古松柯,陡地缠绵施女萝。
愧指皦心盟白日,愿倾痛泪泻黄河。
潇潇暮雨愁同唱,黯黯春痕恐不多。
那得波斯螺子黛,弯环替与补修蛾。
黄金无计赎龙媒,燕市空悬郭隗台。
形到淡忘翻似却,情当微至转相猜。
为谁憔悴甘耽病,与我周旋苦费才。
好自护持春后絮,莫教飘落溷尘埃。
昙华天上玉麒麟,咀雪茹虹迥绝尘。
欲想能超为佛种,繁华不滓是仙身。
每缘别后频相忆,转使逢时未敢亲。
除却锦屏三尺地,人间何处有阳春。
五彩回牵绣户丝,肯将浅意了深危。
会心每在无言表,含睐难禁欲醉时。
偶溢浓情相喷薄,恐滋旁笑复矜持。
氤氲别有炉山火,袅过重帘燕不知。
寄怀润卿集西溪《吴门画舫录》句
茶嫩灯清小洞房(梅卿),倩他浓绿护鸳鸯(曼叔)。
美人何必都华屋(廉山),春色终须让海棠(地山)。
似此国香才绝代(竹士),忍将愁绪对明妆(瑶冈)。
生来艳福知多少(船山),欲听琵琶恐断肠(翼庵)。
露眼烟眉四照明(竹士),许教平视到刘桢(山民)。
花间旧事谁能说(莲跌),意外相逢定夙因(碧城)。
曲涉嫌疑佯落莫(韵篁),转因离别倍关情(七夕生)。
江州枨觞天涯恨(瑶冈),叶叶梧桐作雨声(小苑)。
楚云湘雨护香芽(甘亭),冷巷何须种枇杷(静山)。
欲证前尘如影事(秋史),每因迟暮惜芳华(碧城生)。
贪征月府鸳鸳牒(韵篁),不唱当年玉树花(西溪)。
我是闲愁忘不得(七夕生),生同燕子惯离家(竹士)。
冷雨幽窗病起时(碧城生),润娘膝上坐题诗(鉴湖)。
无端知己推红袖(七夕生),各有秋心上鬓丝(芷桥)。
本是鬘华宜供佛(杯湖),不堪持赠只相思(韵箕)。
十年闲却昆仑手(藉庵),薄幸休嗔杜牧之(竹士)。
灵蕤篇赠金缕杜孏卿
灵蕤匝叶舒琼影,晨露香霏玉魫冷。
绝代佳人空谷姿,含愁独向横波静。
载酒闲过杜曲家,画楼空际碧阑斜。
韦娘眉黛秋娘鬓,湘浦神仙洋浦花。
神仙绰约花姿缛,眉黛弯环鬓丝绿。
云丝结麝挂笙囊,月睇回虹开镜褥。
腻雨芳尘十锦塘,西冷华胄字温郎。
六萌绣毂初迎薛,百琲明珠乍聘梁。
妆台懒听笼鹦语,雁钿飘零问谁主。
别种樱桃一桁花,竟同杨柳三春絮。
娉婷帘底记初逢,两颊槟榔映酒红。
细撷鸾翎挑烛泪,暗兜莲叶倚屏风。
银河络角牵牛抱,更拜支机乞天巧。
入掌真宜凤子轻,避羞犹似鸦鬟小。
未容撒手赠将离,唾点难抛半臂衣。
隐渚雏鸳娇并睡,向风乳燕怨孤飞。
青琴生小洲南住,闻说扁舟欲归去。
劫海频劳精卫魂,情天愿护芬陀树。
萍缘絮果未分明,唱到鹍弦第四声。
樊素何当依白傅,江东空自愧云英。
评花小诗百一首
寄自托耳,葱绮错纷。慰往惜今,荄枯互竞。以齿隶艳,寓讔辟谰。意婉而直,辞显而晦。其有春秋之微意乎?
暖翠琵琶玉叵罗,十年曾记听清歌。
贴屏一褶鸳鸯被,知有凉灯照断荷。(李苑君)
过影珊珊有玉声,王家小奕早知名。
背人慢唱罗敷曲,陌上春来雨不晴。(俞雪香)
罗荐秋凉染碧埃,夕云不罨黍娥台。
兰苕枯尽葳蕤叶,剩有啼蛄吊月来。(翡翠三)
窣烟六褶藕丝裳,竞体旃檀递暗香。
十八胡笳翻怨拍,文姬有父是中郎。(洪翠卿)
记从汉上别晨烟,怅绝云英玉臼缘。
夜雨打池荷尽折,不留片叶护鸳眠。(洪小二)
最宜簪菊一枝斜,石翠秋衣织凤花。
应是老莲纨扇本,独含古媚扫凡华。(袁桂方)
自扫杨花葬蝶裙,篝兰谁与夜深熏。
眼看江水成秋色,吹到鱼鳞是断云。(白 蛇)
轻烟散尽梦无多,六槅文疏抵绛河。
知否周家红藕婢,至今能唱洞仙歌。(虞润卿)
旧时帘幕只鹦眠,打桨东归已来年。
闻道话儿亭畔柳,丰姿瘦似顾娟娟。(王莲清)
天寒补屋苦牵萝,旧袂香痕已不多。
嫁与东邻沈和甫,一生受用是清歌。(杨眉史)
畅好灯初酒半时,十三筝柱笼红丝。
湘花湘草飘零尽,留得残云护竹枝。(杜素芸)
向人敛袂故矜持,春思偏从暗触知。
掷与湘奁画眉笔,蘸花研露看填词。(朱蕙卿)
玉髻珑璁插闹妆,苦随群艳斗容光。
却输浑脱无闺气,抵过公孙舞剑娘。(王二姐)
自是东邻掌上珠,不堪流落向穷途。
莫提旧日桐花事,眼见么鸾养玉雏。(陆莲卿)
十年香火了前因,天际茶山与佛邻。
愿借青麻重庆石,细研小凤赠宫春。(谷雨茶)
镜里花光惨不红,疏灯滋味问谁同。
可怜一剪秋娘鬓,吹向飘萧落叶风。(钱桂卿)
羞解罗襦搭画窗,玉虫遥夜媚银釭。
阿谁手挽波斯女,醉里看陈大体双。(王兰芳)
锁山寒绿照深卮,记得高筵坐酒时。
绕屋春杨都吹尽,夜鸟犹觅旧栖枝。(洋 兰)
十二兰房七宝台,奇花卅六洞天开。
灜壶海上三神秀,翠羽金支斗胜来。(夜蝙蝠 檀香果 玉胡蝶)
监酒司枰事事宜,笑翻新论语蛾眉。
太冲著作惊天下,只逊安仁玉样姿。(陈梅卿)
无双国色楚莲香,细撷烟丝织藕裳。
记得樱桃明月底,醉翻花影捉迷藏。(朱兰生)
起掷琼樽泣数行,只如秋燕避斜阳。
蘼芜已嫁横波死,应分飘零到卞娘。(素 云)
褪尽缃桃春不妍,碧萝门巷有残烟。
西风入夜灯如豆,只拥寒衾听杜鹃。(杨小环)
琼钗偃髻夜飞蝉,画袂柔香玉井莲。
不饵人间烟火气,除将天上藐姑仙。(何素君)
四壁春山闭苎萝,一丝云影画霜蛾。
叙州鹤钿称诗妓,那及红儿慧悟多。(王素芳)
相思天末暮云低,莽莽河桥接大堤。
凄绝柳梢眉子月,枕函来照梦边啼。(张月香)
辜尔湘南一片心,金笼闭梦十年深。
已无人问安妃阁,苦抱秋翎怨秃襟。(鹦鹉四)
梦魂不傍汉宫游,约略明妃塞外愁。
关雁一声沙草白,起弹银拨唱凉州。(丁远香)
惯将笑眼送流云,倦靥微红似薄醺。
江上芙蓉烟水阔,有人枕瑟忆湘君。(王管香)
寻常眉黛瘦横钿,略带春愁便可怜。
入夜分明纤月白,玉萧吹梦落梅边。(徐兰卿)
沉沉睡起坐恹恹,楼上西风近夕尖。
对镜自看还看菊,掩奁不语更垂帘。(桂香二)
青裙黄舄佛家妆,龙女天衣自在香。
多恐绮词消慧福,懒携锦瑟唱鸳鸯。(张醒香)
欲嫁琅琊大道王,更无心绪了残妆。
解将约领通犀扣,掩泪筵前赠七郎。(昊湘苹)
屏弃罗纨谢粉脂,丰神亦复减他时。
摩云阿阁青桐树,让作飘鸾泊凤枝。(应阿凤)
独立春风拥画髻,四娘儇态压桐桥。
无端遣嫁毗陵去,从此南园卉木凋。(双 珠)
乌鹊高楼烛影衔,唾花点上越罗衫。
楚芳玉润吴兰媚,文字知音有蜕岩。(史兰卿)
手捉杨花怨薄情,兜娘生小住州城。
春江一舸辞家去,两岸黄鹂与送行。(王萍香)
倚门亸髻学夭斜,不嫁梨花嫁杏花。
莫讶文如江夏冠,婉卿身世出长沙。(应月仙)
窈窕春莺韵绝佳,笑声背地泄风怀。
夜凉刬袜携琼烛,悄步苔阴觅堕钗。(沈兰因)
迥绝危楼对夕阳,水云如絮雁天长。
芙蓉落尽秋江晚,一蓼当风自倚妆。(芝香三)
袷衣疏鬓病宜秋,颇识吴娘暮雨愁。
晓拨莲房收宿露,不防叶底有眠鸥。(台阁凤)
分明旧泪污残茵,转觉重逢一笑亲。
博士不来中瓦住,师师门巷恐无人。(施玉芳)
心事难通一点犀,更从何处索零啼。
画楼天半帘高卷,冷落斜阳照燕泥。(绣 鹅)
高鬟两两照银荷,花底春筵荡曲波。
颇厌洛真淫冶习,愿从天水觅仙哥。(林葵卿)
玉绡凤衵手亲裁,弱梦随云倘夜来。
一树辛夷金线巷,垂花门角有苍苔。(范蕊芳)
暗回微睐瞥狸奴,绝妙红闺午倦图。
还惜画楼罗帐底,昏灯照梦落春芜。(王阿蕊)
千里江城澹碧云,登楼无都望斜曛.
鸳鸯冢上相思树,只挂金阊紫玉裙。(王阿润)
柳丝生小鲍娘溪,春日湔裙过水西。
一曲箜篌公子去,遥看楚树洒零啼。(王素卿)
红兰宛转段家桥,媚向东风倚病腰。
侧鬓西冷看山色,水荭花影上春绡。(王月娥)
布裙椎髻孟家妆,羞睨人前道胜常。
为尔微吟团扇句,不期天壤有王郎。(姚玉生)
结臂连环玉琢成,沙才妙嫩艳倾城。
鸳鸯鸂鶒原相偶,漫数徐家两阿英。(胡灵香)
眼云缬醉向人微,翠缬珠蘅绣窄衣。
记赛春街三月社,月明细马驮花归。(杨双喜)
夕窗凭镜暗凄然,春息微呵袅弱烟。
便道丰姿如董宛,飘花零叶总堪怜。(范玉梅)
锦碗芙蓉四幕花,密楼藻井一层纱。
凄然拥髻樊通德,坐对伶元说赵家。(徐爱珠)
织蕊梳花愿已违,宫声颠倒十三徽。
不听落叶回风曲,犹道江南燕尚飞。
但有荒萝满若耶,难凭越女艳如花。
醉听白纻吴宫曲,何似溪头看浣纱。(上虞桂)
锦簏冰瓜养睡初,月牙横几倦晨梳。
绿翘早嫁徐君旧,定厌繁华北路鱼。(李意兰)
铁板铜琶唱大江,西来潮气未全降。
曲终仰看天边月,照见南飞鹊一双。(杭州绣凤)
莫听小玉院门鸦,莫折窈娘井上花。
莫变商声歌子夜,请看飞雪搅寒沙。(四 喜)
晚翠风神剧曼殊,飘烟窣水合欢襦。
结缡尚未逢张四,敢效酸斋诮买奴。(张绣凤)
窣地猩红耀锦裾,丰肌灼灼照芙渠。
掌中难觅昭阳燕,怪底刘宫嬖媚猪。(姜橹香)
彩云小队压天魔,瘦影春鸿掠月过。
敢似樱桃谗石虎,帐中倒授有金戈。(许 福)
回风丽曲阻重听,江水迢迢去越舲.
杨柳楼台苏小宅,夜来明月梦西泠。(尤秀宾)
龙熏雪色漾水纱,忍向蕃厘问旧家。
不醒阿■⑼蝴蝶梦,玉真偷过隔江花。(沈 桂)
长信天高断旧恩,自翩茜袖拭啼痕。
红儿幸脱罗虬刃,好忏维摩闭画门。(杜 兰)
堪人属意是虫娘,露液云酥浃骨香。
兄妹无恩鸿信阻,年年风雨走关梁。(如 兰)
苏合微熏宿火温,雨中罗帐记黄昏。
一淮荡尽残春絮,忍访当年寇白门。(叶秀兰)
醉里愁听菩萨蛮,交鸾绣被叠屏山。
雨晴月白天如午,烛影横花花照鬟。(桂 珠)
孤影伶俜是断鸦,曲传幽恨到琵琶。
小桃已怨无人护,况向东风伴柳花。(徐月卿)
不向平陵看射雕,几回对酒坐疏寮。
剪灯醉读双红记,剑气琼声满碧霄。(袁翠凤)
飘落他乡似断鸢,春阳不系秣陵船。
我怜江上无瑕女,枉解怜人与自怜。
一桁虾须窣地垂,病痕疏到远山眉。
经秋颜色黄如菊,绝似当年金树儿。(柴阿润)
惯嘘兰息袅琼蕤,动若痴迷静若思。
随絮尚容流水荡,难禁风力是游丝。(陈兰生)
画院谁陈秘戏图,晓窗水色映琼肤。
朝天虢国能坚宠,暗笑真妃泄塞酥。(王文香)
琐子身材嫩玉肌,流珠眼色卧蚕眉。
姗姗禀性真如意,合与黄娘作侍儿。(王阿保)
亦工颦笑亦佯嗔,略带微酸更可人。
惯抱箜篌歌泣露,桃枝绰约认前身。(楼吟香)
灵芝新茁水精苗,护以龙烟似玉绡。
一样翾风年十五,如何六万买春条。(朱问梅)
双交屈戍静无声,鹦鹉低鬟唤宿酲。
酥胛玉肩谁受得,只除魏野解风情。(戴绣兰)
珊珊瑟瑟佩明珰,错认珠帘第四娘。
一袭青黄鱼子缬,东风吹作杜蘅香。(戎 馥)
楚女腰肢渐减围,不因春草怨芳菲。
眼看黄竹空箱在,忍为他人作嫁衣。(方葆生)
南来夷虏陷昌州,险夺名花出画楼。
漫恨不如毛惜惜,问谁枕刃护高邮。(沈瘦海)
雕屏六扇灿堂花,清极筠帘似水遮。
要倚颦婆听阿鹊,来寻妥十二娘家。(润 宝)
李家翠翠马娉娉,姊妹双花耀肉屏。
莫怨桃根太娇小,我愁桃叶易飘零。(孙双凤)
病里含鱼肺不凉,慵来小髻拥愁妆。
玉壶一勺灵芸唾,应有仙坛紫奈香。(许蕊球)
玉蕊无言耀远春,东风一笑赌千缗。
倘翻瑟瑟屏风谱,先写温肌小鬓人。(孙爱月)
游戏天仙谪上京,不徒花婉借棋枰。
袒衣醉打关西马,密院三更有笑声。(洪红香)
再顾难寻陌上车,玉鱼深锁五侯家。
请看燕子穿门去,一树春桃依旧花。(吴蕊娟)
黛色分钿秀可餐,暗芬融息似春兰。
玉蕤紧抱香心露,着意迟开怕早残。(金 林)
一渠花泪冷初凝,怕踏春花过马塍。
当世已无姜石帚,小红只合葬西陵。(陈宝玉)
香桃作骨瘦难支,倩女春魂弱自疑。
枕角断红收不尽,药烟茶气缭丝丝。(殷爱姐)
第三院落住红绡,背影春灯按玉箫。
那得昆仑锤猘犬,碧天无尽夜迢迢。(许月舲)
尚含睡态约残云,入颊红肌有簟纹。
要约邻姑闲斗草,不知花外已斜曛。(杜赛金)
不是文舒定满营,天池香水浴娇婴。
灵妪手植蜻蜓树,能作丹刚九奏声。(范 润)
麝月揩摩甑露熏,泪为行雨意为云。
湘兰解践新簟梦,不唱青灯白练裙。(俞小雪)
熨花贴柳未全谙,酒半风怀荡不堪。
转爱得怜堂上住,垂髫扶竹乞春柑。(李玉香)
拉杂花枝锦洞春,天魔别队颖龙津。
红鸜未剪双歧舌,便拍帘钩学骂人。(王楚香)
菡萏心情豆蔻年,春波如醁照婵嫣。
停骖一顾鸣珂曲,可有他时汧国缘。(王阿环)
东园花女怯风姨,洗靧春容避酒卮。
愿乞七星幡一座,与他密护过春时。(张瑞芸)
黛石蓝脂画不如,娇啼宛转掌中躯。
十三年纪鸦鬟绿,莫是燕京李夜珠。(小 福)
灼灼盈盈髻未梳,高秋明水漾新蕖。
六桥油碧他年见,眼底群花总不如。(杨阿翠)
痛饮醇醪无太阿,年华如水逐清歌。
翻空且当离骚读,莫罪灵均绮语多。
十洲春语(下)
捃余
盖仿余澹心《轶事》、捧花生《余谭》之例,缋新悦,志随欢。匪云夸张,实系感慨。以为无益语也,则当拉杂摧烧之。
客初至院,则密室供坐,假妪伺客,细荈瀹香,款语留盼,谓之“茶围”。沸酒炙肉,醉重气微,烛光滟淫,巾钗影乱,谓之“酒局”。猱童传简,花舆过街,珠锵玉摇,侍座佐饮,谓之“出局”。霜柝三报,兰汤再巡,月沉灯炧,燕昵达旦,谓之“留厢”。疲辰侠夜,怨旧怜新,一十二时,不知销黄金几许。
院中竞尚小曲。其所著者,有软颦、淮黄、离京、凄凉、四平、四喜、杭调、满江红、劈破玉、湘江浪、剪靛花、五更月、绣荷包、九连环、武鲜花、倒扳桨、闹五更、四季想思、金银交丝、七十二心诸调。和以丝竹,如袅风花软,狎雨莺柔,颇觉曼回荡志。
妓饰尚新。鬓髻有西瓜、蝴蝶、蝉叶、假元宝之类。簪钗有连心、蝠蝶、插兰、十钱、龙舟、秋叶、狮凤、琴钗、玉千金、穿心兰、万卷书之类。耳环有竹叶飘钱之类。饰发者,有软末利、银丝末利、月斧兰、笤帚兰、珠蓼花、五凤船、钗盘花、抱髻绒。饰颜者,有蛾包、春包、貂搭、半边构、珐琅钿、流苏带。饰指臂者,有马鞍指钏、想思钏、唧鱼背指、锁手锁、缠丝累丝连环。饰项者,有骨牌领、台盘拖、鬓如意。衣则一字、琵琶诸衿。裙则双挑、百裥。鞋则过桥、秋片、三镶。中度纤秾,耀色晶灿,已不啻杨家奇服,变化若神。
月湖之船,仅有单划小鸼之属。低篷侧版,湫溢不堪。近时城北舒氏仿昊式,制平顶酒船。篙舷雕缋,阑柱丹碧,羊灯悬幔,蠡屏障纱,茗碗香厨,琐事咸备。人称为舒家船。傍柳寻沽,载花觅月,有借以供游泛者。
院中肴席,多资于肆楼。漉汁调酥,咄嗟立办,六簋八碟,干润并陈,谓之“包桌”。选芬剔腻,味以意需,谓之“点菜”。食品之俊,有骑马蛤、桃花螺、丁香螺片、鸳鸯冰鲜羹、风■⑽丝、炙江珧、抱鳗拌春虾、圆牡砺羹、海瓜子、裙带鱼、荷叶鲳、金钱蟹之类。小食则以蚕纱饼、椒卷、玉兰酥、芙蓉饺、水饺、苏叶饼、凫茨糕诸种为最佳。鲜能振肺,清可醒脾。凫割羊燂,转堪隶视。肆之著名者,东门街状元楼、大观楼,鼓楼前聚景楼、春和楼,灵桥门街义聚楼、临江楼,郡庙前聚贤楼,县署前聚胜楼,三法卿天乐楼,江东如松楼、三江楼,东门外叙金楼。
郡城于四月望,赛元帅会,如得胜之彤云,文英之含香。西郊风云,南郊协兴、文华、集全诸社,炫奇斗巧,日费数万金。雕杠豸钺,缨葆霓旌,华盖五色,珠龙八宝,屏灯迤逦,五联九联,缀以珊瑚、靺鞨、颇黎、木难、翡翠、孔翎、鲜花、异鸟、流苏、锦缎之属。更以行院妓女,饰之绣绦画茧,绿絁红兜,扮演故事,谓之“抬阁”。制椒兰为舟,蝉纱葵锦,笼头撷腰,明眸皓齿,含笑荡桨,谓之“纱船”。有凌风艇、月舫、如意舫、凝香亭、百鸟亭诸目。惟时仙乐云停,跸路尘扬,扇影衣香,填塞闉阇。院中诸妓皆浓脂冶粉,备极垩涂,高坐广场,以为招飐。因之浮浪闲客,心许目迎,意弛神醉。虽元宵踏月,清明上河,有鲜此都丽者。
庚辛之交,海氛未靖,民鲜乐业,关市戒严。粉白黛绿之流,翻盛于昔时。有珥貂从军者,旁午之暇,更衣买歌,黄金挥霍,易同转饷。尝有诗寄慨云:
毡帛连江拥甲游,胭脂满地泼春愁。谁怜风雨屯军苦,绿酒红灯自画楼。
苏杭流妓,有来郡赶唱者,多卜寓于三法卿、沙泥街、后市诸巷,谓之堂名。皆能引笛歌昆山腔。近之所闻,如尤秀宝之“独占”、“埽花”、“惨睹”,陈云卿之“冥勘”、“北饯”、“赏荷”,王绣凤之“山门”、“冥判”,张如兰之“絮阁”、“借扇”,杨双喜之“思凡”,钱桂珠之“偷诗”,清丝脆肉,颇泥醉怀。外此若李月娥、陈宝玉、赵湘云、王巧林、王素琴、秀兰、桂兰、月仙、金林、爱珠等,亦不俗人。
王素琴,名四喜。丰姿憔悴而有楚楚之致。与桂珠、巧林、绣凤同寓万寿寺街蒋园。尝月下同友人访之,姬敛息坐隅,鲜与留睐。席上歌“借扇”、“见娘”二折,出腔收韵,绳尺魏家。余叹曰:“此音律中之鲁灵光也。”询之,知其少本吴产,声音之理,多受吴之名师,故与寻常擦坐者迥异。向住上塘丁巷,浮香阁为其旧邻。与余言壬癸间事甚悉,因作[迈陂塘]一阕纪之云:
又无端送春时节,箫边听唱吴纻。沉沉夜气蒙蒙院,酒醒清寒如许。灯渐炷,看水样帘栊,宛转留烟絮。隔烟随露。更露涤花明,花摇月碎,月警嫩鸦语。 休相羡,凤鬋蛾眉无数。当筵谁识羁绪。生僧青黛湖边柳,不系樱桃船住。君念否,有抱病兜娘,飘泊梁溪路。江南何处。望天末高楼,迢迢不见,但见雁飞去。”
杨阿翠,杭州人,依其姊双喜同寓后市。年十二,丰仪圆满,肤洁矑清。能歌“赏荷”、“谏父”、“佳期”诸剧。发吭惟亮,转调能纡,殊有雏凤声清之誉。
或谓谐适如杨眉史为辛夷,融浑如张绣凤为素馨,波俏如袁翠凤为玉蕊,柔和如林葵卿为迎春,温疋如姜橹香为棣棠,轻圆如张醒香为藤花,直率如沈兰因为凌霄,简捷如丁远香为秋葵,隽永如许月舲为瑞香,纤媚如徐月卿为木香,恬朴如孙月卿为腊梅,灵慧如李玉香为凤仙,亦足补二十六品之阙。
数年以来,如双珠之昆腔,润宝之弦索,并有盛名,今已成广陵散矣。惟许福之妹双桂,字月舲,能抚弦歌鸾凤箫,每一发声,令人低回欲绝。
王莲青,行二,向侨城北徐。能诵唐人小诗,清脆可听。一时俊游,多以诗篇投赠。莲青装池成册,爱护之若兼金。余曾题其后云:“丽愁少积,托姿以憨;侠情内含,露倪于谑。力屏庸冶,工炫异辉。石镜春朗,卓勺山鸡之影;秋烟夕敛,摇曳水荭之花。古意神取,众赏咸集。吐言惟淑,植心尤慧。吟玉楼天半之句,讽瑶台月下之诗。春婆之梦尚纤,秋娘之年惟少。余评量新遘,枨触旧欢。倚幕听香,背灯看鬓。惟时露欲霜变,绡衣不温;汉以蟾澄,晶槛若画。薄泥差慰,清谈与忘。聊润凤笺,短裁骄语。”云云。亦可想见其为人矣,今不知所终。
俞雪芗,字霙史。玉躯丰伟,蕖瓣尖纤,为旧院诸姬之冠。好弄墨,能楚楚作数笔兰,颇得元真子逸致。
陈梅卿,本吴产。初名云卿,同居金缕室。貌中人,举止旷达,异龌龊儿女子态。喜抗声为遏云响,“冥勘”、“北饯”,尤所擅长。弱管嫩丝,不能辅其气也。高筵坐对,得壮酒胆。
初云馆孙水卿、月卿姊妹,依润卿、素卿同居,若翠鸾之佐丹鸑,辉映并丽。卍舲生云:“润卿之腻在神,水卿之清在骨,素卿之密在意,月卿之洁在肤。”余谓润卿助以水而益润,素卿佐以月而弥素,固有天然相烘衬者。水卿,爱月字也。
王润卿之发,杨小环之肤,孙水卿之眉,王兰芳之目,杜孏卿之口,沈嫩糜之足,何素君之身材,皆足冠绝流辈。倘钟萃一身,益之以陈兰生之性情,范玉梅之声韵,楼凝香之态度,施玉芳之笑,王素卿之啼,那不抗手素蛮,齐肩梁宋。
味榄生赠玉立词龛诗二绝云:
竹扉敲破夕阳斜,帘额笼鹦解唤茶。
欲理残妆慵到晚,鬓边且插杜鹃花。
玉山倒处短檠挑,麝枕横铺度永宵。
一曲唱残浑不似,教人争耐倦眸撩。
赠初云馆一诗云:
忆睹明妆越九秋,予怀渺渺似东流。
关情却有姮娥月,推逐游人上小楼。
素卿、水卿索余赠句,因于席上填[洞仙歌]各一解云:
瑶台咫尺,看凤翎回展。似有云和语天半。尽翻裙玉碎,旋袖香飞,要揉得、竹影花枝零乱。 生情工旖旎,菡萏鸳鸯,写入芳姿合欢扇。唱到夜啼鸟,月上梧阴,须不似、昨宵员满。问刻骨相思为谁深,把枕角屏眉泪都弹遍。(此为素卿作也)
同乡苏小,爱韶年如许。却称盈盈掌中舞。怪红襟乳燕,刚出巢来,便解得、宛转东风情绪。 几回筵罢后,花影重帘,共坐疏灯听春雨。悄极夜深时,一尺湘屏,须不是万千山阻。恁当着人前惯矜严,又暗地、朦胧逗来眉语。(此为水卿作也)
玉立龛主解情,而复好言情。与之论古今离合悲欢事,辄倾听忘倦,笑涕相杂。兼工书,通文艺,以是名流时彦辈吟社之宴,多乐就之。投赠诸什,皆默识成诵。如九峰居士之“我已消除名士气,卿须珍重少年时。”灜谷之“论心真悔相逢晚,对酒方知欲别难。”评花仙子之“爱才惟见柳青眼,交友孰如兰素心。”尤爱讽之。背人拥髻,宛转微吟,每若不自胜其意者。或拟诸枇杷门下之薛。
竹隐生席上赠王润卿诗云:
西风飒飒短长亭,手擘红笺与斗吟。
莫道相如非女子,沈香亭北有知音。
勺药花开二月时,东风拂拂雨丝丝。
前生定是苏家妹,也解香山绝妙词。
余尝偕同人饮玉立龛话雨,章安铁头陀席上赠诗二绝云:
无端灯下唤卿卿,宛转歌喉妙未停。
唱到相思金镂曲,不堪风雨客中听。
黛螺眉子茜红衫,也有新愁付等闲。
底事含情无一语,香魂应绕大梅山。
时余亦有句云:
贴屏春影海棠娇,风过疏帘烛晕消。
难得相逢尽知己,如何不饮负良宵。
巡江戍海客兵多,凄咽群鸿掠雨过。
惭愧萧间如我辈,侧身花里听清歌。
某明府与润卿善,姬尝作七律赠之云:
侬家旧住绿云楼,雅客骚人几辈游。
才美如君真罕睹,情顽如我亦摇头。
繁华满目愁凋落,露水论交叹逝流。
一曲楚江曾熟记,知音原不在温柔。
慵扫蛾眉懒整鬓,瘦肩时复耸成山。
自怜风月情常淡,剩有吟哦兴未删。
廿四番风花有耐,十三年梦蝶无闲。
总然难洗琵琶恨,空洒江洲泪点斑。
可与吴下赵畹香赠丹阳朱生诗并传。
拟为玉立龛主人作《清课十二事图册》,并拉同人拈题分咏。缘乏绘真好手,事遂中辍。十二事者,听雨、倚月、抚帖、哦诗、理弦、擫笛、煮药、试香、灌花、调雀、拥被、整鬟也。姬复索余为《梅聘海棠图》寄意,因援“恨不同时”之说谢之。
“折柳”、“絮阁”、“赏荷”、“刺虎”、“扫花”、“独占”、“乔醋”诸曲,皆润卿所善歌。于“佳期”、“思凡”二剧,尤工搬演。尝偕灵蕤馆主过玉立词龛,擫笛为姬理旧曲,宛转更番,彻晓不倦。兴至则乔装挥麈,俯仰磬折,摹写曲情。钿侧鬟倾,鞋松襟脱,汗浃喘促,娇不自胜。旋复默坐依依,若颦若怨。因作诗纪之云:
对酒空肠断,闻歌易涕零。
大江飘独雁,远树堕残星。
共坐疏灯白,相看短鬓青。
谁携周昉笔,细与写娉婷。
鬓饰之花,玉翠取其贵,通草取其轻,近时如玉立词龛、麝■⑾楼、金缕室、初云馆诸处,竞以鲜卉相尚。即野蔷微、山踯躅、金银藤、七姊妹、夜来香之属,亦复缀之铜缕,袎若蝶形,敛色敷香,上亲芗泽。正不独茉莉、珠兰,为媚人之妖草也。
江东之渌西楼、俯来院,城中之苹丝水榭、净因小馆、栉雨楼,乙丙之闲,极一时酒宴之盛。近则粉黛凋悴,阑幕乌啼。过其地者,犹徘徊于夕阳花影间也。
螺峰居士为王润卿作水仙画册,题者多佳什。钱唐小巢居阁主绝句云:
凌波欲步水盈盈,韵比梅花一样清。
最是黄昏人独坐,晶帘未卷月初生。
情波脉脉托芳衷,咫尺盟辞孰与通。
自是素娥偏耐冷,不因遣嫁任东风。
交甫情移解佩时,神光离合写仙姿。
不须金屋将娇贮,纸阁芦帘大是宜。
西明题[望湘人]一解云:
忆群仙雅集,灯炧酒阑,喁喁如怨如诉。老眼看花,蛾眉着意,愁绝子乔写去。泪竹留斑,媚兰少偶,亭亭湘渚。怅隔江、风月凄清,卓勺佩环何处。 赢得文人机抒,叹莺花无主。龙眠妙手,纵罗袜行云,难写十分媚妩。赋就湘人,纱笼神女,红叶良媒修阻。曾寄与、一纸窅娘,解识冰魂绮语。
曼陀退士题[疏影]词云:
寻芳水曲,似当年曾见,解佩江渚。叶嫩青璘,蕊裹瑶簪,托根知在何处。春寒春暖檀心晕,恐过了花时弃汝。羡含香体素都宜,写出凌波欲语。 试看青莲笔妙,莫将他画作,胭脂媚妩。体衣趁轻铢,冻抱冰心,收拾定瓷盆贮。生怜罗袜微尘渍,总怨却、东风无主。问湘灵、若个通辞,勾起骚人愁绪。
余为填[卖花声]词云:
小蕾迸寒葩,暖玉周遮。东风吹到宓妃家。淡月如烟窗六槅,佩响些些。 尘迹谢繁华,梦影争差。铢衣细褶褪春霞。肯借犀心香一点,沁入梅花。
使范川太史见之,当以瑶台清影第二图署其册盖。
曾偕晚香生、佩秋生、灵蕤馆主小集金缕室,作花朝社。分筹斗韵,剪烛谈棋,檐月乍低,庭花无语。时鸦童鹤婢,藉醉早眠。兰姬御窄袖服,移行灶,拨火瀹泉,爇茗供客。桂卿效厨娘装,调山薯羹,煮脱粟饭,水母石发,俊味胪陈。更为亸髻倚肩,拈字索解,不知许事,相与兴酣。笑语未阑,东方延白,各含薄倦,隐几息神。梦醒推帘,则剩烛堆盘,坠钗在地,游丝缭鬓,燕影过衣。虽销金帐底,浅唱低斟,无逾此乐。
兰卿喜与人谈心事,喁喁切切,移晷无倦容,能使人意气消尽。过金缕室,寄怀杜兰,调寄[高阳台]词云:
薄翠含,明波濯盼,东风初茁兰芽。幽怨如丝,缠绵袅入琵琶。轻烟不障鸳鸯梦,展湘屏、暖玉鸦叉。最无情、一曲离歌,一霎天涯。 画楼寂寞重相问,有仄襟燕子,语过窗纱。枕角昏灯,不教梦断留他。更堪亸鬓横箫地,但蒙蒙堕絮飘花。问今宵、月在谁边,春在谁家。
时姬因遇事他适,信问久沉。崔护叩门,未免增依旧桃花之感。不知春风归后,得复重逢人面否也。
自海上夷警后,滃州诸女妓,多流寓两湖间。当以瘦梅沈校书为冠,当摘间情诗“珧草出山凡药贱,天骝下坂马群空”二语赠之。外此余所见者,如谷雨茶之风韵绵密,玉胡蝶之气息深醇,檀香果之格度端详,夜蝙蝠之举止闲暇,皆足倚弦月地,佐酒花天。
曲中之好风雅者,润卿以外,推范月香校书。少负盛名。居江东杨柳津。尝偕友人过靧春楼访之。时画檐燕静,远树沈晖。姬倦睡方醒,薄衣未扣。因与开奁秉烛,傍坐监妆。闻余有《十洲春语》之录,遂握发掷梳,检题赠诸作相示,并析其好丑,戒勿滥存。因录数章附之。纯斋尝为姬画《雪巘访梅》图,香痴居士题[满江红]一解云:
窄窄弓鞋,被一路暗香勾引。却仿佛、梦游曾记,罗浮风景。半郭半村都入画,是花是雪浑难认。趁朦胧寒月折回来,枝连影。 泉石意,清臞甚。脂粉态,消除尽。幸相逢林下,较量风韵。漫说此生修到未,试听小字低呼并。待明朝端整寿阳妆,眉梢晕。
碧天使者《秋夜过访》诗云:
踏破苍苔露正浓,簸钱堂下隐芙蓉。
名花入夜香无主,绣阁藏春月有踪。
睡稳海棠娇掩映,惊回蝴蝶梦惺松。
分明咫尺巫山近,犹恐巫山隔一重。
花朝生《约同人过靧春楼感旧》诗云:
细雨重帘午睡迟,花冠不整两鬟垂。
宿醒乍解春腰懒,半带娇憨半带痴。
歌筵仍向画楼开,旧日春心半已灰。
莫问雕梁风景换,纷纷新燕去还来。
楼前浓树几春盘,却碍西窗月色寒。
画里暗香风不动,梅花清影在阑干。
俱清婉可诵。时姬新绘《松阴凝思图》,研墨索题,匆匆未有以报。
余既为初云馆主人制[洞仙歌],主人意若未足,复索诗题扇。因作五律四首云:
薄罗新藕色,疏黛远山痕。
润发盘花腻,香心抱麝温。
彩鸾无秃羽,瑶草有灵根。
记踏婵娟巷,烟莎满画门。
细腰怜楚国,响屟媚昊宫。
静息吹春绿,醺肌滟晚红。
风情团扇约,月意曲阑通。
藻野初逢日,桃花喷玉骢。
风漪屏角湿,冰汗簟心凉。
夜烛飞鸾影,晨奁堕马妆。
闲愁传曲彖,秘语漏迷藏。
俪以金笼翠,贻之绣段黄。
韶年刘碧玉,丰采薛灵芸。
锦带葳蕤佩,纨帱苏合熏。
丽光娇海日,绮梦熨湘云。但惜卢家院,乌衣老燕群。
时灵蕤馆主亦作二律赠之云:
月钩眉曲曲,云覆发垂垂。
水意由来软,风情半带痴。
筵心花解语,帘角燕滋疑。
点屟娇谐谱,依肩笑索诗。
五夜连随月,三分初绽花。
纤腰怜锦瑟,韶齿认文瓜。
倚醉松红袜,含娇障碧纱。
春风凝豆蔻,旧雨话枇杷。
修月生与文香甚昵,素有啮臂之好。每生过姬,姬辄闭户垂帘,不与外事。其欢密逾乎形影,谣诼纷乘,终无能间。姬尝谓生曰:“金缕衣不足惜,所惜秋月春花,一年年等闲过去耳。”亦慧而解情者。记生有《己亥新夏重过翠芸阁即事》,调寄[金缕曲]词云:
侬本痴情者。更无端、灵犀一点,盈盈相惹。江月如烟天汉碧,十二晶帘高挂。记共结苹小社。酒半香初歌罢后,问几曾、真个销魂也。珠百琲,只空买。 盘桓最是三更语,感飘零、愁红怨绿,凄然泪洒。那复向侬羞薄幸,形尽少年娇姹。怪底事心猿意马。被角残云收不去,枉更番、花漏沉沉夜。忍重倚,画屏下。
李玉香自定城来,寓城中古织锦坊。吾友竹隐生颇昵之。生尝集唐句三首寄意云:
画阁春红正试妆(郑 谷),百花狼藉柳披猖(唐彦谦)。
林间戏蝶梁间燕(冯延己),不信年华有断肠(李商隐)。
纱窗日落渐黄昏(刘方平),深院无人独倚门(韦 庄)。
天上人间会相见(白居易),绣裙斜立正消魂(韩 偓)。
心事思量在眼前(白居易),多情信有短因缘(鲍生妾四弦)。
天长地久时相忆(卢照邻),忍使孤窗枕泪眠(李 因)。
王绣林,行二,郡之东鄙人。少失抚育,无所归,依文香为姊,故以王姓之。余字之曰“语香”,并以“花解楼”颜其室。今年方十四岁也。忆丙申夏杪始见姬时,姬仅九岁,蓬头赤臂,司茗炊为灶下婢。因语文香曰:“此雏凤也,当以销金笼养护之。”每过翠芸阁,必招姬相左右,侍栉挥纨,事事称意。或有时投怀娇泥,若深知余之怜且爱者。庚子秋重过阁中,则居然歌能贯笛,态可荡帏,如玉之出于泥沙,光采倍越。由是往来渐与欢密,矜赏委曲,不自知逾于恒情。颇思为量珠之聘,因作《花解楼本事诗》四首云:
感尔星匏谪女媊,玉筝横膝记华年。
柔枝抱鄂春能觉,纤月窥云影自怜。
逼酒新潮初泛靥,上头短发未齐肩。
迷离隔幕闲风趣,荡向微波总似烟。
狼藉金樽子夜歌,何年锦幰逐鸣珂。
营巢乳燕泥香少,贴叶新蝉涩语多。
酒醒灯残愁拥被,天寒袖薄怨牵萝。
妒他别院沉沉月,照见双鸾抱玉柯。
风过高梧月过墙,离萍合絮费筹量。
谁嫌小鸟难同命,不种愁花已断肠。
冷睇接襟寻堕泪,疏鬟贴褥腻温香。
昆仑已死人间侠,枉盼天星数角张。
我亦凄凉感鬓丝,香桃弱骨况难支。
飘花身世空成劫,团雪因缘转自疑。
曾解欢侬传密语,凭谁恩怨卜他时。
可怜梦里鸳鸯泪,滴入荷心冷未知。
《本事续诗》八首云:
自赚西施出苎萝,空山裙布久蹉跎。
驹因俯恋难辞靮,鸟纵高飞亦畏罗。
背镜怕修眉子黛,袅花愁听胆娘歌。
锦屏春色知多少,更恐流光等逝波。
早知瓶菊畏西风,款款滋培密密笼。
讵料生天欢喜佛,竟成堕地可怜虫。
但迎浅笑神都醉,未解深情睇亦工。
试看江潭秋后树,几多憔悴夕阳中。
谁信寻鸡反得凫,未防看碧转成朱。
移灯近座双眸避,对枕通宵一语无。
绣幕残香欺勺药,晴江春月梦靡芜。
倘逢天上灵威使,愿索生前位业图。
情天兜率会无遮,媱界珠林匝曼伽。
水玉却宜君子佩,海棠原是女儿花。
一编疑雨翻王集,再世非烟出步家。
眼底昆源通月府,未应秋浪阻蓦槎。
上元侍女极娥媌,水气为裳雾作髾。
岂竟浮萍终结局,只知孤燕托邻巢。
合欢拟借屠苏酒,续恨应无慎恤胶。
怪尔犀心春一点,暗随酒晕上眉梢。
袂响璁耳动六铢,夜凉刬袜踏琼铺。
微臣好色东墙玉,佳侠含光北里珠。
密护兰熏缠画衵,暗携水碗荐雕菰。
笼鹦彻晓坚防守,莫漫猜疑事有无。
空庭薄露凝苍苔,紫罽屏风晚不开。
云贴水痕吹影去,酒搀人气送香来。
痴心难为啼时隐,私语频教怨里猜。
纵使千金争一刻,谁将蜡炬驻残灰。
变征空挑卓女弦,幽怀枉写薛涛笺。
莲真自洁泥何污,絮到无归浪始缘。
但得小红依石帚,何输萼绿嫁羊权。
愿从闭户皈清净,莫漫春灯怨杜鹃。
《本事后诗》十二首云:
画楼风雨逼残年,坐对疏檠各黯然。
暗递深情邀夙誓,苦翻怨调促离筵。
细研凤饼和香嚼,懒拔蝉钗泥醉眠。
分付邻鸡休早唱,明朝江溆买归船。
相思三五玉蟾蜍,相约花开陌上车。
织爱到心潜缜密,含羞上颊故生疏。
熏衣掩帐寒差耐,拥髻推奁倦未梳。
听得梅梢双翠羽,罗浮清梦较何如。
解唱双行拢四弦,水天新谱续金荃。
愿依松长同纤茑,早出山流变浊泉。
漫断柔肠歌决绝,且窥冷眼试周旋。
生愁竹里湘灵馆,夜雨寒篝照独眠。
唾色春绒拖额斜,缠金短褶绣苕华。
每因谐谑防诸妹,偏喜矜持学大家。
亲捣麝煤和黛汁,背挑獭髓护香痂。
莫须人别江城后,起倚兰干望断鸦。
叶易成阴子易肥,如何不自惜芳菲。
横陈雪影怜姑射,泄语春香怨姊归。
未及凋残犹可护,久无亲串感谁依。
请看北雁天边下,只傍南云海上飞。
丁字帘栊小玉家,莲灯鸡枕剧丰华。
沁人软语如春水,逼梦深香似午花。
戏赌缠头开钿局,偷裁罗角补棂纱。
琴心许续求凰曲,须抱蝉弦问瓠巴。
夕妆新试郁金裙,晓靧微添苏合熏。
压水眉楼藏姽婳,博山心篆结氤氲。
女床彩凤延箫史,绣被文鸳拥鄂君。
爱绾春枝成连理,安知秋燕感离群。
腕阑金钏约玲珑,暗谜中央四角通。
纤李着花愁冻雨,弱莺试舞警颠风。
好修福慧还光碧,莫听飘零付堕红。
一妹天人何妙妩,应怜景武是英雄。
河自东流汉北流,茫茫无地筑琼楼。
榴花易惹红裙妒,春水难湔紫玉愁。
半晌牵衣当慰藉,更番迎睐作勾留。
荷华自护双巢翠,不管芦阴有泊鸥。
烟波江上静吹箫,仿佛松陵十四桥。
残月晓风堪昔别,昏灯罗帐又今宵。
婵娟碧玉题红怨,神女青琴和绿么。
寄与温妍周昉笔,凭人见惯总魂消。
青溪云锁小姑愁,那得金钱媵蒋侯。
渐识缠绵心欲死,知何感触泪频流。
桐梢么凤裁烟绮,柳角残蟾挂水楼。
悄向屏山寻断梦,几回小胆怯帘钩。
退红休洗旧胭脂,转绿回黄恐后时。
愧抱痴心供曲谅,暂挑风语耐沈思。
渡江何日迎桃叶,倚笛无心唱柳枝。
相约试灯圆月夜,拓笺细谱定情诗。
天下有情人读是诗者,当恻然鉴余之痴也。余尝谓姬曰:“仙葩初茁,善自培之。幸勿流浪性成,甘同春后杨花,徒飘零随坠蝶。则他时出污入净,未必非青莲会上人也!”呜呼!姬果慧似婉卿,必感张正字为知己,为之涔涔然泪下者。
甬江乃商渔通薮,日之出纳,以累万计。伧父大贾,多借坊曲为宴会交易之所,驰车朝往,挈灯夜游,恃侠负财,供其饕餮。以故风流旗帜,遍树阛衢,无怯而偃者。守土之令,忧虑风俗,思荡剔而扫除之。而邸将舆皂之流,姑息于外;调揉庙客之辈,卫蔽于中。皆赖诸院饱啖以浆,分润其橐者。一令未下,闻信如矢,键门寂管,相戒止哗。役吏反牌,以遁逸为报,而重帏复壁中,故依然扬斝荐衾,事事仍昔。守上者知其故,因之易装改服,密自访稽。幸获其一,罔补于政,益增弊端。且自僚幕丁随以下,多以纡门狭巷,为陶心息足之地。近蔽未明,求诸迂远,适贻笑路人。其相与魂迷色阵者,又多佳子弟。飘缨曳縠,邀宾集朋。置身烟云,视珠玉若泥砾;锢欲香粉,需操作以日时。迨婪尾已歌,床头早尽,犹是低徊金缕,怅望玉门。有师长父兄,加以鞭笞拘系,莫或禁其心之荡驰。稍恕焉则故辙复乘,益深沈锢。缠头周济,弥缝百端,及至悔追,亦已迟晚。若士生穷愁,更何能与鱼盐负贩辈,扬钱刀而竞豪侈哉。将谓董宛之于冒,李香之于侯,花薮柳泽之中,非无感睐微茫,情钟心许者,而百不得一,求合益难。亦聊于吟啸之余,以之佐觞酒,写牢愁,等诸听鸟当歌,对花当舞之意云尔。
耳无善听,虽解子母蒙冲之策,壬奇风角之占,卑言如展,罔所进告。惟与里巷串属,谋保饥寒,相视无恙。越辛之春,诸君以应承平之选,复计偕北行。渡钱塘,逾京口,入淮达河,登车行齐鲁,抵上京。东箭南金,英尘俊轨,辐辏于棘门之下,射策献赋,弹冠于于。昔之交游,多有齐辔群龙,金闺注字者。生尝上书者四,频遭摈斥,无望于离疏。矧兹处危,忧及家室,将安元迹于冥寂,薮窜而泽居,敢幸冀以表擢之荣,下逮于窘蠢?呜呼!既不能如介子、定远辈,投笔立功,勒铭燕然,以博取斗大悬肘之印;又不能厕班马之流,琼怀烟翔,结绶金马,以文章润色乎鸿业。读书三十年,终与驽蹇瓦砾为等,咄嗟兮奈何!出门远望,云日在天。迈心孤行,一往无涘。其甘颓弃以自放耶?而以牢骚落度之意,一寄诸幽馨顽艳之中,亦犹屈贾之苦心,而嵇阮之末计也。俯首听呵,诚何免矣。
后序
二石生以玉台之才,享洞箫之福。都门下第,闻变南归,既祔故邱,迹同逋骇。悼彼美之失志,慨才士之不遇。猿啼鹤唳,时复一呻;爱树愁花,倏闻短叹。兼以潘岳室庐之戚,杜陵干戈之感,恨难补于坤灵,悲益增其坎壈。遂乃削笔明山,涤砚东海,破涕为笑,言愁欲愁,闲情慧业,厘兹品目。足使越女吴侬,争传侍儿之录;花汀柳屿,竞长秋娘之价。就李亭长书于十二客者之巢。
〖注:■⑴,巾+登,同帧。■⑵,衤+施,音易,裳下缘也。■⑶,面+甫,颊也,从面,甫声。■⑷,谣,讠改虫,同珧,似蚌,其柱最珍。■⑸,王+尧。(无读音)■⑹,jū奭百改目+斗,音拘,挹也。■⑺,上雨下对,duì,音队,云黑貌。■⑻,分+瓜,音班,瑞瓜。■⑼,上麻下女,音摩,■⑼,尼。■⑽,鱼+孱。■⑾,巾+上穴下登,zhèng,音伥,开张画绘也。〗
林下诗谈 宋 阀名
范靖同妻沈氏,坐后园,观洒翠池,又上洗心亭,共索笔研为映水曲。沈氏先成曰:
轻鬓学浮云,双蛾拟初月。
水澄正落钗,萍开理垂发。
靖奇之,不复敢作。沈氏小字满愿。
王淑英妇,刘孝绰之妹。幼有词藻。春日,淑英之官,刘不克从,寄赠以诗曰:
妆铅点黛拂轻红,鸣环动佩出房栊。
看梅复看柳,泪满春衫中。
时人传诵之。
厉玄度江,见一妇人尸,收葬之。夜梦在一处,如深山中。明月初上,清风吹衣,遥闻有吹笙声,音韵缥缈。忽有美女,在林下自咏云:“紫府参差曲,清宵次第闻。”及就试,得“缑山月夜闻王子晋吹笙”题,用梦中语作第三、第四句,竟以是得赏,举进士。人以为葬妇人之报。
鄙尝谓:高达夫《燕歌行》,千载称之,第一篇皆三韵一换,独“铁衣远戍下”五韵,差不称耳。颜敷应声戏收曰:
边庭飘飘那可薄,绝域苍茫无所掠。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征拆。
却佳。
齐凌波以藕丝连螭锦作囊,四角,以凤毛金饰之,实以辟寒香,以寄钟观玉。观玉方寒夜读书,一佩而遍室俱暖,芳香袭人。“凤毛金”者,凤皇颈下有毛,若绶,光明与金无二,而细软如丝。遇春必落,山下人拾取,织为金锦,名“凤毛金”。明皇时,国人奉贡。宫中多以饰衣,夜中有光。惟贵妃所赐最多,裁以为帐,灿若白日。
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政悲秋,而汝又伤春矣。”遂罢。朝云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
杨炯初见郑羲真,诵其侄女容华《临镜晓妆》诗,郑大击节。后诵己作数十首,郑皆曰“不如首作”,炯为之汗背。容华诗曰:
啼鸟惊眠罢,房栊曙色开。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
妆似临池出,人疑向月来。
自怜方未已,欲去复徘徊。
贞元中有周存者,性喜放生。尝放一鲤鱼,戏为诗,极佳。陆氏称之,末云:“倘若成龙去,还施润物功。”后入试,试题为“白云向空尽”。诗既成,苦于无结,忽忆鲤鱼诗,因改二字云:“倘若从龙出,还施润物功。”遂得通籍。
十二月花神议 清 德清俞樾曲园
议之上
夫霏红沓翠,大块之文章也;翦露裁烟,化工之能事也。隋帝苑中,尚有司花之女郎;唐皇宫内,亦有惜春之御史。而谓香国繁华,都无管领乎?乃世俗所传十二月花神,鄙俚不经,悠谬已甚。吴下养闲翁乃议更定十二月花神,属草稾未定,辱以示余。余适将有西湖之行,笑而诺之,未遑暇也。已而舟窗独坐,苦无聊俚。乃就养闲翁原议,以意参酌之。虽无青帝司规之权,聊附昌黎荐士之义。
正月梅花 何逊
按:梅花为林处士所专久矣,原议以处士为梅花之神,允符公议。然考梁何逊作扬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逊常吟咏其下,后居络,思之,再请其任。抵扬州,花方盛开,逊对树彷徨,终日不能去。然则爱梅成癖,首推此公。杜诗云:“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唐以前言梅花事,所艳称者。固无如何水部矣。宋赵蕃诗云:“梅从何逊骤知名”。孤山处士尚其后辈,以俎豆让之,或亦首肯。
二月兰花 屈平
原议二月为杏花,然兰为香祖,未敢从祧,易杏而兰,重国香也。夫兰之为花,得春最早。其后花者,蕙而非兰也。世俗重闽兰,则其花尤后,又蕙之别种矣。祀兰春仲,以副“春兰”之名,不敢混蕙为兰也。然奉屈子为神,则固滋兰而又树蕙者,接芳错芬,又岂徒九畹已乎。
三月桃花 刘晨 阮肇
原议以东方朔为三月桃花之神,然此儿馋涎,止在桃实,非爱其花也。改奉刘阮,则洞口桃花为有主矣。
四月牡丹花 李白
原议四月芍药花而以韩魏公主之。按古无牡丹之名,统谓之芍药。魏公诗云:“郑诗已取相酬赠,不见诸经载牡丹。”乃自唐以来,分为二种。且有“牡丹花王,芍药花相”之说矣。故改四月为牡丹花,而以谪仙为之神。“清平”三章,何减金带一围也。
五月榴花 孔绍安
原议以博望侯为五月榴花之神,盖以其使西域始得此种也。然考《博物志》张骞西域所得,尚有胡桃、蒲桃诸种,非止石榴,未可专之。按《旧唐书》孔绍安传,因侍宴应诏咏石榴诗曰:“只为时来晚,开花不及春。”时人称之,此事见正史,且是榴花,而非榴实。又其诗意,盖以自喻,非泛赋一花一果者比也。然则榴花之神,似宜移祀孔君。
六月莲花 王俭
原议以周茂叔为莲花神,然茂叔从祀尼山,未可以花神事之。《南史?庾杲之传》:王俭用杲之为卫将军长史,安乐侯萧缅与俭书曰:“盛府元僚,实难其选,庾景行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以入俭府为莲花池,故缅书美之。韩偓《寄河南从事》诗云:“莲花幕下风流客”,赵嘏《寄桂府杨中丞》诗云:“一从开府芙蓉幕”,并称述此事,以为美谈。然则,莲花之神,无以踰俭矣。他若谢灵运有“初日芙蓉”之目,然是论诗,非事实也。至于六郎狐媚,远公缁流,虽有涉于莲花,亮无关于祀典。
七月鸡冠花 陈后主
原议七月秋葵花,而以鲍明远为之神,因明远赋此耳。按:谢灵运有园葵诗,亦秋葵花也,则鲍、谢似宜并祀,然于鄙意皆未甚协。考《枫窗小牍》云:“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中元节前,儿童唱卖以供祖先。”则鸡冠花,古人所重。世传鸡冠即“玉树后庭花”。苏黄门鸡冠花诗云:“后庭花草盛,怜汝系兴亡。”《碧鸡漫志》非之。然其云:“吴蜀鸡冠花,有一种小者,高不过五六寸,目为后庭花。”则仍与黄门诗合。今拟七月改用鸡冠花,而以陈后主为之神。后主以风流亡国,词克怜之,奉为花神,或鸡口犹胜牛后乎。
八月桂花 郄诜
九月菊花 陶渊明
十月芙蓉花 石曼卿
三者均如原议
十一月山茶花 汤若士
原议以石季伦为山茶花之神,未为允协。拟改用汤临川,虽名辈较晚,然玉茗风流,回胜金谷繁华也。
十二月蜡梅花 苏东坡 黄山谷
原议允协。蜡梅本名黄梅,其改今名,由苏黄始也。
总领群花之神 迦叶尊者
原议无之。按:既有群花,应有总领之者。昔迦叶尊者,于灵山会上百万众前,因世尊拈花,迦叶独破颜微笑,世尊遂付以正法眼藏。今以总领群花,色空空色,一以贯之矣。
议之下
尝读《淮南子》,书称有女夷之神司天和,以长百榖草木。草木有神,其说古矣。然其神必曰“女夷”,意者琼苗玉树,固女子之祥乎。夫娇花宠柳,虽吾辈之闲情;而访紫寻红,实闺人之本色。设有东都丽娟,南国佳人,椒糈兰香,以时致祭。则迎神送神之曲,当易阳律而为阴吕矣。因亦就养闲翁原议,参酌之。以唐宫十眉图,当罗虬九锡文焉。
正月梅花 寿阳公主
原议以梅妃为之,允符公论。考《海录碎事》,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自后有梅花妆。其事甚艳,然则移祀寿阳,亦公论也。
二月杏花 阮文姬
原议二月梨花,而以谢道韫为花神。未为允协。拟改用杏花,《钗小志》云:阮文姬插鬓喜用杏花。今以为杏花之神,红粉轻薄,占断风流矣。
三月桃花 息夫人
原议允协。
四月蔷薇花 丽娟
原议允协。丽娟事见《贾氏说林》。黄金买笑,诚韵事也。
五月榴花 魏安德王妃李氏
原议以石醋醋为之,事出《博异志》。所谓处士崔元徽春夜独处,忽有青衣引入杨氏、李氏、陶氏。又一绯衣小女,姓石名醋醋者也。然石醋醋止是寓言,并无其人,亦犹杨氏、李氏、陶氏,止是杨柳及桃、李耳。今以石为榴花之神,然则李氏可以为李花神,陶氏可以为桃花神矣。此议之未协者也。考《北齐书?魏收传》,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氏女为妃,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诸人莫知其意。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今以安德王妃为榴花之神,洵吉祥善事矣。
六月莲花 晁采
原议以西子为莲花之神,以吴下锦帆泾有西子采莲古迹也。然自梨园传唱其事,久化雅而为俗矣。考唐大历中有女子晁采,小字试莺,少与邻生文茂约为伉俪,及长茂寄诗通情。采以莲子达意,坠一于盆,开花并蒂。母闻之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遂以采归茂。此事绝艳。 钦定《全唐诗》载之,而世罕知者。今奉作花神,不特为莲花添一佳话,亦且搜贤采逸之盛心也。
七月玉簪花 汉武帝李夫人
原议允协。玉簪得名,由夫人始也。又按:原议以凤仙为六月花,然六月既有莲花,无庸兼及凤仙。或移祀于七月,宋光宗李后讳凤,宫中呼凤仙为“好女儿花”。若七月改用凤仙,而从原议以李后为之神,于理亦协。又考花史云:李玉英秋日采凤仙花,染指甲,于月中调弦,或比之落花流水,亦韵人韵事也。附登荐章,用备采菲。
八月桂花 唐太宗贤妃徐氏
原议以嫦娥为桂花神。然嫦娥乃“常仪”之转音,实无其人。即如俗说嫦娥为月中仙人,则亦不得即以为花神也。考《唐书?太宗徐贤妃传》,八岁晓属文,父孝德使拟《离骚》,为《小山篇》曰:“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然则小山丛桂,不得专属淮南矣。以妃为桂花神,无忝焉。
九月菊花 晋武帝左贵嫔
原议九月茱萸,以贾佩兰为花神,用《西京杂记》事也。然九月不及菊花,终有遗憾。拟改用菊花,而以左贵嫔为神,菊花一颂,允宜俎豆九秋也。
十月芙蓉花 飞鸾 轻凤
原议允协。事见《杜阳杂编》。所谓“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也。
十一月山茶花 杨太真
原议允协。山茶花有一种名“杨妃山茶”,不嫌牵合也。
十二月水仙花 梁玉清
原议以洛妃为之,稍嫌附会。按《瓶史》云:水仙神骨清绝,织女之梁玉清也。宜即以梁玉清主之。
总领群花之神 魏夫人
原议无之。今补焉。南岳魏夫人为女仙中最贵者。《南史?邓郁传》称:神仙魏夫人忽来临降,则事见正史矣。《庶物异名疏》曰:花神名女夷,乃魏夫人之弟子。今故以魏夫人为总领群花之神。万紫千红,归其统摄。何惧封家十八姨乎。
清溪惆怅集 清 悔盦居士 辑
自序(集唐用黄■⑴堂骄文句)
湔裙水上,拾翠岩边,有美一人,亭亭独处。产耶溪而濯质,弄药争花;索皓月而按歌,调丝擫管。丛台妙伎,本是无双;天水仙哥,素推第一。糅初梅而委色,伴秾李以表年。始预风流,自然飘荡。妍妆袨服,降于巫峡之阳;雪肤花颜,藐然姑射之上。则有长卿消渴,始诣临邛。饯斜光于碧岫之前,选丽质于绮罗之列。经过款洽,幸无折齿之惭;朝夕窥临,多值敛眉之日。春山历历,暮雨沉沉。命妖侣于石城,留姓名于金谷。时则金釭二等,犹隔琐窗;牙管一双,新调铅粉。写琼毫而洞色,巧借丹青;把芳酒以留欢,会谐丝竹。能书善画,岂吟纨扇之诗;曲榻温炉,自夺鸳衾之价。香风乍度,斜领全开。揽明镜于怀中,坠纤腰于掌上。含情愈惑,不邀结而自亲;握手将违,尚殷勤而未已。
既而暖风习习,兰圃多暄;瑶草萎姜,长亭欲别。公子去而忘返,王孙游兮不归。梦佳期于北方,赠灵修于南浦。浣纱见影,尚悄悄以在眸;挑锦停功,亦伥伥而度日。惜流光之不驻,弦管相催;叹欢会之难寻,琴棋间作。斜窗印月,谁怜此夜之情;彩槛临风,已极伤春之目。辞红楼之婉娩,落絮飘花;登绮席以逶迤,丹莺紫蝶。
尔乃遇河间之姹女,骇汾水之佳人。托芙蓉以为媒,指兰■⑵而可掇。金铺月坠,已无为雨之期;锦席夜陈,复认吹箫之侣。云靡绿鬓,竞饰明珰;花艳丹唇,来窥皎镜。引臂替枕,楚襄之梦宜然;斜身引帏,洛水之灵非匹。花有情而独笑,月未仄而先阴。衾被罔留,膏铅不御。形单影只,同销地媪之魂;目断意迷,自有湘妃之泣。于是绕霞廊而转步,弹云璈而答歌。暂疑王母之台,近接天孙之馆。涨鹊桥之远岸,动影南棂;扈鸳砌之仙游,陪欢北诸。方且霓裳凤髻,云帔花冠,一袭轻衣,九茎仙草。双珠绝价,疑佩响于风余;四照灵葩,洗镜光于月夜。
讵料重扃驻燠,长庑生寒。问凉暄则芳树无情,观媚丽则瑶房有寂。誓山海而长在,良会不恒;与珠玉而俱灰,五情空热。长烟冉惹,爱罗幌之春风;余馥葳蕤,漱玉池之灵液。泛素波而径去,不觉魂销;剪瑶带而犹欷,初疑梦觉。嗟乎!芬芳九酝,荏苒百龄。逮花落而春归,竟月同而地隔。犹忆瑶台吐镜,银烛掩花。绡縠参差,绮罗回薄。捧金炉而入侍,兰察氤氲;抗璇闼而同嬉,管弦呕哑。仙凡阻越,去也何缘。非梦寐而不通,郁予怀其谁语。虽复圆珰月聚,佩以幽襟;颓鬓云垂,题于团扇。亦何能使华笺五幅,顿华履以自持;琼树一枝,伴琼椷而不去也哉!
仆文非绮组,学乏缣缃。时阅瑶签,常持缥帙。思齐宋玉,庶几申骚客之情;犹赋陈思,仿佛入神仙之境。精灵忽恍,乃为抚掌之资;梦想徒劳,粗得捧心之态。缘情不忍,与影俱游。修蛾再睹,无忘欢好之时;匣镜重窥,更伫丹青之玩。一盼一睐,一肌一容,靡弗长短侔形,秾纤合度。顾我则笑,忽欲去而中留;望之若仙,似将翔而复倚。琼台易接,是耶非耶?然而断章摘句,寻耻雕虫;散藻摛华,希声刻鹄。淫文艳韵,劣近于讴歌;丽质冶容,尚惭于风雅。藏之幽房密寝,殊不类其为人;刻乎贞金翠珉,岂敢传诸作者。有欢有戚,且叹且言。仿佛烟光,依稀仙躅。倩徐陵作序,终传郑国之香;为逸少装书,真谓羽陵之蠧。岁在元黓敦牂,如月朔日,悔盦居士纂于三十六天长雨花室。
悔庵银河吹笙图序
银河吹笙图者,悔庵追悼镜娘之所作也。瑶瑟停弄,湘天空而雁啼;琼箫罢吹,秦月冷而凤咽。树色秋晓,鹊飞何年;楼头夜明,蟾挂今夕。镜脉脉而无影,烛幢幢而不晖。合欢之房已芜,姗佩之幄何黯。縠薄于雾,寒衬五铢之衣;裾轻若霞,瘦销一把之玉。榭碧凝恨,委丛花于曲廊;墙红界愁,交冻藓于文甃。梧桐半死,宿露犹翻;杨柳长眠,清霜未歇。蜀客魂断,听三更之杜鹃;缑仙梦归,怆千载之辽鹤。伤心之事,谁能遣乎?
溯夫绛馆校籍,群推懿真;黄庭钞经,独授妙想。鹤扇曾障,逢洪崖而拍肩;鹇冠忽欹,渡弱水而撝手。閴寂琳宇,空虚碧城。莓苔院扃,薜荔帷卷。玉殿思悄,说幽盟于往年;瑶台气清,忆旧梦于隔世。方谓丹餐绛雪,屑饵元霜。青鸟时窥,翠莺晚跨。月中捣药,或呼蟾来;云外传书,多附鹤使。岂知阆苑之谪先返,玉峰之期遽行。翳桂旗于西山,飞芝盖于南浦。望凌波之袜,洛女原神;怀明月之珰,江妃忽逝。
顾乃仙劫虽历,夙缘未忘。待阮郎而不归,携萧史而才去。丸分驻景,愿从碧落之游;箓受观香,请列紫清之侍。事会多阻,音尘竟湮。条脱之金尚缠,参差之玉空叫。羯鼓声促,惊羽化而袂飘;丛铃语凄,泣香销而幡护。桃碧千树,人间断肠;梨红一枝,天上弹泪。何必锦瑟破梦,方吟悼亡之诗;玉箫逾期,始制伤逝之赋。
嗟乎!三生絮泊,半响粱炊。石火之光倏销,昙花之影偶现。霜零青女,妆斗婵娟;星隔黄姑,路悲迢递。天茫茫而结恨,地郁郁而埋愁。飚轮不停,烟辔长往。银甲爪冷,擘麟几时;绣鬟肩低,驾鹿何处。展是图也,不犹可想象飞易,追寻坠簪。驻惊鸿于卷中,招别鹄于琴里。团扇在握,慨秋风之弃捐;佩环空归,传夜月之怅望也哉。
然而渚宫云散,梦未觉于楚襄;吴市烟沉,情徒伤夫韩重。惭无雅奏,变哀蝉之声;窃有寓言,参化蝶之谛。夫清浅碧海,看扬尘以几回;寂寥青天,悔奔月以终古。灵药难觅,劫灰易飞。水阅千龄,云浮一映。即使香案旧吏,电钥早持;珠宫清班,霓裳高咏。而刘纲仙眷,岂琼肌之不凋;曼倩细君,将绿发之终槁。
今且名并剡玉,像同模金。自写明妃之图,争题幼妇之句。虽复钗上双凤,颈缘谁回?匣中一鸾,影怯独舞。槛曲罥纲,晶屏寒而夜开;床空栖尘,玉簟冷而宵竟。未免只益凄哽,倍销别魂。屟响恨其来迟,帘 旌愁其隔断。至乃脸际余晕,眉间薄颦。晓山敛妆,秋水呈媚。固已霞气莹抱,追姝子于罗浮;雪光映肤,遇神人于姑射。何况矞云涌现,如升银台;翠水回环,似接瑶岛。仙帔风曳,步虚之声宛闻;画裙烟飘,冲举之势恍觌。揽蕙带而徐结,寨荃香而试纫。听擫管于三霄,赠支机于七夕。或者星辰如昨,针楼许邀;日月更长,壶峤容住。磨镜市上,随负局之翁;弹璈庭中,逐吹笙之伴。则金榜重辟,琅函再开。宫居广寒,界近兜率。榆青鹊渡,盼乘槎于张骞;桂白兔圆,期淬斧于吴质。岂但绢裁一匹,图缥松溪;还当券署十华,简题蕊阙。
光绪壬午花生日,钱塘黄祖戴才伯甫叙于驼沙廨舍之浣尘小榭
清溪惆怅集题辞
清溪曲 (武进)屠 庚(公积)
妾家住清溪,杨柳垂大堤。
堤边有明月,夜夜闻乌啼。
唤郎采莲去,秀渌娇罗绮。
花底一尺天,暗香催梦起。
妾心比莲子,愿托夫容里。
夫容飘秋江,莲子坠秋水。
鸳鸯不双飞,泛荡溪东西。
风波弱菱叶,画船人未归。
昔年歌舞衣,零落知几时。
溪头旧门卷,芳草空萋迷。
惆怅曲 (武进)刘心宝(星伯)
惆怅复惆怅,忆昔清溪上。
溪水碧于油,美人楼上头。
楼头月如镜,楼外花交映。
花底结同心,鸳鸯春睡深。
卷帘睡初足,窈窕明双玉。
春酒醉流霞,斑骓留妾家。
斑骓还惜别,寂寞清溪月。
清溪月有情,妾心溪月明。
春归花事晚,嫁与东风管。
东风倏已阑,太息花枝残。
梧桐抱秋影,院落依金井。
金井露华凉,辘轳凄断肠。
凉天碧云杳,消息传青鸟。
惆怅溪边楼,乌啼夜夜愁。
银河吹笙图题词
长相思(韵用词牌名) (泉唐)黄承湛(剑虹)
长相思,酷相思,镇日肠回十二时。沉沉玉漏迟。 醉春风,怨春风,零落夭桃一萼红。香销怜个侬。
镜中人,洞天春,影隔湘帘玉烛新。巫山一片云。 月当窗,惜双双,藕色衫熏四和香。栏凭八宝装。
梦扬州,少年游,怅望仙人百尺楼。银河桂殿秋。 一丛花,惜秋华,解唱当筵穆护砂。虹桥西笛家。
系裙腰,殢人娇,月底修成百字谣。慵吹碧玉箫。 梦横塘,意难忘,眉样轻颦西子妆。图留百媚娘。
浣溪纱,散余霞,佳约同看陌上花。湖堤苏幕遮。 踏青游,过秦楼,教谱霓裳四换头。鞋杯金凤钩。
忆仙姿,恨来迟,管领东风第一枝。玉腰蝴蝶儿。 醉花阴、两同心,珍惜韶光一寸金。文鸳恋绣衾。
贺新郎,满庭芳,湘月无言上海棠。猩屏围暗香。 剔银灯,诉衷情,人在瑶台第一层。仙桃醉太平。
凤栖梧,宴清都,分得梅妃一斛珠。春风瑞鹧鸪。 玉楼春,梦行云,懒掠低鬟结带巾。樱桃点绛唇。
琐窗寒,惜余欢,斜背兰釭解佩环。神仙离别难。 绣停针,恋情深,梦绕罗浮翠羽吟。蝶裙重叠金。
柳梢青,喜迁莺,风笛声低望远行。离亭驻马听。 鹤鸽天,醉垂鞭,南浦春帆下水船。几时人月圆。
武陵春,探芳新,绿浸溪头冉冉云。桃源忆故人。 占春芳,剩垂杨,妒煞流莺情久长。红腔字字双。
惜分飞,泾罗衣,寄语清溪杨柳枝。休教乌夜啼。 芰荷香,买陂塘,蟋蟀声中豆叶黄。新秋玉簟凉。
阮郎归,误佳期,折叠箱中金缕衣。亭皋霜叶飞。 鹊桥仙,喜团圆,并蒂才开隔浦莲。偏孤镜里鸾。
燕归梁,倦寻芳,苏小坟边柳色黄。泥衔秋蕊香。 采明珠,葬西湖,花犯玲珑唱念奴。谁家红袖扶。
玉京谣,忆多娇,何日双携紫玉箫。飞升透碧霄。 蕊珠间,喜朝天,想见瑶台聚八仙。云低菩萨鬘。
月华清,桂花明,风递瑶笙引驾行。骖鸾忆帝京。 玉栏干,玉连环,定许金仙捧露盘。嫦娥相见欢。
金缕曲 (泉唐)王以■⑶(慕佣)
带水银河隔,恨秋来、填桥鹊散,竟无消息。只恐黄姑难再渡,蟾影半规似玦。但小立阑干左侧。金井寒螀凄泣露,更梧桐院落鸟啼急。问此夜,是何夕。 缑山枉说吹笙客,叹神仙、一般飘泊,瑶京同谪。料得银屏人未睡,长守清秋孤寂。空怅望天青海碧。襟上零星余泪点,伴海棠惨晕猩红色。看宝镜,上花蚀。
千古伤怀抱,问人间、元都观里,绛桃多少。侍女遥传仙驭下,缕缕彩云旋绕。比昔日庞儿瘦小。依旧含颦眉叶剪,捧鸾笙不谱相思调。偏一霎,梦魂觉。 瓜皮艇子清溪棹,忆当年、翩鸿顾影,菱花同照。惆怅采鸾仙去后,今岁春归更早。早一架荼蘼开了。天上应知还惜别,盼瑶台可许乘风到。鹃血尽,碧空杳。
菩萨鬘 (阳湖)吴宝钧(子和)
芒芒恨事从头述,风流又累才人笔。委婉诉仳离,怨春空咏题。 绮怀抛未了,字字相思稿。几度忆鸾笙,几重扃碧城。
双成只有云英比,何期小谪红尘底。好梦镜中人,镜湖西子颦。 爷娘悲早故,零落还谁顾。门巷隐枇杷,酒红灯下花。
湘兰早纫同心结,无端月傍妆楼别。春去惜芳菲,柳棉吹隔堤。 吴侬多坠梦,不为流波送。又惹絮沾泥,燕莺同一啼。
江南离绪搴芳草,杏花已嫁愁难了。拾橡不疗饥,病寒无可医。 相逢徒惜别,留客音尘绝。蝴蝶纸灰风,野坟青一丛。
未秋白雁传寒信,征途词客愁双鬓。飘泊惜萍花,去留何处家。 商量娇小女,为缔丝萝去。如此作因依,残红恋夕晖。
生离死别无归路,来寻观里桃千树。缁袂忽蹁跹,妙香生紫烟。 蓬飞根暂托,咫尺风波恶。霜冷葬芙蓉,吊花秋后虫。
鹣鹣为不双飞死,忏伊百八菩提子。敲碎玉溪诗,翻成肠断词。 风流悲小杜,毕竟秋娘误。眉月记三生,花梢秋有痕。
缑山彩凤朦胧见,别来重省春风面。个影岂如生,水仙疑化身。 星河望不极,几见针楼夕。箫咽不闻声,天阶铺夜云。
西厢一角阑干曲,怯弹锦瑟吹红烛。帘外好星辰,残钟催五更。 几曾招鹤驭,恍惚蓬壶去。斗景素娥娇,无风环佩摇。
归真应驻清虚府,未封刘阮重寻路。小别怨宵长,蟾蜍寒捣霜。 画檐阴詹卜,有恨尽谁属。依约写霓裳,炉烟熏笔床。
人间岂有长生树,恨人怨别江郎赋。青鸟不飞回,春心知化灰。 海棠西府种,应作瓶花供。愿乞有情天,雨华年复年。
嗟余老去风怀减,看花每倦开青眼。无赖惹闲愁,哦诗低白头。 兰成才似昔,好句何人惜。一曲寄青溪,花飞流水西。
清溪惆怅集传
镜娘,字影娥,睦之清溪人也。香征兰兆,妙夺莲胎。铃误坠于怀中,珠真擎于掌上。前身璧月,采映琼姿;夙世璇星,工题锦字。十三而能织素,二七而学裁衣。韵辨琴弦,名镌琬玉。秦楼日出,吟陌上之条桑;谢苑风回,咏庭前之弱絮。才清艳雪,命薄娇云。蔡邕女在,早听吹笳;温峤姑亡,迟教却扇。居邻蜀肆,傍贳酒之文君;宅近蓝桥,依卖浆之阿姥。张氏则人呼静婉,歌舞曾娴;霍家则母号净持,狭邪久擅。飘英坠溷,断梗随波。莺簧涩弄,愁赓芳草之词;鸳枕慵推,倦说梨花之梦。琐窗昼掩,青鸟偷窥;金屋春开,红鸾笑倚。衫痕浅晕,正斗茗之时光;黛影浓描,刚破瓜之年纪。
仆生耽绮习,长爱清游。姬伴吹篪,客邀擫笛。家藏柳色,疑苏小之乡亲;路人桃花,识刘晨之仙眷。香囊叩叩,繁掾定情;罗袜姗姗,宓妃微步。时或金釭二等,牙管一双,芬铺水碧之奁,腻染云蓝之纸。樱桃袖障,憎鹦鹉之呼频;豆蔻衾摊,恼鹧鸪之唤急。钗悬并缕,带结连环。鉴合菱花,衫同藕叶。凉蟾夕照,搴珠箔以联吟;么凤晨飞,倚雕栏而共捉。
无何草生南浦,梅下西洲,怨荃壁于王孙,怅蕙绸于公子。玳梁泥落,海燕去而谁栖;镜槛尘飞,山鸡行而自舞。鸩媒易误,鹣侣难谐。传漱玉之新词,忆裁纨之旧句。
年十八,归某生,非其志也。南飞孔雀,十里徘徊;西望牵牛,三秋迢递。郎惭京兆,翠逐眉销;婿恨连波,锦随肠断。桃香骨瘦,恒带雨以如啼;桂蠧心空,讵经霜而不悴。寂寞崔徽之画,宝匣空持;凄凉徐淑之书,瑶钗却寄。
嗣某生以贫故,挈镜娘客瀫溪,因遂家焉。随鸿寄庑,举案何欢。射雉如皋,同车未笑。荐岂逢夫狗监,交徒托夫牛医。粟脱谁供,荼甘自持。针穿双孔,压线年年;灯对一擎,鸣机夜夜。重以卫虎神赢,崔骃病损。消渴之疴莫愈,膏盲之癖难除。龙飞影落,惊闻药店之谣;鹤化魂归,惨听华亭之唳。丝弹寡女,锦瑟犹眠;曲唱狂夫,箜篌罢擘。床何长而簟竟,漏欲尽而钟催。柳卧全僵,桐孤半死。上山待采,余碧色之蘼芜;当路先锄,折红心之兰蕙。
时镜娘年二十一矣。金闺永昼,玉宇阑秋。别鹄声凄,哀蝉响促。长埋琪树,知太上之忘情;偶见昙花,悟浮生之幻相。遂乃闲参要诀,净了尘缘。探琳笈于元关,访银书于绛馆。霓裳乍换,扇鄣离鸾;霞帔初纡,裙飘瓌蝶。炉香袅袅,心看篆缕之清;馨杵泠泠,影觉经幢之定。
岂意桃蟠翠水,度索轻攀;槎贯银河,支机直犯。天上之罡风忽起,人间之劫火争飞。望极苍梧,歌沉黄竹。峰青暮隔,凋枫树以猿啼;渚碧寒侵,采苹花而雁泣。于是山停唱梵,庭寂弹璈。餐灵液以上升,饮仙浆而冲举。泪和铅坠,怆铜狄之将倾;心似汞烧,伤玉鱼之遽敛。碧城烟合,丹灶云封。暂谪蕊珠,重登蓬阆。盖去某生之卒,才数月耳。
笙吹缑岭,依稀驭鹤之乡;萧咽秦台,怅望骖鸾之地。宫归忉利,傥近华鬘;界隔罗浮,应翻缟袂。待请西池之药,王母不来;看栽东海之桑,麻姑竟去。斑筠一束,影诀湘君;白奈数簪,丧淹织女。峡朝来而云散,庭曙后而星孤。易箦缠悲,焚芝寄悼。琉灯易碎,命不坚牢;宝碗难寻,情都荒诞。紫兰曲径,谁招夜月之魂;青草新阡,自认春风之家。即以某月日瘗于瀫城之小金山。
墓吊真娘,祠过圣女。岭云似绣,溪水长香。唱鲍诗于坟上,怕问萝烟;锵楚挽于陌头,凄闻薤露。梧楸合抱,想在地而枝连;松柏成行,思还乡而树靡。
镜娘无子,产一女,才四龄。种是琼葩,飘同玉絮;珠原蚌吐,绡亦鲛遗。紫钗已卖,上鬟而金凤谁镂;绣褓方离,挥手而赤虬迅控。着铢衣于此日,裾未容牵;浇麦饭于他年,纸犹待挂。何独启留庚信,惟叙荀娘;诗述左思,不忘娇女,为足悲也。
仆江令魂销,王郎情死。镜台未下,玉杵空求。虽复方传驻景,为捣元霜;香觅返魂,遥分绛雪。而寄祖洲之草,讵足回生;煎弱水之胶,安能续命。云旗倏忽,乘少女之斜飙;月殿高寒,掩常娥之朗曜。犹冀蓬莱可到,追揽羽衣;洛浦仍逢,梦留仙枕。文箫长伴,写韵于西山;宝瑟未终,遗音于北渚。傍鹊桥而星盟再续,过鹤市而烟影重圆。何期紫府虚沦,红墙永隔。肠回雁柱,泪损犀帘。怀徒满乎琼瑰,响不闻乎环佩。迷青陵之蛱蝶,思妇花开;葬香冢之鸳鸯,望夫石化。此则炼娲皇之魄,莫补恨天;衔精卫之忱,难填冤海者矣。又况冬青树死,杜宇犹啼;秋菊香残,寒泉未奠。影堂月黯,展遗挂以何存;禅榻春芜,寻坠钗而已渺。铃摇九子,响屟廊空;石印三生,幡经院闭。龛围绣佛,不藏怖鸽之身;塔礼金仙,难忏灵禽之业。能不叹萍因絮果,致十劫之沉沦;凤泊鸾飘,成一天之惆怅也哉!
今者蚕丝已尽,蜡炬都灰。种红豆而愁深,怀香蘅而梦杳。寻元都之旧观,前度重来;叩金阙之幽肩,他生未卜。偶续会真之记,仍填长恨之歌。嫁惜兰香,逢怀萼绿。声翻乐府,为小玉以传奇;梦入仙坛,因飞琼而得句。窃愧黄裁色绢,集仿金荃;还期翠泐贞珉,碑题碧落云尔。
壬午春月社日三十六天长雨花室主人撰
惆怅词序(集樊南文)
清溪万仞,地接蓬山;碧海孤峰,居连阆苑。十洲倘见,何必银台;三岛如升,讵资瑶阙。云间堕月,楼欲起而凤来;河里飞星,桥将横而鹊遍。武帝之黄金屋里,本是无双;阿母之碧绮窗中,曾来独立。集芳尘于此日,追佳梦于当年。路隔灜洲,门遥阊阖。赤箫遗响,燎炉而馆号明霞;丹灶飞华,列炬而房名流电。雁足空远,鱼肠不回。天上人间,叹悼何巳。
某少乏高标,本无远韵。颜延年之纵诞,谢长度之虚赢。情劳若病,休文八咏之辰;思苦如痴,平子四愁之日。每水槛花朝,菊亭雪夜,三春竹叶,九日茱萸。莲筩落晚,梦里题诗;薤簟迎风,醉中裁简。酕醄过市,空思韦曜之茶;酩酊经垆,莫及孔融之酒。扬子云酱瓿之说,蔡伯喈齑臼之言,靡不记在彩笺,卷之瑶轴。至于玉女云衣,仙人露掌,虽有阙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比月娥同,岂肯秦台吹管;将星婺对,安能鲁殿窥窗。
某郎芸阁雠书,蓝田作吏。王恭鹤氅,神仙中人;谢安麈尾,风尘外物。瑶波伫润,兰簿怀芳。访蜀郡之卜人,得蹇修为媒氏。章台柳动,画舫徐牵;曲水冰开,玳筵高敞。窥西家之宋玉,琼树一枝;恨东舍之王昌,金釭二等。自通仙路,不接人寰。吹管邀云,投壶笑电。舞江上弄珠之态,歌郢中绕雪之妍。月满高台,徘徊胜境;春归别墅,顾慕良辰。
何期痟首藏春,膏育结夜;三医毕召,徐瓠留犀。百药皆投,嵇瓜断蒂。回生乏祖洲之草,续断无弱水之胶。剑分沉跃,抚嫠纬以增摧;桐半死生,掩孀闺而永恸。隘佣蜗舍,危托燕巢。藐然一女,才巳数龄;夐彼十旬,濒于九死。追维畴曩,感极当时。寒更永夜,鹤下亭而唳频;孤烛扁舟,鹢度雪而去远。纵横泪绠,重叠忧端。霜雪呈姿,烟霞绝想。
遂乃悬情紫简,来访银书。红灯时寻,岩烟结气;紫榛乍倚,洞乳凝华。尘外襟期,元中领悟。爱依翠阜,拟耸阙于天台;式写丹邱,状重楼于句曲。铜瓶夜漏,则星入鰕帘;石磬朝吟,则云归鸳瓦。蜂音出妙,罢奏南琴;鸟偈留元,停吹西管。高霞映抱,问勾漏之丹砂;积雪通襟,饵华阳之白蜜。调三关而自适,秋水凝情;通九馆以忘忧,春台写望。
某良缘夙薄,罕继声尘;俗累多牵,常嗟飘泊。彩札如旧,回颜则桂父陈方;灵文若新,炼气则谷仙留诀。犹恨皋壤摇落,无文通半顷之田;蓬藿荒凉,乏元亮数间之屋。岭云镇在,岩桂长寒。若更驻岁华,未飞劫烬,养生着论,曲枕凌晨;招隐裁诗,茗芽含露。二百日断酒,十一年长斋。乃可绝迹人间,栖迟事表,位通丹岳,名列紫书。
嗟乎!欻驾方留,朱门渐远。未停月管,遐启云装。冰崖雪嶂,变浩劫之桑田;绛馆清宫,是神仙之福地。既成胜果,长现优昙。顶顶传珠,心心授印。霞烘帔薄,雨已垂丝;箨嫩冠欹,云才作叶。观惟一柱,每见丹碑;台实九层,多逢翠碣。珠囊锦帙,玉轴芸签,思托元音,聊裁短什。以灵心结课,空吟有待之诗;用逸思酬恩,徒郁非才之恨。
惆怅词一百八首(集玉溪生句)
柳絮章台街里飞,含烟惹雾每依依。
年华若到经风雨,惆怅人间万事违。
残花啼露莫留春,一丈红薇拥翠筠。
冶叶倡条遍相识,先期零落更愁人。
乐游春苑断肠天,望帝春心托杜鹃。
莫讶韩凭为蛱蝶,闻声不见隔飞烟。
水精如意玉连环,未抵炉香一夕间。
王母不来方朔去,瑶池归梦碧桃闲。
蓬岛烟霞阆苑钟,玉壶传点咽铜龙。
浣花笺纸桃花色,书被催成墨未浓。
只是当时已惘然,粥香饧白杏花天。
相逢一笑怜疏放,有个仙人拍我肩。
长眉画了绣帘开,不踏金莲不肯来。
今日春光太飘荡,柳绵相忆隔章台。
睡鸭香炉换夕熏,欲书花叶寄朝云。
春风自共何人笑,绣被犹堆越鄂君。
密锁重关掩绿苔,莫将画扇出帷来。
柔肠早被秋眸割,一寸相思一寸灰。
对影闻声已可怜,凤楼迢递忆秋千。
院门昼锁回廊静,绣被焚香独自眠。
金屋修成贮阿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背灯独共余香语,莫损愁眉与细腰。
廊深阁迥此徘徊,一树秾姿独看来。
寄问钗头双白燕,不知香颈为谁回。
未妨惆怅是清狂,隔得卢家白玉堂。
一自高唐赋成后,只因无奈楚襄王。
牢合金鱼锁桂丛,郁金堂北画楼东。
不须浪作缑山意,子晋吹笙此日同。
半杯松叶冻颇黎,待得郎来月已低。
蜡烛啼红怨天曙,赤箫吹罢好相携。
为有云屏无限娇,水宫帷箔卷冰绡。
西亭翠被余香薄,旁有堕钗双翠翘。
罗荐春香暖不知,流莺飘荡复参差。
红楼隔雨相望冷,行到水西闻子规。
当时欢向掌中销,不拣花朝与雪朝。
我为伤春心自醉,暂凭樽酒送无憀。
温峤终虚玉镜台,自埋红粉自成灰。
露桃涂额依苔井,己欲别离休更开。
相思树上合欢枝,君问归期未有期。
桃叶桃根双姊妹,莫悉还是有愁时。
谢家离别正凄凉,荀令熏炉更换香。
唱尽阳关无限叠,今朝歌管属檀郎。
茂陵秋雨病相如,更欲南行问酒垆。
永定河边一行柳,夕阳惟照欲栖乌。
卧后清宵细细长,帘钩鹦鹉夜惊霜。
低楼小迳城南道,肠断斑骓送陆郎。
锦帆应是到天涯,偷看吴王苑里花。
客散酒醒深夜后,十三弦柱雁行斜。
沟水分流西复东,后溪暗起鲤鱼风。
玉珰缄札何由达,心有灵犀一点通。
云母屏风烛影深,玉娘湖上月应沉。
定知身在情长在,远隔天涯共此心。
斑骓嘶断七香车,终古垂杨有暮鸦。
曾是寂寥金烬暗,更持红烛赏残花。
画楼西畔桂堂东,玉女窗虚五夜风。
直道相思了无益,翠衾归卧绣帘中。
木绵花暖鹧鸪飞,怅卧新春白袷衣。
休问梁园旧宾客,每朝珠馆几时归。
水边风日半西曛,促漏遥钟动静闻。
曾苦伤春不忍听,人间惟有杜司勋。
离家恨得二年中,走马兰台类转蓬。
纵使有花兼有月,松醪一醉与谁同。
回望高城落晓河,卧来无睡欲如何。
梁间燕子闻长叹,不道春来独自多。
远书归梦两悠悠,欲为平生一散悠。
总把春山扫眉黛,酒垆从古擅风流。
榆荚还飞买笑钱,赤鳞狂舞拨湘弦。
庄生晓梦迷蝴蝶,几夜瘴花开木绵。
日高深院断无人,浪笑榴花不及春。
侧近嫣红伴柔绿,不知原是此花身。
碧玉行收白玉台,赠君珍重抵琼瑰。
遥知小阁还斜照,帘外辛夷定巳开。
两两鸳鸯护水纹,当垆仍似卓文君。
相如未是真消渴,莫枉阳台一片云。
度陌临流不自持,回头更望柳丝丝。
未知歌舞能多少,且问宫腰损几枝。
万缕千条拂落晖,白门寥落意多违。
春心莫共花争发,留待行人二月归。
罢吟还醉忘归家,倚树沉眠日已斜。
那解将心怜孔翠,等闲飞上别枝花。
王粲春来更远游,江间亭下怅淹留。
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卢家有莫愁。
西来双燕信休通,两地参差一旦空。
刻意伤春复伤别,断无消息石榴红。
不辞鶗鴂妒年芳,日日春光斗日光。
山色正来衔小苑,久留金勒为回肠。
更醉谁家白玉钩,珠帘不卷枕江楼。
只知解道春来瘦,年少何因有旅愁。
欹枕时闻落蠧鱼,嵩云秦树久离居。
青袍似草年年定,无限红梨忆校书。
今朝青鸟使来赊,闻道阊门萼绿华。
晓镜但愁云鬓改,不劳君动石榴花。
上尽重城更上楼,朱栏画阁几人游。
柳眉空吐效颦叶,同向春风各自愁。
王孙归路一何遥,惟有衣香染未销。
若是石城无艇子,碧潭珍重驻兰桡。
鸾镜佳人旧会稀,残灯向晓梦清晖。
春风犹自疑联句,雪夜诗成道韫归。
朝元阁迥羽衣新,月里依稀更有人。
夜半宴归宫漏永,檀槽一抹广陵春。
玉楼双舞羡鹍鸡,桐覆千寻凤要栖。
一口红霞夜深嚼,寒暄不道醉如泥。
长乐遥听上苑钟,麝熏微度绣芙蓉。
嫦娥应悔偷灵药,金殿香销闭绮栊。
仙家暂谪亦千春,半为当时赋洛神。
空记大罗天上事,至今犹识蕊珠人。
紫府程遥碧落宽,女床无树不栖鸾。
月中桂树高多少,青鸟殷勤为探看。
沦谪千年别帝宸,宝钗何日不生尘。
桂宫留影光难取,绿绣笙囊不见人。
梦中来数觉来稀,珠箔飘灯独自归。
玉骨瘦来无一把,不寒长着五铢衣。
众仙同日咏霓裳,共助青楼一日忙。
谁与王昌报消息,小姑居处本无郎。
秋河不动夜厌厌,月姊曾逢下彩蟾。
见我佯羞频顾影,玉楼仍是水精帘。
赤栏迢递压湖光,满眼秋波出苑墙。
陂路绿菱香满满,尽知三十六鸳鸯。
百尺高楼水接天,三更三点万家眠。
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西亭月正圆。
青鸟西飞竟未回,瑶池阿母绮窗开。
如何汉殿穿针夜,只得流霞酒一杯。
恐是仙家好别离,上清沦谪得归迟。
几年始得逢秋闰,莫遣佳期更后期。
当时七夕笑牵牛,新得佳人字莫愁。
鼍鼓沉沉虬水咽,凉风只在殿西头。
晓露偏知桂叶浓,月斜楼上五更钟。
凉蟾落尽疏星入,凤尾香罗薄几丛。
重帏深下莫愁堂,但惜流尘暗烛房。
神女生涯原是梦,淡云微雨拂高唐。
露畹春多凤舞迟,披香殿里斗腰支。
新春定有将雏乐,莫道人间总不知。
定子初开睡脸新,罗窗不识绕街尘。
无端嫁得金龟婿,去作长楸走马身。
高楼夜半酒醒时,云鬓无端怨别离。
为问翠钗钗上凤,凤城何处有花枝。
不是花迷客自迷,碧云东去雨云西。
谢郎衣袖初翻雪,骑马出门鸟夜啼。
忍寒应欲试梅妆,八字宫眉捧额黄。
闲倚绣帘吹柳絮,不知身属冶游郎。
玉虎牵丝汲井回,琼筵不醉玉交杯。
偷随柳絮到城外,安得好风吹汝来。
瑞霞明丽满晴天,省对流莺坐绮筵。
直遣麻姑与搔背,碧桃红颊一千年。
不信年华有断肠,古来才命两相妨。
漆灯夜照真无数,亦要天花作道场。
紫兰香径与招魂,为拂苍苔检泪痕。
朱槿花娇晚相伴,可怜荣落在朝昏。
他生未卜此生休,地下伤春亦白头。
肠断秦楼吹管客,月娥孀独好同游。
此去瑶池地共长,左家娇女岂能忘。
梧桐莫更翻清露,几对梧桐忆凤皇。
雨打湘灵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此声肠断非今日,孤鹤从来不独眠。
香灺灯光奈尔何,空闻子夜鬼悲歌。
幽兰泣露新香死,一夜芙蓉红泪多。
昨夜星辰昨夜风,风声偏猎紫兰丛。
玉娥点滴不成泪,十二玉楼空更空。
一琖芳膏不得尝,本来银汉是红墙。
罗屏但有空青色,玉殿秋来夜正长。
通灵夜醮达清晨,不道刘卢是世亲。
榆荚散来星斗转,白杨别屋鬼迷人。
尽日灵风不满旗,菱花散乱月轮亏。
壶中别有仙家日,又向壶中伤别离。
全家罗袜起秋尘,锦瑟惊弦破梦频。
知有宓妃无限意,西陵魂断夜来人。
青女丁宁结夜霜,桂花吹断月中香。
姮娥捣药无时已,此夜姮娥应断肠。
耽酒成仙几十春,枉缘书札损文鳞。
不知桂树在何处,试问西河斫树人。
露欲为霜月堕烟,月中霜里斗婵娟。
西楼一夜风筝急,独背寒灯枕手眠。
承露盘晞甲帐春,云屏不动掩孤嚬。
五更欲诉蛾眉敛,瘦尽东阳姓沈人。
出云清梵想歌筵,锦瑟无端五十弦。
半曲新词写绵纸,鲛绡休卖海为田。
荀令炉香可待熏,报章重叠杳难分。
金徽却是无情物,聊用支机石赠君。
天河迢递笑牵牛,万里谁能访十洲。
欲织相思花远寄,不知供得几多愁。
十年长梦采华芝,不记人间落叶时。
青女素娥俱耐冷,雪中梅下与谁期。
衣薄临醒玉艳寒,一生长对水晶盘。
此情可待成追忆,蜡炬成灰泪始干。
昔年相望抵天涯,白道萦回入暮霞。
检与神方教驻景,不教容易损年华。
今日东风自不胜,一杯春露冷如冰。
宓妃愁坐芝田馆,更在瑶台十二层。
相思迢递隔重城,怅望银河吹玉笙。
阶下青苔与红树,病来惟梦此中行。
十二峰前落照微,残宵犹得梦依稀。
空庭苔藓饶霜露,一树冬青人未归。
来时西馆阻佳期,共上云山独下迟。
尽日伤心人不见,叶丹苔碧闭门时。
秋水悠悠浸野扉,寒塘好与月相依。
岩花涧草西林路,日暮归来雨满衣。
云水升沉一会中,楚歌重叠怨兰丛。
回廊四合掩寂寞,小阁尘凝人语空。
瘦尽琼枝咏四愁,不知身世自悠悠。
西园碧树今谁主,埋骨成灰恨未休。
月楼谁与伴黄昏,风露凄凄秋景繁。
湘竹千条为一束,何曾宋玉解招魂。
忆向天阶问紫芝,洞房帷箔至今垂。
春烟自碧秋霜白,便是孤鸾罢舞时。
碧城十二曲阑干,相见时难别亦难。
守到清秋还寂寞,常娥衣薄不禁寒。
许掾全家道气浓,三生同听一楼钟。
玉郎会此通仙籍,更隔蓬山一万重。
十二楼前再拜辞,杜兰香去未移时。
不逢萧史休回首,归向嵩阳寻旧师。
水去云回恨不胜,诸天雁塔几多层。
月娥不是婵娟子,紫府仙人号宝灯。
寒气先侵玉女扉,松草台殿蕙香帏。
一春梦雨常飘瓦,莫损幽芳久不归。
嘉辰长短是参差,一片非烟隔九枝。
我是梦中传彩笔,收将凤纸写相思。
断肠曲一百韵(集玉溪生句)
昭阳第一倾城客,几日娇魂寻不得。
古时尘满鸳鸯茵,晓帘串断蜻蜒翼。
灵风正满碧桃枝,紫凤青鸾共羽仪。
少顷远闻吹细管,逢峦仙仗俨云旗。
短襟小鬓相蓬道,犹是金鞍对芳草。
长定相逢二月中,愿去闰年留月小。
鸾扇斜分凤幄开,主人浅笑红玫瑰。
钧天虽许人间听,不赐金茎露一杯。
紫凤放娇衔楚佩,小亭暮雨寒犹在。
折腰争舞郁金裙,愿得化为红绶带。
楼上春云水底天,鹧鸪声苦晓惊眠。
映廉梦断闻残语,独自江东上钓船。
白日当天三月半,斑骓只系垂杨岸。
断肠声里唱阳关,从来此地黄昏散。
洞庭波冷晓侵云,网得西施赠别人。
醉起微阳若初曙,卿卿不惜琐窗春。
推烟唾月抛千里,夹罗委箧单绡起。
浪乘画舸忆蟾蜍,肠断吴王宫外水。
阊阖门多梦自迷,洞中屐响省分携。
身无彩凤双飞翼,阿阁华池两处栖。
卜肆至今多寂寞,东来西去人情薄。
两度填河莫告劳,岂能无意酬乌鹊。
星桥横过鹊飞回,换得年年一度来。
壶中若是有天地,便是胡僧话劫灰。
人间桑海朝朝变,星沉海底当窗见。
可要金风玉露时,已悲节物同寒雁。
但保红颜莫保恩,华清别馆闭黄昏。
章台街里芳菲伴,风柳夸腰住水村。
回廊檐断燕飞去,幽泪欲干残菊露。
忍委芳心与暮蝉,日西千绕池边树。
秋庭暮雨类轻埃,户外重阴黯不开。
若但掩关劳独梦,年华忧共水相催。
舞鸾镜匣收残黛,炉烟消尽寒灯晦。
帘轻幙重金钩栏,香肌冷衬铮铮佩。
银烛烧残焰不馨,金莲无复印中庭。
蜀魂寂寞有伴未,十二玉楼无故钉。
郎君下笔惊鹦鹉,嫣熏兰破轻轻语。
命断湘南病渴人,觉来正是平阶雨。
欲拂尘时簟竟床,五更钟后更回肠。
不知瘦骨类冰井,可惜秋眸一脔光。
闻道神仙有才子,空留暗记如蚕纸。
搴帷旧貌似元君,画图浅缥松溪水。
帐殿凄凉烟雾凝,云浆未饮结成冰。
十番红桐一行死,斫作秋琴弹坏陵。
岂知一夜秦楼客,凤女颠狂成久别。
空中箫鼓几时回,秦丝不上蛮弦绝。
茂陵松柏雨萧萧,雨满空城蕙叶凋。
湘泪浅深滋竹色,女萝山鬼语相邀。
秋风动地黄云暮,水仙欲上鲤鱼去。
紫泉宫殿锁烟霞,碧草暗侵穿苑路。
秦楼鸳瓦汉宫盘,犀辟尘埃玉辟寒。
灵香不下两皇子,罢执霓旌上醮坛。
云路招邀回彩凤,瑶瑟惜惜藏楚弄。
三素云中侍玉楼,越罗冷薄金泥重。
新春催破舞衣裳,侍女吹箫弄凤皇。
未遣星妃镇来去,莲花峰下锁雕梁。
露气暗连青桂苑,秋阴不散霜飞晚。
又向窗中觑阿环,重衾幽梦他年断。
无复鸡入报晓筹,绣檀回枕玉雕镂。
金蟾啮锁烧香人,只有空床敌素秋。
蜡照半笼金翡翠,更无人处帘垂地。
星娥罢织一相闻,沧海月明珠有泪。
碧帘迢递雾巢空,换骨神方上药通。
玉检赐书迷凤篆,三官笺奏附金龙。
八桂林边九芝草,今日寄来春已老。
碧鹦鹉对红蔷薇,春丛定是饶栖鸟。
别树羁雌昨夜惊,冷灰残烛动离情。
天津西望肠堪断,日暮水花漂出城。
狂飚不惜萝阴薄,风波不信菱枝弱。
夜来烟雨满池塘,莫向樽前奏花落。
玉匣清光不复持,佳人惆怅卧遥帷。
悠扬归梦惟灯见,风过回塘万竹悲。
卷帘飞燕还拂水,舞蝶殷勤收落蕊。
归来展转到五更,芳根中断香心死。
黄竹歌声动地哀,前朝神庙锁烟煤。
沧江白日渔樵路,雨打城根古堞摧。
双珰丁丁联尺素,为凭何逊休联句。
珍珠密字芙蓉篇,内记湘川相识处。
雕文羽帐紫金床,万里西风夜正长。
水纹簟上琥珀枕,土花漠漠云茫茫。
迎忧急鼓疏钟断,终日相思却相怨。
浪迹江湖白发新,不须长结风波愿。
羁绪鳏鳏夜景侵,长河渐落晓星沉。
嗟余久抱临邛渴,更入新年恐不禁。
西风冲户卷素帐,粉蛾贴死屏风上。
石楠花发旧琴台,几度木兰舟上望。
我来遗恨古时春,并觉今朝粉态新。
垂手乱翻雕玉佩,锦帷初卷卫夫人。
桐花万里丹山路,君今并倚三珠树。
碧城冷落空蒙烟,可惜馨香手中故。
楚丝微觉竹枝高,梦笔深藏五色毫。
只有安仁能作诔,邺城新泪溅云袍。
子夜休歌团扇掩,石家蜡烛何曾剪。
素琴弦断酒瓶空,愁霖腹疾俱难遣。
蕙兰蹊径失佳期,未信河梁是别离。
苏小小坟今在否,浊泥犹得葬西施。
青陵粉蝶休离恨,惟有梦中相近分。
高窗不掩见惊禽,乌鹊失栖长不定。
风帘残烛隔霜清,哭杀厨头阮步兵。
雄龙雌凤杳何许,此曲断肠惟北声。
〖注:■⑴,厂内吾。(无读音)■⑵,艹+洍。(无读音)■⑶,上穴下隽。(无读音)〗
闽川闺秀诗话 清 福州梁章鉅 撰
序
晋安风雅一事,自郑荔乡先生有《全闽诗话》、林苍岩先生有《榕海诗话》,此后继响无闻。而闺媛一门,则并未有涉笔者。余同堂兄茞林中丞公,著作等身,尤留意梓邦故事。尝辑唐以来《闽川诗钞》数十卷,并仿秀水朱氏《明诗综》之例,缀《闽诗话》。而于国朝诸诗尤详,已有十二卷成书,意欲先为脱稿单行。尝以闺秀门属予任之。余家藏书不多,闺中见闻寡浅,何足以裨益吾兄。但既承谆谆重委,所不敢辞。爰就同时亲串诸家,耳目较近者,详加采访,录寄吾兄,以资编附。时吾兄就养东瓯,郡齐多暇,已将闺秀一门,按先后次成四卷,先付梓人。承以稿本见寄,余读之,窃叹吾乡名媛旧有诗名于世者,以郑荔乡家为最盛;今则吾家自王太夫人、许太淑人以下,亦有十徐人,足与荔乡家后先辉映,为闾里荣。而编中所附录朱梅崖、鲁秋塍、汪瑟庵、林樾亭、吴清夫、陈云伯诸先生传序,皆洋洋名篇,尤足增重。则是书且当传之不朽,而余之得附名简末,有馀幸矣。适吾兄命为弁言,敬述其巅末如此。时道光己酉初春,同堂妹归许门梁韵书蓉函氏,拜手谨书。
卷一
林玉衡
林玉衡,字似荆,前明举人初文女,诗人林茂之先生(古度)之妹,归倪方伯之孙廷相。七岁即能诗。初文建小楼落成,值雪后月出,楼前梅花盛开,命之吟,应声赋云:
梅花雪月本三清,雪白梅香月更明。
夜半忽登楼上望,不知何处是瑶京。
长老传诵,皆为惊叹。
陆眷西
陆眷西,字初月,莆田人,诗人余澹心(怀)侧室也,工吟咏。今惟存《忆西湖》绝句一首云:
曾纪西湖六月天,藕花如锦断桥边。
至今梦里犹来往,惯听钱塘唤小船。
见《莆风清籁集》。此外则并无剩句。余抄国朝吾乡先辈诗,以林茂之、余澹心二家冠集。今抄闺秀诗,复得林余二家眷属遗篇,仍以弁诸卷端,亦佳话也。
苏世璋
苏世璋,字文圭,漳浦人,归海澄公黄立斋,有《瑞圃诗抄》。《过富春渚》云:
解缆富春渚,清晨展游眺。
遥山杂云雾,逝湍见奔峭。
迢迢千里帆,缅邈区中妙。
碕岸纷参错,赤亭山照耀。
洊至殷殷雷,翻浪闻叫啸。
涉险抱中孚,风涛不能剽。
宵济渔浦潭,飞泉媚孤峤。
芳林搴落英,野旷沙垠渺。
中怀得昭旷,外物何其小。
临流发长吟,雁柱音杳杳。
兰阁中独能学选体,亦别调也。又《秋柳》用王渔洋韵云:
深秋袅袅最堪怜,一望平芜杂暮烟。
枚叔不逢空旖旎,小蛮欲别尚缠绵。
将军旧垒伤今日,帝子长堤忆昔年。
为想五株陶令宅,西风摇曳夕阳边。
则又学新城风韵矣。
林蕙
林蕙,字佳英,泉州人,所著有《香咳集》。《咏兰花》云:
春山随意住,雨过香初足。
美人在何许,不语空倚谷。
此二十字为郭韶溪学正所述。韶溪言其家旧有《香咳集》残本,许为录副见寄,余屡索之,不获得见。今韶溪亦墓有宿草,此集盖不可复得矣。
魏凤珍
魏凤珍,字友梧,侯官人,举人英妹,归诸生李联芳,有《红馀小草》。《咏韩侯钓台》云:
韩侯台上秋云阴,韩侯台下秋涛深。
英雄不遇出胯下,感恩一饭酬千金。
登坛一呼楚军窜,山河万里全归汉。
丈夫生不为真王,欲借王名却疑叛。
君不见,走兔死,猎狗烹,识时势者全功名。功高不免杀身祸,何不垂钓终平生。
慷慨激昂,在香奁中颇不易得。
吴丝
吴丝,字黄绢,莆田人。《闺秀正始集》云:“吴丝威略将军英女,钦牧室。将军幼为海寇掠,投诚后,以功累迁至水师提督。赐‘作万人敌’匾,加号威略将军。”性喜吟。黄绢其爱女也,亲课之诗,有《过莺脰湖》绝句云:
风光淡淡晚凉天,遥望渔家夕照边。
傍岸绿阴藏钓艇,一竿秋水半湖烟。
将军为倩人写作便面。
林文贞
林文贞,字韫林,莆田人,归王安明,有《韫林偶集》。尝随宦山左,暮春济宁道上得句云:
老树深深俯碧泉,隔林依约起炊烟。
再添一个黄鹂语,便是江南二月天。
有依此诗景绘一便面者,韫林曰:“画图好,但真添个黄鹂,便失我言外远情矣。”
徐氏
徐氏,莆田人,同知庞女。《闺秀正始集》称其长于史学,有《二十一史评》。宋比玉为之传,今俱未见。有《秋日忆姊诗》三首,颇有古意。诗云:
日夕郡楼上,望远意悠悠。
四顾何萧清,不觉万物秋。
噰噰云中鸟,翩翩呼其俦。
郁郁庭前柯,凌霜枝相樛。
因之同怀气,凭轩独夷犹。
夷犹何所见,恻恻使心伤。
推窗晞众星,渺渺夜何长。
感时起百忧,怅然怀故乡。
况复高秋夕,两地遥相望。
相望隔天末,执手在何年。
生平怀壮志,怀古期前贤。
虽在闺阁中,举笔心无边。
棣花不复觏,此意与谁传。
愿为双脊令,寥廓同联翩。
俞若耶
俞若耶,莆田人,少学诗,即能惊其侪偶,及长,诣愈进,爱读《才调集》。有《捣衣诗》云:
玉楼人去几时还,夜夜寒砧不放闲。
最是乌啼天欲曙,一声残月满关山。
《欹枕诗》云:
残夜漫漫月一钩,独欹孤枕作离愁。
几回梦醒思抛却,错绣鸳鸯在两头。
《睡起诗》云:
朝朝睡起不胜春,强倚阑干托此身。
暗数落花浑是恨,容华消损为何人。
方琬
方琬玉,早寡,抚孤守节以终,所存诗无多。《寄从姊佩青》云:“可怜怀袖字,已是泪痕多。”《老姑病笃祈天请代》云:“频将血泪拭,恐动见时怜。”《避乱舟中寄弟》云:“丧乱相依吾弟在,艰危无奈老亲忧。”语语真挚,可以想见其人。闻有《断钗集》已梓行,觅之不得。仅从《莆风清籁集》及《国朝诗别裁集》中抄出数首而已。
权氏
权氏,长乐人,归王德威,以节终,有《闺中草》。《长乐县志》云:王德威妻权氏,未行,夫得瘖疾,兼患瘫痈。使辞婚,氏曰:“事夫,妇职也,焉有贰?”乃归,别居治药饵。三年而夫亡,矢志抚嗣子。及五旬将殁,忽微吟云:
结发为夫妇,三年失所天。
五旬犹处子,且订后生缘。
林瑛佩
林瑛佩,侯官人,西仲先生(云铭)女,归拔贡生郑郯。《福建通志》云:林瑛佩年十四,未行,父云铭遭耿变,下狱。瑛佩匿其弟于深山中,藏利刃衣袖间,以自防,日馌饘粥饷父于狱中。母以惊悸成疾,瑛佩刲股疗之。身任家务,卒免父于难。聪慧工诗,有《秋夜寄夫诗》云:
独立秋风前,细诉秋风知。
千片离别情,尽倩秋风吹。
吹与三山客,孤窗梦醒时。
颇有古意。又有“千里梦随蛮水远,数行泪趁浙潮生”之句。着有《悬黎遗稿》二卷。
王巧姐
王巧姐,闽县人,许嫁陈氏子,未归,以烈终。《福建通志》云:巧姐自经时,其父母于其怀中,检得“愿合葬陈家”数字。夫客东洋溺死,父母秘其事。初疑而不敢决也,已而有欲委禽者,则曰:“吾死己晚矣。”素能诗,又善画。乃览镜自绘其影,留诗于上云:
数载深愁血泪输,早知形影逐时枯。
伤心未识陈郎面,难画人间举案图。
陈氏
陈氏,古田人,归林克仁,早寡,以节终。《福建通志》云:古田有四节妇:林克仁妻陈氏,丁彝鼎妻蓝氏,李为仁妻阮氏,余升标妻郑氏,皆能诗,冰霜自励,每咏物以见志。陈氏《题画松》云:
爱此后凋节,森森不改柯。
凌霜还耐雪,几度岁寒过。
为时所传诵。
阮氏
阮氏,古田人,归李为仁,以节终。《福建通志》载其《题画雁诗》云:
长江潮落见平沙,秋水连天一雁斜。
添个双飞成比翼,却愁践踏到芦花。
意在言外。
郑氏
郑氏,古田人,归余升标,以节终。《福建通志》载其《题画梅诗》云:
残雪古墙阴,山空夕照沉。
无粮偏有鹤,相对守寒林。
盖抚孤克有成立云。
周仲姬
周仲姬,字淑和,龙溪人,周忠愍之后,归李尧封。有《种竹示儿》句云:“虚心能破石,转眼已成龙。”《读先忠愍公传》句云:“后死七人无复恨,先生千载有余悲。”有《二如居集》,见《福建通志》。《闺秀正始集》云:“周淑和有《寄润玉》诗云:‘碧梧漏下秋霜影,犹是当年旧月痕。’俊逸可诵。”
杨氏
漳浦进士蔡而烷妻杨氏,通星算。《晓起》有句云:“径留残夜月,窗透落花风。”每一诗成,而烷辄有愧色。惜集佚不传。《福建通志》云。
石氏
漳浦石氏,归邱调元,能诗,夫亡抚孤,作诗见志。既而归宁,母欲夺嫁之,拂袖径归。有句云:“而今懒作归宁计,再诵莪蒿泪满衣。”闻者哀之。见《漳州通志》。
严氏
严氏,长泰人,许字王氏子。年十一,忽自吟曰:“蒲苇纫如丝,盘石难转移。”父怪问之,曰:“得之梦中耳。”及于归,夫有恶疾,氏安之。夫亡,无子,乃以烈终。
姚铃姑
姚铃姑,古田人,归林氏子,所适非偶,抑郁以死。诗散佚不存。有句云:“有水双清月,无云一色天。”《瓶兰》云:“清瓷莫恨秋容淡,稍得轻风便有香。”见《古田县志》。
毛秀玉
毛秀玉,古田人,归林日诏。尝赋《妾薄命》云:
莫笑今生薄命人,与君白首共清贫。
挑灯漫读朱公传,谁道诗书负买臣。
见《古田县志》。
余珍玉 尊玉
《古田县志》云:余珍玉,年十四,《咏竹》有“风扫庭前鸣碧玉,月临树里伴瑶琴”之句。妹尊玉,年十二,《咏菊》有“蕊含白种园中玉,英落黄铺径里钱”之句。俱清丽可诵。
林琼玉
林琼玉,闽县人,黄莘田先生外孙女,归庠生陈澧。早寡,以节终。有《悼亡诗》云:
琅琅清夜读书声,补绽曾分一角檠。
才得锦囊收赋草,谁知君便薄浮生。
又《示儿诗》云:
闭门岑寂雪霏霏,恸哭人生百事非。
竟日薄饘难一饱,可怜稚子倦啼饥。
陈玉瑛
陈玉瑛,自号左芬侍史,郭复斋明府(起元)之母,书禅孝廉(雍)之叔母也。有《兰居吟草》,书禅为之手书,梓行。句如《登台》云:“风高征雁杳,烟净远峰生。”《春日》云:“蕉雨迎轻翠,松风扫宿尘。”《赠题壁女子》云:“蝴蝶梦归春草合,杜鹃啼切海云长。”《忆女》云:“凭将离恨题桐叶,忽动新愁赋菊花。”皆有中晚唐人风味。惟余读江右鲁秋塍先生(曾煜)撰《宜人传》云:“郭氏三丧未葬,宜人心伤之。夜有赠以梦者,视穴在某地,宜人惊寤。他日买一婢,立约予值。闻其父哭甚,知为讼所屈,立还其女,毁约弗索值。其人大感,曰:‘有屋后地可葬。’亟往视,符梦中穴,人以此奇之。”宜人束修其身,诲人以善,能化其庶姑黑氏之弗类者,督其子复斋成名。女二,一以烈着,一以节着,孙以孝着。又闻宜人善姑布子卿及李虚中术,无有师授,静则生慧,谅哉!然则但以工诗为宜人重者,殆浅之乎论宜人矣。宜人《训子诗》有“英华销歇随年去,枯落堪伤奈汝何”之句。《自题小影》云:
夙志依然忘鬓雪,丹青岂易写心田。
黄花入眼秋风老,闲督儿曹学古贤。
可谓贤母矣。
邱卷珠
邱卷珠,字荷香,闽县人,诸生詹振甲侧室,早卒,有《荷窗小草》。《闺秀正始集》云:荷香与张莲香、藕香先后归詹声山(即振甲字),寻荷、藕先后没,声山乃合莲香诗为《三生堂稿》。荷香《偶拾花瓣砌情字,忽被东风吹去,口占一首》云:
为情憔悴懒言情,聊把闲情寄落英。
香雨围成缘一缕,雪泥证到梦三生。
芳菲已谢空怜惜,飘泊难禁易变更。
好语风姨更吹聚,前生原是许飞琼。
五六句竟成诗谶。
宋芳斌
宋芳斌,莆田人,湖州同知万略女,归巩昌太守林辉章。有《秋闺》回文句云:
鸦飞玉镜窥新黛,凤舞珠钗坠澹妆。
斜树夜迷城月白,暗沙秋入塞云黄。
亦见巧思。惜首尾联,音调未能悉协。
苏芳济
苏芳济,莆田人,归布衣俞孙侃。有《长春花》绝句云:
淑气初融日影斜,巡檐小立惜芳华。
莫疑点染胭脂色,开向东风夺晚霞。
颇有言外之致。
黄幼藻
黄幼藻,字汉荐,莆田人,前明苏州通判义女,归举人林仰垣,为仪部郎启昌子妇,有《柳絮编》已梓行。郑兰陔《莆风清簌集》录其诗独多,并缀《诗话》云:“姚园客称:汉荐丽才雅藻,何产玉台。年未四十而卒,终犹诵‘残灯无焰影幢幢’之句,可悲也。”宋比玉称:汉荐丰姿高秀,少受业于老孺方泰。年十三四,工声律,通经史,知大节。仪部没,家无馀资,尽心力以事其姑,所居不蔽风雨,近戚罕见其面。年三十九,患心病卒。汉荐有《明妃曲》云:
天外边风掩面沙,举头何处是中华。
早知身被丹青误,但嫁巫山百姓家。
见《莆风清簌集》。郑兰陔云:此诗亦见《黄米轩集》,惟起二句稍异。然诗意婉约,自是香奁中语。今从《明诗综》、《明诗别裁》诸选录之。
黄幼蘩
黄幼蘩,字汉宫,幼藻妹。有《咏月诗》云:
清切空阶月,相依到深更。
暄寂非一致,千秋同此明。
萧萧庭中女,俯仰关中情。
到此令人远,况乃兼秋声。
人生有代谢,万汇有衰荣。
茫茫天地中,相积为愁城。
欲挽西江水,一洗襟怀清。
问月月不语,清泪落寒檠。
字字老成,不似闺房凡响。
郑孟姬
郑孟姬为鱼门中丞(任钥)之女,归晋江许明经臣骥,翼城令崇楷之母,博罗令懿善之祖母也。早寡,以节孝受旌,复以崇楷官赠孺人。建宁朱梅崖先生(仕琇)为之传云:孺人父鱼门先生,由巡抚罢官,留修湖北城。孺人捐产业衣饰,得白金二百斤助费,先生得归。孺人因携子女,从父居侯官,而弃其田庐之在晋江者,尽与夫昆弟。泉州知府义之,书门曰“巾帼君子”。每岁依古方以善药制丸散济人,冬则作絮衣数十,贻婚亲之无衣者。家既日贫,偶念族有男女二人流落异乡,适子崇楷自粤寄金数斤,遂以赎之。时孺人乏粮已数日矣,其好义如此。孺人聪明刚毅,能断大事,其于文学,天性也。尤熟诸史,工诗,能书画。崇楷童试,督学取附侯官籍,诸生讼之,除名。孺人赴诉辕门,官令具牒,孺人舆中出纸笔,手书数千言,各得条理,观者惊叹。夫病,阴刲股肉以进。有责其毁伤者,泣曰:“寡妇称未亡人,夫万一不幸,当以身殉,岂惜此一股之脔哉?”言者无以夺也。存诗不多,仅从旧本中抄得二首。《即目》云:
新竹如柳垂,弄影清池上。
幽禽偶一栖,亚枝作微响。
见人已高飞,焉能识所往?
《秋夜》云:
暑退衣单薄醉醒,流光荏苒度流萤。
片云忽暗庭前树,一夜秋声带雨听。
虽着墨无多,而具有气格。尝从其曾孙荫坪广文访求遗稿,不可得也。
庄九畹
永福庄兰斋,字吴晫,亦黄莘田先生戚末也,未婚而寡,以节终。有《贺莘田先生重宴鹿鸣》诗云:
江夏无双有夙因,耆年隽望照驺闽。
早书淡墨魁时彦,老把金丹度后人。
北海文章留不朽,东山丝竹写其真。
大罗尽有钩天响,也许皇荂簉扣尘。
声韵俱足,忘其为巾帼中诗也。着有《秋谷集》,莘田先生为之序。
张季琬
闽县张宛玉,能诗,尤工绘事。《题画蝶诗》云:
蘧蘧飞过宋东家,春去何心恋落花。当得滕王新粉本,小窗只当写南华。
题画不即不离,出之闺媛,尤为难得。宛玉归金陵朱豹章参军(文炳),自号月鹿侍史,吾乡人所熟闻。而《随园诗话》以为黄莘田妻,与莘田同有研癖,捕风捉影之谈。随园老人往往孟浪如此。
庄氏
永福黄莘田妻庄氏,能诗。莘田下第,游汴三载未归,庄《除夕寄外》有“万里寒更三逐客,七年除夕五离家”之句。见《永福县志》。
许琛
乾隆间吾乡闺嫒之能诗者,无过素心老人。遇亦最苦,妇孺皆能详其事。素心名琛,字德瑗,瓯香先生(友)曾孙女,月溪先生(遇)孙女,澳门郡丞良臣之女也。早寡,以节终。有《疏影楼稿》,已梓行。闽中女士家有其书,林樾亭先生为之传,足以传素心矣。传曰:“节妇幼聪慧,能诗,工书画。随父宦粤,许字同里何元祥之次子燧隆。何故巨家,饶于赀财,海舶往来诸夷岛贸易,遇风覆舶,赀尽没,其家遂贫。元祥之妻早卒,乃挈其长子光年及媳,旅食于吴,而使燧隆就婚于粤。时乾隆壬申,节妇年二十有二。燧隆素有劳瘵疾,日从事医药,居二年卒。节妇欲以身殉,为父母所持,不果。庚辰父罢官归,节妇随夫柩归里,何氏已无宅,仍依父母以居。会光年有子,立其次子铎为嗣。未几,父母偕没,节妇益困。所居许氏宅东垣外小楼一间,一蓬头老妪,应门执爨,庭植梅竹,自扁其楼曰“疏影”。日焚香观书,间展纸作画,自题小诗其上。先时节妇画,工花鸟草虫,至是乃专写梅竹,及寒菊数枝,具苍辣疏古之致。诗亦直摅胸臆,不藻饰规橅以为工。其‘素心’之号,亦自是始着也。今湖北布政使陈公,贵州布政使汪公,广东琼州府福公,先后官闽,其夫人皆耳节妇名,相与礼重,结为文字相知。及去,皆厚资之,故节妇藉以自给。辛卯,元祥卒于吴,又数年,光年父子相继死,铎亦旋夭。节妇乃大恸曰:‘吾所以忍死三十年,徒以翁及嗣子耳。今俱已矣,姑之柩权厝荒山,已四十年,翁柩复在吴,谁当为营抔土者?’因出所资赠余金,买地治具,驰书于吴,促其姒扶翁柩归,与姑合葬。又为燧隆治冢,而虚其右穴以自待。土石之费不足,则尽鬻衣钗图书之属,以成之。葬之日,髽绖登山,哭踊复土,仅茕茕一弱妇,匠役及山旁居人聚观,交口称叹。有为之陨涕者,既复念祭扫无人,邱陇终不可保,则写梅竹一幅,系以一诗,赠山人刘长宜,而托之守墓。有‘竹梅聊当子孙贤’语,见者哀之。于是节妇年五十九矣,善病,时起时卧,即诗画亦不常作云。”论曰:“许氏代以诗画仕宦显其家,七世同居,闻于朝,遂获邀御制诗,及御书扁额之褒。节妇之于诗画,固濡染者深,而其能持大节,亦无愧义门世范哉。余尝从容语今巡抚徐公,欲为之请旌,且谋置嗣。节妇闻之愀然曰:‘吾宁不抱不祀之痛哉!顾何氏子姓凌替,孰可嗣者?且吾为何氏妇,不及事吾姑,翁复远客于外,吾未尝致一日之养,又不能抚孤子以成,偷生视息,愧憾多矣,尚奚足邀朝廷盛典乎?亟为吾谢大人。’及闻余将为之传,则又曰:‘吾即死瞑目矣!’呜呼!是尤可悲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