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1915)

林纾

孟氏者,孤愤人也。病法国之敝俗,淫奢荡纵,狂逝而不可救。则托为波斯之人,游历法京,论法俗之异,至于纤微皆悉。然每抉一弊,每举一误,恐不相胶附,不能镕为整片之文,则幻为与书之体。每一翰必专指一事,或一人一家而言,雕锼描画,务穷形尽相而止,殆神笔也。及门生王庆骥居法京八年,语言文字精深而纯熟。一日,检得是书,同余译之。王生任外务,日奔走于交涉,今又随使者至绝域,议库伦事,译事遂中辍。书凡百余翰,其未毕者三十余翰。今先录其前半篇出版问世。呜呼!余译小说至是百余种矣,均无如是书之异。吾国儒者好说理,其吿诫流俗,但为诚语。而外国之哲学家言则否,务揭社会之弊端及其人之习惯与性情,和盘托出。读者虽不满其所言,然言外已足生人栗惧及其愧耻之心,卽吴道子所画地狱变相,用以惩创流俗者也。然其大旨,针砭闺阃为多。波斯女贱于男,而男子善妬,恒酷防其妻妾。羣雌鳞集,复设奄人以监之,藏贮妇女如秘家珍。而欧俗则女子傥荡不检,与男子过从而无忌。妻有外遇,夫不能止。两两相较,各抒写其穷极之处。未尝加以断语,而流弊自见。实则孟氏之意,于波俗法俗,无一惬也。其间入太阳敎一条,兄妹为婚,迹同禽兽。孟氏之存此条,亦《左传》之记齐襄、楚成、卫宣耳。虽然,孟氏口干笔钝,而法俗之奢淫,至今无变。闻近来巴黎跳舞之会,贵妇不袜,露其如霜之足,又袒胸出其两乳,乳峯蒙以金钻,履沿皆缀明珠,则较孟氏之时为甚矣。战事旣肇,浩劫茫茫,未始非苍苍者惩奢戒淫之意也。余于社会间为力,去孟氏不啻天渊。孟氏之言且不能拯法,余何人,乃敢有救世之思耶!其译此书,亦使人知欧人之性质,不能异于中华,亦在上者能讲富强,所以较胜于吾国;实则阴霾蔽天,其中藏垢含污者,固不少也。岁在乙卯,闽县林纾识。

○《血华鸳鸯枕》小引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 · 第 111 / 115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