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

圣贤论上          杨万里顔子上【此篇论问仁一节】

学至乎大足矣乎曰可以止未可以足也逾乎大则荒故欲止安乎大则忘故患足君子之学至乎大而止矣虽然止而未足者乐心诱之也盖至其大则见其大见其大则乐其大未见则未乐愈见则愈乐乐心之长足心之消也人之未有得而足心生者无怪也彼未尝食熊掌也而强告之以熊掌之美彼固不肯以易脍炙也非安于脍炙而不愿于熊掌也未有以诱其愿而迁其安也人必食熊掌而后知天下之无味学必至大学而后知天下之无学甚矣道之能诱人也至则见见则乐人惟无所乐也有所乐则竞而不厌不厌故力焉而不倦非不倦也忘倦也竞故御焉而益厉挫焉而益振窒焉而益决夺焉而益悲夫如是奚其足奚其足且大学无浅深卑髙之序也有浅深卑髙之序者未离乎小学也【吕与叔大学解云大学之书圣人所以教人之大者见序如此盖古之学者有小学有大学小学之学艺也行也大学之学道也徳也礼乐射御书数艺也孝友睦婣任恤行也自致而至于修身徳也所以治天下国家道也古之教者学不躐等而由小学然后进于大学自学者言之不至于大学所正则不进自成徳言之不尽乎小学之事则不成】何也见其卑则非卑无见见其浅则非浅无见见非卑则卑者不足照也见非浅则浅者不足临也盖有隔而不得见者矣未有不隔而不见不见而有不见者也见则无不见矣而犹卑髙浅深之足存哉虽然至而后见耶见而后至耶吾以为至至焉见次焉平地而观天以为山之端即天也至乎山之端而后见有山而无天闻京邑之丽者谓与里之市无异也至京邑而后见其异耳是故不至不见不见不乐顔渊之问仁夫子一语之间入藩墙去陛级彻堂室而纳之于甚大之地付之以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之事何其大也此君子之所惊也及顔渊领其大请其目则不离于视聴言动之间儆于非礼而已又何其小也此君子之所忽也【语顔渊篇云云】惟其大而不惊此顔子之所以独往小而不忽此顔子之所以独来何也已也者人之欲也礼也者天之理也仁也者性之觉也克而复复而觉人者去而天者还则天髙地下吾性之湛也云行雨施吾性之游也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吾性之触也一理彻而万理融当是之时一者非寡万者非众彻者非唱融者非随夫何故吾性之仁无寡也焉得众无唱也焉得随至则皆至不至则皆不至见则皆见不见则皆不见至矣见矣顷刻而天下皆吾仁吾犹迟之而何惊于一日而天下归仁也哉虽然夫子于此遗顔子以其忧者也何也顔子领之而乐既乐而忧忧也者乐之生也非乐之生忧也至其大见其乐而忧乎不得居也儆非礼于视聴言动之间顔子也其求所以居其大者欤孟子曰仁宅也人有闻宅之安而不得至则戚至不得见则戚见矣而又曰吾将卜日而后居则向之戚徒戚而已矣盖见而不居则宅自宅也于吾何有吾亦于宅何有夫子指是宅以居顔子顔子而少缓于居则一动目一揺足而失是宅矣得之之不易失之之不难岂不大哀耶是则顔子之忧也夫子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嗟乎顔子有忧而夫子无忧矣

顔子中【此篇论终日不违如愚一节】

道可遇而不可传非真不可传也遇则可传不遇则不可传矣何谓遇以吾之有迎彼之有是谓遇遇则不相拒而不遇则不相受不相受而求相传是煑石以求其为粥也薪可尽釡可穿而粥不可成何也粥固石之所必无也天下之事从其有而迎其有则其功易取其无而纳以有则其功难而况于以道传人而传于不相受者耶盖不相受而求其传吾虽挈然有以与之彼则茫然不知所以受之吾虽昭然有以示之彼则暗然不知所以覩之彼非不受不覩也彼固无以受无以覩也举珠玉以授无指而责其不翫指日月以示无目而责其不仰可乎若夫手与目具者惟恐吾之不授不示也授则受示则覩矣不惟授而后受示而后覩也虽不授之犹将取之虽不示之犹将窥之何则彼固有以遇也手与珠玉遇则其取不可禁目与日月遇则其覩不可闭大哉遇乎圣人以道而传于人不有遇之何以传之虽然圣人之于人固不忍以不遇而不传亦不可以不遇而必传不遇而不传天下将以吾为絶不遇而必传天下将以吾为拂拂之则有所不胜而絶之则又有所不悦圣人于此难矣哉以夫子而传顔子顔子之幸耶曰非顔子之幸也夫子之幸也何也夫子之无难也何也遇而非传也夫惟遇而非传是以传而必遇吾尝观夫子与囘言终日而囘不违其契盖如此也【子曰吾与囘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囘也不愚】契原于顺顺原于遇今夫日能消氷而不能消木岂日之乐乎氷而怯乎木哉氷与日相顺顺而契也然则囘与夫子之契岂夫子之言能啓人而顔子之聴能聴人也耶夫子之言能啓人也则难言之童啓矣囘之聴能聴人也则车马轻裘之言入矣【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然则夫子之言言不以言囘之聴也聴不以聴【荘人间世篇囘问仲尼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聴之以耳而聴之以心无聴之以心而聴之以气聴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言不以言则言者天也聴不以聴则聴者亦天也以夫子之天触囘之天以囘之天感夫子之天是惟无合合则遇矣夫何违之有当其未言囘意已传及其既言囘意无外使夫子一笑而囘已领矣而况与之言终日耶或者曰囘何功于后学也参如囘则无孝经矣【史孔子弟子传参字子舆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门人皆如囘则无论语矣【语序鲁论语二十二篇皆孔子弟子记诸善言也】有经而道犹不传也回也日居于韶濩钟磬之侧而弗考弗击使有耳者无闻焉非过欤违生疑疑生问问生道而囘也不违也嗟乎道以言而通亦以言而塞非言之能塞道也失之也一失而为训诂再失而为辞章言之盛道之衰也不有囘之学何以使学者知有妙学哉学者弃其学以学囘之妙学则盛者衰衰者盛矣盛者未衰而衰者未盛曰囘之无功于后学也宜也

顔子下【此篇论不逺复一节】

顔子勇者欤夫子曰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知不善而不能不行无勇也无勇而知知而不去是徒知而已矣是故知之不如勇勇者患不知而已顔子知不善则不复行非勇欤曰非也顔子知之极也勇足为顔子道哉今夫火乐于燥而怒于击愈击则愈怒愈怒则愈乐勃然发于一荧之初而欣然进于不可御之势此其勇非不俊也然势方盛而雨骤至则一息之间至于熄灭寒弃而不能复振有所勇者必有所怯也人之情初而勇久而习终则頽隳委靡而不可起何则情固有所怠也使顔子之于不善勇于去其一怠于罢其二则勇不如怯勇足为顔子道哉是故勇于去不善不若安于去不善勇于去不善则必有所不去安于去不善则无所不去顔子之去不善非勇也安也然则顔子何以能安于去不善曰知之极也鸩之能杀人也明矣而遇鸩以死者夷然饮之而不悟非喜于鸩也非喜则曷为饮曰不知也知则不饮矣天下之善何以异于水之可饮天下之不善何以异于鸩之不可饮然人之于不善明憎之明践之何也岂非天下之不善或有似于善者耶不善之似于善鸩之似于水者也似而不知不知而不疑则亦夷然饮之而死尔甚矣君子之学急乎致其知也知不善如知鸩则终身而不行其不行非有所勉而能亦非有所思而喻思而后喻则夫不喻者必出夫思之所不及勉而后能则夫不能者必乗夫勉之所不继顔子之不为不善固无所不及亦无所不继去思去勉而惟照之以一知故不善之来迎者则败过者则逝攻者则坚彼败且逝故初不能欺而卒不能留吾坚固不可入夫使天下之不善杂至乎吾前而不能欺不能留且不可入则不善之来曷尝有而不知知而复行哉大学曰致知在格物知极其致矣物奚遁焉故曰顔子之知知之极也知而不极犹未免不善之欺飞虫之触牖而求出也其身去牖之外无毫髪之间尔毫髪而有所隔则终日求达而不得达知而不极虽其不知者毫髪也而于圣贤之真知千万里之絶顔子之知极矣岂有毫髪之隔哉有毫髪之隔犹足以为顔子病无毫髪之隔斯足为顔子贺夫子曰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所以贺顔子之无毫髪之隔也

曾子上【此篇论孔子传一贯之道一节】

道不可以易言也径则诣差则离道之难言不差之难也夫子称囘之愚参之鲁【囘愚见上篇注参也鲁注鲁钝曾子性遟钝也】而圣人之传乃愚与鲁者得之学者求其説而不得则曰愚与鲁道之资也智与慧性之翳也嗟乎言之似也而差也何也囘之愚夫子盖尝言其如愚而不愚矣则囘之愚岂其真而学者犹以为真也若参之鲁夫子言之未及尽也执夫子未及尽之言而以参为真鲁参又何辞焉虽然参不病也学者病也右愚鲁而左智慧则纳天下之人于荘周之瓦砾佛者之寂灭也【荘知北游东郭子问于荘子曰道恶乎在荘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荘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后汉明帝初闻西域有神名曰佛因遣楚王英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术及沙门以求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变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练精神以至为佛善为宏濶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像】岂不病哉且参之鲁岂其蒙然蚩暗然昧耶子曰吾道一以贯之门人相顾莫知所依据之参也领之以一唯【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蒙然蚩暗然昧者能之乎然则参非真鲁者也非鲁而曰鲁无乃言语之不给文学之未敏欤言语之给文学之敏君子非有废也而非所先盖言语者道之汲而汲者非道也文学者道之寓而寓者非道也言语之不给曰鲁可也文学之不敏曰鲁可也而鲁非道之贼也非道之贼而亦非道之资人之资有所明有所能能者事之资也明者道之资也参之鲁者短于能者也非事之资而已矣非事之资而移以为道之资道固无用于能而亦何用于不能哉谓能可以入道者妄也谓不能可以入道者大妄也道则有可以入者矣曰明是也参也能之短而明之卓则其为道之资者以其卓者也今也取其短者而谓为道之资又欲去其卓者而谓为性之翳不知其所谓翳者乃参之所以为资而其所谓资者乃参之无所用于道者也今夫锥之鋭刀之利此物之敏者也然其能不出于锥刀之用而已穷日之力以莹焉曾不能以烛跬步至于镜其规不盈尺而天地之大万象之众秋毫之微一照而洞见焉以为镜往而镜未始往以为物来而物未始来非往也而无拒也非来也而无逃也则明之功也锥刀有是哉虽然镜之明也反而照焉则与锥刀何择曾子之心镜也曾子之心非镜则一以贯之之妙何以一照而洞见也则其所谓鲁者亦不能为锥刀之敏而已不能为锥刀之敏而以为道之资则锥刀之钝者亦可以为镜乎且人之学于道惟根于一明也去明则于道何彻焉谓智慧为性之翳则是欲反镜以求照也岂不误天下之后学哉故曰言之似也而差也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语先进篇云】门人之敬不敬于吾子路无所损益也而门人可怜也圣人之言不心造其微而貎执其粗圣人安能一一而尽也哉子曰参也鲁夫子未及尽也而参遂为真鲁嗟乎参真鲁也参何病哉学者不学参之非鲁而学参之鲁参误学者耶学者自误耶

曾子中【此篇论日三省吾身一节】

学道者必有以用道也学之而无所用之则亲见尧舜周孔而无所觌博极诗书礼乐易春秋而无所涉洞贯仁义忠信而无所归何也尧舜周孔道之人也六经道之林也仁义忠信道之器也见其人极其林洞其器谓之不学道不可也谓之学道亦不可也学则学矣用则未有以用也布之可以温故人取之以衣其身粟之可以饱故人取之以实其腹今且有人积布而不衣藏粟而不食则虽积藏如丘山而夫人者不免于冻馁而死矣夫布与粟如丘山而不免于死非不富之罪也富而不用其富之罪也学道而不用安以道为哉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此曾子之始学也彼固有所用之也然则曾子之用何所用用之者体之也体之者身之也学道而至于体之以身夫然后道为吾之有矣故夫世之学道者吾见其学道矣未见其有夫道也学而不能有则道自道我自我也夫惟道即我而我即道者可以言道为我之有矣曾子之三省其身非省其身也省其身与道之一二也身与道果一也曾子之幸也若犹二也曾子其得不省乎省之则不二矣且夫身与道为二者岂身非道而道非身哉道与身为一者又岂道自外至而身从中受哉谓身非道则身安得有夫道谓道非身则道安得有于身谓道自外至则有所至必有所见谓身从中受则有所受必有所盈迎其至而无见也反其受而无盈也则道非自外至而身非从中受也道非外而身非内则不可谓身非道而道非身也身与道本一也一而二者不察之过也二而一者察之功也子思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上下察也【记中庸云】人之一心察之之妙上际于天下极于渊无一理之逃也而况于反是察而用之于吾身之道乎匹夫有璧而偿之于家既久而偶忘之不胜其困而假匄于其邻自以为天下之至贫也而不知其冨也三年而忽忆其璧也出而鬻之一朝而获千金夫千金非自外至也匹夫之所自有也有千金而困于贫既贫则富则察与不察也当其不察璧亦不亡及其既察璧固自若道也者吾身之璧也学者有璧而弗察弗察而忘者也曾子者有璧而日察之日察之而日忆之者也为人谋而忠与朋友而信传道而必习学者岂无是哉有而不有者谁之过欤曾子一日而察者三岂有脱而不存也哉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知备而不知反宜学者之无所乐也曾子三省之学惟孟子传之也欤

曾子下【此篇论任重道逺一节】

无圣人之天而求至乎圣人之地其至者否也然则其孰为地孰为天仁也者圣人之地也力也者圣人之天也尧舜之所性汤武之所身孔顔之所传惟此一亊故夫仁也者圣人之地也学圣人而不求至其地是欲归其家则未及门而宿于墙之外也然则仁何事于力子曰仁之为器重举者莫能胜其为道逺行者莫能至【记表记云】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而冉求亦曰非不説子之道力不足也故夫天下之重者莫重于不重之重而泰山为至轻天下之力者莫力于非力之力而乌获为至羸仁也者不重之重也圣人也者非力之力也夫惟有非力之力者然后能举不重之重不然子贡之辩子路之勇足以屈天下震诸子而一登圣人之门则寂然黙弛然废举其辩与勇纳之懐而无所用之【家语致思篇孔子北游于农山子路子贡顔渊侍侧孔子笑曰二三子各言尔志子路曰云云夫子曰勇哉子贡曰云云夫子曰辩哉】然则必有非力之力而后能举此不重之重者也盖夫口易强而有辩也身易强而有勇也资难强而有力也非有其天其谁实能之故曰力也者圣人之天也无其天而求至其地无其力而求举其仁此楚人之所以学乌获而死者也昔者楚人有慕乌获之力而学之其里之父欲持千钧之负而适秦者闻楚人之力也而请焉楚人者欣然而试负之然肩之而不能胜胜之而不能步步之而不能至秦强而趍焉不十步而絶筯折胫以死学者无圣人之力而求举圣人之仁吾惧其肩而不胜胜而不步步而不至秦也故夫乌获可慕而不可学也有乌获之力而举乌获之负可也无乌获之力而试乌可乎乌获之力千钧之负不可试也而况圣人之仁而可试乎哉有其力而堪其负其惟曾子欤曾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曾子之力庶乎圣人之力者也何也其力然后肩之而能胜其力毅然后胜之而能步曾子之于仁以肩之毅以步之其至于秦无难也虽然轻天下之重者重而不之觉迩天下之逺者逺而不之虑曾子犹觉其重而虑其逺者也子曰仁者安仁安则重者轻夫何觉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至则逺者迩夫何虑此圣人之事也曾子未及也故曰曾子之力庶乎圣人之力者也虽然任重而能堪堪之而不释道逺而能趍趍之而不息秦虽去楚逺矣其庸不可至乎而况吾仁非若秦之去楚也哉曾子也虽未能如圣人之不觉其重不虑其逺之安也仁以自任死而后已曾子其不至于仁乎子思曰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中庸云】曾子之谓矣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一

圣贤论中          杨万里子思上【此篇论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一节】

道必有措手之所而后学者得以用其功邈然如天渊然如渊则学者安所措其手哉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夫不言所以处喜怒哀乐者而止言其喜怒哀乐之未发夫喜怒哀乐之未发者初无影之可捕而况求其形哉学者求其説而不得则流而入于槁木死灰之学夫槁木死灰之学非洙泗之学也西学也然则学者不入于此而入于彼无乃子思不示人以措手之所而纳之于茫洋之地而然乎子思不然也子思盖有示人以措手之所者矣而章句之学离之也离而不合此学者所以止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言而不知子思所以处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妙则固在于言前也且子思不云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敎又继之曰君子戒不睹惧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敬其独然后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逹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盖天下未有无用之道而君子亦不为不蔕之言也中也者固性之有也然性不可见而中不可能使子思曰天命之谓性而止耳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而止耳则此言无乃邻于不蔕而此道无乃堕于无用耶故子思之学不恃其性而恃其率不恃其中而恃其致率也者循是而教焉者也致也者力而来之者也性不可见而率性者可见中不可能而致中者可能致则率矣中则性矣是则子思之意也而学者不之详也象犀珠玉絶域之产也而人得而用之者夫固有以致之也吾性之中不如是之逺也不逺也而不迩也则未有以致之尔致犀象珠玉则犀象珠玉至致中则中而相竞非君子之不幸欤且君子发圣人之微非以为功也为道也或者不察以为学圣人而不能发圣人之微则天下将以我为无功于圣门邀功之心生则相竞之説起竞则异异则朋异之中又有异而朋之中又有朋则以强弱怪竒为胜负尔非惟君子之不幸也亦圣道之不幸也盖自夫子有性习近逺之论而不明言性之善恶至孟子则断之以性善之説【孟子道性善】于是荀杨韩三子者各出一説以与孟子竞【荀性恶篇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扬修身篇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韩原性篇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通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説者以为夫子不立论以起争而起三子之争者孟子喜于立论之过也嗟乎夫子非不立论也夫子而不立论而持两端则仁义礼乐于何而折衷哉性习近逺之説是夫子之立论也立论而微者也孟子岂喜于立论者哉入夫子之海先得夫子之珠瞥然见其性相近之防悟其真而发其微不忍自秘而分于人此亦仁人君子用心之切者也而孟子何过焉三子之竞岂孟子起之耶三子邀功之急者也三子邀功而孟子遂为过君子于此亦难于处也哉盖将附三子则悖于圣人附孟子则三子者不服然则何以处之昔者秦缓死其长子得其术而医之名齐于缓其二三子者不胜其忌也于是各为新竒而托之于其父以求胜其兄非不爱其兄也以为不有以异于兄则不得以同于父天下未有以决也他日其东邻之父得秦缓枕中之书而出以证焉然后长子之术始信于天下有所讼者必有所质也中庸之书夫子枕中之书也而子思得之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又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化育参天地质之以此而后孟子之説始信也欤性果恶耶则曰道性之谓道可也乌用率且性既恶则尽性之所至当逆天地而戻人物矣奚其赞又奚其参然则何以致夫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有以处之是也然则何以处夫喜怒哀乐之未发曰君子敬其独是也盖天下之理莫隠于十目之所视而莫显于喜怒哀乐之未发当其未发吾已知之非吾知之也心知之也非心知之也天知之也天且知之而曰不显可乎曰不显而不戒不惧则喜怒哀乐未发之初内不既其养外不既其闲未发而不养则其发必妄未发而不闲则其发必肆妄与肆相遭喜与怒相激哀与乐相战将以致中是闲蝇蚋千百于一室而求其静也是以君子敬其独也敬心不以隐显而去留则内有养外有闲方其独也若不胜其众也方其未发也若不胜其动也方其不暏不闻也若不胜其耳目之属也何也独者众之源也静者动之机也一息之顷心与天已知之矣知而养养而闲则一妄起一察应一肆动一儆随察与妄应则察至而妄者除儆与肆随则儆至而肆者伏妄者除而肆者伏当是之时此心莹然真而法矣未发而真发而非真未发而法发而非法天下有是理乎去妄去肆而一之于真与法而中在其间矣人有病目者不求其本而急其末以为所以病吾目者翳而已去翳则目宜必明然去一翳生一翳则不知养肝之过也肝得其养而目自明则夫翳者不去而去矣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其自中也耶其有以养其中也耶

子思中【此篇论性】

圣人之言愈大则愈微此非有所隐也微之者显之也言愈微故求之者愈力求之者愈力故浚之者愈深求之力浚之深而圣言之微者显矣虽然后之君子有能发之微而置之显天下之幸而君子之不幸也三人同行而入海一人得珠焉则三人者必挤夫一人者三人者亦何仇于一人也珠也者挤之招也游圣人之门而先发圣人之微则前有愠后有忌愠与忌并起人性之有善恶善则恶不得以寄恶则善不得以居如冰之寒而湿火之燠而燥也今曰善恶混吾将曰冰之性燥湿混而火之性寒燠混也可乎至于裂性而三之裂三而五之则亦不胜其劳矣盖三子言性而未见性者也曷为言性而未见性也不自尽其性也自东海而趋西海必至于西海而后尽也未至于西海而止也而曰西无海也之二三子者是也吾性一尽而育人物参天地者在焉性为善耶恶耶三子者亦尝进于此也乎三子者自有性而不尽也冝其言之不彻也质之中庸而后三子者心服矣三子非服孟子也服孔子也三子服而后孟子之説信孟子之説信而后孔子之意明孔子之意明而后性善之论定性善之论定而后天下之为善者众则子思之功岂不大哉子思不邀功者也不邀功而大有功者也

子思下【此篇论贤智之过愚不肖之不及】

学者病乎无见亦病乎有见学而无见学之俗也学而有见学之妙也俗则病矣妙矣而亦曰病可乎妙亦病也妙而不反斯病矣人惟无见也人而有见则逐于见而不反盖世有病于能俯而不能仰者终身不知有天也一日而其病愈仰而见天之髙自以为未始见也而喜焉喜而不足则终日观天而不复视地焉坐亦观天行亦观天不知逢荆棘蹈溪壑也踬而伤焉岂天使之踬而伤哉伤生于喜喜生于见见生于不见故也学者其初患于无见也而尽鋭以求于一见见矣其患反甚于不见何也不见则喜其见则自夫人之喜心一生也而道始逺非心之害道也喜其髙则必厌其下喜其逺则必弃其迩喜其大则必厌其细不知夫道也者下不二于髙迩不二于逺而细不二于大也而二之是故崇先觉卑后学务遐想蔑近思以君臣父子之日用为浅易以仁义礼乐之名教为粗迹于是探混茫以为深极孤絶以为髙而不知入于空虚无有此地举空虚无有之学以治身济世此犹取梦中之饮食以济饥渇也不已踈乎古之君子盖有穷百家究六合极师友博论辨而无得也非无得也有得而无用也有得而无用则是吾见之为病也从其见而反焉则有得矣见不损于今亦不加于今见不异于昔亦不同于昔至此得向之所谓百家六合师友论辨皆非也而皆是也百家一人六合一室师友一户论辨一口孰为髙孰为下孰为逺孰为迩孰为大孰为细耶道之归有在矣中庸曰道之不行也道之不明也贤智过之愚不肖不及也夫愚不肖之不及固离于道矣而贤智之过之乃中庸之所甚忧而道之不行与不明乃贤智者之罪此无他见而不反之病也又曰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夫学之功至于居上而不骄为下而不倍此真有用之学也求其所以然者则本于不以性废学不以大忽微不以髙弃卑不以新忘故不以质去文嗟乎学至于此其斯以为子思中庸之学也欤好游者以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其山川人物非复其乡里所有之山川人物也竭其家以为粮以求博观于天下三年而贫也而倦也悔而归则其乡里之山川人物即九州四海之山川人物也而后释然悟飜然喜学者之学而有见见而不反盖游而未悔者也安得游而悔者与之共学子思之中庸也耶

孟子上【此篇论仁之端】

仁可得而求乎曰可仁可得而闻乎曰不可仁不可闻则学者乌乎求曰求以不言不求以言盖体仁者心也而心非仁喻心者言也而言非心言犹非心也而言可以求仁乎哉言之非心也以言有所不能言也非惟彼心之仁不能言于吾也吾自求之吾自得之吾自不能言之矣人有生而不能饮酒者问酒之何味其能饮酒者不过告之以酒之美而已若酒之所以美者虽能饮酒者亦不能自言也非吝于告也极天下之善言酒者止于此也就使能言而不止于此亦不能使不饮者之知味何则吾以其言言酒而彼以其聴聴酒而言与聴卒非酒也韩子曰博爱之谓仁程子曰非也仁者觉也吾将是韩子则夫子之言有不然者顔回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于博爱何与焉吾将是程子则夫子之言有不然者樊迟问仁子曰爱人于觉何与焉仁之不可言也如此然则仁不可善则二子之论乌乎归曰吾将归乎夫子然则夫子之论自不一也乌乎而得归于夫子曰吾将由孟子以归夫子程子者得夫子之潜者也韩子者得夫子之彰者也孟子者得夫子之潜与彰而据其防者也孟子曰恻隐之心人之端也又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惕恻隐之心嗟乎孟子之言仁盖至于此少乎然则曷谓恻隐曰是不可言欤孟子之言及于恻隐盖假恻隐以明仁而恻隐非仁也今于恻隐之外又求恻隐之説正使恻隐之説明而仁愈晦矣虽然试言之隐也者若有所痛也恻也者若有所悯也痛则觉觉则悯悯则爱人之手足痹而木者则谓之不仁盖方其痹而木也搔之而不醒抶之而不恤彼其非不爱四体也无痛痒之之可觉也至于无疾之人误而防一髪则百骸为之震何也觉其痛也觉其一髪之痛则爱心生不觉四体之痛则爱心息孟子曰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此不觉于人者也曰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此觉于人而不觉于身者也曰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觉于身而不觉于心者也以觉吾之痛觉彼之痛则爱人以觉彼之痛觉吾之痛则自爱自觉而自爱则何理之不悟觉人而爱人则何物之不覆是故不爱始于不悯不悯始于不觉不觉始于不痛古之君子以不如舜为忧此一痛也以一夫不被其泽为责此亦一痛也故曰痛则觉觉则悯悯则爱然则克己复礼仁也爱人仁也博爱之谓仁仁也仁者觉也仁者何也均恻隐之心也故曰孟子得夫子之潜与彰而据其防者也虽然孟子则善言仁矣何与乎学者之事哉学者诵孟子之言也吾知恻隐之为仁也市门之侩终日导千金之贾而鬻金于市归其家无一钱之藏则外而不内也孟子之言仁何与乎学者之事哉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学者盖亦求其所以充之也哉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二

圣贤论下          杨万里孟子中【此篇论智圣巧力】

学不至于圣则不至于定孟子曰天下定于一岂惟天下求哉惟学亦然学而不至于定则难于守而易于夺得而不能守守而不能夺自非圣人谁不肯者求定者必至于圣而后可也虽然至于圣而得其定矣有以定其圣无以运其圣则是铸金以为天地之仪某气之至某地之震无不应者天地则非不天地也而不能生万物则其为天地者特末尔学至于圣者天地也至其圣而不能运其圣者不能生万物者也是故运天地者非天地者也运其圣者非其圣者也盖天地以气运而圣人以智运智非仁义礼智之智也智者神之用也以其圣运其圣而后参天地泽万世之功可得而凝矣神泯则无所运其圣孟子曰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柳下惠圣之和孔子圣之时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者金声而玉振之金声者始条理玉振之者终条理始条理者智之事终条理者圣之事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学者于此每难言之而説者有曰圣人犹力贤者犹巧有曰巧或有不能力无不至是不以巧为悦者也不知夫孟子之意正以巧为説也孟子不云乎犹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射者悦于至乎悦于中乎射而不悦于中则天下皆后羿矣天下不皆后羿是以中为悦者也盖有至而不中者矣未有中而不至者也是故至者中之所兼也中者非至之所兼也故曰其中非尔力也中非力则至非巧矣然则力者尚乎非力者尚乎圣之尚乎智犹射之尚乎巧也孟子之所谓智即吾之所谓神所以运夫圣者也至于圣而不能运则三子者是也圣而运运而圣则夫子是也三子者惟其圣而未智是故任者不能清清者不能和和者不能清与任夫子之圣非能离于清任和也而能离于清任和也不离于清任和夫子之所以圣离于清任和夫子之所以智虽然以智为加乎圣则曷为曰始条理曰始终云者非序也用也荀卿曰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始言户终言室也此序也非用也孟子曰始终云者用也非序也始言施终言收也有投乎吾前者无以施则不集无以收则不正谢而不集释老以之集而不正申商以之智以施之圣以收之动则集集则正千转万变而不逾乎同条一贯之天理此夫子之神而孟子独见之也壶丘子与列御冦射壶丘子登髙山履危石足二分垂在外而下临百仞之渊揖列子而进之列子汗流而不敢进嗟乎壶丘子能怖列子尔使遇孟子岂不败哉【庄应帝王篇云】壶丘子能垂足于危石者二分而已加乎此者壶丘子能之乎孟子则能之者也夫子之见道者至乎圣极矣出乎圣之表而进乎智之事者孟子也壶丘子而遇孟子吾恐壶丘子之汗流也嗟乎壶丘子之不遇孟子也

孟子下【此篇论舎生取义之説】

君子能轻富贵欤君子非能轻富贵也能出乎富贵也未有以出乎富贵而曰我能轻富贵将以轻之适以重之夫惟出乎富贵者然后不为富贵之所诱何则此固有以破其诱也市井之人穷日之力竭智巧以争锥刀之利人人自以为得也登山而下视之此与蚁蚓之争粪壤有以异乎非彼之暗而吾之明也彼方居其中而吾则立其表也然则破富贵之诱者必立乎富贵之表者也然则其孰为富贵之表礼义是也君子者登夫礼义之山以下视礼义之市而明见富贵之粪壤则天下之富贵有不破者乎夫既被之则无所用之天下之所为汲汲于富贵者夫固有以用之用之故求之无所用之则安以求为哉贵极人爵而富以万钟反视吾身而无关焉而有怍焉无关则何所知有怍则有所病得富贵也未有所加而先以自病则富贵者真何用哉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此孟子之所以出乎富贵而立其表也且义之必取则生犹必舍也而不能舍富贵也耶又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羮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为之此之谓失其本心此孟子破富贵之钜力也欤盖箪食豆羮之非礼而乞人辞焉万钟之非礼义而士君子受焉乞人之辞辞有用者也士君子之受受无用者也何则箪食豆羮之不受则乞人者饥而死矣万钟之不受士君子之身无乃未至于死耶身未至于死则曷为受之曰为宫室之美也妻妾之奉也知识之求也且夫疏食曲肱圣人乐之啜菽饮水圣人以为孝也顔路请车圣人不与也圣人之自奉与奉亲与交际夫固不以外为悦也今也非自奉非奉亲而特为宫室妻妾知识之奉而安于受不义之富贵此为谁计耶乞人能不暧其身之死以不离于义士君子不能不受奉人之具以不离于不义可怪也平日身无一毫之加而有丘山之损妻妾知识享万钟之奉而吾身不逭乎万世之诛岂必明者而后见哉故孟子曰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知识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且乞人之心心也士君子之心心也曰士君子之心无乞人之心可乎有之也而失之也故曰失其本心士君子之膏肓孟子其痛箴之矣嗟乎欲天下之不为者不可使天下之不为也必穷其为之之由而折之孟子不使天下之不受不义之富贵而深折其所以有用于富贵者使天下晓然见其有用之无用也礼义之未亡圣学之不絶谁之力也哉

韩子上【此篇论道徳虚位之说】

韩子原道之书孟子以还一韩子而已大哉韩子乎虽然其犹有不合于圣人者欤若曰道与徳为虚位之类是也曰此乃韩子之所以合于圣人者也圣人之道非以虚为道圣人之道非以虚为徳道徳非虚而曰虚位者道徳之实非虚也而道徳之位则虚也天下之物惟其位之实是以莫得而入也其位不实则虚与实皆得入而居之夫惟有以实其位之虚则其位不可入矣韩子之言所以实其虚者也且夫道徳也者果何物也谓之无也何以不无其名谓之有也何以不有其形惟其有名圣人之所以实之以用虚也惟其无形异端之所以入之以欺世也昔者生民之初盖有所甚不安也生不养死不葬居焉而无别羣焉而无临争焉而无决也圣人者伦以经之具以维之仁以亲之义以媿之经之故立维之故不散亲之故不相弃媿之故相惮由乎此者谓之道体乎此者谓之徳根乎心而形乎事进则贤至则圣执则神皆不外焉者也圣人者以为是足以安天下泽万世而无忧矣孰知夫圣人之力有所不及而遂遗圣人之忧盖天下之未安则惟安之求而不暇乎其他天下既安而侈心生焉于是道徳之名日起而道徳之实日亡非道徳之名果能亡道徳之实也天下翫其实而疑其名也自天下之翫也而道徳之位始虚自天下之疑也而异端之道徳始入盖圣人之道徳既行而天下大安天下既安而不知其所以安者乃圣人之道徳也不知故翫举君臣父子日用饮食之事彼皆翫以为常而不足异也而闻圣人有所谓道徳云者乐其名而求之不知其所以常者即其所求也不知故疑彼以为道徳公者必有所甚异而世皆未之见也于是舍日用而求新竒而异端斯入之矣何则有虚之可乘也人有居钜室享膏粱者乆而厌之以为是不足居不足享也而闻山林之奸人有异説者以为天之可以飞而升风露之可以食而寿也则舍其室而从焉其室既虚则奸人者何惮而不乘以入之哉道徳者天下之钜室也非如旷野之空虚也而其位则虚乆矣天下之人去其室以求其室其位得而不虚耶异端乘之韩子塞之异端入之韩子出之韩子曰仁与义为定名又曰吾之所谓道徳者合仁与义言之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而后道徳之虚位可得而实矣匹夫细民见其邻之徙而去也则私其土田而耕之它日其邻者归焉则为匹夫细民者将避而去乎犹将私之也老子以空虚为道徳此私吾圣人之田者也韩子出而仁义还则圣人之田宜谁归故曰韩子之言所以实其虚者

韩子下【此篇论异端】

君子之去异端非异端不去之可忧而异端既去之足虑异端之不去盖有能去之者矣去之矣其患有大于未去之时何其有以去之无以处之也如去盗焉方盗之作也纷纭震扰若无以支持之为者于是深计以图之尽力以角之图之而中角之而胜其遂无盗矣乎曰未也盗之未败而降也有不可以不受者矣及其败也有不可以尽杀者矣不受其降而不寛其杀不可也受其降而寛其杀不可也盖聚奸宄之民而骤散之散之而无以处之则其复为盗也又有甚焉者矣天下之入于佛老岂皆好其清净寂灭之道者哉有好焉者有畏焉者有利焉者士之为髙者则妄意以为此可以悟性命而超死生也则之焉此好之者也士民之悻于福田利益之诱而憟于死生报应之诳者则亦之焉此畏之者也愚夫细民之惰者无能者废疾者鳏寡孤独者进而窥二氏则见其不业而食不劬而居反而顾其身则茫乎无依于是亦之焉此利焉者也韩子也固忧夫好焉者之不可夺畏焉者之不可祛也而利焉者之无以处尤韩子之所大忧也何也好焉者可以理迁举先王之道而力明之以实夫位之虚闭其入而开其归韩子则有原道之书畏焉者可以事晓善而祥不善而殃此天下同见之事也乌有福田利益之妄旦则夕生则死此天下不足怪之事也乌有死生之怖韩子则有与孟简氏之书与武侍御氏之书使韩子之言行则夺以祛何难若夫民之利焉者一旦驱而散之其徒之为万者不知其几也散而无以处也归而无以生也废疾者坐而死鳏寡孤独者坐而死惰者无能者肯坐而死哉坐而死者奚罪焉君子何忍置之于心也其不肯坐而死者不去而为盗决而为人乱者无之去异端所以仁也而无罪者得死所以为治也而反得乱则是不如不去之安也是故韩子既思所以去又思所以处韩子曰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所以去也又曰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所以处也文王之治岐也必先夫民之穷而无告者此非惟既其仁也亦防其民之利于为异也三代之时异端之不兴岂特一道徳而同风俗之力欤亦其所以处民者尽尔韩子之意真先王之意也然则韩子曷为言之而不行曰韩子能行而不得行者也盖有得行而不行者矣将能行而不得行者罪耶得行而不行者罪耶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十先生奥论注后集巻十三

两汉论           戴 溪萧望之【此篇论为小人所中】

夫小人之害君子必深明其情而后用其术故攻其所恶犯其所忌中其所不欲而致其所不乐其仁柔朴厚也或怵之其廉防自喜也或汚之其刚果辨急也或激之多方以误之百计以困之逼之辱之以致其必死之术有如君子一不能忍而决于速死则小人之计中矣故始而误之终而困之逼之辱之而屹然不动则其为计也穷故君子不幸而至此当守死以俟命不当勇决以自残非爱死而贪生也从容就义死于君命而不死于小人之术所以保全善类爱养国体破小人之奸谋而严于死生之际如此也人莫难于一死而处死有道善乎公冉务人之言曰若君命可死非君命何聴此可谓善处死之道矣哀哉望之之死也刚悻不屈志非不善也而卒为小人所中此可谓攻其所恶犯其所忌者矣【上欲以周堪刘更生为諌大夫恭显白皆以为中郎上器重萧望之不已欲倚以为宰相恭显及许史子弟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震殆为恭等不为三独夫动宜退恭显进望之等恭显疑更生所为请考奸诈辞果复防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上书讼望之前事恭显等知望之素髙节不屈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非颇屈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传素刚安肯就吏恭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使者召望之望之饮鸩自杀天子闻之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乆然后已】为大臣不当对吏固然也然文王囚于羑里从容演易亦自顾此心无媿尔【史周纪西伯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孔子亦曰公冶长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自汉以来将相大臣不幸坐狱罕自保全絶吭不食死于狱户者多矣夏侯胜黄霸系狱再更冬讲论不辍君子不以为爱死也哀哉望之之贤不少隐忍而卒为小人所中也虽然吾于更生之事有憾焉夫君子所以异于小人者谓其徇公而行无所用吾智也若犹用吾智虽公犹私也更生使其所亲上书讼恭显之恶而称道望之之贤是犹未免用其私智也何以间执小人之口此固君子之所深忌而小人之所乐攻也哉

刘向【此篇论不避同姓之嫌】

汉惩七国之变疏逺同姓忘吕霍之祸亲近外戚盖恃外者易踈恃内者易亲易疎者知其恶易亲者忘其危事势然也成帝时王氏用事刘氏微弱王氏子弟据满朝廷刘氏遗老独向一人位列大夫三十余年曽不得一为九卿向少子歆天子欲以为中常侍而不可得王氏太横矣王氏日强刘氏日危王氏日盛刘氏日孤此识者所为寒心也向不避同姓之嫌反覆论外戚同姓事词语深切帝非不感悟为之悲伤叹息卒不能夺王氏权岂非成帝至此犹有疑同姓之心耶【刘向以王氏权位太盛而上方乡诗书古文向乃着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鳯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刘向谓陈汤曰外家日盛其渐必日危刘氏吾而不言谁当言 者遂上封事极谏云云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向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终不能用其言】向言及此岂自为地者帝防习故事思索利害宁信外戚不敢信同姓异时欲倚冯野王代王鳯亦王舅也虑不及宗室【元帝时御史大夫李延寿卒在位多举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此乃诏曰刚疆坚固确然亡欲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五鹿充宗是也亷防节俭张谭是也其以谭为御史大夫上繇下苐而用谭越次避嫌不用野王以昭仪兄故也野王乃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成帝立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备九卿位以秩出为上郡太守】吾然后知晁错削七国之祸其极乃至此也【景帝即位错説上曰大封同姓今吴王益骄恣谋乱逆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吴主先起兵胶西胶东甾川济南楚赵亦皆反】汉自吕氏三有外戚之变不少惩艾一有同姓之乱悔恨至今卒使王侯宗室厥角稽首陈説符命奉上玺绶取媚王氏以求免死可哀也已【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莽曰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子四辅明徳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叛厥功茂焉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大封同姓以藩屏周【左传僖二十四年富辰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藩屛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耼郜雍曹滕毕原酆邭文之昭也邦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也注吊伤也咸同也周公伤夏殷之叔世疏其亲戚以至灭亡故广封其兄弟】自今观之二叔不咸固创艾同姓者而姬之子孙半为诸侯周既微弱实嘉赖此圣人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孔光【此篇论媚悦求宠】

古今君臣惟魏郑公善纳谏惟唐太宗善聴諌然郑公身没未几或言其以谏草付史官太宗大怒已有仆碑停防之事【徴亡帝思不已闻者媢之言征尝録前后諌争语示史官褚遂良帝滋不悦乃停叔玉婚而仆所为碑顾其家衰矣】君臣之问有遗恨焉甚矣太宗之不察也至今太宗之徳巍然不可及冠絶汉唐者独以郑公諌草具存耳徳宗谓谏官论事例自矜归过于朕以自取名善乎陆宣公之言曰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増美若拒諌不纳安能禁之勿传使徳宗能开怀纳谏则陆宣公奏议数十条皆徳宗盛徳也夫从谏愈多则君徳愈盛惧其不传尔非惧其传之广也周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夫嘉谋嘉猷虽出于人臣入告于君而君从之岂非其君之徳乎为人君而与臣下争名此岂盛徳事乎自汉以来有事君为容悦者始以焚草削藁为忠夫人臣而招君之过以扬已取名如杜钦谷永軰是诚可罪矣若爱君深切言事恳到而避嫌逺祸以密语诡辞为忠则君臣之间未免有相疑之意此人臣不忠之利非社稷之福也吾观孔光龌龊自守退缩多畏真圣人所谓鄙夫不可与亊君者时有所言輙削草藁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孔光典枢机领尚书事十余年守法度修政事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防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争以是乆而安时有所言輙削草藁以为彰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惟恐其人闻知】呜呼彼亦安能有言哉就使有言其大体亦可略见矣存削草藁何足为轻重顾若此者夫亦致其小心媚悦之意以求宠于上此不忠之尤者人臣患不忠尔苟诚忠明言阴风无所忌讳君不以此疑其臣臣不以此疑其君开心见诚肝胆相照区区削藁何足计利害哉孔光之事非矣后之人或以削藁为忠尤而效之故不可以不辨

张禹【此篇论引经误国】

汉羣臣率用经术决疑狱断国论故事宰相至小吏皆喜任经术饰吏事天子亦重经术士士彬彬向文学矣然引经误国未有过于张禹者禹通知论语为章句学者所尊重号张侯论天子皆从受大义至谓禹师傅亲拜禹床下禹援据论语误汉不细自夫子不语恠力乱神与子贡之属不闻性与天道何与灾异事切取以自文侮圣言欺君父罪不容于诛【帝至张禹第辟左右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曰灾变之意深逺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恠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其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唐柳公绰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舞法法亡小人不学无识公为不道虽背违经义经术犹在也身为儒者专门名经传托经义诬罔一世经术亡矣禹以治论语为太子师傅至封侯为宰相子孙亲戚皆至大官身享富贵穷奢极侈天子不负禹论语且不负禹矣禹独负天子负论语乎成帝雅信重禹王氏不敢望当车驾自临问屏辟左右时天子虚心聴受此可回之机也禹从容为天子陈説大义劝上屏絶声色疎逺外家恳恻深切发于至诚成帝寛仁颇易感动一语存汉未可知也日暮途逺顾影自惜爱子念孙患得患失何暇问汉社稷耶一言丧邦张氏安矣王氏兴矣刘氏其殆乎哀哉

师丹【此篇论言限田事】

呜呼秦汉而下生民之不易可哀也已松栢之下其草不殖邑有甚富之家里有甚贫之民大较富之家一而贫之家千富之家十而贫之家万举天下不过为数十百富家而民生已无所容矣古之人所以恶兼并者非恶民之富也哀民之贫也哀民之贫而无防以救之则富与贫者俱困而已矣三代之民所以无冻馁之老者非必尽井田功也法制修明民志先定斯民不知为富之利故亦无欲富之心民不独富则彼也兼足矣自秦以来闾阎市井之民患不富耳以匹夫而为王侯之事无不可者荡然无限凡民皆有僣侈无上之心决性命以争一旦之利当此时而欲行限田之制不亦难乎如贾谊所言汉风俗不美何异于秦永始四年诏书曰方今世风俗奢侈罔极靡有厌足若此而董仲舒师丹等方力言限田事宜其沮格不得行也【初董仲舒説武帝限民名田以瞻不足及哀帝即位师丹复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赀数钜万而贫弱愈困冝畧为限天子下其议承相光大司马武奏请自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关内侯受民田皆无过三十顷时贵戚近习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夫田不可井也又不可均也独不可限乎限田可也特不可徒限耳然则如之何而可夫亦先限其心而已矣

光武【此篇论封禅】

封禅其秦汉之侈心乎【文中子王道篇封禅之费非古也徒以夸天下其秦汉之侈心乎注始皇东廵上太山立石封祠下禅梁甫以颂秦徳汉武帝用齐人公孙卿言封禅登仙遂升中岳又上太山封王有玉牒使方士求神仙千数无验而防此皆夸侈以欺天下非事天致诚之本】虽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人之好自侈大何所不至哉极其侈大之意施于人无以加矣而复饰説以诬上天盛礼乐侈仪卫张大功徳升中乔岳告成于天若此可以明布天下夸示羣臣跨越前王传诵来世此秦始皇之初心也后之人君曷为而效之有言亡秦之政于太平之时则闻者莫不恶之又从而罪之独柰何效秦始皇之侈以为帝王之盛事乎就使前世帝王常行之始皇帝亦为之吾犹当废之而况前世帝王未始行之秦始皇实始为之吾独柰何效之吾观秦汉以来致治之君幸而海内无事百姓安生业四海无外警则歉然以不得封禅为缺又幸而举行是礼则君臣动色交相庆贺以为太平之极功其亦习于秦汉之事而不察于三代之故相仍而不可变耶汉光武唐太宗皆明智有余而执徳不坚始之所行未尝不善终之所行乃大不然余是以知侈心之难忘也光武之言曰吾谁欺欺天乎曽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其自知甚明自处甚谦然未尝以封禅为非是也【羣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封禅泰山诏曰即位三十年而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曽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汚七十二代之编録若郡县逺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髠令屯田于是羣臣不敢复言】他日感防昌之符欣然从之固亦不待劝请矣【中元元年上读河图防昌符曰赤刘之九防命岱宗上感此文乃诏梁松等按索河图防文言九世当封禅者凡三十六事于是张纯等复奏请封禅上乃许焉登山以玺亲封玉牒检】太宗之论又异于光武矣若曰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为不及始皇耶羣臣犹固请不已帝意欲从之独魏郑公以为时不可耳【六年文武官复请封禅上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羣臣犹请之不已上亦从之魏征独以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禅者以功未髙邪曰髙矣徳未厚邪曰厚矣中国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谷未丰邪曰丰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则何为不可封禅对曰陛下虽有此六者然承隋未大乱之后戸口未复仓廪尚虚而车驾东廵千乘万骑其供顿劳费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禅则万国咸集逺夷君长皆当扈从今自伊洛以东至于海岱烟火尚希苇芥极日此乃引夷狄入腹中示之以虚弱也况赏赉不赀未厌逺人之望给复连年不偿百姓之劳出示虚名而受实害陛下将焉用之防河南北数州大水事遂寝】贞观之末屡欲东封以事而止【礼乐志十五年将东幸行至洛阳而彗星见乃止】由此言之太宗非真知封禅之不足为魏郑公非真知封禅之不可为意有所欲为事有所未可行待时而后动尔夫王者父事天母事地兆南郊而就阳因吉土以升中廵狩而告祭柴望对越上天可也燔燎于山下则固已毕祭矣登封于山上金泥玉检之藏秘而不得宣果为何説是亦不过秘祝之意耳果何与于事天哉劳民费财上不足以格天而下无补于民徒事外虚名以惊世俗此三代圣人所决不为者后之儒者事至治之君当太平之时其母曰封禅云则善矣

明帝【此篇论失人君之体】

夫天下是非折于理不折于势故君子论学不容以挟贵为也况夫天子有天下之尊意所子夺羣臣承望不及是是非非岂能尽当于天下之理乎汉明章皆崇儒重道之君也尊礼师傅是正经义岂不尽善尽美哉明帝临幸辟雍自为辨説固已失人君之体矣【永平二年十月幸辟雍祈行养老礼礼罪引桓荣父弟子升堂上自为辨説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搢绅之人圜桥门而观聴者盖亿万计】他日章帝患五经同异博集诸儒防议白虎观天子称制临决【校书郎杨终建言宣帝博征羣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帝从之冬十一月壬戌诏太常将大夫博士郎官及诸儒防白虎观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观制临决作白虎议奏名儒丁鸿楼望成封桓都班固贾逵及广平王羡皆与焉固超之子也】去圣乆逺六经残阙诸儒论难前后异説而欲以天子之尊临定其是非于一言之间难矣哉夫有的于此十人射之不如百人之射谓其中者之多也当六经残阙之余诸儒各以其意説经一是一非何常之有并存不削以待后之人择焉夫亦何恶于明经哉必将去彼取此则纷纷之见何时定乎呜呼秦火汉壁之余散失已乆岂无字画之讹义理之难晓哉蔡邕书五经文字刻石置诸太学观者填咽亦安保其无失也【灵帝熹平四年三月诏诸儒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为古文篆三体书之刻石立于太学门外使后儒晚学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冩者车来日千余两填塞街陌】孔頴逹等作五经正义杂取防讳之説以为注疏之学又恶可尽信乎【贞观十四年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数幸国子监使之讲论上以师説多门章句繁杂命孔頴逹与诸生撰定五经疏谓之正义令学者习之】自宣帝讲五经于石渠已不能行于后世【甘露三年诏诸儒讲五经同异萧望之等平奏其义上亲称制临决焉韦元成受诏与五经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章帝复踵宣帝故事天子自定其是非恶保其乆而不变乎夫天子之尊不当自用其聪明也隋炀帝自以诗名而忌羣臣之能此固不足责矣【帝善属文不欲人屈其右薛道衡被诬缢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附杨感诛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緑复能作此语邪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上尝谓侍臣曰设令朕与士大夫髙选亦当为天子矣】唐太宗命羣臣修晋史而加以御制为人君亦安用修史为也自秦汉以来小人事君为容悦者恶羣臣异议始劝人君自为制作以震服羣臣杜周欲人主自为法令【周为廷尉而善候伺上欲挤者因而防之上所欲释乆系待问而微见其寃状客有谓周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儿寛劝人主自为礼乐【武帝议欲放古廵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上问寛寛对曰唯圣王所由制定其当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羣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此岂可以为法哉

曹褒【此篇论不能制礼】

刘向尝论礼以养人为本今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惑莫甚焉夫去古既逺礼废已乆上之人牵文拘义无所制作下之人自出私意为浅陋鄙俚之习诚可恠笑若依仿古道増损时宜以教天下一洗世俗之习虽未必尽先王之旧不犹愈于无礼乎然则鲁两生之迂不若叔孙通之知世务【通説上起朝仪曰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于是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徳而后可兴也吾不行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面云云因进曰诸弟子儒 生随臣乆矣与其为仪愿陛下官之帝悉以为郎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巢太常之拘挛不若曹褒之简易明矣【博士鲁国曹褒上疏以为宜定文制着成汉礼大常巢堪以为一世之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许帝知诸儒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以时立乃拜褒侍中武司马班固以为宜广集诸儒共议得失帝曰语云作舍道傍三年不成防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作大章一防足矣】天下之事惟其未成也则可成如其已成则止此而已矣向使髙惠之时庶事草创汉仪未就典礼尚缺有如文帝之寛仁天下和平辅以贾谊兴礼乐之言虽欲谦逊未遑不可得也光武中兴至肃宗三世矣海内富庶百姓安堵兴辟雍建明堂封禅养老礼乐彬然盛矣使博集诸儒建一世之典汉礼乐尚有望也曹褒何人独当是责依凖旧典参以防记之文尚得为礼乎遂使贤明之君因陋就简安于小成厯世相防浸成故事汉采秦仪唐采汉礼三代之典日逺日亡此岂非轻议礼乐之故欤呜呼后之天下岂复有礼哉其存于世者法而已矣今之豪民自为礼乐其所不得为者岂畏礼哉畏法而已矣彼汉之礼与法令同藏于理官则礼之为法其来乆矣且令法令明备上下有等逾者有罪而今之豪民田宅衣服奢侈如故也今将去法从礼使天下之人从事于劳苦降心俭约盘辟伛偻以周旋于升降揖逊之间则有非笑不为而已矣故古之王者治定制礼非谓礼之难为也谓其治未定而礼乐无所用之也故莫若先定人心使天下之人明敎化而安亷耻无有乖争陵犯之意以为礼乐之地徐为之品节则礼行而天下服矣然则后之人君欲为礼乐者其亦先为礼乐之地而已矣

十先生奥论注 · 第 6 / 10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