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勤于著述,年逾八十,尚矻矻不休。所着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宋儒学案、元儒学案。易学象数论六卷,辨河洛方位图说之非。授书随笔一卷,则阎若璩问尚书而答之者。春秋日食历一卷。律吕新义二卷,少时取余姚竹管肉孔匀者,截为管而吹之,知十二律之四清声,乃着是书。孟子师说四卷,因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诸解,独无孟子,以旧闻于蕺山之说,集为一书,故名师说。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宏光纪年一卷、隆武纪年一卷、永历纪年一卷、鲁纪年一卷、赣州失事纪一卷、绍武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痛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记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汰存录一卷,纠夏考功幸存录也。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假如一卷、回历假如一卷、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诸书。又有今水经、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病榻随笔。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与十五朝国史,可互相参正。续宋文鉴、元文抄,以补吕、苏二家之缺。思旧录、姚江琐事、姚江文略、姚江逸诗、自着年谱、明夷侍访录二卷、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诗历四卷。又分为南雷文定、南雷文约,合之得四十卷。明夷留书一卷,言王佐之略;昆山顾绛见而叹曰:三代之治可复也。又欲修宋史而未成,仅存丛目补遗三卷。宗羲以古文自命,有志于明史,虽未豫修史,而史局遇有大事、疑事,必咨之。其论古文曰:唐以前句短,唐以后句长;唐以前字华,唐以后字质;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后如平原旷野。自唐以后,为文之一大变。然而文章之美恶不与焉,其所变者词而已;所不可变者,虽千古如一日也。此论足以扫近世规抚字句之陋习矣。晚年爱谢皋羽晞发集,注冬青树引、西台恸哭记,盖悲皋羽之身世苍凉,亦以自伤欤!
康熙戊辰冬,营生圹于忠端墓侧。中置石床,不用棺椁;子弟疑之。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之例〔戒〕,毋得违命。自以身遭国难,期于速朽,不欲显言也。卒之日,遗命一被、一褥,即以所服角巾、深衣敛,遂不棺而葬。卒年八十有六。门生私谥曰文孝,学者称为南雷先生云。
·传钱林
王藻
黄宗羲字太冲,余姚人,明御史尊素子。尊素以忤奄人,与杨涟、左光斗并死诏狱。宗羲每夜读书,呜呜而哭。思宗即位,独先至长安,上疏讼父冤。尝袖一铁椎,击奄党假子许显纯,流血被胫。既诣诏狱门,修祭恸哭。又拔崔应元之须,归告其父主。宗羲奋迅感激,无所回避。天启中,被难之家以十数,其子弟各怀忿疾,求复雠怨,推宗羲为魁首。宗羲时年十九。南都既建,奄党煽其余焰,纠都御史刘宗周并及宗羲,将下郡县捕治之。会明亡,乃免。宗羲家居,明鲁王尝授以官。既入国朝,养母不仕。康熙中,置博学鸿词科,广招遗佚;学士叶方蔼荐宗羲,宗羲辞。都御史徐元文监修明史,荐宗羲明练古事,遂征之;以母老及病,辞。诏取所著书有关明史者,宣付史馆。
宗羲为学,务求精熟。尝谓明代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又谓问学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必兼读史,史学明而后不为迂儒。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其论易曰:圣人以象示人者七:八卦之象、六爻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对之象、方位之象、互体之象。后儒之为伪象者四,纳甲动爻,卦变先天。乃崇七象,黜四象;着易学象数论,以授学者。又论遁甲、太乙、六壬:世谓三式皆主九宫以参人事,乃以郑康成太乙行九宫证太乙,取吴越春秋占法春秋外传伶州鸠之对测六壬;推五行之究极,本乎大道,不用臆说也。又用泰西术,探日月五星之会,以知其行度。宣城梅文鼎算星历,本周髀经;人以为妙,其实肇于宗羲。宗羲虽不与修明史,然史官著作,常转咨之。因起明史条例,年月依国史、官爵世系取家传,参详是非,兼用稗官杂说。是时史馆初置,颇引召雅徒凡数十人。鄞县万斯同称一时南董,见宗羲说施行之。聚书数万卷,装本厚二寸许,置架上;人求不得,宗羲独省记之。年六十如少壮时,冬夜身拥缊被,足踏土炉上,执卷危坐;暑月则以麻帷蔽其体,限读若干卷。卷数不登,终不休息。绍兴知府李铎深敬之,行乡饮礼,请宾之。贻铎书曰:宗羲蒙天子命召入史馆,庶人之义,召之役则往役,笔墨之事亦役也。时以老病坚辞不行,圣上怜而许之。今之乡饮酒,亦奉故事以行者也。若召之役,则避劳而不往;召为宾,则贪养而饮食衎衎,是为不忠也。铎遂不复强之。
康熙五年,复举证人会于越中以申蕺山之绪。已而东之鄞、西之海昌,皆请主讲。大江南北,从者甚众。论学师蕺山诠良知,不用姚江说。于宋、元诸儒,皆有着录。尝取明代儒者区分之,定学案,冠以师说,弟子附焉。首崇仁吴兴弼康斋也。次白沙陈献章白沙也。次河东薛瑄敬轩也。次三原王恕石渠也。次姚江王守仁阳明也。姚江之学至广,又分浙中、江右、南中、楚中、北方、粤闽,王门学案附焉。次止修李材见罗也。次泰州王艮心斋也,亦自姚江出也。次甘泉湛着水甘泉也。次诸儒:首方孝儒逊志,终孙奇逢钟元。次东林顾宪成泾阳也。末为蕺山刘宗周念台也。书成叙之,生徒甚盛,鄞陈赤衷、董允蹈、慈溪郑性、山阳杨开沅皆事之;陈锡嘏、仇兆鳌及万斯大、斯同昆季,亦出其门。安阳许三礼知海昌,延主皋比,从受三易洞玑;及官京师,岁贻书问学。尝令弟子辈取汉、唐、宋、元诸儒经解,并其烦复、着其异同,勒为一书。经始春秋,只「春王正月」一句,已盈五、六帙;度不可成,遂罢。宗羲少年砥砺名义,以志胆自喜;既历患难,乃潜心清苦,尽究术业。尝曰: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使伯玉在,师之矣。学案凡六十二卷,又辑二程学案及宋儒、元儒学案。学者欲观古今儒者源流门户、同异得失,此书备矣。善古文辞,成南雷文案四卷。吾悔、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后总为南雷文定,晚又省为文约;文定十一卷、文约四卷。别有梨洲集,则歙令靳熊封慕其名,代为开雕者也。又着大统法办四卷、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时宪书法解、新推交食法一卷、圜八线解一卷、授时法假如一卷、西洋法、回回法假如各一卷、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共若干卷,皆所序历谱也。又为易学象数论六卷、春秋日食历一卷、律吕新义二卷、孟子师说二卷、授书随笔一卷,是其发抒经学之籍也。又明史案二百四十二卷,条举一代之事,供采摭、备参定也。以宋史为不辞,欲辑宋史,未能就业;今丛目补遗三卷存焉。又赣州失事一卷、绍武争立记一卷、四明山寨记一卷、海外恸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记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汰存录一卷,其余深衣考一卷、历代甲子考一卷、今水经一卷、四明山志九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思旧录一卷、剡源文钞四卷、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明文授读六十二卷,并大行于世。其宋文鉴、元文钞未成。又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逸诗、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自着年谱,共若干卷。
康熙三十四年,卒于家,年八十有六。十六年,先自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不用棺椁。子弟疑之,乃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无得违命。一衾、一被,角巾、深衣,遂不棺而葬。弟宗炎、宗会,并有异禀。时目为三黄。子百家,字主一,少传父业。又事梅文鼎,有勾股、矩测解原二卷。尚书徐干学延之入史局。其父宗羲先不就征,以书戏干学曰:旧闻首阳山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颜色不坏;今吾遣子从公,可以舍我矣。
全祖望曰:公论文以为唐以前句短,唐以后句长;唐以前字华,唐以后字质;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后如平原旷野。故自唐以后为一大变。然而文之美恶不与焉,其所变者词,所不可变者千古如一日也。公之文不名一家;晚年爱谢皋羽文,以所处之地同也。虽不赴征书,而史局大案,必咨于公:本纪则削去诚意伯撤座之说;历志出吴任臣手,千里贻书,乞公审正。其论宋史别立道学传为元儒之陋,明史不当承其例。时朱彝尊方有此议,汤睢州出公书示众,遂去之。其于讲学诸公,辨康齐无与弟讼田事、白沙无张盖出都事,一洗昔人之诬;党祸则谓郑鄤杖母之非真,寇祸则谓洪承畴杀贼之多诞。死忠之籍,尤多确核:如奄难则丁干学以牖死、甲申则陈纯德以俘戮死;南中之难,则张捷、杨维垣以逃窜死。史局依之。地志,多取公今水经为考证。公多碑版之文,其于国难诸公,表章尤力。至遗老之以军持自晦者,久之或嗣法上堂。公曰:是不甘为异姓之臣,反甘为异姓之子也。故其所许者,只吾乡周囊云一人。公弟宗会晚年好佛,公反复言其不可。盖公于异端之学虽有托而逃者,犹不少宽焉。初在南京社,会归德侯朝宗每食必以伎侑。公曰:朝宗尊人尚在狱中,而燕乐至此乎?吾辈不言,是损友也。或曰:朝宗赋性不耐寂寞。公曰:夫人而不耐寂寞,则亦何所不至矣!时叹为名言。及选明文,或谓朝宗不当复豫。公曰:姚孝锡尝仕金,遗山终置之南冠之列,不以为金人者,原其心也。夫朝宗亦若是矣。乃知公之论人严,而未尝不恕也。晚年好聚书,所钞自鄞之天一阁范氏、歙之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则吴之传是楼徐氏。然尝戒学者曰:当以书明心,毋玩物丧志也。当事之豫于听讲者,则曰:诸公爱民尽职,实时习之学也。身后故庐,一水一火,遗书荡然。诸孙仅以耕读自给。
今大理寺卿汪漋,郑高州门生也。督学浙中,为置祀田以守其墓。高州之子性,又立祠于家,春秋仲丁,祭以少牢,而辑其遗书焉。
·传李元度
黄梨洲先生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明御史忠端公尊素长子。忠端为杨、左同志,以劾魏阉,死诏狱。庄烈帝即位,先生年十九;袖长锥,入都讼冤。至则逆阉已磔,即具疏请诛曹钦程、李实。会庭鞫许显纯、崔应元,先生对簿,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被体;又殴应元,拔其须,归祭忠端神主前。又锥杀牢卒叶咨、颜仲文;盖忠端绝命二卒手也。时,钦程已入逆案;实诉辨原疏非己出,阴致三千金贿先生,求勿质。先生发其事,复于对簿时锥之。狱竟,偕诸忠子弟设祭狱门,哭声达禁中。庄烈帝叹曰:忠义孤儿,可念也。
先生归,益肆力于学;经史百家,无所不窥。愤科举之学锢人,思所以变之。既尽发家藏书读之,不足则钞之同里世学楼钮氏、澹生堂祁氏、南中则千顷斋黄氏、绛云楼钱氏。且建续钞堂于南雷,以承东发之绪。山阴刘忠正公倡道蕺山,奉忠端遗命从之游。而是时越中承海门周氏之绪余,援儒入释,石渠陶氏奭龄为之魁,姚江之绪大坏。先生约吴越中高材生力摧其说,故蕺山弟子如祁忠敏公彪佳、章给事正宸,皆以名德重;而四友御侮之助,必首先生。蕺山之学专言心性,而漳浦黄忠端公兼及象数,人比之程、邵两家。先生曰:是开物成务之学也。乃出所学律历诸书相质证。弟宗炎、宗会,并负异才。先生自教之,有东浙三黄之目。
及周延儒再召,谋翻逆案,起马士英督凤阳,为阮大铖地。于是南太学诸生,作留都防乱公揭,斥大铖。陈公子贞慧、沉征君寿民、吴秀才应箕、沉上舍士柱共议:东林子弟,推无锡顾杲居首;珰祸诸家,推先生为首;余以次列名。戊寅秋七月事也。壬午,先生入都,延儒欲荐为中书舍人,力辞免。偶游市中,闻铎声;曰:非吉声也。遂南下。已而,大清兵果入塞,甲申难作。大铖骤起南中,案揭中姓氏得百四十人,将尽杀之。先生同里有阉党,首劾刘文正公及其三大弟子,则祁、章二公暨先生也;先生与杲并逮。太夫人叹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耶!
会大兵下南都,先生得免,踉跄归浙东。时忠正公已死节,弟子多殉之。而孙公嘉绩、熊公汝霖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先生纠里中子弟数百人从之,号世忠营。请以布衣参军事,不许;授职方郎,寻改御史。作监国鲁元年大统历,颁之浙东。马士英在方国安营,欲入朝;众言其当诛。熊公恐其挟国安为患也,好言慰之。先生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谓其不当诛也。熊公谢焉。又遗书王之仁曰:诸公何不沉舟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而日于江上鸣鼓,攻其有备,盖意在自守也。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必不支,何守之能为?闻者皆韪其言,而不能用。惟熊公尝再以所部西行,下海盐。至是,孙公以火攻营卒付先生,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正中者,之仁从子也,以忠义自奋;先生深结之,使之仁不得挠军事。职方郎查继佐军乱,先生定之;挈以西,遂渡海札潭山。陈太仆潜夫,以军同行。议由海道入太湖,招吴中豪杰。抵乍浦,约崇德义士孙奭等内应。会大兵纂严,不得前。而江上已溃。公归入四明山,结寨自固,余兵尚五百人。先生驻兵杖锡等,微服出访监国。戒部下善与山民结,部下不尽遵节制,山民畏祸,潜爇其寨,部将茅瀚、汪涵死之。先生无所归,捕檄累下,携子弟入剡中。
己丑间,监国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授左副都御史。亡何,大兵围健跳,城中危急,置靴刀待命;会荡胡伯阮骏救至,得免。时诸帅之悍,甚于方、王。文臣稍异同其间,立致祸;熊公以非命死,刘公中藻以失援死,钱公肃乐以忧死。先生既失兵,日与吴尚书钟峦坐舟中,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历而已。
先生之从亡也,太夫人尚居故里,当事录其家口。先生曰:方寸乱矣,吾不能为姜伯约也。乃陈情变姓名,间行归家。是年,监国自健跳至翁州,复召先生副冯侍郎京第,乞师日本;抵长崎,不得请。自是,东迁西徙无宁居。而浙中当事,得名籍与海上有连者,即行狝薙。先生于故国位在列卿,江湖侠客多来投;而冯侍郎等结寨杜岙,即先生旧部,风波震撼无虚日。先生犹挟帛书,欲招婺中镇将南援。时方捕诸寨之通海者,山寨诸公相继死;弟宗炎坐与冯侍郎交通,刑有日矣,先生以计脱之。辛卯,遣间使入海告警,令为之备。甲午,定西侯张名振间使至,被执,又名捕先生。丙申,慈水寨主沉尔绪祸作,亦以先生为首。其得不死,皆有天幸,先生气不慑也。
其后海上倾覆,先生无复望,乃奉太夫人返里门,毕力著述,而四方请业之士渐至矣。自言受学蕺山时,颇喜为气节斩斩一流;患难后,始多深造,而追恨为过时之学。丁未,复举证人书院,申蕺山之绪;已而之鄞、之海宁,巡抚张公以下皆请开讲,先生不得已应之。先生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教学者必先穷经,而求其事实于诸史。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诸心,则为俗学。盖先生以濂、洛之统,综会诸家:横渠之礼教,康节之象数,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术,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自来儒林所未有也。
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叶学士方蔼拟疏荐,陈庶常锡嘏曰:是将使先生为叠山、九灵之杀身也。力止之。会修明史,徐学士元文谓先生非可召试者,然或可聘之修史。乃与兴化李公清同征,诏督抚以礼敦遣;先生固辞。朝廷知不可致,特诏浙中督抚抄先生著述关史事者送京师。徐公延先生子百家及万处士斯同、万明经言任纂修,皆先生门人也。先生以书报徐公,且谐之曰:昔闻首阳山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颜色不怀。今吾遣子从公,可以置我矣。当是时,圣祖表章儒术,大臣多钜人长德,顾皆以不能致先生为恨。魏公象枢曰:生平愿见不得者三人:夏峰、梨洲、二曲也。汤公斌曰: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水、导山,脉络分明,吾党之斗杓也。庚午,徐尚书干学侍直,上访及遗献,复以先生对;且言:曾经臣弟元文疏荐,老不能来。上曰:可召至京,朕不授以事;即欲归,当遣官送之。徐公对以笃老无来意。上叹息不置。
先生卒于康熙乙亥秋,年八十有六。初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无棺椁;作葬制或问,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身后无得违命。盖自以遭家国之变,期于速朽,而不欲显言其故也。所着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三百年儒林之薮也。易学象数论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图象之非。授书随笔一卷,则阎征君若璩问尚书而告之者。春秋日食历一卷,辨卫璞所言之谬。律吕新义二卷,则尝取余杭竹管肉好停匀者,断之为十二律及四清声试之,因广其说者也。又以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解,独阙孟子,乃疏为孟子师说四卷。尝欲重修宋史,未就,存丛目补遗三卷。辑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赣州失事纪一卷、绍武争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恸哭记一卷、日本乞师记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始本末一卷。又汰存录,纠夏考功幸存录者也。历学则少有神悟;及在海岛,古松流水布算簌簌,尝言勾股之法,乃周公商高之遗,而后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窃其传。有授时历注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回历假如各一卷,外尚有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共若干卷。其后梅征君文鼎本周髀言历,世惊为绝学;实先生开之。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后分为南雷文定凡五集,晚年又定为南雷文约,合之得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则王佐之略;顾先生炎武见而叹曰:三代之治可复也。思旧录二卷,中多庀史之文。又选明文案,广之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阅明人文集二千余家,自言与十朝国史相首尾。而别属李征君邺嗣为明诗案,未成而李卒。又辑宋、元儒学案,以志七百年儒苑门户。又尝续宋文鉴、元文钞,以补吕、苏二家之阙;未成编卒。又以蔡正甫之书不传,作今水经。其余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及自着年谱,共若干卷。先生文不名一家,晚年忽爱谢皋羽文,所处之境同也。虽不赴征车,而史局大义,必咨先生:历志出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千里遗书,乞审正而后定。尝论宋史别立道学传为元儒之陋,明史不当仍其例;朱检讨彝尊适有此议,汤公斌出先生书示众,遂去之。于国难诸公,表章尤力。至遗老之以军持自晦者,久之或嗣法开堂。先生曰:是不甘为异姓之臣,反甘为异姓之子也。故所许止四明周囊云一人。弟宗会晚年好佛,为反复言其不可。于二氏之学,虽其有托而逃者,犹不少宽焉。晚年益好聚书,所抄自鄞之天一阁范氏、歙之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则吴中传是楼徐氏。然尝戒学者:当以书明心,无玩物丧志也。子百家,字主一,能世其学。
·黄梨洲先生年谱
七世孙垕炳编辑
叙
国初所称三大儒者,北则容城孙夏峰先生、西则盩厔李二曲先生、东南则我遗献文孝公也。维时三峰鼎立,宇内景从,无所轩轾于其间;然身世之迍邅、著述之宏富、声气之应求,公视孙、李有加焉。公尝自作年谱贻郑高州,豫以志铭相属。居无何,郑氏不戒于火,失所藏;敝庐洊遭水火,并副本赤归乌有。呜呼!岂天不欲公之嘉言懿行与夫荼苦蓼辛之状,昭示来世耶?抑其时忌讳甚严,欲使起军、存亡、乞师诸大案泯没其迹,以避旡妄之灾耶?干隆间,叔祖稚圭公裒集遗书,欲辑公年谱;未及编次,遽归道山。厥后敬旃从兄思踵祖志,旋抱沉疴,招炳谓之曰:昔小雷公寻兄万里,得七世宗子遗献公表章之而益显;子则遗献七世宗子也,年谱之编辑,舍子其谁属哉?炳曰:遗献锥仇魏阉、腰緪虞渊,学包董郑、行侔夷鱼,性理文章,海内宗仰,夫何待后人之表扬。虽然,阳明、蕺山二先生年谱久行于世,而遗献殁且百余十年未有年谱,后人之咎奚辞焉?况遗献运丁阳九,党锢之余,继以兵革;兵革之后,继以水火。其间围城捕檄、变姓易名、溃军焚寨、崩屋绝粮以及洒血泪于扶桑、冒鲸波于沧海,所谓野葛之味不止一尺者,固当大书以彰苦节也。于是发箧,得行略、神道碑、三大儒传、文案、文定、诗历、行朝录、思旧录为蓝本,旁搜各家文集、明末野史、省府县志等书,信者采之、疑者阙之,仿王阳明先生年谱之例,事节其要、文取其简,再易寒署而书成。呜呼!公殁于康熙乙亥孟秋,距炳生于嘉庆乙亥孟秋,花甲仅再周耳。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以父子继世论之,已六世而有余;以三十年一世论之,计五世而不足。则夫抱残守缺,搜辑于风微人往之余,有足见公梗概者,谓非遗泽尚存哉!辛酉、壬戌间,炳携此谱暨群籍避乱北乡,僦居一室,寝处在南牗而置书北牖下。贼将至,居停主人曰:南牖明、北牖暗,置书暗中,贼疑有宝物藏焉者,书必毁。盍置于明处,使贼一览而知为书也,庶免于蹂躏乎?乃移书南牖下,而奔避他所。已而贼至,举火焚庐,朔风大作,余宅皆燔,北牖亦毁;延及屋脊,贼遽退,天亦反风,居人出救火,而南牖仅存,谱竟无恙。呜呼!此非文孝公在天之灵有以呵护之耶?不然,鲜有不为郑氏之续矣。寇氛既熄,文教聿兴,残明纪事之书次第锓出;乃复博采旁稽,重加厘订。每条下不注出处者,因一条中多参用群书,不便备注;且以所引之书,博雅所共知也。今春朱镇夫孝廉过留书种阁,怂恿付梓,且愿助赀焉。既而林君祥纯、谢生高树谓公实海内百世之师,谱岂黄氏一家之书哉?出赀各梓一卷。而公生平之行事,庶后人得觇其覼缕矣。若夫事可征信而年次未详者,当别为补遗一卷附于后。
同治癸酉斗指未、申两辰之月大尽前一日,晜孙垕炳谨识。
卷上
公讳宗羲,字太冲,号南雷;忠端公之长子,居余姚通德乡黄竹浦。明鲁监国时,以副宪从亡。鼎革后,讲学甬、越间,屡征不起,大江以南之士多从之。世称梨洲先生。卒后,门人私谥曰文孝。
明万历三十八年(庚戌)八月八日戌时,公生。
姚太夫人将分娩,忠端公预推禄命年月庚戌、乙酉,得日时庚寅、丙戌,配合极佳;然须闻金鼓之声,乃验。适有里优鸣钲击鼓,而公生。日者谓与孔子生■,只差一字(见文定孔子生卒岁月辨)。乳名曰麟,太夫人梦有麟瑞故也。公生而岐嶷,壮能举鼎。貌古而口微吃;额角有红黑痣如钱,左右各一,或曰此日月痣云。
三十九年(辛亥),公二岁。
四十年(壬子),公三岁。
四十一年(癸丑),公四岁。
八月乙未(十日),曾王母章太淑人卒。十一月丁丑(二十三日),曾王父赠太仆对川公卒。
四十二年(甲寅),公五岁。
四十三年(乙卯),公六岁。
秋,忠端公举于乡。
四十四年(丙辰),公七岁。
春,忠端公成进士。七月辛未(三日),仲弟晦木公生(讳宗炎)。
四十五年(丁巳),公八岁。
忠端公授宁国府推官,公随任。
四十六年(戊午),公九岁。
叔弟泽望公生(讳宗会)。
四十七年(己未),公十岁。
四十八年(庚申),公十一岁。
天启元年(辛酉),公十二岁。
二年壬戌,公十三岁。
自宁国回姚,赴郡城,应童子试。过空楼,闻笑语、弈棋声,遂登楼睇视,见有五、六人仓皇急避;公追蹑,惟见五通神之像设焉。此时公以孤身童子凝视,弗怖也。七月庚戌(十六日),季弟司舆公生(讳宗辕)。忠端公考授御史,悬缺假归。
三年(癸亥),公十四岁。
补仁和博士弟子员。秋,随侍忠端公至京,见朱公未孩大典于李皇亲园中。冬,忠端公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公在京邸,好窥群籍,不琐守章句。忠端公课以制义,公于完课之余,潜购诸小说观之。太夫人以告;忠端公曰:亦足开其智能。
四年(甲子),公十五岁。
时,逆奄窃政,党论方兴。杨忠烈涟、左忠毅光斗、魏忠节大中诸公与忠端公为同志,常夜过邸寓,屏左右论时事;独公在侧,故得尽知朝局清浊之分。
五年(乙丑),公十六岁。
三月,忠端公以劾奄媪魏忠贤、客氏,削籍归。季弟孝先公生(讳宗彝)。十二月,公娶叶安人,为同邑广西按察使六桐先生(讳宪祖)女(安人时年十七)。
六年(丙寅),公十七岁。
三月,忠端公与高忠宪攀龙、周忠介顺昌、缪文贞昌期、周忠毅宗建、李忠毅应升、周忠惠起元,先后被逮。公适至郡城,刘念台先生宗周饯之萧寺,忠端公命公从之游。闰六月辛丑朔,忠端公卒于诏狱。凶问至,太夫人痛哭至晕绝。公劝解,太夫人曰:汝欲解我,第毋忘大父拈壁书耳。盖封太仆鲲溟公,尝于公出入处,大书「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八字拈于壁。公受教痛哭。冬,书窗油盏灯炷时吐青珠,细于芥子,坚不可破,竟夕可得圭撮;如是者月余。或曰,此草舍利也。吴县金孝廉宜苏浑(与徐公石麒、朱公天麟,均系戊午江南乡试忠端公分房所得士)来吊,痛哭而去(后宰英德殉难)。
七年(丁卯),公十八岁。
檇李徐忠襄公宝摩石麒(忠端公门生)渡江来吊;临行,谓公曰:学不可杂,杂则无成;无亦将兵、农、礼、乐以至天时、地利、人情、物理可以佐庙谟、裨掌故者,随其性之所近,并当一路,以为用世张本。此犹苏子瞻教秦太虚多着实用之书之意也。
崇祯元年(戊辰),公十九岁。
袖长锥,草疏入京颂冤。过杭,遇华亭陈眉公先生继儒;公出疏,先生随笔改定(疏载颂天胪笔)。先是,忠端公三劾魏奄,奄恨甚,嗾曹钦程参之,削籍。后讹言繁兴,谓三吴诸君子谋翻局,忠端公用织造奄李实为张永,授以秘计。魏奄大惧,使人噍李实,令出疏自解;实遂以讲学兴大狱,而忠端公被祸。至是,公颂冤。至京,则魏奄己磔。有诏死奄难者,赠官、赐祭葬、录后如例。公上疏谢恩,并请殛逆党曹钦程、李实等。得旨,刑部作速究问。五月,刑部会讯许显纯、崔应元;公对簿,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被体。显纯自诉为孝定皇后外甥,律有议亲之条。公谓显纯与奄构难,忠良尽死其手,当与谋逆同科;夫谋逆则以亲王高煦、宸濠,尚不免于戮,况皇后之外亲乎?卒论二人斩,妻子流徙。公揕应元胸,拔其须,归而祭之忠端公神位前。又与吴江周公子廷祚(忠毅公子)、光山夏公子承(之令公子),共捶所头(狱卒)叶咨、颜文仲,应时而毙。盖显纯为大理,与应元承顺逆旨,拷问忠端公;叶、颜二人则乙、丙被难诸公,皆其所手害者也(时钦程已入逆案)。六月,会讯李实、李永贞、刘若愚三奄于中府。李实辨原疏不自己出,忠贤取其印信空本,令永贞填之,故墨在朱上;阴使举人袁某致三千金于公,求勿质。公即奏之,谓实当今日,犹能贿赂公行,其所辨岂足信?复于对簿时,以锥锥之。狱竟,偕同难诸弟子设祭诏狱中门;读文未毕(魏公子学濂为文),莫不狂哭,观者亦哭。左右入告庄烈,庄烈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秋,奉忠端公柩南回。过京口,有寺作佛事;公入观之,有神位书忠端公姓名,前设伊蒲之馔。公痛哭而拜,一寺皆惊。冬,刘念台先生来吊,褰帷以袖拂棺尘,痛哭而去。
二年(己巳),公二十岁。
郡中刘念台先生,与石梁陶氏奭龄讲学。石梁之弟子,授受皆禅,且流入因果;先生独以慎独为宗旨。至是,讲学蕺山,公邀吴越知名之士六十余人共侍讲席,力摧石梁之说,恶言不入于耳。六月辛未(十八日),长子弃疾公生(讳百药)。之嘉善,谒钱御泠士升相国,求先公墓文。之云间,访陈眉公先生于来仪堂精舍,留信宿而别。又见张侗初先生鼐于其家。时,先生已病革,谓公气清,他日远到,勿忘老夫之言也。冬,旋里。十一月丙午(二十五日),卜葬忠端公于隐鹤桥。
三年(庚午),公二十一岁。
奉太母卢太淑人之南京应天府经历署(公季父白崖公时为经历)。番禺韩孟郁上桂,以南京国子监丞左迁照磨;其署与经历署但隔一墙,公昕夕过从,孟郁始授公诗法。时,南中为大会,金坛周仪部仲驭镳招公入社,南司空何匪莪乔远又招公入诗社。九日,大会于凤凰台。南中词人如汪遗民逸、林茂之古度、黄明立居中、林若抚云凤、闵士行景贤,皆与公相契。宣城沉征君眉生寿民劝公理经生之业,始入场屋。榜发后,太仓张天如先生溥为会于秦淮舟中,一时在会者,杨维斗廷枢、陈卧子子龙、吴骏公俊业、万年少寿祺、蒋鸣玉、彭燕又、吴来之;其以下第与者,公与眉生昆仲而已。南回,遇文文肃公震孟于京口,同舟至吴门。文肃公见公落卷后场,嗟叹久之;谓异日当以大著作名世,一时得失,不足计也。周仪部仲驭来姚,访公于黄竹浦(柳道传诗:延连黄竹浦。竹浦之称始此)。
四年(辛未),公二十二岁。
忠端公被逮时,途中谓公曰:学者不可不通知史事,将架上献征录涉略可也。公至是发愤,自明十三朝实录,上溯二十一史,每日丹铅一本;迟明而起,鸡鸣方已,两年而毕。五月辛卯(十八日),王父封太仆鲲溟公卒。先是,公因匠事未敦,步行四百里,冒暑至诸暨,购归美槚,计直二百金。太仆公摩挲久之,喜曰:汝后日封赠及我,亦是虚名;今日之孝,力实事耳。
五年(壬申),公二十三岁。
始与甬上陆文虎符、万履安泰两先生交。是时东林、复社,争相依附;公所居虽僻远城市,不乏四方之客。两先生岁率三、四至,晚潮落日,孤篷入港;见者咸知其为甬上访公兄弟之舟也。昆山朱文靖公震青天麟(忠端公门生)见公诗稿一册,即嘱豫章四子序之。
六年(癸酉),公二十四岁。
读书武林南屏山下,与江道闇浩(后改济月)、张秀初岐然(后改济义,即仁庵师)同学。沉征君眉生返自海外,访公于竹浦,不遇而去。秋,眉生暨芜湖沉昆铜士柱至武林,与公同寓孤山读书社,诸子皆来相就(当时杭有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三峰(即汉月)开堂于净慈寺,一时龙象之盛,前此未有。蜀人刘道贞新得法,冯俨公悰与张秀初、江道闇邀公定交,公与江右刘进卿同升及沉眉生、昆铜诸文士同往,入室讲论语、周易,佥谓凿空新义,真石破天惊也。叔弟泽望公补博士弟子员。太夫人四旬寿辰(十二月二日),甬上万履安、陆文虎两先生刻昆铜寿启,至期来祝;瞿御史稼轩式耜作诗数章为寿。
七年(甲戌),公二十五岁。
仍与读书社诸子读书武林。时公讲习律吕,与张秀初取余杭竹管肉好匀者,截为十二律及四清声吹之,以定黄钟。往姑苏,寓干山管氏鑨家。先生中兴天台教于一时,名士皆讥贬。以天台之学,茧丝牛毛,非沉默者难以承当;拳拳于公,殷勤而别。太仓,访张天如溥、受先采两先生,闻某家有藏书,公与天如提灯往观。嘉善,会葬魏忠节公;即随刘念台先生还至省下。适陈中书几亭龙正以与绍守书呈先生,先生览毕付公;公一笑置之曰:迂腐。先生久之曰:天下谁肯为迂腐者?时高宗宪遗集初出,公在舟中,尽日翻阅;先生摘其阑入释氏者以示公。返郡城,邂逅周仲于木莲庵,架上见其先人云渊先生述学神道大编数十册,方广皆二尺余,欲尽抄其所有;会仲游楚,不果。
八年(乙亥),公二十六岁。
正月丁丑(二十六日),太母卢太淑人卒。
九年(丙子),公二十七岁。
二月,过长洲,谒文文肃公;过虞山,访钱宗伯。冯公留仙元扬招公入太仓守道署阅卷;既而冯公以勤王行,公遂辞出。赴杭,偕仲弟晦木公、叔弟泽望公应解试(公兄弟五人,仲、叔两弟公自教之,不数年皆大有声儒林,有东浙三黄之目。当时考官皆欲搜公兄弟出其门下,而卒不相值,论者惜之)。十二月,迁葬忠端公于化安山。初,忠端公丧归,卜葬于隐鹤桥,门人徐忠襄公为状、嘉善钱相公御泠为铭;乡人之在逆案者,妒天子有表章忠义之事,出而为难。至是迁葬,文文肃公为铭。
十年(丁丑),公二十八岁。
武林冯俨公悰来访。二月,分守道南海谢公云虬奉命谕祭忠端公,府县僚属暨绅士来馔者云集;公应之,不露寒俭之态。秋,偕泽望公之杭。
十一年(戊寅),公二十九岁。
之宛上,访沉眉生征君,不遇。欲抵安庆,征君弟治先寿国知之,拉公入城,则梅朗三朗中、麻孟璇三衡与徐律时、颜庭生十余人出迎于路,遂寓徐干岳家(律时父),款留十日。至朗三家,登三层楼,发其藏书,朗三赠公以陈旅集。将行,出宿治先家,公卧后,治先发公匣,空无所有;以五十金置其中,锁如故。迟明,公知之;■治先曰:此子会银也(其壁上有会单)。凡人窘则举会,奈何以饷余乎?坚辞不受。之池州,访刘伯宗城,信宿而别。时中官复用事,逆党共冀燃灰,阮大铖以重贿新声,招摇白下。七月,金坛周仲驭镳与宜兴陈定生贞慧、贵池吴次尾应箕出南都防乱揭,集诸名士攻之;以顾子方杲(文端公孙)与公为首,次左硕人国柱、子直国棅(二人忠毅公子)、沈眉生寿民、沉昆铜士柱、魏子一学濂(忠节公子)等。公又与诸死奄难者之孤,大会于桃叶渡,齐声詈大铖。大铖衔之刺骨(此条行略作十二年,兹据神道碑及公所作陈定生先生墓志在此年)。金陵刻忠端公集,杨维斗先生过访,遂请为序。返里,曾波臣鲸来姚,写忠端公像。武林郑元子铉与冯俨公悰渡江来访,村路泥滑,同来沈长生不能插脚;元子笑言:黄竹浦固难于登龙门也。注谢皋羽西台恸哭记、冬青引。
十二年(己卯),公三十岁。
子刘子讲学之时,圆澄、圆悟两家子孙欲以其说窜入,子刘子每临讲席而叹。公于是至郡城,邀一时知名士王士美业泃、王元趾毓耆等十余人,进于函丈,退而为浙东文统之选。彼释学之黠者,其气为之消沮。赴南京,应解试。过吴江,访周公子长生廷祚;过句容,访周仪部仲驭镳。至金陵,金佥院天枢光辰之弟天驷光房以天界寺私室寓公。公病疟,吴子远道凝求茅山道士,得药一丸,公念朋友之真切,不忍虚其来意,些少服之。是时,江右张尔公自烈举国门广业之社,四方名士毕集;而与公尤密者,宣城梅朗三朗中、无锡顾子方杲、宜兴陈定生贞慧、广陵冒辟疆襄、商邱侯朝宗方域、桐城方密之以智,无日不相征逐也。朝宗侑酒,必以红裙。公谓尔公曰:朝宗之大人(尚书恂)方在狱,岂宜有此?吾辈不言,终为损友。尔公以为然(事详公所着思旧录中)。
十三年(庚辰),公三十一岁。
岁大祲,邑中点解南粮,充是役者家覆,诸叔皆相向泣。公告籴黄岩,遏禁綦严;谋于倪鸿宝元璐、祁世培彪佳、王峨云三先生,而其事得集。过临海,访陈木叔先生函辉。过剡溪,邓使君云中锡蕃馆之于圆超寺,卧雪者数日;公有「大雪封山城寂寞、老僧刺血字模糊」之句。公往来台、越间,以其暇游天台、雁宕诸名胜,作台宕纪游。是年,仲子直方公生(讳正谊)。
十四年(辛己),公三十二岁。
之南中,主黄比部明立居中家;千顷堂之书,至是翻阅殆遍(公自庚午迄辛巳,尝主于其家)。朝天宫有道藏,公自易学以外,有干涉山川者,悉手抄之。闻焦氏书欲售,公急往讯;因不受奇零之值而止。与宣城梅朗三共晨夕者数月。一日出步燕子矶,看渔舟集岸、斜阳挂网;有言某家多古画,公与朗三往观,二更而返。陶礼部英人邀饮,吴次尾袖出一纸,欲拘顾媚;公引烛烧之,一笑而罢。都御史方孩未震孺过访,谓公曰:君文有师法,不落世谛,真古文种子也。冬,葬外舅叶六桐先生;施副院邦曜题主,公祀后土。副院言天下将危,吾辈不知税驾何所!
十五年(壬午),公三十三岁。
建忠端公祠,卜地邑西之西石山;为吕氏书室,用官价百金买之。同邑在逆案以太常卿回籍者蒋某(万历辛丑进士,事详两朝剥复录)嗾其党争地,东浙士大夫皆为之不平。时两冯公中丞留仙元扬、尚书邺仙元飙、陆文虎符、万履安泰两孝廉、刘瑞当应期明经凡十余人,会哭祠下;祭文传播,党逆者咋舌而死(公有忠端祠神弦曲一卷)。入京应试,徐忠襄为司寇,客公;公与陆文虎先生读书于万驸马北湖园中。时朝中以补谥一款为节目,台疏如马培原等或出疏,或抄参,不止一沈侍郎沧屿也。七月杪,金佥院天枢过访,立索公疏上之。未几,京师戒严,不果行(后十七年,侍御管绍宁疏请,得谥忠端)。榜后,阳羡周相国延儒欲荐公为中书舍人,力辞不就。一日,游市中,闻铎声曰:此非吉声也。遽南归。十一月丙子(十日),自京回越。数日,约诸弟游四明洞天,迟晦木公不至,中辍。后十一月戊申(十二日),遂令促装繇蓝溪而进。月夜走蜜岩,探石质藏书;宿雪窦,观隐潭冰柱。大雪,登芙蓉峰,历鞠侯岩;至过云,识所谓木冰(公有过云木冰记)。甲寅,抵家;晦木公为赋、泽望公为游录、公则为四明山志(俱已校梓)。陈卧子为绍兴推官,姚邑有疑狱;公为言于卧子,出死罪二人,多传颂者。
十六年(癸未),公三十四岁。
之杭,与沉昆铜同寓湖上。秋,与泽望公之崇德,寓陈寺。义士孙子度爽闻公至,即来访。翼日,过子度舍,遂要之出京口、泝长江,至金陵而别。十月丙戌(二十六日),季子主一公生(讳百学,后改百家)。太夫人五旬寿辰,同邑副院施忠愍公邦曜将赴召,先期来祝;云余友黄太冲,蕺山之高第弟子也。及期,蕺山先生制序,使长公伯绳汋至竹浦为寿。张乐,演鸣凤记;至椒山写本时,太夫人不觉失声而恸。
卷中
大清顺治元年(甲申),公三十五岁。
四月,闻京师失守,即从刘念台先生之杭。寓吴山海会寺,与章公羽侯正宸、朱公未孩大典、熊公雨殷汝霖为召募义旅计。已而福王监国之诏至,公遂之南中,上书阙下。时阮大铖以定策功骤起,思修报复,遂广揭中人姓名(共一百四十人)造蝗蝻录(以东林为蝗、复社为蝻),欲一网杀之。里中有奄党某,首纠念台先生及其三大弟子:则祁都御史世培、章给事羽侯与公也。继而里中奄党徐大化之侄署光禄丞者,复特疏纠公,遂与顾子方杲并逮,陈定生亦逮至。周仲驭论死,沉眉生、吴次尾、沉昆铜亡命,左硕人子直兄弟入宁南军;公等惴惴不保。时邹掌院虎臣与子方有姻连,故迟其驾帖;公踉跄归浙东。未几,大兵至,得免。
二年(乙酉),公三十六岁。
四月,之嘉兴,晤徐司寇宝摩石麒。五月,返杭,晤熊行人鱼山开元;感慨时事,呜咽而别。六月,徒步二百里至刘先生家。时越城已降,先生避居杨塴,公遂自绕门山支径入杨塴。先生卧匡床,手挥羽扇,勺水不进者已二十日矣。公不敢哭,泪痕承睫,自序其来;先生颔之,公复徒步而返。奉太夫人避居中村。大兵东渡,郡邑望风迎附。闰六月,我邑前吏科给事中熊公雨殷、九江道佥事孙公硕肤嘉绩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公与仲、叔两弟纠合黄竹浦子弟数百人,步迎监国鲁王于蒿坝,驻军江上,人呼之曰世忠营。十月十日,甬上陆行人文虎访公,因相与叹息浙东之事(明年讣音亦值是日)。十一月,马士英窜入方国安营,欲朝见。群臣言士英当诛,熊公恐其挟国安为患也,曰:此非杀士英时,宜使其立功自赎耳。公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得谓其不当杀也。熊公谢焉。十二月,兵部主事摄余姚县事王正中(之仁从子)表进公所作监国鲁元年大统历;有诏优答,宣付史臣,颁之浙东(小腆纪年隶九月,今从行朝录)。公遗书总兵王之仁曰:公等不从赭山进师,而日于江上放船鸣鼓,攻其有备。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北兵即不发一矢,一年之后亦何能支?又曰:崇明,江海之门户,盍以兵扰之,亦足分江上之势?闻者皆是公言,而不能用。官兵屯西石山忠端公祠,抽屋材为营火,有司无所致祭;公方驰驱王事,闻之泫然。
三年(丙戌),公三十七岁。
二月,监国以公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公请援李泌客从例,以布衣参军,不许。寻以柯公夏卿与孙公交荐,改监察御史,仍兼职方。张国柱劫王鸣谦由安海入内地,纵兵大掠,诸营大振;廷议欲封以伯。公曰:如此则益横矣,何以待后?请署为将军。监国从之。陈总兵梧败于檇李,渡海至姚,虏掠乡聚;王职方正中方行县事,遣兵击之,乡聚犄角,杀梧。行朝忌正中者,以此声讨。公谓:梧之见杀,犯众怒也。正中为国保民,不当罪。上疏救之,乃止。公力陈西渡之策,熊公再以所部西行,攻下海盐,军弱不能前进而返。五月,孙公嘉绩以所部火攻营卒尽付公,公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遂偕太仆寺卿陈潜夫、职方查继佐渡海,札潭山;适尚宝司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皆从浙西来会师,将由海宁取海盐。百里之内,牛酒日至。整军抵乍浦,约崇德义士孙奭等为内应;会大兵已纂严,不得前。六月朔日,浙河兵溃,监国由海道至闽。公归入四明山,余兵愿从者五百人,结寨自固(公有四明山寨记)。公驻军杖锡寺,微服潜出,欲访监国消息,为扈从计。山民畏祸,突焚其寨,部将茅瀚(字飞卿,归安人)、汪涵(字叔度,梅溪人)死之。公归而迹捕之檄累下,奉太夫人徙居化安山丙舍(次年返故居)。慈水刘瑞当先生至,唁慰凭吊,悲啸震空谷。
四年(丁亥),公三十八岁。
居山中,甘露降。注授时历;王侍御仲撝自郡城来,受之而去(公在穷岛空山,古松流水间布算簌簌,自谓屠龙之技,无可与语者。所着有春秋日食历、授时历故、大统历推法、授时历假如、回回历假如、公历假如、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义诸书,在此数年中)。
五年(戊子),公三十九岁。
刘瑞当先生访公于竹浦,信宿而去。十月辛丑(十日),季弟司舆公卒(公有志,年二十有七)。
六年(己丑),公四十岁。
监国还至海上,公赴行朝,晋左佥都御史,再晋左副都御史。六月,定西侯张名振由南田复健跳所。七月壬戌,公与大学士沈公宸荃、刘公沂春、尚书吴公钟峦、李公向中、侍郎孙公延龄、右佥都御史张公煌言扈监国次健跳所。壬午,北师围健跳;荡胡伯阮进救,却之。王翊却北师,发使贡方物于监国;张名振以表贡不由己达,颇忮之。公上言:诸营文则称侍郎、都御史,武则称将军、都督,惟翊乃心王室,不自张大,而兵又最强;宜优其爵,使之总临诸营,以捍海上。监国乃授翊右佥都御史。明年,晋翊兵部右侍郎。时国事尽归定西侯,即阁臣张公肯堂亦不得有所豫。诸帅之悍,甚于方、王;文臣稍异同其间,立致祸。公既失兵,日与吴尚书霞舟钟峦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历。已而,中朝以胜国遗臣不顺命者,令有司录家口上闻。公闻而叹曰:主上以忠臣之后仗我,我所以栖栖不忍去也。今方寸已乱,不能为姜伯约矣。乃陈情监国,得请间行归家。吴公驾三板船,送之二十里外,呜咽涛中。八月,四十初度;有句云:先公殉国余三载(忠端公殉难,时四十三岁),孔子悬弧易一辰(公禄命与至圣只换一时)。是年所作诗,名「穷岛集」。山中乱,奉太夫人徙居邑城(明年返故居)。十月,监国由健跳至舟山,复召公偕冯侍郎跻仲京第副澄波将军阮美乞师日本,抵长崎,不得请。公为赋式微之章,以感将士(是冯公第二次乞师事);有日本乞师纪、海外恸哭纪(案全氏祖望曰:公日本乞师纪,但载冯公奉使始末,而于己无与。惟避地赋有曰:历长崎与萨斯玛兮,方粉饰夫隆平;又曰:返余旆而西行兮,胡为乎泥中。则是公尝偕冯以行,而后讳之。又案神道碑所载有赣州失事纪、绍武争立纪、舟山兴废、沙定洲纪乱、赐姓本末各一卷,皆此数年间所纪。后合隆武、鲁监国、永历纪年为行朝录。又有汰存录一卷)。
七年(庚寅),公四十一岁。
时,大帅治浙东,凡得名籍与海上有连者,即行名捕。公弟晦木公以参冯侍郎军事被获,待死牢户中;公潜至甬,与万履安、高旦中、冯济道诸公以计活之(详见鲒埼亭集鹧鸪先生神道表)。三月,公至常熟,馆钱氏绛云楼下,因得尽翻其书籍。返至崇德,访孙子度方,欲与之剧谈;而陆丽京闻公至,强之入城,同宿吴子虎家。公有句云:桑间隐迹怀孙爽,药笼偷生忆陆圻。熊公夫人将逮入京,公为调护而脱之。冬,自西园移居柳下;故次庚寅至乙未之诗为「老柳集」,犹昔人之伤心于枯树也(宅前向有老柳,为大风拔去三株,仅存其一;故云)。外舅叶六桐先生迁葬邑东西黄浦,公送葬。
八年(辛卯),公四十二岁。
住柳下,王侍御仲撝来访。夏秋之交,遣间使入海告警。九月丙子(二日),大兵下翁洲(即舟山);城陷,监国再入闽。是年,季子寿生。
九年(壬辰),公四十三岁。
着律吕新义;王仲撝侍御来,受之而去。
十年(癸巳),公四十四岁。
五月,华亭申山人自然浦南从汴梁苏氏来访,梅雨连绵。苏氏述其昨梦,有裨旧史;山人间戏为江湖相士,膏唇调笑,以破寂寞。太夫人六旬寿辰,甬上万履安先生以所作正气堂寿燕序来祝,阳羡陈少保于庭、定生贞慧父子,皆有诗为寿。
十一年(甲午),公四十五岁。
元夕,悼周侍者。定西侯间使至,被执于天台;公于是又招名捕。冬,送女至甬东朱氏(公第三女,适诸生朱沆),寓万氏寒松斋,与董次公守谕、高旦中斗魁两先生话旧。董以草庐易纂言为问,公即疏其卦下之义以答之。冯行人恺章乞中丞留仙公神道碑铭。
十二年(乙未),公四十六岁。
从化安山至门士魏己任思澄故居,怆然有赋。除夕,季子寿殇;公最钟爱,集中有圹志。故括丙申年之诗,为「杏殇集」。
十三年(丙申),公四十七岁。
二月朔,山烧将及禁茔,夜同泽望公入化安山。三月,墓祭戴家山,公与弟晦木、泽望、孝先三公均为山贼所缚;沈、李二君救之,乃得放归。因避乱入城,寓外家。四月,次子妇孙孺人卒于寓。五月,一孙以痘殇。公诗云:八口旅人将去半,十年乱世尚无央。纪其事也。旋返故居而屋崩,继而粮绝;太夫人徙半霖,秋返故居。慈水寨主沉尔绪祸作,公遭名捕,脱死毫厘间;仲弟晦木公被补,公顿足曰:死矣。赖故人朱湛、侯雅淳(其子诸生林,公之长婿也)、诸雅六救之,得免。
十四年(丁酉),公四十八岁。
春,甬上高旦中过访。花朝前,宿石井,作诗志慨(去年为山兵缚至此地)。
登萝壁山碧霞元君祠。公为仲子直方公就婚上虞虞氏,即馆于其家。上虞之名山,为金罍、萝岩、凤鸣,其遗民为颜叙伯、陆苞甫、范裒生,公于是得与往来游览,欢然道古。至杭,访汪孝廉魏美沨,即寓孤山,讲龙溪调息之法;各赋三诗契勘。
十五年(戊戌),公四十九岁。
同泽望公之郡城,过满听轩,吊倪鸿宝先生;登柳桥,吊王元趾先生。之杭,寓昭庆寺。吴门邹文江来访,始得沉征君眉生消息,因作诗寄之(时眉生已返故园)。集丁酉、戊戌两年诗,名「金罂集」。
十六年(己亥),公五十岁。
二月,之杭孤山;访注孝廉云居,访仁庵师。海上乱,防海之师望门而食;故居苦于蹂躏,乃移居剡中(即化安山)。有山居杂咏诗;公谓读之横身苦楚、淋漓满纸者也。晦木公奉太夫人寓三溪口,公间日往来定省(明年冬,返故居)。哭沉昆铜有句云:传死传生经二载,果然烈火燎黄琮。
十七年庚子,公五十一岁。
居龙虎山堂(四明北麓有化安山,故宋所谓剡中也。东峰状类虎、西峰状类龙,公丙舍适当其间,因名曰龙虎山堂)。八月甲午(十一日),为匡庐之游。过萧山,访徐徽之,不遇。渡钱塘,天章寺晤高旦中。九月丙寅(十四日),抵南康。
辛未,入山;拜李忠毅公祠,宿开先寺,与严羽仪夜坐。游万杉寺,访白鹿洞、经净妙寺,历凌霄岩,登五老峰绝顶;下万松坪,遇徐州阎古古尔梅,限韵赋诗大林寺。寻虞永兴碑,归宗寺、辨真净元社,至玉川门,与雁川夜话,即柬方密之(检讨方以智。时已为僧,改名宏智,字无可)。十月丁亥(五日),返南康。庚子,舟发五老峰下,犹上云龙寺、探雨花洞,遂之金陵。复买舟至崇德,适高旦中、泽望公在城中,入宿其寓。十一月己巳(十八日),发崇德。丁丑,返姚江。有匡庐行脚诗、匡庐游录。
十八年(辛丑),公五十二岁。
仍居龙虎山堂,着易学象数论(钞入四库全书,新安门士校梓)。元夕,甬上门士万允诚斯祯、季野斯同、贞一言访公山中。春暮,之甬上,寓高氏小楼;与辰四斗权、旦中斗魁昆仲赋诗话旧。王侍御仲撝来,公授以天官壬遁之学。公方着纬书三史,仲撝欲居剡共学。常熟邓孝廉起西大临(时已为道士)自甬返,过访,倡和旬日;公与之偕至武林。岁尽,避盗出龙虎山,权寓故居。
康熙元年(壬寅),公五十三岁。
元夕,甬上万子贞一来访。越数日,郡中刘百绳先生汋(忠正公子)来访。二月壬子(八日),龙虎山堂灾。五月乙亥(三日),故居又灾。公诗所云:「半生滨十死,两火际一年」是也。九月,徙住蓝溪市(即陆家埠)。约是年诗为「露车集」,志不安处也。着明夷待访录(次年冬削笔,二老阁校梓。公又着有留书一卷)。
二年(癸卯),公五十四岁。
四月,至语溪。馆于吕氏梅花阁,有水生草堂唱和诗。吴孟举之振暨犹子自牧读书水生草堂,与公联床分檠,共选宋诗钞。踰月,以弟泽望公报病,驰归。八月癸卯(八日),泽望公卒(详公所作圹志)。太夫人七十寿庆,公有句云:白首有儿仍向学,浙河此母尚安全。是年诗名「心断集」,用盂襄阳「心断脊鸰原」之句也。刘伯绳先生问律吕,公以书答之。
三年(甲辰),公五十五岁。
二月,同弟晦木公偕高旦中之语溪。四月杪,益以吕用晦、吴孟举,同至常熟;适虞山病革,一见即以丧事相托。公未之答;虞山言顾盐台求文三篇(一庄子注序、一顾云华封翁墓志、一云华诗序),润笔千金,使人代草,不合我意,知非兄不可。即导公入室,反锁于外;公急欲出,二鼓而毕。虞山叩首称谢。邓起西以精舍馆公,款对数人,张雪崖、顾石宾皆起西之道侣也。寻与顾公子玉书麟生(裕愍公子),访李肤公逊之(忠毅公子)于赤峰、访熊渔山开元于乌目(时熊受法于灵岩继公)。返棹,起西送公于城西杨忠烈祠下,涕泗而别。吴门,访周子佩茂兰(忠介公子)兄弟,即主于其家。越数日,同弟晦木公暨高旦中上灵岩,宏继起储,集文荪符秉(文肃公子)、徐昭法枋、周子洁、邹文江、王双白于天山堂,中有文数篇,昭法见之,嗟赏不已,谓此真震川也;继起遂乞公作三峰第二碑。公约文江同访沉眉生;文江失约,公亦怅然而止。返杭,寓湖上,遇申山人自然于南屏;公问其癸巳同来之客,霜霰将尽,相视唏嘘。净慈奯堂为公烧猪沽酒,痛饮而归。六月,返里。甬上门士万公择斯选过谒,见公诗稿零落,许写净本;公因汰其三之二,取苏文忠行记之意,曰「南雷诗历」。是年诗,系之「吴艇集」。问刘伯绳先生病,留郡城半月。十月初,复之语溪。十二月初。旋里。
四年(乙巳),公五十六岁。
春,甬上万充宗斯大、季野斯同、陈介眉锡嘏、夔献赤衷、董在中允瑫、巽子道权、吴仲允璘、仇沧柱兆鳌等二十余人咸来受业,信宿南楼而返。公之语溪,同晦木公暨万子公择登龙山,拜辅潜庵先生墓,议重为立碑。有句云:弟子朱门无立传,凭谁好事记斯文(公未刻稿有辅潜庵传)!欲访吴江周长生,不果行;以长笺致之,长生未答而逝。嘉禾巢孝廉端明鸣盛访公于语溪。八月,吕用晦自平湖至,传汪孝廉魏美卒;范元长自江右至,传陈晋州士业卒。十月,又闻申山人自然客死。越三日,家信至,则叔父季真公亡矣。公类而哭之,作八哀诗(八哀诗合甲辰哭张司马苍水、刘先生伯绳、钱宗伯虞山、仁庵义禅师共八人)。建续钞堂于南雷。
五年(丙午),公五十七岁。
仍馆语溪。之海昌,同陆冰修嘉淑访陈干初先生确。又偕至朱康流先生朝瑛家,公读其所记五经,剧谈澈夜,谓生平大观。至金陵,尝入何元子楷署中,讨论五经,至此而二耳。五月望,东归,旋复之语溪。檇李高氏书归于吴氏之振。公在语溪三载,阅之殆遍。祁氏旷园之书,乱后迁至化鹿寺;公过郡,与书贾入山翻阅三昼夜,载十捆而出。
六年(丁未),公五十八岁。
二月,之郡城;邂逅王仲撝侍御,凄怆话旧。子刘子讲学于证人书院,正命之后,虚其席者二十余年;九月,公与同门友姜定庵希辙、张奠夫应鳌两先生复为讲会。公表显师门之学,发前人所未发者,大端有四:一曰静存之外,无动察;一曰。意为心之所存,非所发;一曰已发非发,以表里对待言、不以前后际言;一曰太极为万一总名(详公所辑子刘子行状)。董吴仲疑意为心之所存,未为得也;作刘子质疑。公谓先师意为心之所存,与阳明良知是未发之中,其宗旨正相印合也(详见答吴仲书)。万子贞一至自南浔,以近作求正。五月,慈邑郑禹梅梁始见公;公授以子刘子学言、圣学宗要诸书。禹梅闻公之论,自焚其稿,不留一字;而名是年后之稿,曰「见黄稿」。
七年(戊申),公五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