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这时气愤已极,一顿的拳打足踢,将国丈府的大门,打得和擂鼓似的,打了好一会工夫,只听得内有谩骂的声音,忽地大门开了,跳出一个黑脸短衣的仆人来,倒把崇祯帝吃了一惊。那仆人破口大骂:“有你娘的鸟事,要这样打着门?”

王承恩喝道:“圣驾在此,奴才敢撒野?快唤周奎出来接驾!

”那仆人睁着两眼,大声道:“圣驾你什么鸟?咱们奉了国丈的命令,不许有人罗唣,你再纠缠,咱可要喊人出来,捆你送到兵马司里去了!”王承恩气得咆哮如雷道:“周奎这老贼目无君上,待咱家进去和他理论去!”说罢向大门内便走。

那仆人将王承恩的领上一把揪住,望门外只一推,王承恩立脚不住,直出大门的阶陛外,霍地站起来再要奔上去,被崇祯帝拖住道:“走吧!还与这些小人争执什么!”王承恩气愤愤地说道:“奴婢拚着这条性命不要了!”说犹未毕,“蓬”

地一声,那仆人合上门闩去了。崇祯帝叹口气道:“承恩呀,你不用这样气急了,这都是朕太宠容小人之过,还有何说!事到今朝,朕也不必再去求救他了,快回去了吧!”说着君臣两人,同了两个皇子,垂头丧气地一路走回宫来。耳边厢听得炮声震天,喊声和哭声闹作一片。崇祯帝仰天垂泪道:“朕何负于臣,他们却负朕至此!”一边叹气,匆匆地回宫。

经过庆云巷时,猛听得前面鸾铃响处,尘土蔽天,崇祯帝大惊道:“贼兵已进城了吗?”王承恩也慌了手脚,忙道:“陛下且和殿下暂避,待奴婢去探个消息。”说时早见三十骑马疾驰而来,要想避去时也万万来不及的了。人马渐渐走近,马上的人,一个个打扮得鲜衣美服,正中一匹高头骏马,马上坐着一位官员,不是别个,正是皇亲田宏遇名畹,贵妃之父,即赠圆圆于吴三桂者。田宏遇见了王承恩,拱手微笑,一眼瞥见了崇祯帝在旁,慌忙滚下鞍来,行礼不迭。祟祯帝阻拦道:“路途上很不便,田卿行个常礼吧!”田宏遇领命,行过了礼,便问陛下携同殿下,要到哪里去。崇祯帝见问,先叹了口气,将自己托孤的意思,约略讲了一遍。又说周奎十分无礼,欺朕实甚,田宏遇听了,也觉周奎太嫌可恶,便正色说道:“陛下既有是意,将两位殿下交给了臣吧!”

崇祯帝大喜,回头唤过永王、定王,吩咐道:“你两个随了外公回去,须小心听受教导,万事顺从,孝顺外公就与朕一般,千万不要使骄任性,须知你是已离去父母的人了,不比在宫里的时候。你弟兄第一勤心向学,切莫贪玩,朕死也瞑目。

”崇祯帝一面嘱咐,一头把袍袖频频拭着眼泪,两个皇子也齐声痛哭起来。崇祯帝咬了银牙,厉声说道:“事急了,你弟兄就此去吧!”说毕回身对着田宏遇揖了三揖道:“朱氏宗祧,责任都拜托卿家了!”宏遇慌得不及还礼,只噗地跪在地上,流泪说道:“陛下要托于臣,臣受陛下深恩,怎敢不尽心护持殿下,以报圣上于万一。”崇祯帝道:“这样朕就放心了!”

原来,田宏遇这时锦衣怒马,仆从如云,也是往周皇亲那里贺寿去的,此刻遇到崇祯帝,把永定二皇子托他,把贺寿的豪兴打消,即令家人让出两匹马来,扶定王和永王上马,自己也辞了崇祯帝,一跃登鞍,家人蜂拥着向田皇亲府去了。

崇祯帝立着,含了一泡眼泪,目送二皇子疾驰而去,直待瞧不见了影儿,才嗒然回头,与王承恩两人,在道上徘徊观望。

王承恩禀道:“时候将要晚了,陛下请回宫吧!”崇祯帝凄然说道:“朕的心事已了,还回宫去做什么?”王承恩大惊道:“陛下乃万乘之尊,怎可以流连野外?”崇祯帝流泪说道:“贼已破外城,杀戮焚掠,可怜叫朕的百姓无辜受灾,朕心实有所不忍,朕愿在此,等贼兵杀到,朕与百姓同尽吧!”王承恩哪里肯舍,只是涕泣哀恳,崇祯帝忽然问道:“这里算什么地方最高?朕要登临着,一望城外的黎民,被流贼蹂躏得怎样了?”王承恩见有机可乘,忙应道:“陛下如欲眺望外城,须驾还南宫,那里有座万岁山——煤山——仁宗皇帝时,建有寿皇亭在山巅,登亭可以望见京师全城。”崇祯帝见说,即同王承恩走回宫来,其时日色已经西沉,暮鸦喳喳地哀鸣,夹杂着凄楚的哭声,顺风吹来,尤觉凄惨。不知崇祯帝上万岁山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喋血深宫凄凉悲亡国伤心月殿遗恨感煤山

月色昏蒙,寒风凄冷,京城外的火光,惨红如血。一阵阵的嗷啼声和啼哭声,惨不忍闻,夹杂着炮火声和喊杀声,昼夜不绝。崇祯帝扶着王承恩,跟踉跄跄地回转南宫,到了万岁山上,倚在寿皇亭的石栏边,遥望城外烽火烛天,哭喊呼嚎声犹若鼎沸,兵器声就马啼声,隐隐可辨。火光四处不绝,照耀满天通红,眼见得贼兵正在那里大肆焚掠,繁华的首都,变成了一片焦土。这时天空月光,被浓云遮掩过了,越觉大地黝黑,举目都现出一种凄惨的景象。

崇祯帝凄然下泪道:“黎民何罪,惨遭荼毒?”说时回顾王承恩道:“朕心已碎,不忍再看,卿仍扶朕下山吧!”于是君臣二人狼狈下山,匆匆入乾清门,到了乾清宫中,崇祯帝便提起朱笔来,草草书了手谕:着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军务,诸臣夹辅东宫太子慈烺。书竟掷笔长叹。这时王承恩已出宫探听消息去了,崇祯帝回顾,只有一个小内监侍立在侧,当即命将朱书持赴内阁。那小内监捧着上谕至内阁时,阁臣已走得一个不见了,小内监把谕旨置在案上,回身顾自己逃命去了。

十七的那天,廷臣已不上朝,只范景文等几个大臣,还勉强进宫侍驾。君臣相见,都默默不作一语,唯相对着流涕而已。

半晌,崇祯帝挥手令范景文等退出,自己负手踱到皇极殿上,俯伏在太祖高皇帝的圣位下,放声痛哭,直哭得泪湿龙衣,声嘶力竭,也没内侍宫人来相劝,崇祯帝孤伶伶地一个人,愈想愈觉感伤,索性倚在殿柱上,仰天长嚎起来。崇祯帝独自嗷哭着,由清晨哭到日色斜西,泪尽血继,实在哭不动了,才收泪起身,走到承仪殿中,呆呆地坐着发怔。这样地坐了一会,不禁神思困倦起来,便斜倚在绣龙椅上,沉沉地睡去。忽见一个峨冠博带的人走进来,提了一支巨笔,在殿墙上写了个斗大的“有”字,掷笔回身竟自走了。崇祯帝正要叱诘,蓦然寒风刺骨,一惊醒来,方知是梦。崇祯帝定了定神,离了承仪殿,步入后宫,细想梦景,必非吉兆。

时周皇后和袁贵妃等,也彻夜未眠,见崇祯帝进宫,忙迎接出来。崇祯帝瞧见皇后贵妃,都蓬首垢面,神形憔悴,不由得叹了口气,因把梦境说了一遍,大家胡乱猜测,魏宫人在旁说道:“‘有’字上半大非大,下半明不明,是大明残破的意思。”崇祯帝听了,变色不语。正在这当儿,猛听得门外脚步声杂沓,两个内监气喘汗流地进来禀道:“太监曹化淳,已开城降贼,陛下宜速急出宫躲避。”说罢三脚两步地走了。崇祯帝还在疑惑不定,见襄城伯李国桢,汗流满面地抢进宫来,叩头大哭道:“逆阉献城,贼已陷了内城,陛下请暂停贼锋,臣率所部,与贼巷战去!”说毕飞奔地出去了。崇祯帝也慌忙出宫、到奉天殿上,想召集众臣,计议善后,四顾内侍宫监,多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崇祯帝没法,只好自己走下殿来,执着钟杵,把景阳钟当当地撞了一会,又握着鼓槌,将鼓咚咚地打得震天价响。然后走上宝座,专等众臣入朝。

谁知等了半晌,不但廷臣不来,简直连鬼也没有半个。崇祯帝长叹一声,下了宝座,回到后宫,恰好王承恩气极败坏地进来,大叫:“贼进内域,此刻焚掠惨杀得不知怎么样了。陛下快请移驾避贼!”崇祯帝愀然说道:“事已到了今日,朕还避他做甚?你去午门外瞭望着,见贼人进宫,便来报朕知道。

”王承恩含泪叩了个头,匆匆地出去了。祟祯帝就在宫内,召集后妃嫔人等,都聚在一起,崇祯帝命宫女取过一壶酒来,自斟自饮,连喝了五六大觥,时太子慈烺侍立在侧,崇祯帝回头说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逃命去吧!”太子见说,对崇祯帝和周皇后,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凄凄惨惨地哭出宫门去了。

崇祯帝一头流着泪,把脸儿向着外,只作不曾看见。眼眶中的泪珠,却点点滴在酒杯中,崇祯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周皇后和袁贵妃,并公主昭嬛,环坐在崇祯帝的旁边痛哭,宫女嫔人,也环立饮泣。崇祯帝垂泪叹道:“大势去矣!

”又对周皇后道:“卿可自己为计,朕不能顾卿了。”周皇后起身说道:“臣妾侍奉陛下,已十有八年,从不曾听臣妾一言,致有今日!”说罢大哭进内。过了一会,宫女报娘娘自尽了,崇祯帝不觉泪落和雨点一般,半晌回顾袁贵妃说:“你为什么还不自尽?”袁贵妃含泪起立道:“妾请死在陛下之前!”说毕即解下鸾带,系在庭柱上,伸颈自缢。谁知鸾带断了,袁贵妃直堕下地,竟悠悠地苏醒转来。崇祯帝忙就壁上拔下一口剑来,向袁贵妃连砍几下,方才昏去。

又将所御的嫔妃,砍倒了四五人。崇祯帝要待回身出宫,昭嬛公主一把拖住崇祯帝,纷纷落泪,哭个不住。昭嬛公主是芳龄十五,生得雪肤花貌,袅袅婷婷,玉容异常地娇艳。这时哭得和带雨梨花似的,崇祯帝不禁起了一种怜惜之心,又不忍留着这样的美人儿受贼人蹂躏,便哄昭嬛公主道:“你瞧外面贼人来了!”公主忙回头看时,崇祯帝乘公主不备,把袍袖掩了自己的脸儿,随手只一剑砍去,正斫在公主的肩上,鲜血直冒出来,惨呼一声,翻身扑倒,卧在血泊里挣扎。崇祯帝欲待斫第二剑,奈两手颤个不止,再也提不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公主,花容惨变,鲜血骨都都地冒个不住,那种呻吟的惨状,令人目不忍睹。崇祯帝掷剑叹道:“你为什么生在帝王家?”说着硬着心肠,掩面出宫。

时王承恩未报外面的乱状,崇祯帝叫在前引路,手提一杆三眼枪,君臣两人出了中南门,正逢着一群逃难的内侍,崇祯帝便也杂在内侍当中,直向东华门而走。时东华门犹未攻破,守城的内监,见一群宫监拥来,疑宫中有了内变,便喝令放箭,把一群内监射得四散乱窜。崇祯帝被众人一冲,一时立脚不住,倾跌在地。慌忙爬得起身,足上的朱履已脱去了一只,头上雁翎冠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了。再回头又不见王承恩,崇祯帝没奈何,只得赤着一只脚,一步高一步低地往齐化门走来。

成国公朱纯臣的赐第,本在齐化门内,崇祯帝便走到成国公的府中,管门的喝住道:“国公爷的吩咐,现在乱世时候,非经国公爷的命令或令箭,一概不许放入。”崇祯帝听了,叹息徘徊,木立了好一会,才回身离了国公府,随着一群难民,望安定门走去。到了城门前,只见门上锁有一把很大的石锁,不提防守门的兵士赶来,挺着一杆长枪,望人丛中乱掷。众人一声呐喊,回身便走,崇祯帝也只好回头反奔,因走得太慌忙了,把头上束发的簪儿掉落地上,网结脱开,弄得头发打散。

崇祯帝将待折回北去,恰好逢着贼兵进城,难民四散狂奔,难民的后面,就是守城的败兵。

败兵被贼兵追得急了,好似丧家狗般地,狼奔豕蹿,大多势大,直同潮涌一样地冲下来。崇祯给众民兵一拥,连跌了两个跟斗,七跑八磕地爬起身来,衣襟已经扯破,脸上抹满泥土,手指擦碎,鲜血淋漓。崇祯帝到了这时,已走得脚酸腿软,头昏目眩,自己便抱定了必死的宗旨,一盘膝去坐在大街的石级上,一边喘息,还不住地把袍袖拭着泪。正在这当儿,难民中忽然抢过一个人来,噗地跪在地上,抱住崇祯的双膝,放声痛哭。崇祯帝定睛看时,原来是王承恩,不觉叹口气道:“朕和你倒还得见面。”承恩收泪说道:“贼兵前锋已离此不远,李将军率着卫兵在那里死战,陛下请回宫去,免落贼人之手。”

崇祯帝觉也有理,于是由王承恩搀扶,一步一挨地仍回到南宫。

王承恩想扶崇祯帝进宫时,崇祯帝吧道:“朕不愿回宫了,且到万岁山上去休息一会吧!”承恩没法,只得搀了崇祯帝,上得万岁山,在寿皇亭面前的一块大石上坐下。君臣鹰对了半晌,崇祯帝蓦然想起了慈庆宫的懿安皇后来,忙问王承思说道:“朕出宫时太仓猝了,未曾通知张皇后,你可领朕谕旨,谓贼人进城,必然蹂躏宫眷,令张娘娘赶紧自裁了吧!”王承恩领命,三脚两步地下山去了。

这张皇后是熹宗皇帝的中宫,熹宗宾天,张皇后退居慈庆宫,崇祯帝继统,便封为懿安张皇后。张皇后的为人,性情温婉,且很持大体,严于礼节。熹宗的时候,客魏当榷,六宫嫔妃,无不受客魏的谗害,就是张皇后一人,没被他们陷害。因张皇后举止严正,不轻言笑,熹宗很是敬惮,客魏也惧怕张后,不敢中伤。有时客魏两人正和宫人们嘻笑浪谑,虽熹宗帝也不甚畏避,独闻得张皇后驾到,立刻敛容屏息,做出十二分的规矩来。但张皇后对上虽持礼严肃,遇下却极宽洪,些微小过,并不过于苛究,所以阖言的宫侍内监,没一个不敬服她的。

崇祯对于张后,谊属叔嫂,敬礼实无异母后。到了朔望,崇祯帝终是亲经慈庆宫,朝谒张皇后,张皇后以有叔嫂的嫌疑,便令宫人垂了珠帘,崇祯帝在外拜揖,张皇后却隔帘回拜,只受半礼而已。三数语后,即退入宫中,崇祯帝也格外敬重。张皇后偶感小恙,崇祯帝遣嫔人问疾,日必数起。张皇后病愈后,便上疏谢恩。明宫历代后妃,谢恩用奏疏的,只有张皇后一人。

因张皇后退居慈庆宫,自谓身是寡鹄,终岁不肯轻出宫门,是以谢恩把奏疏相代。当下王承恩领了上谕,经慈庆宫宣谕,由慈庆宫的宫女,传谕进去,不多一刻,宫女泪盈盈地出来说道:“张娘娘已领旨自尽了。”王承恩听了,回身出宫,自往万岁山来复旨。

崇祯帝在万岁山的寿星亭上,远远听得喊杀连天,金鼓声不绝,接续着一片的男哭女啼的,忍不住遥望了一会,默念城破国亡,君殉社稷,自己万无生理,不如趁无人的地方,寻个自尽了吧!主意打定,举目四顾,见寿皇亭的旁边,一株梅树,权枝生得并不甚高,就解下身上的鸾带,爬上亭边的石柱上,把丝绦系在枝枒上,正要引颈自缢,忽然转念道:“朕既以身殉国,不可默无一言。”想罢将胸前衣襟反过来,啮碎小指,血书数行于襟上道:朕德薄匪躬,上干天怒。登极十有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之不明所致,亦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可也,切勿伤百姓一人!

崇祯帝写罢,看着那株梅树,垂泪叹道:“这树是朕所手植,不谓今日做了朕绝命的伴侣了。”说罢不觉凄凄凉凉地哭了起来。其时喊杀之声渐近,崇祯帝便含泪爬上石扶栏,把头颈套进了丝绦,双脚一登,身体早已离空,高高地悬在树枝上了。王承恩出了慈庆宫,急急地上山来复旨,到了亭上,不见了崇祯帝,忙出亭四望,毫无影踪,正在惊疑,蓦然抬起头来,见崇祯帝已悬在亭旁的树枝上,不由地大叫一声,昏倒在地,半晌苏醒过来,急急地爬上石栏,要想去解救时,觉得崇祯帝的身上已冷得和冰一般,舌头吐出唇外三四寸,鼻孔和眼中都流出血来,知道气绝已久,谅来不中的了。

承恩越想越是凄楚,捧着崇祯帝的双足,捶胸顿足地痛哭了一会,又自恨道:“这都是咱走得太慢了,以致皇上不及救援。”想罢又哭,哭着又转念道:“做了堂堂的皇帝,还得着这样的结果,休说咱们是一个太监了。”王承思想到这里,觉得天下万事皆空,眼前的境地,更觉无一样不是空的。于是收泪止了哭,向崇祯帝拜了几拜,又深深地磕了几个头,含泪说道:“陛下请略等一等,奴婢王承恩也来了。”说罢解下一根汗巾来,待爬上石栏去系时,回想自己是个太监,怎好和皇上并肩对缢?便重又跳下石栏,把汗巾系牢崇祯帝的脚上,又在下面打了一个死结,将头伸在结内,身体望下一蹲,就勒死在崇祯帝的脚下。

再说宫中自皇后贵妃自缢,皇上出南宫而去,内监们走得半个也不留,所剩的只有一班纤纤弱质的宫女。她们都是十三四岁进宫,从不曾出宫门一步,到了乱哄哄的时候,叫她们往哪里去走?这时内中的魏宫娥,还有一个费宫人,两人在宫门前大声叫道:“外城内城皆陷,贼人如若入宫,俺们女流必遭贼人的污辱,有志的姐妹们,速即各自打算吧!”说毕,魏宫娥就飞步上了金水桥,耸身跃入御河自尽了,费宫人也跳入后苑的井中。

那时一班宫女,个个泪珠盈腮,纷纷地各寻自尽,有投河的,有悬梁自缢的,有解带勒死在榻上的,有触庭柱死的,有把剪刀自己刺死的,刹那之间,黛痕脂香,都香销玉殒,统共自尽死的宫人,凡三百七十九人,真是胭脂狼藉,花凋满地,说来也可怜极了。这天是三月十八日,晨间天色溟蒙,密云如墨。到了傍午,内城遂陷,贼兵蜂拥进城,城内霎时鬼哭神号,男哭女啼。

过了一会,天色略放光明,却飘飘地下起雪来。这时李自成由齐化门进城,左有内监杜勋,右有降将汪之信,军师宋献策,伪丞相牛金星,大将白旺,护驾贼将王宾,明降将刘承裕、杨永裕,总兵白广恩、陈永福,前呼后拥地随着自成进城。先锋小张侯,一马当先,最后是副元帅李严,在后督队。明襄城伯李国桢,犹率兵巷战正遇前锋小张侯,两人交马,战到三十多个回合,国桢大喝一声,一刀劈小张侯于马下。

李自成大惊,忙令贼兵四面围裹拢来,在这小巷中,怎禁得起许多的人马,拥挤得身体也不能展动了。任李国桢有三头六臂,到了此时,也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兼寡不敌众,贼兵丛集如蝟,国桢弃了大刀,拔出宝剑来,连斫死数十人,宝剑也斫得变成了缺口。国桢弃剑,又用手格杀数人,欲待夺刀自刎,贼兵已一拥而上,把国桢紧紧绑住。国桢已力竭神疲,口里犹大骂逆贼,贼兵抽刀待剁,李自成忙喝住道:“此人忠勇绝伦,咱家很是爱他,暂把他囚禁了,慢慢劝他投降,切莫难为了他。

”说罢,便策马进宫。不知自成进宫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脂粉酬功血溅青罗帐忠义报主泪洒绿杨天

却说京城失陷的那天,天上雨雪霏霏,李自成头戴毡笠,衣袭缥衣,骑着高头乌驺马,金鞭令旗,洋洋地坐在马上,前呼后拥地一路进城。到了承天门前,自成忽顾将士说道:“咱若能享大明的天下,一箭射中那个‘天’字!”说罢抽出一支羽翎,搭上雕弓,飕的一箭,却中在‘天’字的下面。自成变色,宋献策在侧,抚掌笑道:“箭射‘天’字的下面,正是得‘天下’的预兆!”自成转嗔为喜道:“军师的话不差,咱得平分天下也就够了!”说着下令清宫,一面缓步进宫。一行贼人,到了奉天殿上,终不见崇祯的影踪。自成吩咐牛金星出榜各门,有献崇祯帝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藏匿不报者,磔市曹,戮全家。

三日后仍不见踪迹者,阖城俱戮。这张告示一出,京城中的百姓就此大乱起来,“寻崇祯,寻崇祯”的声浪,遍满街巷。

其时内宫的昭嬛公主,被崇祯斫了一剑,倒卧在血泊中颤抖,适巧内监何新进宫,见了公主弄得浑身是血,娇声惨呼,心上老大地不忍,便匆匆地负了公主,往皇亲府中去了。还有那个袁贵妃,自缢时堕地复苏,吃崇祯帝斫了两剑,却都砍在肩上,不曾致命,一时痛昏了过去,过去了好半息又苏醒过来,宫人柳娥,恐贵妃受贼人的蹂躏,就拚死扶起贵妃,慌慌忙忙地出了后宫,往民间躲避去了。待得李自成进宫,嫔妃们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六宫八阙,已弄得寂无一人。那费宫人投入后苑的井中,不料那座是久枯的眢井,里面滴水俱无,费宫人跳进井内,却是不曾死的,被净宫的贼目窥见,用钩镰将费宫人勾出,细瞧她的面貌,玉容憔悴,不减娇艳,于是拥了费宫人来见自成。

自成也爱她美丽,正要命左右带入后宫,忽见李严禀道:“敬求大王,将这美人赏给了小将吧!”自成听了,心里虽是不愿,因李严是自己部下的第一功臣,沙场血战,几番危难中救出自成。现在攻破京城,不日可以称孤道寡,假使没有李严,哪里来的今日?况且自成和李严,又有金兰之谊,有这两层问题,自成不得不把美人让给李严,哪里晓得这样的一来,竟送了李严的性命咧!当下由李自成唤过左右,令将那美人送往李副元帅的帐中。李严听说,忙向自成称谢。

原来这李严是河南的武秀才,为人疏财仗义,专好结交天下英雄,把他父亲所遗的百万家资,都被李严荡尽。又因他平日喜欢济困扶危,时人取一小绰号,叫作小侠客李严。有一年上,河南大饥,田稼颗粒无收,李严便禀邑令,要求开仓赈济。

令尹胡孔孺,是个贪鄙的龌龊小人,见了李严的禀单,立刻召李严进署,当面训斥一顿,并对李严说道:“你有钱谷,只顾自己赈济,本县的包谷是不能动的。”李严受了令尹的斥责,气愤愤地回到家里,搜刮家资和田地房产,共得三四万金,如数充作赈款,那些受惠的贫农,人人颂扬,口口声声说“李公子活我”,又闻知胡知县不肯开仓济贫,大家齐声谩骂,把个胡知县气得胡须根根倒竖,竟谓是李严一人所唆使出来的,满心要寻李严的过处。

恰好李严的家中,来了三四个外方的侠士,闻得李严的盛名,望门投来,李严也殷勤招接,设宴款待。正在宾主尽欢,不料胡知县派了十几名防兵,把李严捉将官里去,还把席上的四名侠土,获住了两个,那两个幸手脚敏捷,飞身上屋,才脱了网罗。于是向县里去一打听,方知胡知县做的圈套,他听说李严那里到了几个外方人,就密嘱地甲刘二出首,控告李严私通绿林大盗,又派遣兵士,逮捕李严到案。那两个侠士得了这个消息,心里十分大怒,连夜赶到邻县,直个和盗魁一枝花通同,带了三五百个喽兵,扮作商人模样,一个个身藏暗器,混进县城,到三更时分,放起一把火来,众喽兵呐喊一声,杀入县署,把胡知县一门老小,杀得一个也不留。又将牢门打开,救了李严和两个被累的侠士,又拿狱中所有亡命,一并释放了。

斫开城门,蜂拥出城。李严见事已闹大了,恐省中调兵下来,自己势力不敌,当下和众人计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家劫掠些金银珠宝,往投李自成军中,不愁他不收留。主意已定,李严急急地收拾起细软物,领一班好汉,来投自成。

那时李自成正要进取河南,前锋小张侯,已屯兵在河南交界地方,专等自成令下,就好进兵。李严等见了小张侯,说明来意,小张侯方苦地理不熟,见李严是河南人,正好叫他做个向导。不日李自成率大兵随后到来,命小张侯火速进攻。小张侯有了李严诸人替他画策,李严又每战必身先士卒,一路上势如破竹,及至开封府下,自成论功行赏,小张侯才把李严引见自成。自成也素闻李严之名,两人交谈之下,大有相见恨晚之概,于是当筵结为兄弟,以为同宗。

后自成榆林一战,几乎被孙传庭督师所擒,亏了李严奋死保着自成杀出,以是自成和李严的情感,又比前深了一层。自成兵进潼关,占城夺池,无一非李严的计划,汗马功劳,实居全军的第一。今番破了北京,自以为大功已成,眼见得那日身登九五,将来大封功臣,李严至少要列土分茅,何况他只要一个美人,自成当然不好不允他。李严得了这样一个玉骨冰肌的美人儿,心里高兴地了不得,忙忙地赶回营中,要想去享受那美人的艳福。当时便高坐堂皇的,叫把美人带上来。费宫人盈盈地走到李严面前,也不行礼,竟一倒身坐在椅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李严见费宫人哭得似带雨地海棠一般,不觉万分地怜惜,忙走下座来,一把搂住了费宫人,涎着脸安慰道:“美人不要伤心了,你有什么不满的事,对俺说了,俺无不依你。

”费宫人故意把李严一推道:“我乃皇上的长公主,玉叶金枝,岂同路柳墙花,请将军尊重!”

李严这时闻得费宫人身上,一阵阵非兰半麝的香味,早已神思飘荡,身不由自主起来。又听费宫人自承是个公主,越发心痒难搔,便拱手唱诺不迭道:“美人原来还是公主,小将冒昧,多有失敬了!”说罢待去拉费宫人的玉臂,觉得触手腻滑,柔如无骨,李严半世在戎马中出生入死,何尝见过这般的美人,因此害得他心神如醉,举止乖谬。费宫人自度落在贼手,必然难免,就装出娇笑的样儿,很和婉地说道:“既承蒙将军见爱,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不过身为公主,天潢贵胄,不同小家碧玉。将军果有成心,须择吉日举行花烛,然后共入洞房,倘要我形类苟合,草草成事,我宁死将军之前,不愿遗羞于祖宗。

”李严见说,点头微笑道:“公主的话有理,俺都可以依得。

”说着传命出去,收拾起一所民房,立刻挂灯结彩,一面禀知自成,今夜便要实行成婚。

到了晚上,贼窟中霎时灯火辉煌,鼓乐喧天。一班贼将,纷纷来替李严贺喜,李严也设筵庆贺,贼营内大小将工,每六人赏筵一席,大家猜拳行令,欢呼畅饮。大营的正中,挂起一幅和合图儿,李严浑身穿得花团锦簇,摇摇摆摆地做起新郎来。

由民间抢得来的妇女,扶着费宫人,凤冠龙袍地立在红氍毹上,和李严盈盈交揖。合卺礼成,三声大炮,送入洞房。过了一会,李严又来陪着众贼嘻笑豪饮,酒闹席散,众贼辞别,李严已喝得五六分酒意,七磕八碰地走进新房,连呼:“公主在哪里?

俺和你饮上三百杯!”

说犹未了,费宫人姗姗地出来,这时已卸去凤冠,梳上一个高高的云髻,鬓边插了一朵碗口大的绢花,身上穿了一件银红的小袄,淡湖的裤儿,轻妆淡抹,愈显得艳丽多姿。李严醉眼矇眬,带笑说道:“俺在外面多延了些时候,有累公主寂寞了。”说时将费宫人搂在怀里,不住嗅着粉脸,又笑说道:“夜已深了,咱们睡觉吧!”费宫人低头一笑,婉转说道:“今天是将军的喜期,他年夫妻偕老白头,还希望早生贵子,应该多饮几杯合卺酒儿,怎么和急色似的,不怕侍婢们见笑吗?”

费宫人说到这里,便层层泛起红霞,娇羞不禁,越觉得妩媚可人了。李严哈哈大笑道:“俺就依了公主,快斟上合卺酒来!

”费宫人亲自替李严斟酒,殷勤相劝,把个李严直乐得心花怒放,一手挽住了费宫人,再三地抚摩她的粉颈,费宫人却若即若离,引得李严意马心猿,只顾一杯杯地狂饮。费宫人笑道:“将军洪量,这小小的杯儿,吃得很不爽快,可叫她们换了大杯来饮。”李严此时酒已有了十二分,又兼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当前,自然愈喝愈高兴。吩咐侍女们拿大杯来,费宫人含笑着筛了满满一大杯,一手搭在李严的肩上,一手擎着杯儿,媚眼微斜地把脸儿和李严的脸厮并着,低声说道:“将军饮了这杯,等一会儿鸳鸯交颈,分外有兴。”

李严大喜,就在费宫人手里,伸着头颈,把口凑在杯儿上,啯嘟啯嘟地饮个干净。费宫人又筛了一杯,将香躯倚在李严的怀里,笑着说道:“将军饮个双杯儿。”李严那时已经头重脚轻,醉态模糊地见酒便喝,一手还狠命地拥着费宫人的纤腰,费宫人趁势一杯杯地筛个不住,李严也毫不推辞,接连又饮了五六大杯,酒涌上来,实在有些支持不住,说话也含糊不清了。

费宫人知道他真个醉了,便唤侍女们把酒筵撤去,自己扶着李严到绣榻睡下。李严虽喝得酩酊大醉,口里兀是说是呓语,一手抱了费宫人的玉腕,死也不放。费宫人见他烂醉如泥,轻轻地将李严那只手握住,挣脱手腕,又把罗帐垂下,自己到了妆台边,草草卸了晚妆,换了一身秋色的短衣,按一按头上的云髻,其时侍候的婢女,都退出房外,各自去安睡了。费宫人四顾无人,随手合上了门,拴了闩儿,又叠上两把木椅。

布置已毕,轻轻地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只见一轮皓月当空,大地犹如白昼,这时约莫有三更天气,万籁俱寂,刁斗无声。费宫人不禁悲从中来,泪珠滚滚沾衣,忍不住噗地跑在窗前,低声默说道:“国亡君崩,大势已去,贱妾所以冒称公主,不过要替皇上报仇泄恨。愿陛下在天之灵,护佑贱妾杀贼!”

说罢起身,缓步回到绣榻面前,揭起罗帐,低唤了两声李将军,不见他答应。

费宫人到了此时,不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霍地在衣底拔出一把晶莹锋利的尖刀来。一手掀开罗帐,觑得亲切,对准着李严的咽喉,一刀刺将下去,一口七八寸长的尖刀,尽行没入贼颈,鲜血直冒出来,溅了费宫人一脸。李严大叫一声,从榻上直跃起来,重重倒下去,费宫人狠命地捺着刀把,半点儿也不敢放松。李严睁着两眼,恨不得把费宫人吞噬到肚里,可是喉管已被费宫人割断,受创过重了,任你李严怎样地勇猛,受着这般痛苦,手足都已乏力,只身体还能挣扎。过了一会儿,上身已不能动弹了,那两只脚却不住地颠簸,越颠越缓,渐渐地慢了下去,只见李严将眼睛一瞪,脸儿一苦,挺直双脚,呜呼气绝了。费宫人骑在李严的腹上,双手握着刀把,竭力地使着劲儿,这时觉得李严的身体,比方才冷了许多,料想是死了。

这才释手跳下绣榻,到妆台前鉴了鉴自己的脸儿,玉容上溅满了鲜血,于是掏了出一幅罗巾,慢慢地拭去血迹。忽听门外脚步声杂乱,接着是一阵的捶门声,原来费宫人的一刀刺下去时,李严一声大吼,那侍候的妇女,都从梦中惊醒过来,又不敢打门询问,只悄悄地报知外室的卫兵。卫兵听说,慌忙跟着那婢女进来,细听房内寂无人声,就门隙中张望时,月光下见倩影幢幢,费宫人正拭着粉脸上的血迹。那卫兵知道有异,便举手捶门。费宫人闻得捶门声急促,想是外面的贼人听见了,看来自己终不免一死,就把银牙一咬,回身走到榻前,拔出李严颈子上那把尖刀,望着粉颈上例刺,猩红染衣,顿时昏倒椅上,一个玉琢粉成袅袅婷婷的美人,已玉殒香销了。

那门外一卫兵,打了半晌的门,不见开门的声音,大家忍耐不住,呐喊一声,把房门打落,叠着的木椅,往门外倒了出去,一个卫兵的头颈,被木椅撞伤,负着疼痛,虎吼一般地抢将入来,蓦见罗帐低垂,帐上都是殷红的血迹,众人齐齐地吃了一惊。忙掀开罗帐看时,瞧见李严已血迹模糊,直挺挺地睡在榻上,一摸身体,冷得和冰块一样。于是大家怪叫起来,回顾那个公主,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再近前细看时,只见玉容惨白,头颈里插着一把白刃,那鲜血兀是点点滴滴地流个不住,鼻管中气息已早绝了,吓得那些卫兵慌作一团,正在乌乱的当儿,恰好小张侯巡逻经过,听得室中的惊扰声,辨出是李严的私第,便带了两名巡兵,走进门来。这时内外的室门,都已大开,外室连鬼也没有半个,内房却人声嘈杂。

小张侯是个老于世事的人,初进京城时,被李国桢一刀劈落马下,他立时装死,免了再砍第二刀,趁李国桢和其他贼兵厮杀的当儿,一骨碌滚进贼兵丛中,拣了一条性命。此时一瞧这个情形,知道里面一定出了岔儿,忙三脚两步地赶将入去。

卫兵们见了小张侯,齐声说道:“张侯爷来了,李爷已被人刺死哩!”小张侯听说,也大吃一惊,急问是谁刺死的,众卫兵把听见李严的吼声,及至赶进来,还瞧那公主在月光下立着的话说了一遍:“等到打开房门,这公主死在椅上了,不知光下的女子影儿,是鬼是人,可弄不清楚了。”小张侯道:“胡说!

人间哪里会有鬼?这分明是那个女子,先刺死了李爷再行自刭,那是毫无疑义的。”说罢令卫兵们看守着,自己带了两名巡命,飞般地奔到大营,把李严被刺的事,禀知李自成。

自成正拥着美人,饮酒笑谑,并对那美人说道:“咱不久要登大宝了,到了时候,封你做个贵妃可好?”那美人掩口微笑道:“怕俺没有那种福气。”自成大笑道:“那讲什么的鸟福气,当初咱在陕西,不是朝饿一顿,夜吃一饱的吗?真个穷得了不得。现在那把金龙交椅,眼见得是咱的了,你想一个人可以断得定的吗?那时谁不骂咱是个没出息的小子,岂知咱有今天的一日?”自成说毕,不由地哈哈大笑,那种得意的丑态,恐怕有十八个画师也画不相似。

美人听了自成的一番扬眉吐气的话,也就顺水推船地道:“大王能常念往事,可谓君子不忘旧了。”自成笑了笑,又把大拇指翘着说道:“话虽这样讲,咱能一路直捣北京,势如破竹,一半也是那结义弟兄的力量,他不但勇冠三军,简直智谋俱备,确算得咱手下一员虎将。大凡争天下的雄主,全恃辅助的谋士良将。从前明朝朱太祖,开有一代的国基,还不是徐达、常遇春、邓愈、汤和、李文忠等一班人的力量吗?”自成愈说愈得意,到了兴高采烈时,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忽见小张侯形色仓皇走进来道:“不好了,李爷被那公主刺死了!”自成正要端正杯儿去喝酒,听了小张侯说李严被刺,心上吓了一跳,乒乓地一响,把酒杯也惊落在地,忙道:“李爷怎么会被那女子刺死的?”小张侯答道:“底细情形,俺也不曾明白,大约是李爷醉酒失了知觉,才遭毒手,否则一个纤纤弱女,何能刺死李爷?”自成大怒道:“那贱人现在哪里?给咱拿来!”小张侯道:“那女子也自刭了!”自成益发大怒。不知自成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拔须炙鼻蠹民现怪象凿睛敲齿贼将施酷刑

却说李自成听说刺死李严的女子,已经自刭死了,直气得咆哮如雷道:“好厉害的贼婢,丧咱一员猛将,快给咱把那女子的尸首,立刻碎尸万段,方出咱胸中的恶气!”小张侯领命自去分裂了费宫人的尸身,弃在野外,却有无数的鸦雀,围绕着费宫人的尸体。京师的人民,无不称奇,又怜她忠烈,便偷偷地替她买棺安葬不提。再说那李自成,见小张侯去了,又传命把李严的遗骸,以王公礼厚殓了,在京城的西山择一块吉地埋葬。当举殡那天,贼营中满营的将土,都涕泣相送。李自成自己也步行在柩前执绋,许多流贼里面,倒要算李严的结果最不差咧。

那李自成自李严被刺后,对于掳来的女子,就异常地防范。

在侍寝之前,遍身须搜检一过。安睡的帐外,令卫卒持械环立,直至次日自成起身方罢。原来自成因费宫人被李严要去,心中正闷闷不乐,忽然小张侯又献进一个美人来,自成把她细细地一打量,竟要胜过李严的那个美人十倍。自成不觉大喜过望,到了晚上,命那美人在旁唱歌侑酒。正喝得高兴时,突然得着李严的凶耗,吓得自成心惊胆战的,对自己跟前的美人儿,不免也生了疑心,忙叫左右向那美人身上一搜,并未带什么凶器,自成那颗心才慢慢地放下。一面盘诘那美人的姓名,谁知那美人不是别个,正是镇守山海关的平西伯吴三桂的爱姬陈圆圆。

陈圆圆怎会到自成营里来?当吴三桂奉命出京,他父亲吴襄不许他携眷上任,三桂没法,只得将陈圆圆留在京中,自己孤伶伶地起程,往山海关去了。李自成兵进通州,崇祯帝诏颁天下义师勤王,又加吴三桂为平西伯,他带领边关劲卒,即日进京。时三桂部下,也有大兵十五万,他听得李自成拥兵百万之众,怕自己不能和他对敌,一路拖延时日,只日行军三十里,到了丰润,已得京城失陷的消息,三桂索性停兵观望不前。自成兵破外城,三桂的父亲吴襄,正做着京营都督,京营溃散,吴襄被擒,三桂的母亲,闻得吴襄遭擒,就又一气而绝。那时都督府中,乌乱得一天星斗,吴老夫人一死,老都督又做了虏囚,府中剩了一个柔媚无骨的陈圆圆,除了啼哭之外,一点事儿也不懂得,任凭那些家人仆妇,把府中所有,大家争夺得赤脚地皮光。更有那些刁滑的仆人,把言语恐吓圆圆,又用甘言哄骗她,允许送她出京城,往吴三桂那里。

陈圆圆正苦自己是个没脚蟹,没有爬处的当儿,听了仆人的话,自然感激到了万分。那仆人见圆圆中计,老实不客气,行第二步的要求,谓:“你要我送到吴将军那里,须和我真个销魂。否则千里迢迢,谁肯为你受这样苦痛?况且贼兵已经进城,一旦被掳,恐今生永远不能与吴将军见面了。”陈圆圆被仆人带骗带恫吓的言语说得芳心犹豫不定,那仆人明明欺她是个女流,乘势搂住圆圆,做他巫山的好梦。圆圆满心望那仆人真的送她到三桂那里,万不料那仆人原是图个欢娱,岂有真心对待?且在昔日,圆圆本是禁脔,仆人们休想染指,现在趁这乱世,乐得尝她几天温柔乡的滋味。这样地过了两天,京师内城攻陷的声浪,早已传遍了街巷。圆圆深恐落在贼人手中,忙向那仆人催促,那仆人还是一味地敷衍。哪里晓得这个仆人坐享禁脔的事,又被别一个仆人知道,便也大着胆,把圆圆霸占起来。圆圆剩得伶仃一人,又是弱不禁风的,哪里能够抗拒?

势所必然地只好屈从。那先前的仆人,见美人被同伙占去,心里老大的发愤,仆人和仆人,两下里为了一个陈圆圆,也争风吃起醋来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由斗口而至于动武,未了各人执了快刀,演一出尖刀相会。那两个仆人在外面泼醋,刀来刀往地狠斗,不防都督府中的小厮癞儿,年纪已有十六七岁了,正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平日对于这位小夫人圆圆本已垂涎三尺,只是有主仆的名分,不敢放肆。如今见两个仆人都和那圆圆私通,自己也要想凑个空儿,尝一尝天鹅肉。这时趁两个仆人在那里打架,癞儿乘势溜进内室,扭住了圆圆在榻上歪缠。

正在得趣的当儿,不期那仆人和仆人两个斗了一会,刺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也没有人去劝他们,两人斗到无法解决的时候,互相扭着,一面谩骂着,到内室见圆圆,叫圆圆下个判断,到底喜欢谁。谁是不喜欢的,就立刻用刀刺死,不得有怨言。两人约定了,一齐跨进内室的月洞门时,正见那小厮拥着圆圆寻欢,两个仆人齐齐地大怒,飞步抢将入去,把那小厮儿从榻上直拖下来,双刀并下,一顿的乱扎,可怜拿个又癞又丑的小厮,只为想尝禁脔,顷刻做了刀下之鬼,终算也为了圆圆,才送了这条小命。两仆人杀了癞儿,争着在圆圆面前,叫她说一句到底喜欢谁。两人不住地问着,各人仰着脖子,只等圆圆答复,便好动手。弄得圆圆转做了难人,不能说谁是喜欢,谁是不喜欢,怎禁得两人逼迫着要她说出来,圆圆没奈何,只得说道:“谁送俺到山海关去,就算他是好的。”两个仆人听了,齐声说是情愿送夫人前去。这样一来,你说愿送,他也说愿送,又是一场没结果。两下争了半晌,各人仗着尖刀,又动起手来,吓得圆圆缩在床角里,只顾索索地发抖。两人正争执得不可开交,外面小张侯的卫兵,一路挨户劫掠过来。到了都督府门前,知道做官的家里一定有钱,兵丁们呐喊一声,蜂拥进府,一直冲到内室,见两个家人在那室内狠斗,兵丁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人赏了一刀,两个仆人,直挺挺地杀死在地,都为了圆圆一人,又丧了两条性命,假使他们两人不争风吃醋,早就逃走了,何至被贼杀却!这不是圆圆的害人吗?

兵丁杀了仆人,一面搜劫财物,蓦见榻上伏着一个女子,拖下来一瞧,见她出落得面似秋月,眼若明星,端的是绝色美人,兵丁们大喜,便拥了圆圆去见小张侯,由小张侯进献与李自成。自成是个好色如命的悍贼,见了圆圆那种轻颦浅笑的姿态,早已魂散魄迷,随即开筵和圆圆对饮,忽报李严被刺,自成也生了疑心,及至向圆圆一盘诘,方知她是吴三桂的爱姬,自成听了,不禁吃了一惊,暗想吴三桂为当代豪杰,现在拥有大兵,咱要掳了他的爱妾,他必领兵前来报仇,那可怎样是好?

想到这里,忙召牛金星和宋献策进帐,把这层情形和两人说了,要待将圆圆仍旧送归。宋献策说道:“三桂虽是英雄,但好色太过,今把他爱姬暂时留着,正好牵制三桂,况他父亲吴襄也已成擒,目下可逼他致书三桂,劝他投降大王,那时再送回他的爱姬不迟。”自成见说,连声道着有理,下令推俘囚上来。

便有杨承裕押着吴襄、李国桢等进帐,自成故意拔出刀来要斩吴襄,吴襄原是畏死的老贼,见自成仗刀欲劈,吓得大惊失色,两手颤个不住。牛金星在旁,做好做歹地劝住自成,一面密告吴襄,令他作书招三桂来降,吴襄只要保得性命,满口应承,当场写了一封家书,由自成派了小校,星夜送往吴三桂的军前。

这里自成命将吴襄领往馆驿中安息,又使宋献策来劝李国桢投诚。国桢慨然应道:“要我投降不难,须依我两件事:一、皇帝皇后的遗体,宜照礼成殓安葬;二、太监杜勋和曹化淳两人,应斩首沥血以祭皇帝。”宋献策回报自成,自成笑道:“第一件是人臣应尽之礼,当然依得;第二件,李国桢是个忠勇的良将,咱杀了杜勋等两个卖国求荣的阉竖,而获一忠义之臣,有甚不值?这也可以依得,你去回复李将军吧!”宋献策来见国桢,把自成允许的事,约略说了一遍。国桢欣然同了献策谒见了自成,自成亲加慰谕。国桢辞出,往东华门去殓崇祯帝、周皇后及懿安皇后。原来自成进了京城,下令搜寻崇祯帝,到了第三天上,才发现崇祯帝的尸体在万岁山上煤山,自成命用双扉,舁崇祯帝和周皇后尸身,往东华门外搭了芦席棚子,遮在上面。这里李国桢备了朱漆的梓宫,将帝后安殓起来。崇祯帝戴翼善冠,衮玉,渗金靴。周皇后凤冠,龙袍,循例殓毕。

又殓了懿安皇后,去和熹宗合陵。崇祯帝后的梓宫,安葬在思陵,李国桢又哭祭了一番,恰好自成遣了将校,把曹化淳、杜勋两人,械系着押到,国桢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两个卖国的逆贼,今天落在俺手里,可饶你不得了!”两人低头不语,国桢便攘臂捋拳,拔出尖刀来,亲自动手,把曹化淳当胸一刀,剜出心肝,杜勋也一般地收拾了,将心肝置在盘内,在帝后的灵前致祭。待到祭罢,国桢叩头大哭道:“臣力已尽,自愧无能保国,使社稷沦亡,这样的庸臣,还活着做甚?”说毕提起那把剜心的尖刀,向着自己的颈上一刺,鲜血四溅,翻身倒地。

那一旁侍候的贼兵,急急地来抢救,已来不及了。于是飞骑进城报知自成,自成大惊道:“可惜一个忠臣,咱不能用他。”

当即命小张侯去备了棺木,厚殓国桢。又命宋献策选择吉日准备登极。

其时忽听得帐外人声嘈杂起来,自成叫左右去探问,却是马军获了一个官员,自称是国丈周奎,要来面见自成,兵士们不去理他,周奎还大摆架子,高声喝骂,兵士大怒,把周奎的两手绑了,拔他的胡须。周奎骂一句,兵士们拿他胡须拔去几茎,越骂得响越拔得起劲,周奎不住地骂,兵士也不住地拔,拔得周奎满嘴是血,痛得怪叫起来,嘴上的须儿,也拔得半茎都没有了。周奎平时,最爱他的胡须,常常自谓为美髯的,今日被士兵拔得颔下变了牛山濯濯,心里又气恨,双手又被绑着不能动弹,便索性望着地下一倒,大哭大叫地闹个不住。自成闻报,令将周奎推进帐中,杨承裕和周奎本是冤家对头,承裕的投贼,一半是遭周奎的谗害。所以一听得周奎就获,正是冤家路窄,报仇的时机到了。因自成攻陷京城时,杨承裕首先赶到国丈家中去捕周奎,早已逃得鬼也没有半个,不知怎的,会给马兵们获着了。而且别人不识他是国丈,还是周奎自己承认出来的,大约也是他恶贯满盈了。马兵拥周奎进帐,杨承裕在旁看时,却不认得了,谓这个不是周奎,等到仔细一瞧,才看出来是真的。

因为周奎的胡须给兵士们拔去,以是承裕见了,竟分辨不出。后来定睛看出形容举止,知他改容是没了须儿的缘故,当下向自成禀道:“周奎身为国丈,往时卖官鬻爵,家资富可敌国,此刻被虏,着他助些军饷也好。”自成见说,对周奎说道:“你听见了吗?人家说你家里很有钱,叫你补助军饷,你自己肯拿出多少?”周奎磕了个头道:“大王莫听好人的谗言,可惜国家穷得连俸金也不发了,做官的哪里会有钱?”自成怒道:“咱也知道朝臣中算你最富,你还要狡赖吗?”喝令左右:“给咱倒悬起来!”帐下的卫兵一声吆喝,如狼似虎地把周奎吊在木桩上,自成亲自执着藤鞭,在周奎的背上尽力抽了一下道:“你可从实说来!”打得周奎和杀猪般叫喊着,忙哀求道:“请大王饶了下官,尽然捐饷五万,算是赎罪就是。”自成暗笑道:“只打了一鞭,便有五万,打上十鞭,不是要五十万吗?

显见得这厮放刁,他不是真个无钱。”想着又是一鞭,打得周奎泪流满面,他是外戚国丈,安富尊荣惯的,哪里受得起军营中的藤鞭?连连说尽愿助饷,又加了五万。

自成仍然不足,于是藤鞭抽了一下,周奎招出几万,直增到现银三百万,实在说没有了,周奎的身上,已打得皮开肉绽,话也说不动了。自成怕他死了,没处去要钱,便令兵士押着周奎,到了他别墅的后园,一缸缸的金银掘将起来,足有三四百万,其他珠玉宝石更不知其数,周奎眼睁睁地瞧着家藏所有都被取去,不觉眼前一黑,大叫一声翻身栽倒。兵士们忙去扶持他,只见周奎两眼向上,牙齿紧咬,已是呜呼哀哉了。

自成得了周奎的许多金银,知道明朝的大官吏都是有钱的,因密询杨承裕,承裕又说出内官王之心、宁远伯贾敦谨、尚书吕岱等一班人来。自成叫捕获王之心,命助饷五百万。王之心本是很狡谲的,因说自己是个宦官,皇帝国库尚这样穷法,宦官随着皇帝走的,哪里有饷储蓄。自成见他嘴硬,吩咐用刑。

王之心只是熬刑,任你打得鲜血直流,仍是咬定牙关不说。李自成笑道:“这阉竖狡猾不过,非得用咱制的刑具不可。”说罢令看过刑具来,却是两只铜管,做得很是弯曲,还有一只炉子,兵士将炉子烧着了,拿两只铜管,通在王之心的鼻孔里,一端置在炉子里面。那铜管渐渐地烧红了,一缕热气,直达鼻内。王之心忍不住,大声喊痛,兵士们不去睬他。

过了一会,铜管上下煨得通红,塞在鼻内的一端炙在鼻上,哧哧地作起响来,痛得王之心倒在地上乱滚,兵士们将他一把执住,身体儿休想动得分毫,硬生生跪在地上听炙。这个刑法,是李自成亲自监工制造的,名儿叫作红烟囱。王之心被炙得万分忍耐不住了,只得招了出来,献出金子二百万,银子五百余万,珠玉等物都是。还有曹敦谨、吕岱等,也用这个法子,又献出金银各三四百万。自成大喜,重赏了杨承裕。

这时自成登极的日期快要到了,京中无聊的文人,虽然上书劝进,书中云“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渐德”,一时略知廉耻的人,谓文人出此,贻羞士人。自成得了劝进书,益发兴高采烈。到了登极那天,自成带了贼将小张侯、杨承裕、白旺等,贼相牛金星、贼军师宋献策等,耀武扬威地进了承天门,直至奉天殿上,把钟撞了一通,那些无耻的文武百官,宰相如魏藻德、尚书刘名扬,武臣如都督吴襄、五城兵监王焕、将军仇宁,皇族如成国公朱纯臣,外戚如周凤兰、张国纪等,毋然冠服上朝。自成见百官齐集,便摇摇摆摆地升了御座,百官正要俯伏三呼,蓦见自成两眼一白,大叫一声跌下御座来。

文武百官以及随从侍卫,慌忙上前争援。扶起自成,半晌方才醒来,连连咋舌摇头喊着:“厉害、厉害!”宋献策、牛金星忙问缘故,自成指着殿中说道:“咱方坐上御座,就有身长丈余,穿着白衣的人,把铁锤狠命地击来,这把什么的鸟交椅,只怕不是咱们坐的了!”于是就坐在殿旁,草草地受了朝贺。自成将百官的姓名,令宋献策录了,然后指名某人献银若干,如其短少,便把他逮下,命侍卫凿去他的眼睛一只。又命成国公朱纯臣助饷十万,朱纯臣大惊,只得搜刮家中现金。不满十万,自成狞笑道:“你缺乏饷银,咱也叫你缺一样儿!”

喝令侍卫敲去朱纯臣的牙齿五枚,敲得朱纯臣血流满口,自成反哈哈大笑不止。那时朝臣没有一个不要献出金银,稍有短少,便要凿目割耳,敲齿割鼻咧。要知李自成闹到怎样地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愤争红颜思引狼入室忍弃白发为揖盗开门

却说李自成据了京城,自己尊为皇帝,只是不敢升坐御座。

百官朝见,都在偏殿。又命改是年——崇祯十七年为永昌元年,传谕诏工匠铸永昌钱,字迹模糊不辩,又命熔去重铸,依然铸不清楚。再命三次铸钱,还是不成。自成大怒,令把金银铸成每重斤余的大饼,中穿巨孔,共熔铸成四十三万七千五百六十枚。又命铸永昌玺印,屡铸不成,自成怒不可遏,令将国库中的所有玉石金银铜铁各印,一齐销毁了,愤气方得略平。

那时朝中的诸臣,没有一个不受鞭掠扑笞。自成使宋献策录名,按着官级献银。一品大臣及王公外戚,每日献金银各一斗。二三品的,挨次照减,违忤者或是凿去眼睛,或是敲去牙齿,或刳去鼻头,或摘去耳朵。不到旬日之间,满朝文武大臣,个个弄得只眼缺鼻,独耳破唇。那几个敲去牙齿的廷臣,于陈述时无齿漏风,言语未免含糊,自成嫌他们讲话不明白,令侍卫割去舌头。又有剜鼻的说话嗡嗡不得响亮,自成着割去剜鼻者的臂肉,为代补缺鼻。还有凿去眼睛的,上朝时候,自成嫌他独眼难看,又疑心是学着自己——自成亦独眼,一目于陷河南时所创——便叫侍卫去剜了罪犯的眼珠来,替独眼的补上。

以致血流满脸,眼不曾补好,痛倒要痛死了。

自成见补眼的仍补不成,索性把那只好的眼睛也剜去了,弄得独眼的成了盲目,退朝下来,只好摸索回家。可怜那些朝臣一再的受刑,满朝人,除了牛金星等一班贼党之外,凡是投诚的大臣,竟没有一个是五官周整的,都被自成糟蹋得变作五形不全,好好的朝堂,好像是一所残废的病院了。到了后来百官都不敢再去上朝,大家闭门不出。自成见没人朝参,不觉大怒,命小张侯按着所录的姓名,一个个地逮系了来。一般贼兵,见残疾的人就捉,独眼缺鼻的官员,铁索郎当,络绎道上。京师的百姓,当作一桩新鲜事儿看,还指指点点地说道:“某官员是第一个迎贼入城,如今可变作瞎眼了。”又一个说道:“某官员也是投顺贼兵的,现在连鼻头也没有了,那是不忠的报应了。”众人议论纷纷,听得那班残废的官员人人低着头,含羞无地,心里虽是十分懊丧却已来不及了。

当贼兵攻陷外城的当儿,吏部尚书蔡国用,侍郎程国祥,大学士范景文,三人相约:贼若破城,即行投河自尽。第三天上,内城由太监曹化淳献门,贼兵一涌而进。三人闻得贼兵已经进城,自然要行践约了。侍郎程国祥,深怕蔡国用和范景文不能如约,自己独死未免太不值得,便唤仆人吩咐道:“你可到范相公的家中去探视一会,看看,范相公此刻在家里做些什么,立即来报我知道。”仆人领命,去了半晌回来说道:“小人到范相公那里,见相府中正闹得乌烟瘴气,一家哭声大震,听说范相公已投河殉节了。”程侍郎听了,倒抽了一口冷气,觉得自己若偷生,岂不愧对亲友?抚心自问,也无颜见地下的范景文。想到这里,就咬一咬牙,决意投河自尽。于是一口气奔到了河边。

时春寒正厉,侍郎寻思道:“就这样跳下去,天乃太冷!

”因脱去了靴儿,坐在河边,先把脚伸在河中试探一下,觉得水寒刺骨,忙缩足不迭道:“这股寒冷,怎样可以投河?”就赤足步行回家。不料他的妻子罗氏,闻得侍郎投河殉难忙也引带自缢。及至侍郎不忍寻死,回得家来,侍郎夫人倒气绝多时了。程侍郎见夫人自缢,悲愤交并,暗想我难道不及一个妇人吗?不如也自缢了吧!想罢即取带打结,悬在床档的旁边,先定一定神,才顿足切齿地把颈子套进了带结中,双脚一缩,身子还不曾悬空,觉喉中如有物阻塞着一般,气急又是难过,幸得吊得极低,慌忙脚踏实地,去了带结,心想自缢也是极受罪的一件事。思来想去,一时终筹不出死法,只得回身出来,叫那仆人到蔡尚书国用府中去,看蔡相公死了没有,立刻回报。

仆人如飞地去了,不一刻回来说到:“蔡老爷和夫人小姐及几个爱姬,正团团地围了一桌,在那里大嚼咧。”程侍郎听说,不由地哈哈大笑道:“俺晓得老蔡未必不肯死,且去看他去!

”说着便着好了鞋袜,匆匆地跑到了尚书府,一直冲进大门,高声叫道:“老蔡,你还不曾死吗?”

蔡国公方面南高坐着欢呼畅谈,听得有人唤他,不觉吃了一惊,忙举头看时,见是侍郎程国祥,顿然记起相约投河殉难的事来,不禁满面含羞地起身说道:“不瞒老哥说,我因决计自尽了,现在和家人设宴诀别。你来得正好,大家喝上几杯,死了也好做个饱鬼。但不知范相公怎么样了?”程侍郎苦着脸答道:“俺也为了这件事。听闻说老范已经践约自尽了。那么我们偷生,怎样对得住老范呢?”蔡国用变色道:“景文果然死了吗?”程侍郎正色答道:“谁和你开玩笑?方才俺从他们家门前经过,见大门上高高地悬幡哩!”

蔡国用呆了半晌,毅然说道:“死吧,死吧!我们且饮上几大觥!”说时邀程侍郎入席,亲自斟了一杯递给了程侍郎。

于是你一杯我一杯,已喝得有些醉醺醺了,程侍郎带醉说道:“老蔡,时光不早了,俺看早晚横竖是一死,趁贼兵还没有杀到,俺们践了老范的约吧!”蔡国用没法,只好跟着程侍郎,两人一前一后同到门外的河滩边。但见洪流滚滚,道上已半个行人都没有,只隐隐地闻得远处喊杀连天,火光不绝。程侍郎说道:“老蔡,你可听见吗?贼人正在焚掠杀戮,俺们可以下去了。”蔡国用皱着眉头道:“那你先下去吧!”程侍郎哪里还答应得出,两人你推我让,都不肯先行投河。末了,两人手搀着手,慢慢地从沙滩走下河去,由浅入深,河水才没到脚踝,蔡国用的两脚叫已发颤,口里连声说道:“不好!不好!”程侍郎也停住脚步,不敢再走。两人立在浅水滩上,索索地只是发抖,面上惨白得没了人色。正在进步不得的当儿,忽然见蔡国用的爱姬莲娘从府中飞奔出来,莺声呖呖地向蔡国用说道:“你倒舍得去寻死了,撇下我们到哪里去?快起来吧,我们要死一块儿死去!”蔡国用见说,“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回顾程侍郎道:“让你去留芳百世,做个忠臣,咱可不愿意寻死了!”

说罢,带跌带爬地走上岸去,程侍郎也忙回身跟了蔡国用登岸,重行进了尚书府,莲娘还不住地骂个不住。蔡国用一声不则的,和程侍郎换去了身上的湿衣,一面叫烫上酒来,两人对饮解寒,三杯下肚,蔡国用叹口气道:“好好的人,为什么无端要去寻死?古人说得好,蝼蚁尚且贪生,好死不如恶活,倘我们也和老范似地真个去跳在河里淹死了,还能够这样的对饮吗?”程侍良池叹道:“说他做甚,只算俺的内心晦气罢咧!

”蔡国用诧异道:“尊夫人已殉节了吗?”程侍郎道:“倒不是吗?”因把他夫人闻知自己投河,便自缢而死的话,约略说了一遍,蔡国用也为之嗟叹不置。两人对饮了一会,才尽欢而别。哪里知道两人投河又止,畏死偷生的事,被仆人们传播出来,弄得京城的士大夫没有一个不晓得,大家当作一桩新闻讲,一时传为笑谈。

那时崇祯皇帝殉国的消息,传到了吴三桂的军前。三桂拥着大兵,却怕李自成势大,只是按兵不动。正在观望不前,忽报李自成遣使来到,吴三桂吃了一惊,当即命左右传进帐中。

使者礼毕,呈上吴襄的书信,三桂拆开来看时,见上面写道:长白吾儿知悉:今吾君已逝,新主登极。汝自幼稚得膺荣爵,不可谓非一时之侥幸。顷者明祚调残,天命已定。识时务者俊杰,自当及早弃甲来归。奈何犹自恃骄军,拥兵观望乎?

大丈夫须顺天循时,择主而事,当不失通侯之赏,亦所以成孝道之名。苟执迷不省,则父遭惨戮,家属受屠。既不能忠以报君,又不获孝以护父。臣节有亏,身名两败,祈三思之。书到之日,宜即遵行,慎无踌躇,自贻伊戚也。此嘱!

三桂读了他父亲的手书,半晌犹疑不决。要想投诚,恐被世人唾骂。如其不降,又怕自成势盛,自己敌他不过。正在犹豫不定,又报京师有都督府的仆人求见。三桂急命唤入,那仆人叩了个头起身,三桂忙问道:“京中怎么样了?”仆人禀道:“都中自闯贼攻破城垣之后,到处焚掠杀戮,不论官民,除了殉节的大臣府第不曾蹂躏外,其余无一幸免。”说到这里,三桂喝住道:“别的不用你说,俺只问你家中怎样了?”仆人答道:“都督府已被贼兵劫掠得不成样了”三桂不待那仆人说毕,接口问道:“人口都无恙吗?”仆人垂泪答道:“太老爷给贼掳去,太夫人因此急死”

那“死”字才吐得一半,三桂带怒骂道:“混帐!谁来问你太老爷太夫人?俺问的是陈夫人可安?”仆人吓得屈了半膝,颤巍巍地答道:“陈夫人已被闯贼掳往营中去了。”三桂失惊道:“这话当真吗?”仆人哭丧着脸答道:“那是小人亲眼看见的。”三桂听罢,蓦地从腰间拔下那宝剑来,“啪”的一剑,将案桌斫去一角,直飞出丈余外。又嚎牙切齿地恨道:“闯贼!李自成你这逆贼!俺吴三桂和你势不两立了!”说罢呛啷的一声,将宝剑掷在地上,帐下将士都齐齐地吃了一惊,三桂怒气冲冲地拂袖进后帐去了。这时部下的诸将,个个惊疑不定,正不知三桂是什么用意。还有那李自成差来的使者,见三桂这种情形,知道有些不妙,又回想至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现拘留在自己军中,谅吴三桂断不致忍心弃父,会有什么变卦出来,所以放大了胆,在营中安心等候回书。

到了下午,吴三桂便点鼓升帐,大集诸将商议道:“闯贼现居神京,逼死皇帝,这样大逆不道的流贼,还敢挟俺投诚,未免欺俺太甚,列位可有破贼的良策?”说罢,将吴襄的手书传观诸将,时帐下总兵郭壮图、马宝,副总兵胡国柱、马雄,参议夏国相,谋士孙延龄,副将高大节、吴琛等,看了吴襄的劝降书,大家默默无言。

独参议夏国相说道:“将军欲讨闯贼,虽是名正言顺,怎奈吴老将军软禁贼寨,宁非投鼠忌器吗?”三桂愤愤地说道:“本爵三桂时封平西伯,故云君国之仇未复,岂能复顾私情?况古有大义灭亲,昔项羽欲烹太公,汉高祖犹言分我杯羹。

今日本爵尽忠不能尽孝,那也顾不得许多了。”说罢则传自成的使者上帐,喝令刀斧手推出斩首。夏国相谏道:“两国相争,尚不斩来使,遑论草寇的走狗,何足污我斧钺?”三桂点头说道:“参议之言有理,命割去使者的耳鼻,令回去报知自成,义师不日到了,叫闯贼准备肉袒请降就是了!”使者抱头鼠窜地连夜回京中去了。这里三桂选择吉日,慷慨誓师,口口声声为国驱贼,说得声泪俱落,将士人人流涕,个个义愤填膺,都当三桂是真个忠君爱国。哪里晓得他这样地愤兴义师,还是为了一个美人陈圆圆,却假着君国大仇的名儿,利用军心,也算狡猾极了。又命夏国相起草作了一篇讨贼檄文,颁行各处。檄文道:闯贼李自成,以么麽小丑,荡秽神京。日色华光,豺狼突于禁阙;妖氛吐焰,犬豕据乎朝廷。逼帝后于泉台,填小民于沟壑。绝无惠德,只事淫威,本夜郎自大之心,窃天子至尊之位。又复穷极悍恶,昼夜宣淫;更旦逞尽贪残,日夕抢掠。于是神州赤县,变成棘地荆天;嗟我首都京华,化为妖坎贼窟。

本爵身膺边陲之寄,心怀君国之忧。悲象魏凌夷,愤枭酋残虐。

爰兴义师,藉除暴逆。凡我官吏,尔侪军民,当知国家厚泽深仁,自应报本;亲睹闯贼凶悍惨酷,群起诛奸。挥逐日之戈,奏回天之力。顺能克逆,诚志所孚,义声所播,一以当百。试看禹甸之归心,仍是朱家之正统!

吴三桂颁了檄文,又大集诸将商议道:“本爵此次为国复仇,义师一举,天下响应。但在直捣京师的当儿,第一要兵力雄厚,俾得一鼓逐贼,然后择皇族近支,重立明祚。不过这句话谈何容易?现在贼人拥百万之众,俺如没有相当的实力,只怕未必能够成功。”诸将齐声说道:“将军忠忱为国,义师所经,势如破竹,何患贼兵不灭?现下寡众虽悬殊,所谓一以当十,丑类自是不敌。”三桂摇头道:“不是这样讲的,俺已等得熟了,目今建州方在兴盛的时候,他们也曾受过明朝的恩典,俺将致书与建州皇帝,晓以大义,向他借一旅之师以平国乱,谅他们也不至于见拒的。”夏国相道:“建州现在方强盛,虎视眈眈,正苦没有机会,今若借他们的兵马定乱,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倘乱定之后,将军对于这是兵强将勇的建州人又怎样地处置?这引狼入室的计划,犹之饮鸩止渴,还是不干得好。

”

吴三桂因志在夺回陈圆圆,把关系利害毫不计及,一心要向建州借人马,听了夏国相的话,便微笑答道:“参谋远虑果然不差,但俺去借建州的兵马,将来乱定,权还在我,以俺的意思,至多把辽蓟两处作为酬谢他就是了,还怕他争皇帝做吗?俺主旨已定,列位且退,待俺借到了建州人马,再同心戮力地讨贼去!”诸将听了,都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夏国相私自叹道:“吴将军不听好言,他日必有后悔的一天。”当下吴三桂不听夏国相的谏劝,连夜修成一封书信,差了一个专使往建州借人马。其时清朝的太宗皇帝已经宾天,太子福临接位,年纪还只有九岁,由里族多尔衮做了摄政王,一切朝中的大事都是摄政王一个人独断独行的,福临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至于其他的亲王大臣,只有官职而无权柄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原来,清朝的英明皇帝即清太祖努尔哈赤共有十四位皇子。这十四人当中,除了八皇子皇太极即太宗已嗣位做皇帝外,就中最是英毅有为的,要推九皇子多尔衮了。那多尔衮的为人,外貌似极诚悫,胸中却是机诈百出,在满洲旗人当中,的确算是个杰出的人材了。当英明皇帝未逝世时,诸王子里面最喜欢的是多尔衮,满心要立他做个太子,又恐蹈了废长立幼的覆辙,所以始终不曾定夺。英明皇帝死后,多尔衮还不过十四五岁,虽说是聪明伶俐,到底年龄幼稚,做不出什么能为来,所以这个皇帝的大位,终被八皇子皇太极占去。但皇太极死后,这大位应该是多尔衮的了,他却不要做皇帝。若知多尔衮为甚不要做皇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鸟语花香九王爷窃玉剑光灯影文皇后歼情

却说太宗皇帝的文皇后,是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塞桑贝勒的大女儿,芳名唤作玉姑,她虽生长在关外的沙漠地方,却出落得桃腮粉脸一双盈盈的秋水,两道弯弯的蛾眉,衬上她朱砂也似的樱桃小口,轻盈一笑,显出深深的酒晕。更兼她身材袅娜,柳腰纤纤,芳容的妖娆,体态的妩媚,娉娉婷婷,端的是月里姮娥,洛水仙女,因此在关外赫赫有名,都称作第一美人。

她还有个妹妹小玉姑,生得和她姊姊一般地婀娜妩丽,年纪才十三四岁,已是明艳秀媚,玉骨冰肌。看见的人,谁不赞一声“好一对姊妹花,正不知谁家郎君得消受这样的艳福咧”!

那玉姑到了十八岁上,吉特塞桑贝勒把她许配给叶赫部的世子德尔格勒做了妻子。吉特塞桑贝勒只顾着门楣问题,以为自己是科尔沁部,和叶赫部缔婚,同是皇族,门当户对,也算不辱没了自己的女儿。老贝勒是这般着想,倒不曾顾到女婿一层,配得上玉姑配不上玉姑,只含含糊糊地允了婚事。及至迎娶过去,第一夜洞房花烛,玉姑偷偷瞧瞧她那个丈夫,不觉吃了一惊,芳心里一阵地难受,早扑簌簌地掉下泪儿来。因那德尔格勒世子,生得又黑又肥,身体胖得长不满三尺,状貌臃肿得不成个模样儿,两只骨溜的眼睛,深深地凹在眶内,鼻孔撩天,嘴唇斜缺,倒翻着一对耳朵,颔下蓬松的茅柴胡须,说起话来,又哑又破碎的喉咙,加上他一张天生奇丑的面孔,分外见得讨厌。你想玉姑有关外第一美人之称,后来连洪承畴经略都要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嫁了这样一个丑陋的丈夫,怎不叫她心酸落泪呢?

偏偏那个不识趣的德尔格勒见玉姑珠泪沾襟,当她是别母离亲暗自伤心,所以做出十二分的温存样儿,再三地向玉姑慰劝道:“你不要这样伤心,哭坏了你的身体使咱心痛,你如若想念你的母亲,咱明天一块和你到岳家去,咱们两个就在科尔沁部玩它几天再回来不迟。”玉姑见德尔格勒装出又似笑又似哭地一种怪相,笑起来张开血盆般的大口,那副嘴脸真可恶极了。心中一恼恨,伸手把德尔格勒一推,回过头去忍不住呜呜咽咽地痛哭不住。德尔格勒自觉没趣,但娶着了这如花似玉的美貌娇妻,心下实在快活地了不得,休说是玉姑不去睬她,就连打他几个嘴巴子,他也是情愿的。玉姑一味地哭着,德尔格勒只是一味地向玉姑歪缠,由黄昏直闹到三更多天。玉姑知道逃不出这个关口,只得叹了一口气,起身卸装安寝,德尔格勒自然异常巴结,忙着替玉姑脱衣换带,还跪在地上给玉姑褪去了蛮靴,更了罗袜,诸事收拾停当,夫妻始双双共入罗帏。

第二天的清晨,德尔格勒极早便起身,吩咐卫兵备了两乘绣幔的大轿,摆起了全副仪仗,六十四名亲兵,和玉姑上了轿,往科尔沁部岳家来。吉特塞桑贝勒与老妻(礻丑)祜儿福晋,闻报是新姑爷来了,忙叫家人悬灯结彩,安排酒宴。将近晌午,一骑马飞奔前来说道:“新姑爷的舆从离此只有一箭多路了!

”吉特塞桑贝勒吩咐大开中门,自己和(礻丑)祜儿福晋站在门前迎接。不多一会,锣声当当不绝,接着是一阵地喝道声,便见仪仗一对对地到来,都排列在大门外的两旁,六十四名护兵拥着两乘绣幰珠帘的大轿,直抬到二门前停下。六十四名护兵,齐齐地吆喝一声,这里吉特塞桑贝勒家的卫兵,也列在两边,自大门前起,直立到中门止,一个个鲜衣华甲,刀枪如霜。

他们见叶赫部的护兵吆喝一声,科尔沁部的卫兵也一声威武,算是答礼。那轿面前珠帘,也随了这声吆喝声慢慢地卷起,早有科尔沁部侍候着男女厮仆,直抢到了轿前,男仆扶着新姑爷下轿,女婢已拥了玉姑,和群星捧月似由(礻丑)祜儿福晋接着,众婢女嘤咛一声,蜂拥般地进内室去了。

吉特塞桑贝勒便也迎接新姑爷德尔格勒进了中门,翁婿相见,行了一个拘腰礼。这是满洲最尊敬的意思,非接待贵客是不行的。翁婿行礼已毕,家役们已排上宴来。吉特塞桑贝勒让德尔格勒上坐,自己在侧首陪。又命将叶赫部随来的卫兵人员一概在外厅赏赐筵宴。正厅上翁婿两人谈谈说说地开怀畅饮,那玉姑经(礻丑)枯儿福晋和众婢专把她迎入内室,玉姑也不及说话,一头倒在她母亲(礻丑)祜儿福晋的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礻丑)祜儿福晋弄得摸不着头脑,忙把她爱女向怀内一搂,很亲密地问道:“好儿子,什么事要这样伤心?

你只管说出来,有母亲替你作主。”玉姑益发哭得凄惨,含泪说道:“父亲配得好亲事,你不去看看那人的嘴脸是怎样儿的!”

(礻丑)祜儿福晋听了,不禁诧异道:“叶赫部的世子,人家不是说生得很雄俊的吗?俺此刻倒没有留神瞧看他。”

母亲正在说话,忽女婢报新姑爷来谒岳母了。(礻丑)祜儿福晋见说,便起身出房,见吉特塞桑贝勒同着一个又黑又矮的丑汉一路说笑着进来,那丑汉穿着遍体华服,非但不见一些好看,反而越显出他的丑陋来。(礻丑)祜儿福晋料得那丑汉就是自己的大女婿了,心里寻思道:“怪不得玉儿要伤心了,看他这副尊容,的确难看得很。俺家这样如花似玉的好女儿,去配这样一个丑汉,不是要使亲戚朋友们见笑吗?”(礻丑)

祜儿福晋心下一气,霍地回进房中,不肯出去见礼。经女婢仆妇的相劝,(礻丑)祜儿福晋哪里肯听?后来吉特塞桑贝勒亲自入内劝驾,又譬喻一番,(礻丑)祜儿福晋没得推却,只好勉强出来和她女婿德尔格勒相见了,连半句话也没有攀谈,只不过见了个礼,就顾自己进房去了。吉特塞桑贝勒又陪着德尔格勒到了外厅,重行入席欢饮。

等到酒阑席散,德尔格勒起身告辞。照例:新女婿上门,岳家要留他盘桓几天的。这时因(礻丑)祜儿福晋不喜欢这个女婿,吉特塞桑贝勒也并不款留。谁知玉姑却依在(礻丑)祜儿福晋怀里,死也不肯回去了。(礻丑)祜儿福晋附着她粉耳低低说了几句,玉姑才含泪出房。只见她妹妹小玉姑一跳一跳地进来,看着玉姑笑道:“姊姊还要跟了那丑汉回去吗?”(礻丑)祜儿福晋忙喝道:“油嘴的丫头!姊丈也不叫一声,什么丑汉不丑汉!”小玉姑瞪着两只小眼睛,偏了小嘴儿,把头一侧道:“什么姊丈,俺家放马的黑奴,要比他好看多呢!”一句话说得一班婢女仆妇都掩口吃吃地好笑。(礻丑)祜儿福晋待要去扭小玉姑的粉腮,她已三脚两步地跳走了。玉姑听了她妹妹小玉姑的话,不禁又触动愁肠,直哭得仰不起头来。(礻丑)祜儿福晋又极力地劝慰着,玉姑只等拭去眼泪,匆匆地上轿回去。

光阴驹隙,转眼三朝,蒙人的俗例:女儿嫁了人,三朝要归宁探父母的。玉姑挨到了三朝,便独自坐了一顶小轿,带了四名护兵回到母家,一面打发了轿夫和护兵回去,并由婢女传出话来,叮嘱那叶赫部跟随来的护兵说道:“回上你们姑爷,俺家姑娘须盘桓几天回去,你们不必派人来接,俺家自会送姑娘回来的。”护兵领命,自和轿夫抬了空轿回叶赫部去了。从此玉姑住在母家,一过半年多,平日和她妹妹小玉姑说笑解闷,再也想不到回夫家了。那叶赫部的世子德尔格勒,也曾派人来接过几次,终是空轿打回。末了,那德尔格勒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亲自来接玉姑回去。

(礻丑)祜儿福晋不好阻拦,只得任玉姑回家,但过不上半个月,玉姑又回到母家了,她一经到了母家,就想不着回去,必定要德尔格勒发急,亲来迫着她回去。才算到夫家去住上十日八天,至多半个月,又要想到回母家了。德尔格勒有时不许玉姑归宁,她就寻死觅活,弄刀系绳,吓得德尔格勒不敢阻挡。

由是玉姑归宁,经了整年不回去。初时德尔格勒亲自来接,还跟了他就走。到了后来,任德尔格勒咆哮如雷,玉姑索性不去睬他了。要她自己想回去就回去,她自己不愿意回去,任叶赫部的老部主金特石来劝她都不中用的。德尔格勒知道这个娇妻终久是收不服的,只恨自己生得太丑陋了些,难得闺中人的欢心,德尔格勒心里一发狠,竟悄悄地跑到莽葛尔山中披发修道去了。玉姑闻得这个消息,好似罪囚脱去了身上的镣铐,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于是很高兴地天天和妹妹小玉姑到别尔台山的围场中去打猎。

这别尔台山,在科尔沁、叶赫、玛赛别、建州卫四大部落交界的所在,地面一半是科尔沁部的边域,却算得个公共的围场,山上的狐兔野鹿等兽类最多。叶赫、建州、玛赛则三大部的王孙公子常常带来了护兵到山下来打围的。那围场也算得是一处贵族猎场,因往常的平民是不许到这里来打猎的。玉姑和她妹妹到这里来打猎,一半也是含着择婿的意思。

有一天上,事有凑巧,恰好建州的八皇子皇太极领着一班侍卫,驾着鹰犬,到别尔台山来打围,打了半晌,山下蓦地跳出一只白兔来。皇太极弯弓一箭射去,正射在白兔的尾巴上,那只白兔一蹶一跳地望前直奔,皇太极控着怒马,连连加上两鞭向前追赶,转过山坡,那白兔被山石一绊,撞倒在地,皇太极跳下马来,伸手待去捉时,那兔儿颠了两颠,爬起来翘着尾巴又逃走了。皇太极扑了个空,因用力太猛了,几乎向前倾跌,连忙使一个鹞子翻身,双脚才得立稳。忽听得山坡下面莺声呖呖地有人喝彩,把个皇太极胀得满脸通红。抬起头来向山坡下瞧看,原来是一群粉白黛绿的美人儿,也在那里打猎,就中有两个美人,一个有二十来岁,一个约有十五六岁,一般地生得玉雪花貌,身上都是贵族打扮,其余穿的虽也富丽,终不及那两个来得华贵,大约是婢女了。皇太极倚在马旁,那两只眼睛好似定了神般的,呆呆地只是发怔。那个二十来岁的美人,骑在银鬃马上,忍不住把罗巾掩着朱唇,斜睨着皇太极嫣然地一笑,这笑真是千娇百媚,看得皇太极身体酥麻了半边。

那美人便娇滴滴吩咐婢女道:“俺们回去了吧!”这一声在皇太极的耳朵里,真好似出谷的黄莺,真叫人魂荡神迷。那美人说了这一句,旁边的婢女就围绕着如飞地出了围场去了。

皇太极哪里舍得,忙也跨上了雕鞍,疾驰地从后追来。看看一群女子走进一座皇府中跳下马来,那年长的美人,又回头来瞧着皇太极一笑,姗姗地进二门去了。皇太极直等到瞧不见了影儿,才嗒然兜转了马头,懒洋洋地回到围场,也无心打猎了,一路回到盛京,急急打发人来打听,方知那美人是科尔沁部吉特塞桑贝勒的格格,已经嫁给了叶赫部的世子了。皇太极听说,不由地冷了半截,半晌说不出话来。从此,皇太极的脑海里,深深有了那美人的印象。

是年因叶赫部帮了明朝攻打清朝的盛京,松山一战,明兵大败,清朝英明皇帝班师回来迁怒叶赫部,亲统大兵往征,一场血战,打破了叶赫部,恰好皇太极做了先锋官,他一打进叶赫部,带着士兵大肆劫掠,部下的兵士掳了一个美人来献,那美人自称是科尔沁部的格格来此探视亲戚的。皇太极出来一瞧,见那美人正是那天打猎遇见、早思夜想的心上人。原来那时正逢着叶赫部部主金特石六旬大庆,世子德尔格勒虽已出家,玉姑的翁媳名分还在,所以由吉特塞桑贝勒叫他女儿玉姑前来拜寿,正在寿筵大张,鼓乐喧天,忽报建州人马已漫山遍野地杀来了。叶赫部主金特石,慌忙下令张号集队,准备御敌,外面清兵已团团围住,玉姑因此不及逃回母家,也被困在里面。

清兵攻破城堡,玉姑带了两名婢女从后宫逃走,仍被清兵获住,送到皇太极的营中。皇太极这一喜,好似天上凭空掉下一件宝贝来,这一夜就在军营的大帐内和玉姑成就了好事。其间地欢爱自不消说得。

第二天上,皇太极派了亲信侍卫送玉姑回科尔沁部,一面禀知英明皇帝,一面饬人向吉特塞桑贝勒求婚。吉特塞桑贝勒见叶赫部已亡,建州正在强盛的时代,自己女儿早晚要醮人的,既有了这个机会,正是求之不得,便一口答应下来。这里英明皇帝很爱皇太极英武,所有要求自然无有不允的。当即派使臣下聘,择日替皇太极迎娶。过门之后,一双两好,皇太极和玉姑爱情的深笃,真是到了十二分。及至英明皇帝驾崩,皇太极恃着威权,居然据了大位,就封玉姑为孝庄文皇后。那时睿亲王多尔衮,还只有十四五岁,皇帝是他第八个哥哥,又因他年纪还小,常常出入宫禁,并不避嫌的。皇太极自从做了皇帝即太宗,又纳了两个美貌妃子,对于文皇后不无分爱,又以军国事繁重,常宿御书房内,一个月进宫不上七八次,又要顾及妃子,待文皇后的爱情,渐渐不似从前地密切了。

那文皇后是个爱风流的美人,她见太宗皇帝这般冷淡,春花秋月,少不得起一种香衾辜负地怨怼,于是触景生感,见她小叔多尔衮也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不免生了爱慕之心。

多尔衮方在情窦初开的当儿,见他嫂嫂这样多情,岂有不领略的道理。叔嫂间起初只眉来眼去,两下到了情热百度不可遏止时,就在幽宫冷殿偷偷地去偿他们的心愿。但似这般鬼鬼祟祟的,文皇后终嫌不能畅所欲为,便声言出宫去打猎,在外面择了两名镶黄旗的美貌子弟,扮做宫女混进了晋福宫文皇后时居晋福宫,从此就天天行欢作乐,好不有趣。

万不料事机不密,被多尔衮冲进宫来撞见,不觉一缕醋意由脚跟直冲到脑门,怒冲冲地走出宫去,文皇后见事情弄糟,忙亲身行到宫外,一迭声地叫:“老九多尔衮是英皇帝第九子!你回来,俺和你说话商量咧!”多尔衮一面走着,一面摇头道:“没有什么商量,没有什么商量!”急得文皇后三脚两步地赶上去,将多尔衮一把扯住衣袖,狠狠地瞪了一眼道:“老九!你真的这样硬着心肠吗?”这句话才出口,文皇后早已呜咽起来了。多尔衮忍不住笑了笑,两人手搀手进了宫,吩咐宫女和那两名侍候的少年,一并退出宫外。那些宫女们,只听得内室中一会儿嬉笑中,一会儿哀恳声,唧唧哝哝地从午后直闹到深夜。忽然文皇后唤了两个亲信宫侍进去,不多一刻,传出一口宝剑来,令将两个宫娥立刻赐死。这两名宫娥,就是镶黄旗的少年子弟所改扮,只有文皇后亲信宫人知道的。不知文皇后为什么要杀那少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风扫残雪三桂夺圆圆露滴金枝睿王娶嫂嫂

却说睿亲王多尔衮,人家都称他作九王爷,为人精明强干。

在十二三岁时随着英明皇帝出兵打仗,已能运筹决算,策划军机。所以英明皇帝非常地喜欢他。当太宗继统时,多尔衮年龄还幼小,时常出入宫阙。到了十六七岁,竟和文皇后勾搭上了。

叔嫂两个,蓝桥暗度,十分秘密。但太宗皇帝见多尔衮材略超群,每每派他去出征,不能常常和文皇后聚在一块,把个少年风流的文皇后弄得望穿秋水,好容易盼到多尔衮回来,亲热得不多几时,多尔衮又要奉命出征去了。这一次出征和明朝军马大战,建州人马吃了两个败仗。及至一打听明督师的主帅,知道就是号称中原才子的洪承畴。

太宗皇帝听了连连扼腕叹息,又极力赞许承畴,意思是想叫那洪承畴来投诚自己。与众亲王郡王、文武大臣筹商良策,终想不出两全的法儿。后来被文皇后听得,就自愿担任去赚洪承畴,居然被她大功告成,生生地把洪承畴弄到建州。不过承畴虽投降了清朝,太宗皇帝对于文皇后爱情却越发比前淡薄了。文皇后也明知其中的缘故,只有自怨自艾,想到了伤心时便抽抽咽咽地痛哭一会。那知多尔衮自接了征伐大权,也不大有闲工夫进宫,文皇后怎肯香衾独抱?便悄悄地向外弄了两个少年进宫,暂时遣她的寂寞。

其实多尔衮的威权日渐张大,公卿大夫、亲王贝勒多半是他的党羽。大凡朝中出了杰出的枭雄,自有那些蝇蚁去附他的腥膻,因此朝廷内外杂事,一举一动,多尔衮无不知道。文皇后有了两个面首的人,早有他的心腹内侍去秘密报知,多尔衮听了,不禁起了醋意,便乘文皇后不备,昂然冲进宫去。好在多尔衮是走惯的,无须请旨和宣召等手续。当多尔衮跨进晋福宫门,正值文皇后和两个少年在那里调笑。

多尔衮一眼瞥见,就心里明白,料定那宫人是男子改装的,这鬼把戏原只好瞒过太宗皇帝,怎能瞒得过多尔衮?所以他脚步也不停,回身便走。文皇后到底心虚,忙把多尔衮喊住,还要想遮掩一下,被多尔衮一口就道破,文皇后没得抵赖,心里着起急来。文皇后的宫女从窗隙中偷看,见多尔衮仰着脖子坐在绣椅上,眼瞧着屋顶,不住地把头乱摇。文皇后斜靠在椅旁,嘴里咭咭咕咕地说了半晌,多尔衮依旧摇头。一会儿文皇后忽地坐在多尔衮的膝上,伸出雪藕也似的手臂,搂住多尔衮的头颈附耳说了一会,只见多尔衮把文皇后一推,要立起身来走的样儿,文皇后真急了,蓦地跪在多尔衮的面前,将头搁在多尔衮膝上,珠泪盆腮地哭了。

这时见多尔衮微微一笑,霍地从腰间拔出佩着的宝剑,一手递给文皇后,宫女看到这里,不觉手脚发颤,正不知多尔衮授宝剑与文皇后做什么。旋见文皇后握着宝剑,回头向宫女门外低低地唤了一声,就跑进两名亲信宫女,文皇后命她传出剑去着那两个改扮的宫娥立刻自刭。文皇后一头吩咐着宫女,她一双盈盈的秋水,兀是含满了一泡眼泪。宫女领了懿旨,捧了宝剑出去。过了好一会,进来回禀两宫娥已领旨了。文皇后点点头,皱着蛾眉说道:“他们两人的身体又怎么办呢?”多尔衮笑道:“叫他们乘着昏夜,丢掉在御河里就是!”文皇后听说,心里老大地不忍,但一时也没有什么法儿,只得叮嘱了宫侍们,依了多尔衮的主意去做。文皇后自杀了两个侍候的美少年,宫中更觉比前凄寂了。幸得多尔衮知趣,便天天进宫来和文皇后欢聚,两人的情热一日高似一日,竟然双宿双飞起来。

那时二贝勒代善已死,代善的长子恭郡王慕赖海本来恨他父亲的大位被皇太极占去,自己稳稳的一个皇太子弄得落了空,心上如何不气?以是慕赖海在私底下也结党缔群,要想把皇帝的名分夺它回来,只是凑不到机会罢了。他平日最是愤恨的,就是他那个九叔多尔衮。因慕赖海常想掌握兵权,以为一旦有了兵马的实力,便不难举事了。似慕赖海那样的庸才,怎能和多尔衮争竞?结果兵权被多尔衮夺了去,慕赖海这一气,几乎气得发疯。这时多尔衮和文皇后的秽行,传得盛京都遍,没有一个人不晓得,所不曾知道的只有皇太宗皇帝一人,慕赖海听得多尔衮已有疵可寻,不由地直跳起来道;“咱若不趁此机会报仇,还更待何时?”及至转念一想,满朝里尽是他九叔父的党羽,自己一个没势力的挂名郡王,就使明知多尔衮秽迹昭彰,又拿他怎样呢?

思来想去,忽然记起一个人来,那人是谁?便是那肃郡王豪格。豪格是太宗皇帝的义儿,为人极勇敢多智,在建州也要算数一数二的人物。太宗继统后,不时和明朝开战,豪格领了建州人马,居然独当一面,立正的疆场功劳,很是不小。太宗皇帝见豪格英勇,早存下了立储之心。豪格听到了太宗的口吻,知自己将来的希望很大,由是战必身先士卒,建州的武将当中,谁不赞一声肃郡王忠勇绝伦?太宗也越发喜欢他了。哪里晓得天不由人,是年的文皇后忽然怀起娠来,在太宗皇帝倒还不甚放在心上,那个肃郡王豪格可就急坏了,深怕文皇后生了儿子,自己的宠幸必被夺去。偏偏到了文皇后盆,竟一举是雄,把个太宗皇帝乐得眉开眼笑。其实这个种子,是太宗皇帝的亲骨血还是多尔衮的遗种,局外人却弄不清楚,便是太宗皇帝自己,也一般地懵懵懂懂,只有文皇后的心里,或者是明白的。但她如其不说出来,怕连多尔衮都没有头儿呢。

光阴逝水,文皇后所诞的太子,转眼是弥月了。到了那天,满洲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硕亲王、蒙古王公及满汉文武大臣,都联袂进宫,替太宗和文皇后叩贺。太宗皇帝传谕,亲王、郡王、蒙古王公、贝勒贝子在勤安殿赐宴,满汉文武大臣在义恭殿赐宴。太宗皇帝自己和文皇后在晋宫设宴相庆。这天的盛京地方,凡街巷通衢,没一处不是结彩悬灯,商民一例休息一天,鼓乐庆祝。下午文皇后升坐坤宁宫满洲皇后升坐坤宁宫,是日必行大赏罚。汉族皇后行大赏罚,则升坐凤仪殿,平时无故不得乱坐,犒赏宫女内侍及亲王大臣,均有赏赍。

其实满汉王公,大小臣工,无不欢呼畅饮,就中满肚子不高兴的,只有一个肃郡王豪格。太宗皇帝哪里知道他的心事,还叫豪格随着,驾起了銮辇往太庙行礼。礼毕回来,由礼部拟名,定了一个福字。

太宗皇帝见太子相貌魁梧,啼声洪亮,又值武英郡王阿济格打胜了明军,满载珠玉金宝班师归来,太宗皇帝更觉乐不可支,便笑对文皇后说道:“这孩子福分很不差!”正在说着,礼部恰好拟呈一个福字,太宗皇帝大喜道:“巧极了,这样就赐名福临吧!”日月和穿梭般过去,福临渐渐长大起来,眨眨眼已经九岁了。太宗皇帝对于豪格虽然宠爱不衰,而于立储两字,却绝口不提。豪格也肚里打算,面上丝毫不露一些形迹。

在这个当儿,朝臣里面有要讨好文皇后的,暗中主张上疏,请太宗皇帝立储。消息传播出来,豪格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想不出用什么手段去抵制它。事有凑巧,适当恭郡王慕赖海要报多尔衮的仇恨,亲自来访谒豪格。豪格和慕赖海既有兄弟的名分,又是同师读书,从前缔交十分莫逆,后来豪格授了武职,慕赖海被多尔衮挨去,两人的交谊就一天天地疏远了。现在豪格听得慕赖海来了,忙亲自去迎人,两人携手进了书斋,略为叙了几句闲话,豪格命家人摆上宴席,就一杯杯地对饮起来。

酒到了半酣,慕赖海先把言语试探豪格道:“兄弟近来闻人传说,皇上将有立储的意思,老哥可曾知道吗?”豪格见说,正触他的心头事,更兼在酒后,听了慕赖海的话,不觉冷笑一声道:“皇帝既有了亲生的太子,那是应该立储的,还有什么话说?”慕赖海故意惊诧道:“这是什么话儿?老哥是皇上的长子,倘果然实行立储,除了老哥还有谁呢?”豪哥越发气愤,胀红了脸悻悻地说道:“俺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你和俺是兄弟,怎么也来讥笑俺起来?”慕赖海正色道:“兄弟怎敢讥笑老哥?老实说一句,你老哥不过拥个虚名,那么谁好算个实在?”豪格见慕赖海说话有因,忙改笑道:“那福临不是皇上实在的儿子吗?”慕赖海听说,缩一缩头颈做了一个鬼脸,鼻子里嗤地笑了一声,又喝了口酒,才徐徐地说道:“老哥不要在那里装傻了,九叔的事,难道不曾晓得吗?”豪格被慕赖海一提,不禁红了脸道:“俺听是也听见过好几次了,只是听说的都半真半假,究竟怎样,却不能断定它。”慕赖海笑了笑,方要开口,忽地向四下里一瞧,见豪格身旁立着三四个亲随,慕赖海就忍住不说了。豪格会意,便挥手令左右退去,慕赖海才低低地将多尔衮和文皇后的秽史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豪格听罢,直气得拍案大叫:“俺若不杀这灭伦的淫贼,还有什么面目立在天地之间?”慕赖海慌忙起身掩住豪格的口道:“老哥莫这般焦躁,要防隔墙有耳,这厮的党羽极多,哪一个亲王府中没有他的奸细?倘风声泄露,老兄和兄弟的脑袋就怕要不保了。”豪格这才忍气坐下,两人对酌密谈。直到了鱼更三跃,慕赖海方行辞去。

第二天的五更,亲王大臣循例入朝排班,朝参既毕,只议了些寻常政事,谕旨令散值。亲王大臣纷纷地散去,只有肃郡王豪格却随驾左右,竟跟着太宗皇帝进御书房去了。到了午晌,肃郡王退出,御书房内传出上谕,命内侍备辇进宫。左右的内侍,见太宗皇帝怒容满面悻悻地登辇,大家吓得一个个怀着鬼胎,静悄悄地随替进宫,连气都不敢喘一喘。

那太宗皇帝的銮辇方经过德正殿,早有一个内监气急败坏七跌八撞地奔出来,一直跑到御槽中,口称有急旨宣召近臣,匆匆地选了两匹关外有名的骏马,骑了一匹牵了一匹,飞般地出大清门去了。不到一刻,便见那起先选马的内监跟在后面,前头一匹马上,正是睿王多尔衮,跑得面红气喘,兀是不住地加鞭,但看地上尘土飞扬,八只马蹄缭乱,风驰电掣似地奔向大清门而去。那些值日的官吏和侍卫,见了这种情形,料想朝中必有变故,皇上这样地飞召睿亲王进宫,不为军情紧急事儿,定要戮杀亲王或大臣,那可是不言而谕的。果然睿亲王多尔衮进宫还没有一会工夫,就见内宫跑出八九名内监来,脸上都现出慌慌张张的样儿,各人奔向御槽内手忙脚乱地各自要一匹马,有几个连鞍也不及配好,飞身上了秃背马,扬鞭飞驰出大清门去了。

那时侍卫官长努勒梅,是个老于掌故的人,他瞧出内监这般忙迫,料非佳事,急下令传集通班侍卫戎装侍候,以防不测。

六百名侍卫,不论日班夜班,一齐集起队来,点名方罢,道上马蹄声络绎不绝。只见郑亲王齐尔哈郎、英武郡王阿济格,恭亲王慕赖海、豫亲王多铎、肃郡王豪格,贝勒慕赖布、阿巴泰,满达海、汤古巴、巴布泰、巴布海、阿拜、莽古尔泰、搭拜、德勒格拉、岳立台,贝子阿达礼、罗尼洛、度艾、济尔顿、博勒和、齐喀、屯礼托达、密度礼,大学士希福刚林、冷僧机、章京图岸巴、梅勒章京礼巴,蒙古亲王克鲁图南,汉大臣范文程,大学士洪承畴,都督祖大寿,将军祖大远、祖大弼、陈光新、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等,都形色仓皇,汗流满面地纷纷在大清门前下马,蜂拥地进去了。

众亲王大臣,到得内廷的温恭殿前,早有内监传谕娘娘懿旨:亲王大臣在此候旨。众人听说“懿旨”两字,知道宫内有了变故。原来内监去宣召时,并不说明什么,只说皇上有急旨火速宣亲王大臣进宫。七八名内监分头传谕,那些亲王大臣正不知有什么紧急大事,距离较远的退朝回去,朝衣还不曾卸去,一听得有旨宣召,随即上马赶进宫来。这时众大臣呆怔怔地立在温恭殿前,不识是吉是凶,各人都狐疑不定。忽听得靴声橐橐,睿亲王多尔衮手捧着诏书出来,高声叫诸臣跪听遗诏。众亲王大臣听得“遗诏”两字,一齐吃了一惊,大家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只好俯伏在地,多尔衮便朗声诵道:朕不幸暴病不起,所遗大位,着太子福临继统,众卿可协共辅,勿负朕意。至朝廷大政,可令孝庄王文皇后会同睿亲王多尔衮协商办理。钦遵!

多尔衮读罢语书,众亲王大臣才知太宗皇帝已经驾崩。想适才上朝,皇帝还是好好的,怎地一眨眼就会宾天了?众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多尔衮便大声说道:“大行皇帝既有遗诏,俺们就遵诏办吧!”说毕即返身进宫,扶着九岁的太子福临登了宝座。多尔衮首先跪下,众亲王大臣到了这时,也不由自主了,只得循例三呼万岁。

于是改明年为顺治元年,封赏功臣,大赦罪囚。追谥太宗为孝睿毅皇帝,庙号太宗,尊文皇后为皇太后。又由太后传出懿旨,尊叔父睿亲王为摄政王。这样的一天,朝事由睿亲王一个人把持,遇本独断独行,亲王大臣都钳口结舌,一句话也没得说处。

一天忽报明朝的平西伯有使者到来,多尔衮看罢大惊道:“原来明朝的皇帝已被流贼逼得殉国了!”于是命使者退去,多尔衮便召集亲王大臣,把明崇祯殉国、平西伯吴三桂借兵定乱的事对众人说了一遍。又道:“值此明朝无主的当儿,咱们拿代定国乱为名,乘间以图明疆,你们意下以为怎样?”亲王大臣齐声应道:“悉听王爷处断!”多尔衮大喜,当即打发吴三桂的使者回去,并吩咐道:“俺此番统兵入关,专为你国驱贼定乱,你可回复吴平西,叫他带了轻骑来关前迎接俺的大兵就是。”使者叩头起身,星夜进关来报知三桂。

这里多尔衮以豫王多铎为先锋,肃郡王豪格为先锋,肃郡王豪格为中队,留郑亲王齐尔哈朗辅幼主,自己和武英郡王阿济格,大将扈尔赫等,点起二十万大兵,辞了太后,浩浩荡荡地望关前进发。晓行夜宿,不日到了山海关,前锋报明军驻扎关前。多尔衮正要使人探问,早见一队人马素服剃发,直奔多尔衮的军前,正是平西伯吴三桂。当时进营见了多尔衮,三桂自愿为大兵前驱,多尔衮便递一支令箭给三桂,命他带明军作为乡导。三桂奉了令箭,率着所部向前疾进,多尔衮统了清兵随后进关,一路斩关夺锁,攻破贼兵城邑,势如风扫残雪。看看兵过通州,李自成在京中闻得三桂的大兵已进通州,忙下令收拾起金珠宝物共载七百多车,预备兵败时逃入陕西,一面亲领贼兵,出京迎敌。

两军相遇,正在大战,蓦然清兵拥出。李自成的贼兵从未见过这种装束,一声呐喊“妖兵来了”,各自抛了戈矛,回身逃命。李自成大败,退走五六十里。多尔衮兵不血刃进了北京,又分兵两万交给三桂,令追赶贼兵。李自成也恐三桂来追,和牛金星等商议抵御,恰好三桂人马赶到,贼兵一见满洲人马,回身便走。牛金星大叫:“事已急迫,速弃陈圆圆,以缓吴三桂的追逐!”李自成听了,还有些恋恋不舍,正护着陈圆圆鞭马疾驰,被吴三桂赶上,亲自带住陈圆圆的丝缰,李自成趁势逃脱。吴三桂夺得圆圆,便收军不赶。九王多尔衮闻吴三桂逗留不进,恐他回京有变,急督促三桂统兵西进追贼。这里多尔衮就在北京定都,并令飞骑出关,迎幼主进关,在北京接位,又命多铎领大兵进取江南。当多尔衮燕京定都,满洲亲王大臣都疑这大位必是多尔衮自己的了,不期地迎接幼主进关,第一个先俯伏称臣,他这开国的功勋可就不小了。那时满汉大臣提议酬功的办法,汉臣中有知道多尔衮和皇太后嗳昧事情的,主张皇太后下嫁给摄政王。这议论一出,汉大学士钱谦益竟上书奏请,多尔衮读了表章,正合私意,忙进宫和皇太后密议,觉得这办法很为美满,于是下旨准奏。好在那班满洲王公大臣,都不懂得礼节和廉耻的,任听多尔衮怎样的做去。哪里晓得清朝开国,已留下这极大的污点了。要知太后怎样下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浅笑轻颦玉人装半面银筝渔鼓少主宴三更

龙凤旌旗,白旄银钺,一对对地经过了。一阵地鼓乐喧天,绿衣黄带,戴大凉帽的侍卫,列着队前进。侍卫过去,便是黄盖紫伞,龙头幡、丹凤旗,金爪、立爪、卧爪、金钺、仪刀、红杖,青灯,日月珍珠旗、朱雀玄武旗、青龙旗、白虎旗,曲盖,日月掌扇、龙凤掌扇、功德旌、褒功旌,双龙赤帜、双凤青帜,豹旗、虎旗、狮旗、象旗、风雨旗、雷电旗,龙凤大纛,这一面大纛算是押队。大纛旗之后,是掮豹尾枪的侍卫官,黄衣黄裤,金带碧靴,状貌都异常地严肃。黄衣侍卫列着队伍过去,随后是锦衣内监,捧着宝瓶、金盆、金唾壶、金水盂、金交椅、金鼎、金盒、金烟袋、金提壶等,分作四人一排,很整齐地走着。接着是二十四名宫女,列为十二对,红杖四对,金纱灯两对,红纱灯两对,珠拂尘两对,金提炉两对,炉中香烟缥缈,御道上寂静无哗。

这时只见六十四名内监拥着金碧銮辇,辇中坐了摄政王多尔衮。跟着銮辇的是一座又高又大的凤辇,用一百二十名内监拥护在凤辇的四围,凤辇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珠冠凤帔、雪肤花貌的皇太后即文皇后,满朝的相卿,亲王贝勒以及各部大臣,都步行随辇。那一天是皇太后下嫁的吉辰,凡銮辇凤辇经过的地方,大街小巷都悬灯结彩,露天盖起了彩棚,自午门起直达摄政王府第门前,地上均铺着黄沙,护卫的羽林军,五武一步兵,十武一马兵,街衢上站立得满满的。闲人杂民,事前已驱逐走了,道上静悄悄地,只有几个鲜衣佩刀的武官,在那里彳亍往来。等到了銮辇和着凤辇过去,才由摄政王府中传下一道谕旨来,令羽林军马散队。

摄政王多尔衮迎太后到了府中,经宫女们扶皇太后下了凤辇,由亲王贝勒的眷属福晋格格们迎接太后进了凤仪轩。献茶进点地休息一会,忽听得堂上鼓乐齐奏,内侍跪报吉时,宫女们扶持皇太后出堂,摄政王多尔衮已貂袍龙衮地立在红缎毡上,宫女扶皇太后并立了盈盈交拜。大礼行毕,宫女们献了合卺杯,亲王贝勒都在堂前叩贺,摄政王和太后受贺已罢,方才送入洞房。

又有一班亲王大臣的官眷来新房中叩贺,皇太后心上万分地快乐,吩咐一声:“赏!”早有宫女们抬过宫中带来的金珠宝玉等,分赏给亲王大臣的眷属。那些福晋格格及满汉大臣的夫人们,一齐谢恩退出。其时摄政王府中大开筵宴,异常地热闹。摄政王多尔衮亲自出来应酬,这喜宴直闹到三更时分,众亲王大臣才谢宴散去。摄政王多尔衮自回他的新房去陪伴太后,两人对饮了几杯合欢酒,酒兴初浓,携手入帏。这一夜中,多尔衮和皇太后新婚旧爱,欢娱自不消说得。第二天早上,多尔衮入朝谢恩,皇帝下谕晋多尔衮为父皇摄政王,与皇帝并肩听政,同受百官的朝贺。从此多尔衮和皇太后做了名分的夫妻,享他们鱼水之乐。暂且按下了。

再说吴三桂奉了多尔衮的命令,督师追逐李自成,夺回陈圆圆,自成率着败残人马逃回陕西,吴三桂不舍,仍统兵西追。

在半途上接到了多尔衮燕京定都的消息,帐下部将一齐放声痛哭,弄得个吴三桂进退维谷,越发不敢妄动。忽又接到多尔衮第三道飞檄,令进兵西安,追击李自成,三桂只得督师再进。

李自成已势穷力竭,一听吴三桂兵到,弃了西安,连夜走商洛出潼关,窜扰荆襄。吴三桂赶至,下三秦,破了河南,复了荆襄。自成败走辰州,转奔黔阳。时贼兵乏粮,四出掠劫,黔阳四境鸡犬为尽。明川广总督何腾蛟方屯兵黔边,闻自成被吴三桂击败,便统兵夹攻,大败李自成于罗公山。

自成领了十余骑上山奔避,山上有玄帝庙,自成进庙谒神,忽然中恶倒地。那时正值乱世,乡民多筑堡自卫,见山上来一绣甲金盔的大汉,腰佩宝剑手执画戟,倒卧庙中,乡民不认识是李自成,还当是绿林的盗首,于是发一声喊蜂拥上前,一顿地锄头铁耙,击死自成。那跟来的卫兵,要想上山救援,也被乡人击散。众人民舁了自成的尸身往见总督何腾蚊,腾蚊亲自验看时,自成头颅已被锄碎,血肉模糊,无可辨认,及见身上的衣甲都绣五爪金龙,龙尽眇一目,方知为李自成。因李自成只有独眼,所袭的衣裳靴冠都绣金龙,那龙都是独只眼以肖其形。腾蛟又命搜自成的身上,得宝玺一颗,系金玉镶成,文曰“永昌之宝玺”自成称帝,建号永昌,曾铸永昌钱,由是证实确是李自成的尸身无疑。一个残酷凶悍惨无人道的贼首,至此才死于非命。

又有流贼张献忠,占据四川,自称大西国王。闻得自成死,知自己也将不保,便选美女百人,昼夜淫乐,淫不遂意,即命蒸食。众妇女恐慌万分,百般献媚,献忠以淫乐太过,渐成瘵疾。又欲进窥西安,令部将孙可望守蜀,自己扶病进兵。东进盐亭,正与吴三桂的清兵相遇,未及交锋,贼兵惊走。献忠单骑逃奔,到了凤凰坡,伏兵骤起,箭和飞蝗般射来,献忠身中数十矢,坠马而死,陆沉中原的两大贼酋,这时算先后毙命。

吴三桂既剿平李自成,杀了张献忠,下三秦,定河南,破荆襄楚豫,这功绩已很不小。清廷怕他拥兵助明,忙下一道谕,封吴三桂为平西王,着赴云南就藩。吴三桂到了这时,虽犹拥大兵,却惧怕多尔衮,把明朝的仇恨,撇在九霄云外,竟俯首贴耳去安然就藩。及清廷削夺他的兵权,才懊悔不迭,急攘臂起事,可是清朝已打平各处,天下大定。任吴三桂有多大能力,已不能恢复了。

在清兵初定燕京的当儿,部下诸将有痛哭相劝的,三桂执定说九王必不负我,终至坐失时机,三桂的庸碌无能真令人可恨。当吴三桂追袭李自成最急迫的时候,自成气愤不过,把三桂的父亲吴襄立斩于军前。三桂痛哭,誓必报仇。后来将陈圆圆夺回,拥着美人昼夜宴乐,把不共戴天的父仇绝口不谈了。

经多尔衮飞檄督促,才勉强统兵西进,足证三桂痛哭誓师,只不过为了一个美人陈圆圆罢了。所以其实奉旨就藩云南,乐得去安闲自在。三桂到了云南,又纳了个爱姬小蛾,小蛾的容貌和圆圆可称得是伯仲。

三桂自二次夺回陈圆圆,对于爱情,反远不如从前。这是什么缘故?就中有两个道理,一则是三桂有了小蛾,于圆圆不无分爱,第二是三桂闻圆圆被掳,靦颜从贼,心里大是不满。

三桂的为人,所坏的是自信太甚。他引清兵入关,以为多尔衮是可靠的,断不至于负约,以是多尔衮得很从容地定都燕京。

自陈圆圆被李自成掳去,三桂以圆圆对自己爱情极其浓厚,未必肯失身于贼,因此一心要夺她回来。及至把圆圆夺回,只见她玉容憔悴,娇艳已不如往昔。三桂意圆圆必思己太切,才愁虑到这个样儿,心上转倍加了一层怜惜。

谁知贼中有个婢女细柳的,在贼营中专一服侍圆圆,这时从贼中逃回,孤身无处投奔,仍然依赖旧主。圆圆因和细柳在贼中相依日久,也不忍舍她远离,就把她收作侍女。这个细柳很有几分姿色,三桂不时和她调笑,讲讲谈谈,将圆圆与李闯的情意竟和盘托出。三桂听说,把爱圆圆的热度,十分中减去了五六,而且言语里面常常含讽带讥,弄得圆圆心里不安起来。

原来圆圆被掠入贼中,一点没有悲态,反面含笑逢迎。李闯王见了圆圆,也几乎神魂颠倒,昼夜不离左右。自成本是厌故喜新的,无论怎样的美妇,三四天后,便弃如敝屣,独有对于圆圆,始终没有驰爱。

圆圆和自成调笑浪谑,形状的秽亵,往往丑态毕呈。自成有侍姬二十余人,自圆圆擅宠,把众侍姬抛撇不顾,那些侍姬们,个个恨得什么似的。圆圆又唆着自成,无故将侍姬们扑责,不到半个月,二十多个侍姬,一半死在杖下,一半乘隙逃走。

自成越发欢爱圆圆,甚至白昼宣淫。圆圆也爱自成强壮,极是撒娇撤痴,迷得个自成昏头昏脑,足有三个多月不理军事。圆圆又笑自成独眼,常闭了左眼,百般仿效,自成也觉好笑。

一天,自成大宴诸将,叫圆圆侍酒,圆圆却作了个半面装,盈盈地走到席前,引得诸将哄堂大笑。自成大怒,问为什么这样装束,圆圆笑道:“大王只有独眼,自然只好看半面。”诸将听了,又齐齐地大笑起来。自成忍耐不住,气得跳起身来,向圆圆打了两个嘴巴。想自成那样蒲扇般的手掌,打在圆圆又娇嫩又柔软的脸上,顿时红肿起来,便含泪痛哭回房。自成心上很有些懊悔,忙亲自去慰劝她,这时圆圆已哭得好似带雨梨花,宛转娇啼,自成分外地怜惜,一面好言安慰,一面把圆圆拥在怀里,好容易圆圆才止住了哭,定要自成陪她不是。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样一个强悍的贼酋,居然屈服在圆圆手里。从此圆圆常常装作半面,自成只是一笑罢了。怎样呼作半面?就是涂脂抹粉只搽半面,那半面不但半点脂粉也没有,简直脸也不洗,头也只梳半边。一个美貌的佳人,变作了阴阳面孔,自成虽是不高兴,然也无可奈何。那时四月里的天气,已十分酷热,圆圆把轻纱缀成了斗篷,浴后披着轻纱,斜倚在躺椅上纳凉,被自成瞧见了,不觉大喜道:“这才是一幅太真出浴图呢!”由是便不许圆圆穿上,一天到晚终是披着轻纱,随时随地可以宣淫。

那吴三桂听了细柳的话,一缕酸气几乎冲破了脑门,知圆圆的憔悴并不是思念自己,是被闯贼蹂躏到这样的,于是三桂对待圆圆,终是淡淡的。圆圆生性是爱风流的,如今见三桂宠幸小蛾,自己常常孤衾独抱,少不得憾遗秋扇,嗟怨自己的命薄。三桂又在酒后和小蛾调笑,见圆圆姗姗地走来,三桂指着圆圆戏呼道:“强盗美人来了!”圆圆听得,明知三桂讥自己从贼,心里一气,珠泪扑簌簌直滴下来,经三桂提出“强盗美人”的名儿,府中大小侍婢仆妇都私下相呼,圆圆也亲耳听见过几次,因自己正在失宠,没有置喙的余地,只好饮泣忍受。

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圆圆的环境也日渐恶劣,终日自怨自艾,遂引起她一种抛弃红尘的念头,这且不提。

再说自崇祯帝殉国的噩耗传到了江南,明致任大吏如江督吕大器、御史史可法、总督马士英、总兵黄得功、副总兵高杰、进士黄淳耀、巡抚祁渊、大学士高宏图、都给谏刘宗周一班故臣,都齐集魏国公徐宏基府第,共谋继立。马士英和诚意伯刘孔昭,以福王由崧是光宗帝嫡侄,伦序当立。时福王避难凤阳,经马世英等迎立。史可法力争,谓不应乱立福王,众故臣不听,竟以福王告庙,建号嗣统,是为宏光帝,并在南京修葺旧殿,以马士英为大学士,史可法为体仁阁大学士,吕大器为兵部尚书,高宏图为文渊阁大学士,刘宗周为吏部尚书。

朝仪初定,马士英擅权,遇事独断:与史可法意见不合,马士英进了谗言,把史可法调了外任,令督师江北。史可法临行的时候、俯伏午门,痛哭叩头而出。马士英自史可法去后,益发专横,又密承光帝旨意,杀太子慈烺。南宁侯左良玉尚在,闻得马士英杀了太子,不禁义愤填膺,即亲统所部自汉阳渡江,传檄以讨马士英。谁知天亡明祚,左良玉才过九江,忽然患起病来,旧日驰骋疆场受伤太甚,这时一齐并发呕血斗余,一病不起。所有部下的将士,也霎时星散。那马士英在朝,专一排挤同僚,凡才出己上的,必设计除去,以致人心渐离,如吕大器、高宏图等,都自行辞职。马士英又选江南美女三十名,令学习歌唱,献进宫中。光帝大喜,日夜在宫内宴乐。又命召淮安伶人进宫演剧,弘光帝自己也习练戏剧,使伶工教授,步履唱白,务按拍节。弘光帝的资质本极聪颖的,不到一个月,已能歌剧数十出,便袍笏登场,高歌一阕,句唤“串戏”。又择歌妓中容貌最艳丽的,芳名玉儿,弘光帝封作玉妃,其余的尽封为侍嫔。

相传弘光帝壮健若驴马,每饮火酒助兴,夜御美女十人,还嫌不足。江南女子大都纤弱,由马士英下谕选秀,日进美女十人,多半被弘光帝淫毙死后弃尸御沟。御沟本和大河相通,女尸不系寸缕,顺流浮下,有经父母瞧见的,抱尸在河边痛哭。

这样的传扬开来,江南人民知道马士英选秀的事,人人愤恨,怨声载道,民心因此渐去。弘光帝却一点也不知,仍居深宫,日事淫乐,和玉妃侍嫔特设夜宴,笙歌彻夜不停。

这时清廷派豫王多铎收复江南。豫王兵进镇江,总兵王国栋开门迎降,金陵风声渐紧,马土英还匿了军报,不使朝臣们得知。多铎兵围扬州,史可法竭力地拒守。多铎致书史可法,叫他弃明投诚,史可法复书拒绝。多铎大怒,率兵士死命相扑,并架大炮轰城,把城墙轰去一角,清兵从破垣中拥入,史可法见事已急,慌忙跑入督署,自缢在钟楼下面。多铎自进攻扬州,屈指已九十余日,所以怀恨极了,下令闭门屠城,把城中的百姓杀得鸡犬不留。满人进关,虽也到处杀戮,要算扬州地方屠戮得最惨,不论男女老小,见一个杀一个,连杀十天,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总兵黄得功、高杰,抚台祁渊,致仕大学土高宏图,尚书刘宗周,也都殉难。

故都督刘仁佑阖门议尽节,自仁佑以下,妻子江氏、子如义如仁、女沐英、媳李氏秦氏、甥女毛淑娟、甥婿王文靖、外甥毛馥、外孙成龙,以及婢女仆人庸妇,一门计四十三人尽行投江。自尽之前,恐尸身流散,便把绳儿连缀起来,系成一串,一个个地挨次下水。后来经人捞起尸体埋葬时,捞得了一人,觉得还有尸身在河里,索性拖将起来,一连共得尸身四十三具,一时目睹的人无不为之咋舌。又有一个樵夫,平日砍柴度日,清兵进城,樵夫忽然大哭回家,对他的妻子吕氏说:“俺采薪三十年,只知皇帝姓朱,现在却换了妖人来了,好好的人,哪里穿这种冠服?”说罢又哭。第二天上,便一口气跑上山巅,从上面直坠到地下,脑浆进裂地死了。又如一个秀才,蓦见了清兵,愤愤地说道:“我读书到如今,自黄帝制衣冠起,相传今天,没有见过这种服装。”说着便狂奔着回家,闭门绝食,竟自饿死了。

那时清兵破了扬州,进取金陵,势如破竹。金陵既陷,弘光帝星夜逃往芜湖。马士英出降,豫王多铎也知道马士英的奸恶,命把他倒悬起来,下面堆着干柴,柴上燃着了火,慢慢地烧着,马土英大叫无罪,也没人去睬他,不到一刻,已是熏熟了。多铎陷了金陵,又进芜湖,弘光帝不及逃走,被清兵获住。

金铎令械系进京。不知弘光帝怎样见害,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花落江南轻舟载美人色空滇北冷寺栖芳踪

却说豫王多铎获了弘光帝,把他械系进京。其实摄政王多尔衮正和顺治帝临朝,听说是捉了南朝的皇帝,自己在从前是明朝的属国,现在居然高坐堂皇地提讯起来,于情理上似乎讲不过去。且朝中明朝的降臣很多,更有许多不便的地方,于是授意大学士希福刚林转知刑部大臣,把弘光帝监禁起来。到了第二天早朝,刑部大臣上奏:南朝的皇帝在夜里三更天忽然急病死了。多尔衮听了,只点一点头。不一刻上谕下来,命将弘光帝用王侯礼从丰殓葬,又谕明朝故臣如欲致祭,准其如仪,以尽君臣之谊。这种举动,正是多尔衮的狡诈处,既以之收服人心,也借此察视降臣对于故国的心理。

那道上谕下来,凡明朝旧臣如洪承畴等一班人,眼睁睁地瞧着故国君王死于非命,不能稍与援救,在自己的良心上觉得咽不下去,所以大家三三两两地,都到弘光帝灵前去叩首致祭,甚至有放声痛哭的。左右密报多尔衮,多尔衮知道这班降臣于故国之心未忘,由是对于汉臣,无论怎样的忠诚,终不觉有些疑惑,因此明朝的降臣,大半被疑见杀。获得善终的没有几人,不过这是后话了。

再说江南的如皋地方,有一个才子冒辟疆的,别号巢民,为人仗义疏财,喜欢结交朋友,家里又甚豪富,资产的丰厚真堪敌国,江南地方,都称他作冒半天。凡是萍水相逢,或是闻名急难相投,无不有求必应。一时结交遍天下,朝中亲王大臣都折节下交,说起冒辟疆三字来,连妇孺也知道的,就是古时的孟尝君,想也不过如是了。这冒辟疆不但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便是闺中姬妾也很不少,而且个个都是绝色,所谓室贮金钗十二,门迎珠履三千,这两句堪以赠冒辟疆而无愧的了。

那时吴中有四大美人,一个叫顾秋波,一个叫李蕙兰,一个叫马湘君,还有一个就是董小宛。这四个美人,端的是花中魁首,汉水神仙。她们都爱慕冒公子是风流才子,先后委身相事,吴中美人,可算被冒辟疆搜罗完了。佳人才子,有情人成了眷属,羡慕冒公子的果然有人,妒忌冒辟疆的倒也着实不少。

时秦贼入江南崇祯犹未殉国,陷六守,焚凤阳皇陵。有仇冒辟疆的,去贼中报告,谓冒氏富甲天下,美姬盈室。贼首通天晓,遣人向冒辟疆索军饷百万,艳姬十人,否则将踏平江南。

冒辟疆听了大怒道:“俺有财当助官军之饷,不济贼糈。”说罢拂袖而入,贼使悻悻而去。冒辟疆即致书江南抚台祁扬名,请捐五十万,令速召各镇兵剿贼。那祁扬名是个寒士出身,得任封疆未久。他在贫困的时候,尝钟情于歌姬马湘君,自恨无力为之脱籍,及至祁扬名显达,想了此一桩夙愿,不料已被冒辟疆捷足先得,因此常常引为憾事。

此时接到冒辟疆的书信,以为有机可乘,便亲自降尊谒见冒公子,谓愿调兵剿贼保全公子的性命财产,但求和马湘君相见一面。冒辟疆听了,已知来意,不觉慨然说道:“区区一个侍姬,何必劳公挂齿,公即爱之,晚生即以马湘君相赠就是。

”祁扬名大喜,连连称谢拜出,心里还疑冒公子相戏,暗想人家一个爱姬,任冒公子怎样的豪爽,岂有一言就把爱姬相赠,怕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呆人。祁扬名一路默默地呆想着回到署中,只见一个美人,盈盈地迎将出来,细看正是昼夜所梦想的马湘君。祁扬名这一喜非同小可,方知冒公子言出行随,性情的豪爽,果然名不虚传。原来冒辟疆送祁扬名出门,即唤过两名得力家丁,打起一乘小轿,把马湘君如飞般地送往祁抚台的行辕,等那祁扬名回去,玉人早已到署多时了。这时祁扬名的感激冒辟疆,自不消说得。第二天上,便飞檄各镇,调齐人马,一昼夜夺回二十四寨,贼兵败走湖北,江西九江赖他保全了。

到了崇祯帝殉国,弘光帝南京嗣位,马世英当国,闻得冒辟疆豪富,就矫旨要他助饷。冒辟疆痛明社沦亡,立捐三百万金。

马世英见冒辟疆这样慷慨,又闻得他家中有个美人叫李蕙兰的,并指名强索。冒辟疆只得把李蕙兰送去,到得中途,蕙兰竟投河自尽。马世英大怒,又遣使来索董小宛。时冒辟疆的四美人,顾秋波已病卒,冒公子所最宠爱的,就是一个董小宛了,怎肯听马世英取去?于是四处去钻门路,幸得冒公子多财广交,终算把董小宛保住,一场天大的祸事,无形销灭,可是冒辟疆的家产,也就此中落了。

古人说美色是祸水,能亡国破家,这句话真是无上的名论。

冒公子为了一个爱姬,几乎倾家荡产,哪里晓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这董小宛的缘故,又弄出一桩祸事来了。当豫王多铎兵下江南,冒辟疆家里已是门可罗雀,从前的门客也大半星散。辟疆家的房舍本来栋宇连云,楼阁巍峨,自经几番波折,把巨厦尽行典卖了。和董小宛迁居在一别墅中,那别墅名唤水绘榭,榭后有一座花园,建筑得精致异常。美人才子逍遥自在,过他闲适的光阴,优游林泉,倒也十分快乐。不过冒辟疆家虽不丰,济困扶危的豪侠气却并不因此改变。

有一天上,一个营镇的督粮差官闻名来投冒公子,见面便哭拜在地,垂泪要求救援。冒辟疆忙扶起那差官,问是什么事儿,那差官又磕了个头,才涕泣说道:“三日前载粮赴南通州,在江中遇风浪颠覆,回去必受军法,素闻冒公子疏财仗义,能济人之急,以是踵门求救。”冒辟疆问饷约多少,差官答道:“须需三千金。”辟疆叹道:“你若三年前来相求,休说这区区数目;现在俺自己也很拮据,哪里能接济于你?”那差官再三地央求,辟疆沉吟半晌道:“瞧你的运气吧!俺今天方遣仆人向某太史借三千金以充用度的,倘能如愿回来,俺当悉数相馈。”那差官拜谢,是夜遂留在冒家。约有三更光景,听得门外舁物声大作,冒辟疆唤起那差官道:“你的命运还好,某太史恰付三千金,快运往舟中回去复命吧!”差官感激涕零道:“公子大德,小人只取半数,留半为公子自己应用,小儿已受惠多了。”冒辟疆正色说道:“军中饷是生命,若有短少,还是坐罪。俺在就地,虽穷迫犹可设法,你是军人,千里从戍,缓急谁来怜悯?既许你相援,你只顾携去就是!”那差官恭恭敬敬地磕了两个头,载银自去。

后来冒辟疆贫困,忽有大将来相谒,自称弟子。辟疆自揣生平虽交遍天下,门墙桃李极盛,却不曾收过武弟子。及至见面,又不认识的。那大将军忽然长跪叩拜,拜罢,自陈是昔年失粮的差官,蒙公子相援,后以军功得晋爵大将军。冒辟疆恍然大悟。大将军便迎辟疆入行署,馆里尤觉丰盛。大将军又命门客伴辟疆游玩各处,这样的盘桓了半年,辟疆坚欲辞归,大将军亲自相送,至三十里外才别去。到了家中,只见甲第高耸入云,婢仆往来如织。辟疆忙问家人,方知都是大将军所置办了,特地赠给辟疆的。总计冒辟疆一生似这般事迹,也笔难尽述,都是他那时施惠于人,今日受人的报答,不上几年,依旧富甲一郡,那不是仗义扶危的好处吗?后话且按下不提。

再说豫王多铎定了江南,闻得吴中美女极多,要想搜罗几个进京,好供将来自己的受用。于是饬人四下寻找。有和冒辟疆结怨的,暗暗到豫王的行辕中告密,谓冒辟疆家中美姬最多,豫王听了大喜。但以满洲亲王去强占民间的良家妇女,声名未免不雅。适巧太湖巢匪作乱,豫王便指冒辟疆私藏巢匪,令官军往水绘榭去搜捕。早有署中书吏与冒辟疆有交情的飞报辟疆,叫他逃走,辟疆星夜逃到通州,留下眷属,被豫王捕去。

冒辟疆悄悄使人往豫王府中刺探消息,得知豫王要夺他爱姬董小宛,无故陷他罪名。冒辟疆大怒,正要设法挽救,不料豫王忽奉诏进京,调洪承畴来督理两江,等到冒辟疆赶来,豫王已一叶轻舟,载了美人北去了。冒辟疆因爱姬被夺,心中不舍,也兼程进京,不日到了都下。好在都中士大夫,半多故交,当即缮成诉状,赴刑部控豫王霸占有夫之妇。

刑部大臣冷僧机,和豫王多铎本有郎舅关系,听得外面风声不佳,私下报知豫王。豫王也闻汉御史赵谷臣将上疏劾奏,知道这姓冒的有些来历,心里已是胆寒,忙去和谋士商议,被他想出一条恶计来,把那董小宛载入毡车,乘夜献进宫中。时顺治帝年已十六年,由皇太后指婚,册立科尔沁克图亲王的女儿董禄氏为皇后。大婚不到一月,皇帝和皇后反目。顺治帝正嫌皇后貌寝,心里万分地不高兴,一见豫王进献一个美人来,真是体态轻盈,芳姿秀媚,不觉喜出望外。当董小宛进宫的消息传出去,气得冒辟疆目瞪口呆,什么诉状劾奏都是不中用的了,只好垂头丧气地南归。

那顺治帝得了董小宛,见她媚锁春山,常常啼哭,玉容虽日渐憔悴,却不减娇艳,因此天天去瞧董小宛,呆呆地坐一会儿,就悄然自去。这样的一天又复一天,朝中忽然摄政王多尔衮薨逝,顺治帝也十分震悼,辍朝三日,算是举哀。这三天中,顺治帝足迹不履小宛的那里,小宛觉得这位皇帝也十分多情,芳心中蓦地起了一种感想,以为要替冒公子报仇,非结识皇帝的欢心不可。主意打定,第四天上,顺治帝匆匆地来看董小宛,小宛便笑脸承迎,顿改了往日的常度。顺治帝自然欢喜,当夜即行召幸,次日便封小宛为董鄂妃。从此宠幸小宛,甚至寸步不离。谁知好事不常,偏偏那皇后董禄氏见顺治帝册封爱妃,弃自己犹如敝履,心里就起了一种醋意,竟不顾好歹,悄悄地去奏知皇太后,谓皇帝年轻,迷恋汉女,荒废朝政。皇太后听了自然大怒起来,立刻召顺治进宫,当面训责了一顿,顺治帝诺诺地退去。太后又把董小宛召到面前,细细地打量一下,冷笑几声道:“好一个狐媚子,你是哪里来的妖妓,胆敢扰乱宫禁,狐媚皇帝?”董小宛见问,自己原拚着一死,倒也豪不畏惧,把豫王强占,私献进宫的话,朗朗说了一遍。太后听罢,心里越发愤怒,一则愤皇帝擅立妃子,居然独断独行起来。二则恨豫王私进汉女,迷惑皇上。于是下了一道懿旨,宣豫王多铎进宫,也被太太后痛骂一顿,当即传谕,将董鄂妃送往玉皇宫去,永远不得召幸。内监们奉谕,打起一乘软轿,把董小宛纳进轿内,抬往玉泉宫去了。顺治帝听得把董小宛幽禁玉泉宫,心里异常地懊丧。

这玉泉宫在西山,是一所清净的冷宫。董小宛在这冷僻的所在,只影单形,凄凉万分。转念自己的身世,不觉悲从中来。

又想到自己本名门闺女,堕落做了歌妓,幸得冒公子多情,拯拔出了火坑,方期相偕白首,中道又逢魔障,身入陷阱,却遇见了多情的皇帝,位晋贵妃,知道此生可以安享到老。万不料做了皇帝,还不能庇一个妃子,无怪冒公子不能保全爱姬了。

董小宛独自一个想来想去,竟然想到红颜薄命,所遇皆非。渐渐觉得红尘可厌,心镜空洞,慢慢地转念到修道的念头上去了。

顺治帝自董小宛出宫,终日咄咄书空,笑一会叹一会的,神经似乎有些错乱起来。

有一天晚上,明月当空,大地如昼,顺治帝忽然唤过两名小太监,悄悄地跑到西山玉泉宫去,和董小宛相叙。两人见了面,也不悲哭,大家相对着痴笑了一会,半晌,董小宛说道:“人生万事皆空,倒不如还我本来面目。”顺治帝听了,也抚掌大笑道:“好,好!咱们再见吧!”说着竟自出宫下山,犹隐隐听得董小宛在山上娇声叫道:“陛下有心,五台山上再行相见。”顺治帝也不去睬她,匆匆地自回宫中。

那侍从的两名小监,看了这种情形,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内中一个小监,忙忙将这事去报知皇太后,太后恐皇上因此想痴了,秘密吩咐内监到玉泉宫去放起一把火来,连董小宛和许多的宫人侍嫔一齐烧死在西山之上。玉泉宫被焚,董小宛烧死的消息传到顺治的耳朵里,不禁拍手大笑道:“好,好!

”从此便不言不语,也不进饮食。小监慌忙去报知皇太后,皇太后急急地自己来看,顺治帝还是个呆呆地不开口,依旧抚掌笑道:“好,好!”皇太后没奈何,只得命宫监等小心伏侍,自己回到宫中,觉得对于董鄂妃的事,忒过于激烈了,致弄得个皇帝不痴不癫。

皇太后想到这里,心上也有些懊悔起来。又因摄政王多尔衮已死,更无可以商量的人了。太后正在烦恼,忽然被她想起一个人来。那人是谁?就是大学士洪承畴。那洪学士和皇太后从前也有过交情的,洪承畴出督两江,是摄政王和他拈酸,所以把他远调到南方去。此时摄政王逝世,皇太后深宫孤居,不无寂寞,这时又因皇帝的事没人可以商量,由是想起了洪承畴来。当即传出懿旨,令大学士苏克萨哈代督两江,调洪承畴星夜进京觐见。上谕下去,真是雷厉风行,苏克萨哈克日出都,往调洪总督进京不提。

再说吴三桂自就藩云南,以为位极人臣,一切饮食起居,无不穷奢极欲。又在云南潘府后面大兴土木,建造起一座花园来,名叫赭玉园林,日久和小蛾宴乐园中,笙歌通宵达旦。又因费用浩繁,任意增加税赋,强捐硬索,一班小民叫苦连天。

朝中谏臣,章疏迭上,顺治帝方要付朝臣议处,忽然宫中发生了董小宛的风波,就此将这件事搁起,吴三桂遂越发肆无忌惮了。部下将士见吴三桂不理政事,自己安富尊荣,忘了众将的血战功劳,军饷不时短缺,藩府中却非常奢侈,部下以是逐渐离心。还有一个形影相吊、秋扇遭捐的陈圆圆,春色恼人,画楼寂处,叫这样一个风流放诞的陈美人,怎不要怨恨咨嗟?由怨生愤,也渐萌一种遁世之想。

一天,三桂在赭玉园林大集宾客,召徽班女伶入园演唱,一时觥筹交错,履舄杂陈,正兴高采烈的当儿,蓦地见陈圆圆扶着一个婢女披发进园,走到三桂座前,噗地跪在地上,垂泪说到:“妾身侍奉王爷已将数载,蒙王爷不以蒲柳见弃,此生无可报答,只有俟之来世。今妾身已勘破红尘,请从今日起,望王爷赐一所草堂,他日骸骨得蔽风雨,妾身于愿已足了。”

说罢由袖中抽出一把金绞剪来,嗖嗖地几剪刀,把万缕青丝纷纷剪断地上。三桂待要阻住,眼见得来不及了。这时三桂心里也不免有些感动,顾不得座上的宾客,一把搂住圆圆,忍不住滴下泪来。圆圆更呜呜咽咽哭得悲哽欲绝。

三桂一面扶起圆圆,并再三向她慰劝,圆圆一味地痛哭,任三桂怎样地抚慰着,圆圆只是不作声。直到酒阑席散,宾客各自散去,三桂便亲自扶着圆圆进了绣闼。两人共入鸳帏,重修旧好。这一夜的温存缱绻,自不消说得。及至日上三竿,香梦初回,三桂睁开眼来,枕上不见了圆圆,便打了个呵欠,起身笑道:“怎么这样起得早?”连说几句不见圆圆答应,揭帐瞧时,房内静悄悄地不见圆圆的影踪。三桂就高唤了两声,婢女们飞奔地进来,三桂说道:“陈夫人到哪里去了?”侍婢见说,怔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三桂心疑,忙披衣下榻,命侍女仆人向各处园林中一找,哪里有圆圆的影踪?听侍女们说,自昨夜陈夫人进房安睡,不曾见她起身出房的。三桂叫唤各处的管门人来诘问,方知花园门开着,三桂顿足道:“圆圆果然走了!

”说时即召集健仆,立刻分四路去追寻。不多一会,有个仆人来回报,陈夫人找到了,在离此半里多路的栖云寺中。那座寺院,本久经荒芜的,只有西楼一角,隐现于丛林碧树中。圆圆到过这栖云寺里,所以认识。此时遁迹荒寺,香草美人和木鱼石磬、佛像心经结起不解缘来了。不知圆圆怎样结果,再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北风凛凛海道奔黑夜疑云阵阵噩梦惊深宵

碧树浓郁,万翠丛中隐隐有红墙一角。墙内黄瓦朱檐,小楼半楹,遥望疑是九重宫阙。小楼的纱窗半阖,鱼声隐隐直从窗中透出,使人到了这样清寂的所在,往往萌出尘的冥想。那小楼里幽居参经的,是个抛撇红尘的美人儿,就是人人所知道的陈圆圆。

这时林中野鸟飞翔,石泉水声潺潺。忽听得远远地蹄声得得,有十多骑人马如飞而来。当头的一位官员,朱顶花翎黄马褂,龙蟠箭衣,腰右荷囊,左佩宝剑,足登乌靴,风采甚都。

那官员策马到了荒寺面前,把鞭儿授给侍从,霍地跳下马来,三脚两步进了寺门,一口气走上小楼,口里还不住地叫道,“沅娘,沅娘!你真地舍了俺走了吗?”陈圆圆正在诵经,听得有人呼她小名圆圆小名沅娘,略略回眸瞧了一眼,见是吴三桂,便依旧垂了粉颈,只顾自己讽经。三桂叫她,只作不曾听见一般。三桂走到了楼上,就在窗口上吩咐侍从都在楼下等候,自己就挨近圆圆的身边坐下。他见圆圆只是不睬,忍不住把经本一把拖过来,却是救拔苦厄的大悲咒。圆圆没了经本,无可再诵,不觉冷冷地说道:“王爷已有了新欢,早弃旧爱,妾身既已脱离红尘,正无须王爷来假慈悲,快打马回去,新人冷静了,去陪伴要紧!妾身是天生的薄命,荒寺栖止,终了残生,已是万幸了。”圆圆说到这里,声音带颤,不由地凄怆起来。

三桂听了圆圆的话,无非含着酸意,忙起身深深唱了个喏道:“以前的事,都是俺的不好,请你看昔日之情,饶恕了俺。从今以后,俺决计不再这样了,种种要求你海涵。现俺备了一匹空鞍马,俺和你并马回去吧!”圆圆收住眼泪,正色说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王爷的确是一片诚心前来。无如韶华易老,岁月如流,以色容人者,他日色衰爱驰,终有相弃的一日,倒不如无边苦海,及早回头的好!王爷但请早还,妾身宁伴野草苍松度此光阴,倘要妾身回去,是万万办不到的。王爷如其是不放心的,即请斫了贱妾的头颅去!”

圆圆说时,便伸手去抽三桂的佩剑。三桂忙按住了剑鞘,那两条腿软绵绵的,不知不觉跪倒了尘埃。圆圆这时丝毫没有转意,见三桂跪着,她故意掉头坐下,仍然去诵她的经卷。三桂细察圆圆的意志决绝,那粉脸的严肃连霜也刮得下来,谅想她伤心太甚,一时非人情可动,只得等她愤气稍平,慢慢地劝她就是。想着便没精打彩地立起身来,叹口气道:“沅娘,俺终不能忘情于你,此时俺暂为忍耐着吧!”说毕懒洋洋地下楼,跃上金鞍,回顾圆圆,还是埋头讽诵。三桂点头道:“从来说女子的心肠比须眉来得残忍,这句话俺今天才相信了。”

三桂回到蒲府,第二天就派了四名使婢来服侍圆圆,又替她在荒寺旁边盖起一所尼庵。那庵堂共是屋宇五楹,一轩两厢,一楼一大殿,殿上塑慈航道人全身,高九丈,旁塑龙女善财,左厢是弥勒阿难,右厢是金刚伽蓝。轩中作为客室,陈设古玩,悬挂书画,琴棋弓箭无不俱备。小楼一楹,是圆圆的寝室,绣幕珠帘不减藩府闺闼。至建造的精致,画栋雕梁,大殿上玉阶丹陛,碧牖朱檐。楼后小圃植四时花木,辟畦栽竹,凿沼养鱼。

布置得清静,是华丽中含着幽雅。三桂的对待陈圆圆也算一番苦心了。

到了庵宇落成的那天,三桂就折柬邀客,滇中缙绅大夫到者踵趾相接,尤其是那些官员的眷属,闻得是吴平西王的爱姬出家,往日素知平西王有个宠姬叫陈圆圆的,是绝美人,耳名既久,谁不要想瞻仰一下?得了这样的好机会,当然争先恐后,滇地城里城外,大家来瞧热闹,几乎万人空巷。那时庵中粉垩得金碧交辉,殿宇巍峨,佛像壮丽。众人见了这般精致的尼庵,已是生平目所未睹,啧啧的传赞声不绝于耳,都说平西王的如夫人出家到底和寻常的妇女落庵不同。大凡妇女们等到环境恶劣,逼迫得无地容身,才萌剃发的绝念,如稍有余地,断不肯走这条路的。所以削发为尼的妇女,大都是困苦不堪,从没有圆圆那样地富贵出家,好好的王爷夫人不做,却来度那梵声鱼音的清苦日子,把来放在常人眼中瞧去,益发觉得可异了。于是三三两两,议论纷纷。三桂这天却十分得意,打叠起了全副精神,在大殿两厢及客轩中亲自招呼来客。茶罢,三桂向缙绅们说了建庵的缘故,只推说圆圆生性好佛,特为筑此茅庵以从她的心愿。众绅士听了都绝口赞扬,三桂也万分快乐,便拱手请绅士们赐个庵名。

众绅士大家推让了一会,又讨论了半晌,由一个年龄稍长的缙绅,崇祯年间也做过一任督粮道,这时就起立躬身道:“昔日慈航证果成道,相传是四月十九日,今王爷的夫人悟真皈依的吉期,恰当四月十九日,下走等深望陈夫人早证大道,也和慈航道人一般,那么就取个‘证慈禅庵’吧!”说罢众绅土一齐哄然附和。三桂大喜,方要叫左右看过笔砚来题名??忽见服侍圆圆的近身小婢从小楼上带跌带爬地哭嚷下来,口里不住地喊着:“夫人不好了!”三桂吃了一惊,忙问什么事这样惊慌?小婢垂泪说道:“陈夫人已自尽了!”三桂和众绅士听了,都惊得目瞪口呆,急急地三脚两步奔上小楼,只见圆圆高高地悬着。三桂大踏步抢将进去,飞身上椅解下圆圆来,却已气息毫无,玉体如冰了。

三桂这时也顾不得怎样了,一把搂住圆圆的尸体放声恸哭起来。众人见了这种情形,也个个摇头叹息。三桂哭了一会,唤过那服侍的四名使女,含怒说道:“陈夫人自尽,你们都在哪里?”使女齐齐地跪禀道:“夫人在自尽之前将小婢们一概遣出房外,半晌不见夫人的声息,才撬开门儿进去,见夫人已自缢死了。”三桂长叹一声,吩咐左右将圆圆以王妃礼盛殓了,即日安葬在栖云寺的松林下,并建石碑,大书“陈姬圆圆之墓”。后人到此凭吊,有七绝一首道:青苔碧瓦短墙边,古墓倾颓犁作田。

陈姬风流伴野草,空教游客话当年。

三桂葬了圆圆,命将那座茅庵扃闭起来,至今茅庵的遗迹犹存,落得后人几声嗟叹罢了。

再说明朝自江南袭破,宏光帝被擒遇害,大臣多半殉节。

时唐王韦键在福建登位,是为隆武帝,鲁王以海,据浙江绍兴,号称监国。降清将领李成栋率兵围杭州,大破明兵,进军萧山,和钱壮武战于瓜沥,败退铜鼓山,绍兴震动,鲁王以海见孤城难守,从海道夜遁舟山。清兵又围舟山,郑之龙请降,舟山陷落,清兵械系鲁王送往京师,半途遇害。清兵又破福建,擒住唐王韦键,杀死于军中。唐王弟韦(钅粤),由顾元镜等扶立广州,是为绍武帝。

清总兵李成栋攻破了广州,获绍武帝韦(钅粤),即斫了韦(钅粤)的头颅送往京师。时只有桂王由榔即位于肇庆,是为永历帝。清总兵李成栋反正,张献忠骁将孙可望降明,明军声势大盛起来。

这时吴三桂在云南声势日盛一日,清廷异常地疑惑,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之信和平西王吴三桂,清初称为三王。这三位就藩的汉人,都拥着兵权,清廷不时遣人监察。吴三桂的兵力最盛,而且有通明的嫌疑,清廷削藩的风声非常紧急。吴三桂部下的诸将,人人替吴三桂担忧,参仪夏国相忙来见三桂,把清廷撤藩的消息大略讲了一遍。三桂正迷恋着小蛾,将此事抛撇在一边,蓦然听了夏国相的话,好似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样地怔了一会,才慢慢地说道:“倘清廷真个下旨撤藩,那可怎样是好?”夏国相道:“清廷虽加王爷王爵,但疑王爷的心理却一点也不曾消除的,倘稍为可以指摘,便一道上谕下来,使王爷迅雷不及掩耳,这倒不可不防。想为自固起见,第一要扩充实力,万一有变,好预备抵御了。内顾既已无忧,再外结耿、尚两王,以便有事互相呼应,这外援一层,也是极紧要的。”吴三桂见说,连连点头道:“参议的计较有理,俺这几天精神很坏,烦参议代俺去办理就是。”夏国相领命,辞了三桂,自去料理不提。三桂自己,只和小蛾豪饮歌舞,穷奢极欲,云南的人民怨声载道。那夏国相奉了命令,在各处要隘布防一切,外面哄传吴三桂将叛清,清廷闻得三桂调兵遣将,深恐一旦不测,西南必致糜烂,于是急下一道上谕下来,令三桂移师关东,一面密嘱豫抚图海,中道邀击三桂。

那谕旨道:平西王吴三桂剿平闯逆,南征北讨,劳勋懋著。朝廷论功褒赏特封为平西王,留镇云南。当此西南大定,该王郁处滇中,谅非素志。着该王即日移师关东,藉资镇慑。该王任事忠奋,应奉命即行,无负朝廷寄托之重。切切凛遵。钦此!

吴三桂接到了上谕,行又不是,不行又违旨意,又觉进退两难起来。参议夏国相说道:“朝廷谕旨已下,如其违命,清廷即兴师征讨,有所借口了。现下不如乘明永历帝被清兵逼迫遁往梧州的当儿,咱即出师相助,看清廷的动静再定行止吧!

”三桂大喜,便派马保为先锋,统兵两万出兵夹击永历帝。瞿式耜等尽节,永历帝守不住梧州,黑夜走永昌府,三桂的兵马也乘胜进迫永昌,一面推说出兵,徘徊观望,不肯移师关东。

清廷已窥出三桂的心理,知道他终久是要变心的,又密谕图海,收夺三桂的兵权。图海得了上谕,私下和左右商议道:“吴三桂赖以雄视一方的,就是拥有兵权。我如夺他,必然激出大变来,朝廷不是要加谴于我的吗?”这时有个中军冯壮士,应声答道:“某有一策,保管吴三桂三军瓦解。”海图听了大喜道:“你若能有良策,咱当不吝重赏。”冯壮士攘臂说道:“吴三桂坐滇中剥吸民旨,百姓人人共愤。某愿以三尺龙泉刺杀三桂,那时他军中蛇无头而不行,还怕他不一鼓平荡吗?”图海欣然道:“计是好的,只是要慎重做去,不可太鲁莽了,以致弄巧成拙。”冯壮士点头应允了,星夜扮作一个贩药的客商,偷偷地混进了云南城。

时清廷削藩声浪越高,云南地方由夏国相防范着,搜查行人十分严密。冯壮士暗藏利刃,天天在王府前后巡视,那吴三桂却躲在赭玉园中笙歌夜宴,一个月中难得有一两次外出。壮士候了四五天,得不到一些儿机会。有一天晚上,冯壮士又到藩府花园门前俟三桂,抬头见园门外有一棵大樟树,树干正斜倚在园墙上。壮士暗叫声“惭愧!有这样一个机遇,为甚要在门前呆等?”想罢飞身上树,抱在枝干上,向园内一望,恰恰对着园中的玉雪亭。这天晚上,三桂携着爱姬小蛾和十几名侍姬,正在亭上夜宴,卫士保住在身后侍立。

讲到这个保住,是河间人,练得一身的好武艺。三桂在园林大宴宾客,小蛾侍侧,三桂命她唱歌,却没有良好的琵琶。

内中一个宾客说道:“俺有一只琵琶,是数百年前的古物,可惜现在家中,否则倒可一试。”保住在旁应道:“咱愿替王爷去取来。”那宾客笑道:“俺家中离此有五十多里,又藏在密室中,就是俺家中的仆人也没处找寻,何况是你?”保住竭力请行,当即向宾客问明了室宇的样儿及藏琵琶的所在,忽地跳上屋顶,身轻似燕一般一点声息都没有。去了不多一刻,见屋檐上似有飞鸟下地,保住已含笑上亭,双手捧着一只琵琶,对宾客说道:“幸不辱命,琵琶已取到了。”那宾客忙看时,果然是自己藏在密室的,不觉失色赞叹。

三桂命将琵琶给小蛾弹唱,端的弦音清越,与寻常的琵琶不同,听得座上的宾客个个心迷神往。从此三桂对于保住,越发比前宠任,进出命他随在左右护卫。因三桂自引清兵进关,人心都很愤恨,三桂自己也略略有些觉得,怕被人暗算,坐卧皆有勇士保护着的。

在宴玉雪亭的隔夜,三桂饮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地扶入罗帐,醉眼朦咙中觉得自己居半山,脚下拥着云雾,遥瞰山中翠柏苍松浓绿欲滴,三桂便信步下山,只觉山麓中一个美人,生得桃腮杏眼,看着三桂微笑,三桂这时身不由主地向着那美人走去,猛听得大吼一声,一只斑斓的大虫望三桂的头上直扑下来。三桂大吃一惊,吓出一身冷汗,开眼醒来,却是南柯一梦。三桂这时也不再睡,听谯楼正打三鼓,便把梦境和左右说了。众口一词说猛虎是恶人,须慎防暗算。三桂见说,便令保住带了利器随在左右。这夜在玉雪亭夜宴,正喝得兴高采烈,忽见一道金光直向三桂身上飞来,保住眼快,忙抽刀一格,只听当地一声,一把宝剑堕落在席前,接着亭阶上跳出一个大汉来,手执明晃晃的尖刀望三桂刺来。

其时亭上顿时鸟乱起来,早有保住挺刀把那大汉迎住,两人一来一往在玉雪亭上斗着,三桂已避往亭后,挥卫士一拥上前,将大汉擒住。三桂当即升座,亲自鞫讯,问他的姓名,受谁人的指使。那大汉郎声说道:“俺叫冯壮士,来替国家除贼,俺若杀了你,自然富贵封侯。今日大事不成,任你斫杀就是了!

”三桂听他的语气,似受清廷的遣使,便吩咐拖大汉出去斫了,一面召夏国相、胡国柱、郭壮图、马雄等一班将佐,大开帐前会议。吴三桂首先说道:“本爵忠心佐清,不料清室不谅,反加疑忌,甚至派遣刺客俟本爵的间隙,似这样下去,早晚是要破脸的,列为以为怎样?”胡国柱答道:“王爷请兵入关时,某等原阻谏王爷休要引狼入室,今日悔悟,可已迟了。”三桂叹口气道:“那事经过去,也不必谈它了,只筹眼前的办法。”

夏国相说道:“王爷目前如要自保,非举旗起义,索性大作一番不可。倘终年低首人下,从前的贺人龙就是榜样流贼贺人龙,降明擢总兵,被明廷见疑斩首。”

吴三桂踌躇说:“话虽如此,但举义的行为目前还不到这个地步。俺们这时且暗中慢慢地筹备起来,看势头不好,起事未迟。”三桂一生,误在犹豫不决。他此时如能听诸将的话说,举旗起叛,雄据西南坚垒自固,一国之君,尚足有为。万一不幸,裂土分茅似宋时的契丹,未尝不可立国。怎奈三桂迟疑因循,待清朝大兵四集,安排既定,三桂被迫得无可奈何,始率众起事。可是清廷已布置妥当,正如瓮中捉鳖,任你吴三桂拥百万之众,也当不起四面受敌,那时想到当日诸将的良言,悔自己不用,今日还有何说!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再说三桂等诸将散去,独自一个坐在堂上。回想自己剿平李自成,收复秦楚,于清廷也很有一番汗马功劳。而且清朝的天下,还是自己去请清兵入关才把大明江山断送,弄到最后的结果,不但不能安享荣华,反遭清廷的监视,想来想去觉自己实在不值了。三桂呆想了一会,叫左右排起香案,设了怀宗的灵位,亲自素服致祭,祭罢俯伏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三桂这时良心发现,正哭得万分感伤,忽报清廷又有圣旨到了,不知圣旨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新仇旧恨清帝入空门燕唱莺啼吴藩登大位

却说吴三桂听得清廷有旨,忙把怀宗的神位撤去,迎接钦使进内。开读谕旨,是催促三桂移师关东。那钦使读罢圣旨,笑对三桂说道:“皇上很记念王爷,不日还要召觐哩!”三桂唯唯。那钦使便起身告辞。三桂送出了大门,钦使自进京复旨去了。这里三桂急召诸将商议,谓清廷步步相逼,现已事急,应怎样对付它。诸将都劝三桂起事,弄得三桂好似九头鸟拾着帽儿,正不知戴在哪一个头上好。正在犹豫不决,忽飞骑报到清廷顺治皇帝暴崩了。三桂听了,不由地大吃一惊。暗想清帝方在年少,怎么忽尔崩逝,其中定有缘故。这时帐下诸将听得顺治帝驾崩,都劝吴三桂乘朝廷无主举旗起义,三桂依旧犹豫不定。做书的趁这个空儿,把顺治皇帝叙一叙。原来顺治帝自董小宛出宫,偷偷地到玉泉宫去过一次,后来皇太后把玉泉宫焚去,顺治帝闻得小宛焚死,终日呆呆痴痴地,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皇太后弄得没法可想,下谕把洪承畴从江南召回京来,将皇帝的情形告诉他,承畴也觉束手无策。那顺治帝却越发闹得厉害了。想自己为一国之首还不能庇一妃子,心里愈想愈气。

旧恨新愁一齐涌上胸中,到得伤心的时候,索性大哭了一场。

看见宫女内监,便大声叱骂出去,静悄悄地独自一人默坐着呆想。这样地闹了两个多月。

一天的晚上,蓦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就把宫门闭上了。宫女们不敢进去,只在外面侍候。听得顺治帝在里面负着手踱来踱去,忽研墨吮毫疾书,又掷笔大笑一会。笑不多时又哭了起来。三更以后,室中已寂静无声,宫女内监也都睡熟了。

酣睡初起,已是红日照窗,还不见室中声息。内监们有些心疑,轻轻地在宫门上一推,门却是虚掩的。就中一个胆大的内监蹑手蹑脚地进去。四面一瞧,不见了皇帝,再向御榻上一看,哪还有皇帝的影踪?吓得那内监怪叫起来,霎时宫人内监拥满了一室。有几个稍有头脑的内监说道:“且不要这样慌张,或者皇帝临幸别宫,或者往皇后那里,咱们分头去寻过了,再去报知太后就是。”众内监宫女,见说得有理,一哄地散去,各人分头去寻皇帝。谁知直到好久,到处找遍了,只是没有皇帝的踪迹。内监们才有些心慌起来,忙去报知皇太后。

皇太后听了,急急地驾了凤辇亲自到宸寿宫来瞧看,见皇帝平日的服用器物仍旧在那里,单单不见了皇帝。皇太后也急得泪珠滚滚。这时皇后以及各宫嬛都知道皇帝失踪,大家拥在宸寿宫内议论纷纷,也有哭的,也有叹息的。在这众声杂沓的当儿,忽见一个妃子在皇帝的御榻上找出一张东西来。上面潦潦草草地写着几行汉文。那妃子不识汉文的,便呈给皇太后。

皇太后也不识汉文的,下谕宣洪学士进宫。

不到一会,洪承畴跑得满头是汗地走进宫来。见了皇太后行过了礼。太后把皇帝潜遁的话大略说了一遍,又把那张字递给承畴。承畴看时,却是顺治帝传位的诏书,不觉大吃一惊道:“皇帝不回来了。”因把那张诏书一句句解释给太后听了,诏中说道:朕以冲龄践祚,忽忽十有八年,德薄才疏,毫无政绩。上负祖宗创基之苦心,下失臣民望治之本意。所幸元臣辅导之功,得歼贼殄叛,享今日太平之乐。然清夜默思,愧据神器,抚心不无内疚。此朕所以弃国而去也。矧富贵浮云,人寿几何?朕已彻悟禅机,遁出红尘,尔等无庸悬念。至于大位,自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为佟佳妃所出,聪敏颖慧,克承宗祧,着令继统即皇帝位。内大臣鳌拜,大学士苏克萨哈等,皆先皇股肱之臣。忠心为国,亦朕素日所信任,堪以辅佐嗣皇帝,庶不负朕寄托,祈各凛遵无违!钦此。

皇太后读了诏书,半晌做声不得。还是洪承畴禀道:“皇帝既有诏书留着,只有照办。”一面飞召苏克萨哈来京时苏克萨哈代洪承畴出督两江。一面派亲王外戚秘密寻访皇帝踪迹,万一找不到,只有扶太子嗣位。但目下皇帝失踪的消息,切不可泄漏出去,否则必酿出乱子来的。

太后见说,只得含泪点头。叫洪承畴拟旨,召苏克萨克。

又下谕立皇长子玄烨为太子,以便嗣统。又密宣郑亲王和硕亲王、贝勒、贝子等进宫,令秘密访寻皇帝,不得在外声张。又把是日的管门内监及侍候皇帝的宫女内侍一齐监禁起来,以防走漏风声。又将总管内监宣来,经太后痛骂一番,即行革职留任。并吩咐嫔妃宫人,不许传扬出去。皇太后待诸事妥当,自和洪学士回慈宁宫。直到三更多天,方由两名小监掌着碧纱灯导洪承畴出宫。那些亲王贝勒奉了懿旨,自去找寻皇帝。

再说那天晚上,顺治帝写好遗诏,倚榻假寐了一会,所以宫女们听得室内已寂静无声。鱼更三跃,顺治帝一觉醒来。悄悄开了宫门,见宫人内侍都已酣睡如雷,便一口气跑出宸寿宫。

只见星辰满天,月光微微的一线被云遮没了。一望宫外,很是黝黑。顺治帝也不管什么,沿着御道,越过跨虹石桥便是御苑。

时守苑的内监也已睡了,还有一两个值班侍卫在苑外踱来踱去。顺治帝恐怕惊动他,就悄悄地走到御苑西门。幸得苑门没有落锁,出得御苑,不辨天南地北,脚下七高八低地走着。看看到了皇城门前,城门早已下键了。

顺治帝喝叫开门,守门官见他仪表非凡,疑是内宫的近侍,忙开门让他出去。这样地经过外城,也不曾阻拦。顺治帝这时也不打算到哪里去,低头只顾向前直走。其时天将破晓,寒露侵衣,身上略略觉得有些寒冷。又走了半晌,天色已是大明。

晨曦初上,照大地犹若黄金。顺治帝惘惘地只望着丛林深处走去,猛听得当当的云板声激荡耳鼓,如晨钟清磐,把顺治帝惊觉过来。抬头瞧时,见一个癞头和尚,眇一目跛着一足,挑了一副破香担,担上悬着一幅墨龙。左手云板,右手木棰,走一步打一下。顺治帝见那和尚来得蹊跷,就立住了脚问道:“你那疯和尚,在这荒山野地走来走去干些什么?”那癞和尚听了,举手答道:“俺在寻俺的师父。”顺治帝说道:“你师父叫什么?”癞和尚指着担上的画道:“你不见俺那幅画吗?俺师父唤作龙空和尚,在圆寂的那天,对俺说道:‘我将投生尘俗,有墨龙一幅,未画双睛。待过三九之年,你可下山去打寻,有人替你画上点睛,那就是我的后身到了。’”说罢,又从香担内取出破衲一袭,拂尘一柄,念珠一串,紫砂钵一个,都递给顺治帝道:“这是俺师父的遗物。”

顺治帝检视破衲、拂尘、念珠、紫砂钵等物,好似是自己的旧物,心上不由地起了一种感动,叫癞和尚在担上取出一枝秃笔来,向那幅黑龙添上眼睛。果然,那龙有了眼睛,张牙舞爪大有驾云上天的气概。癞和尚看了,慌忙跪倒在地下,不住地磕头道:“师父到今天才来,几乎想煞俺也。”顺治帝被他一叫师父,心里顿有所悟,便脱去身上的箭衣,披了破衲。笑对癞和尚说道:“你看三十年故物,今日还我本来面目。”癞和尚笑道:“忽去忽来,忽来忽去。来来去去,都是幻梦浮云。

去即是来,来即是去,无非浮云幻梦。”顺治帝大笑道:“是哪里来?是哪里去?什么幻梦浮云,实是无什么幻,更无什么的梦。幻是更非幻,梦亦更无梦,都是濛濛空空。”癞和尚抚掌道:“阿弥陀佛!西方路上有莲台,无叶无枝雪玉堆。”顺治帝道:“色是空兮空是色,碧云拥护踏风来。”癞和尚笑道:“好了!好了!女菩萨等够多时了。”顺治帝道:“哪里的女菩萨?”癞和尚合掌闭目笑道:“玉泉宫的女菩萨师父难道忘了吗?”顺治帝笑道:“真的吗?”和尚笑道:“似真似假,似假似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顺治帝大笑道:“好!好!

”于是那癞和尚挑起香担,顺治帝拿了拂尘念珠,托了紫钵,师徒两个上清凉山去了。

后人见清凉山五台山上,于月白风清的时候,常有一对璧人徘徊于碧树绿荫中,如迫近瞧看便忽然不见。时人咏清凉山诗,就中有一首七绝道:绿杨香草气如兰,倩影双双夜漏残。

古刹红墙留古迹,梵声艳影两清寒。

相传清凉山上的倩影,一个是顺治帝,一个是董小宛。夕阳西垂,暮色苍茫中就可以见两人携手往来山麓,俗人指为仙迹。

那时清廷的诸亲王,四处找寻顺治帝,毫无影踪。皇太后也无可如何,只得召洪承畴进宫。商议了半天,当即拟成遗诏。

一面宣传出去,谓顺治帝暴崩,召集亲王大臣,奉皇太子即位,改明年为康熙元年。谥顺治帝为世祖皇帝,尊佟佳氏为太后,晋皇太后为太皇太后。顺治帝暴崩的消息传播开去,一时议论纷纷,很多揣测之辞。当时专制帝国,就是耳闻目睹也不敢直道。到了乾嘉时代,才稍有人吐露出来,但也不能直书,不过假名记载罢了。在康熙帝嗣位后,太皇太后想起小内监跟顺治帝往西山,董小宛有“清凉山再见”的一句话。于是同了八岁的小皇帝康熙继统年只八龄,驾着銮辇临幸清凉山。到了清凉寺了,有一个癞和尚,闭着一只眼,歪斜着嘴。浑身的泥垢足有三四寸厚,坐在石阶上扪虱。见太皇太后和康熙帝进寺,也不知道迎接行礼。太皇太后问他的话,三句不答两句。再和他说话,却是耳朵聋的。太皇太后问了他半晌,仍然没有头绪,只得和康熙帝游玩了一番。见山色如黛,松声盈耳,流水潺潺,怅望了一会儿,扫兴而归。

光阴如箭,转眼这位康熙帝已有十二岁了,居然临朝听政。

批答奏牍,虽元勋老臣也为折服。而对于政事尤为明察,朝中大小臣工都凛凛自守,不敢有非分之行。这时因三藩变叛的风声日紧,康熙翻阅旧谕,见有命平西王吴三桂率师出镇关东一节。便召内大臣鳌拜问道:“平西王吴三桂,至今犹坐镇滇中,这上谕是几时颁发的?”鳌拜奏道:“三桂拥有重兵,先皇曾有谕旨,令他移镇。三桂挨延不应,本应削藩逮问,恐一旦激变,所以因循未敢实行。”康熙帝怒道:“目下天下日渐太平,使外藩坐拥大兵,终非朝廷之福。宜设法解除他们的兵权,自应从称师入手。他如不听,只好出兵征剿一途了。”鳌拜顿首称是。康熙帝便亲下手谕,着平西王吴三桂即日移师关东,如再迁延,是藐视国法。又命豫抚哈铭,总督蔡毓荣,云南抚台鲁镜元暗中秘密戒备。提防三桂有变,立即会师征剿。那道上谕下来,吴三桂接着,忙召诸将商议。夏国相攘臂大叫道:“王爷如今日再不自决,只好束手待毙了!”

吴三桂见清廷相煎过急,使自己不得不然。正在迟疑的当儿,恰好总兵郭壮图从外进来。听说清廷钦使来催促移师,不禁大怒道:“咱们若移师关东,是就死地去了,这如何使得。

咱们横竖有将来的一天,不如今天干了吧!”说罢,拔出佩剑来,把钦使飞起一剑,挥作两段。吴三桂大惊道:“斩了钦使,这祸可不小了。”夏国相说道:“事到了这样,骑在虎背上就干他一遭。”郭壮图大叫,“反了吧!反了吧!”一声吆喝,胡国柱、高大节、马雄、马宝等一齐叫道:“反了!”于是各人纷纷上马,调兵的调兵,布置的布置,霎时风声传扬开去。

吴三桂反叛的声浪,宣传得无人不知。豫抚哈铭这时已接到密旨,一面布防,一方面命总兵何文雄,统兵进剿。三桂的部下,以胡国柱为先锋,领兵抵御。一场鏖战,清兵大败。胡国柱星夜追逐,连破清军四十四寨、二十三城,军声大震。总督蔡毓荣,亲统六师来战,被夏国相伏兵中道,骤起邀击。清兵又复大败,蔡毓荣夜遁贵州,夏国相追踪进兵,贵抚孙叔雍开城迎降。

三桂大兵进了贵州,蔡毓荣驻屯不住,只得退守桂林。吴兵一路进军,势如破竹。不到一年,云贵及两广,凡永历帝旧有的地方,以前经清兵攻陷的,此时都归了三桂。时孙可望已降清被杀,靖南王耿清忠在福建响应三桂,平南王尚之信也起事粤中。三桂兵克四川,一时声势日振。这时部下诸将,见地段渐广,看着大事已很有希望,便大家商议好了,上疏劝进。

三桂再三地谦让,末了推辞不得,择日筑坛即皇帝位,国号曰周。改是年为利用元年,以夏国相为宰辅,胡国柱为大将军,郭壮图为左将军,马雄为右将军,高大节为总兵官。其余大小将士都按级封赏。

这样一来,清廷大震。急将总督蔡毓荣革职,以前豫抚图海为征西大将军,赵良栋为副,任傅宏烈为参军,张勇为先锋。

大兵浩浩荡荡,杀奔云南而来。其时张勇欲先取两粤,傅宏烈独谓不可,赵良栋也附从宏烈,张勇很是反对,弄得个老于戎行的图海,被他们争得没了主意。傅宏烈说道:“云南是吴三桂巢,擒贼擒王,破敌必先捣其巢。云南若一有失,周军全功尽弃,各省必率众来救。那时俺们领兵,从间道进攻,取两粤和川中无异反掌。羽翼既除,还怕三桂飞到天上去吗?”图海见说,毅然说道:“傅参军的议论有理。”当即下令,进扑云南。

这时,夏国相方驻兵琼崖,听得云南被困,匆匆地引兵回救,清兵抵挡不住内外夹攻,暂退五六十里下寨。图海急和傅宏烈、赵良栋互相计议道:“吴三桂军马锐气正盛,俺们和他力敌,终非他的对手。为今之计,只有先去他的外援,使他军心涣散,然后云南不难一鼓攻破。”傅宏烈笑道:“三桂外援不过耿、尚两王罢了。倘能除得此二人,三桂势孤,自破之不难了。”图海抚掌道:“俺正为这个缘故,筹思了好几天,却没有良策。”傅宏烈奋然起立道:“耿、尚两人,虽已响应三桂,其志并不甚坚,只须有人说以利害,保管他弃了三桂来降。

某不才,愿凭三寸不烂舌说耿、尚两人投诚如何?”图海道:“参军忠忱可嘉,只是太嫌冒险。万一不成,那不是枉送了性命?”傅宏烈笑道:“人谁不死,某就死在耿、尚手里,也为国而死,又有什么悔恨。”说毕便退入后帐。

第二天上,傅宏烈只带了两名亲随,辞了图海,先往福建去说靖南王耿精忠。那耿精忠是耿仲明的孙子,父名继茂。清兵进关,耿仲明血战保定,身中六枪,得反败为胜。顺治帝定鼎,封耿仲明为靖南王。仲明病死,继茂袭爵。不多几时,继茂也死了。耿精忠统了他祖父的部众,仍袭靖南王的封号。吴三桂云南起事,约精忠援助,精忠便在福建变叛起来。不知傅宏烈怎样说降耿精忠,再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水尽山穷永历遁缅甸吟梅嚼雪明事结全编

却说傅宏烈到了福建,便去谒见耿精忠。耿精忠也素知傅宏烈是个名士,在清廷任职,谅他前来必做说客无疑。于是命点鼓升堂,传集大小将校,一例顶盔贯甲,弓上弦,刀出鞘,戈戟森严,旌旗耀目。将佐自厅前起直排到二门外,两旁雁行儿立着,一个个精神抖擞,显出十二分的威武来。布置妥当,才命大开中门,传傅宏烈进见。傅宏烈故意旁若无人地昂然直入,到了大厅上,只见耿精忠高高地坐着。傅宏烈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傅某千里闻名来见足下,不谓足下的肚量这样狭窄,却把某当作蒋干看待,只怕足下未必及得周公瑾咧!”说罢也不行礼,回身便走。耿精忠忙走下座来,一把挽住宏烈道:“先生且莫生气,咱们有话慢慢地好讲。”当下将宏烈让进了书斋,两人重行见过了礼。耿精忠笑道:“闻先生任事清廷,很是重用。此番不远千里,敢是到咱这里来做说客吗?”宏烈正色说道:“某和王爷虽是同乡,自幼到今,不曾会过一面。只闻威名,知王爷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今王爷掌握重兵,身膺荣封,不安然坐享富贵,转去依附吴三桂。要知三桂本是豺狼,只可与共患难,不可共太平的。但看他自迎清兵进关,首先剃发投诚,既忘明朝恩典,甘事两朝。这是良臣择主而事,且勿论他。不期顺了本朝未久就拥兵称叛,显见他是个反复小人。

况且据云南,又是四面受迫的地方,目下只消两广一破,三桂孤居云南,眼见得成了瓮中之鳖。王爷扶助三桂,事成也不过位列封侯,或者还不如今日,倘一旦失败,那就不可说了,王爷少不得与共休戚,为了一个痛痒不关的吴三桂,弄得戮首赤族,身败名裂,不是太不值得吗?本朝以恩德加入,处处能够包容。如王爷弃了三桂,仍旧本朝,朝廷断不见罪,某可以家口担保的。孰是孰非,请王爷度势量力而行,某愿听指挥。”

说到这里,宏烈便停住不说,瞧着耿精忠,等他的回答。

耿精忠被宏烈一番话说,句句打动了心坎,不觉叹口气道:“本爵附和三桂,原不是出于本心。那时经平南王尚之信遣人向本爵关说,谓清朝的三藩都是汉人,屡遭朝廷的猜忌。削藩之声已传遍都下,三桂一败,平南王和本爵自然唇亡齿寒,因此不得不替他响应。现在见三桂处事横暴,人民嗟怨。看他的大势决然无成,本爵这时也有些懊悔了。但不知平南王的心里怎样?”傅宏烈奋然说道:“王爷放心,平南王那里,某可以保他投诚本朝。”耿精忠说道:“平南王若无异言,本爵自当照办。”傅宏烈大喜,当日和耿精忠双饮通宵。到了次日,便辞了耿精忠,往粤中来见尚之信。

宏烈先把耿精忠已愿降的话细细讲了一遍,尚之信答道:“靖南王如弃吴三桂顾清,俺这里随着靖南王进行就是。”宏烈见说,即和尚之信约定期日,重又回到福建,将举事的时候说定了,匆匆回报图海。到了那天,平东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同时竖起清朝的龙旗,去了吴三桂的利用年号。早有警骑飞禀三桂,三桂听了大惊道:“耿、尚两人反复,孤的羽翼已被剪去,大事可就难成了。”说罢,抚膺痛哭起来。夏国相在旁劝道:“陛下不必焦躁,事在人为,即使没有耿、尚两王相助,从前明太祖孤身起义,难道就不能干大事了吗?”说得吴三桂破涕为笑。

其时永历帝败走桂林,被清总兵李成栋所逼,又败奔梧州。

正在人心惶惶,忽报李成栋有个爱姬,小名珍珠,却是明末的宫人。成栋袭破通州便掠得这个珍珠,成栋见她生得雪肤冰肌,惊为天人。那珍珠虽从了成栋,心却不忘明朝。每见成栋红顶花翎回第,珍珠终把话嘲笑他。成栋进陷桂林,珍珠忽然问道:“明帝哪里去了?”成栋说在梧州。珍珠说:“将军在清,北讨南征,不过做个总兵,何不反正明朝,博个忠臣的佳名。”

成栋叹道:“俺非忠于清廷,其实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珍珠正色道:“将军弃故国而降异族,妾身虽微贱,不愿做遗臭万年的姬妾。”

说时霍地抽出尖刀来,望粉颈上只一抹,鲜血直射成栋袍袖。成栋忙挽救,已香销玉殒,尸身仆倒尘埃了。成栋顿足嗟叹,并恨恨地说道:“俺一心顺清,转送了一个爱姬,此憾怎样消得?”呆了半夜,奋然跃起道:“俺堂堂丈夫,不及一个女子吗?”于是立即传令,改竖起明朝的旗帜,称为反正军。

又命取戏班的衣冠袍挂,换了明装,上疏请永历帝回驾。这样地一来,自桂林直达贵州,凡九十三城依旧仍归明疆。清廷闻得李成栋反正,派大将塔哩布进兵征剿。一场鏖战,清兵败走,明军声势再振。不料李成栋因胜骄兵,被清军深夜来袭。李成栋不曾提防,弄得人不及甲,马不配鞍,成栋领了三十骑从后营逃命。这一阵好杀,明军二十万逃的逃走,杀的杀死,投降的也很不少。成栋只身逃脱,自觉无颜回见永历帝。当即披发改装,锡杖芒鞋,做了云游的头陀,人四川峨嵋山中,不知所终。

李成栋败走,永历帝守不住肇庆,率着一班亡国余臣,仍回梧州。不多几天,梧州又被清兵围困,只得再奔永昌。那时驾前群臣,多半是尸位素餐,如庞天寿、丁楚魁、孙崇绮、马吉翔等,一听清兵到来,除了和永历帝逃奔外,真是一筹莫展。

只有一个瞿式稆还死守困守梧州,何腾蛟又在湖北被杀,郑成功也死在台湾,子郑经继立,明军声势日衰。永历帝在永昌,糈饷渐尽,嫔人宫女都饿得互相对泣。大家又勉强支持了几天,忽报吴三桂前锋马宝离永昌已不远了。那时驾前的明臣听得这个消息,各自挈了家属,悄悄地逃命去了。

第二天上,马宝的人马围住永昌府,城市人心惶急。其时随驾的不过一个镇国公沐天波和刘金景等数人。马吉翔倡议道:“吴兵锐气甚盛,我又无粮草兵马,万万不能与敌。此去离缅甸不远,不如投奔于他。且缅主世受吾明厚恩,穷迫往投,谅他不致见拒。”永历帝听了,觉今此也没有别路,只得草草收拾了,开城出奔缅甸。宫中嫔妃都啼哭相随,还有几个忠心的内侍,饿得路都走不动了,也竭力跟随。永历帝急得逃出虎口,见人多累赘,深怕吴军来追。由马吉翔握在车辕上,把奄奄一息的嫔人内侍,纷纷推堕车下。一时哭声遍野,哀惨的情形目不忍睹。永历帝车驾离了永昌,疾驰向缅甸进发。

缅酋罗平南,闻明朝的皇帝驾到,忙召各头目计议道:“现在明帝被清兵追逼到咱这里来。如把他收留,清廷必加兵于咱,咱们这点点小去处,怎敌得清朝的大军?倘是拒绝他,在自己的良心上似说不过去。”众头目齐声说道:“咱们暂且把他留住了,万一清廷有什么举动,咱们立刻将他们君臣献出就是了。”缅酋见说,一面下命迎明朝君臣就馆,一方面去打听清廷的消息。那时缅甸的风俗极其窳败,男女不分,淫靡尤甚。

永历帝初到异邦,见了这种情形,心里异常地难受。

过了几天,忽闻瞿式耜的噩耗,永历帝大哭一场。正在感伤,又有人密报,谓缅甸酋听知吴三桂人马将进攻缅甸,缅甸酋将缚明朝君臣送往三桂军前,令永历帝速即逃走。永历帝听了大惊,欲待要走,又没粮饷。方在疑惑不定,猛听得馆驿门外,一声呐喊抢入几个缅甸兵来,喝叫明朝的皇帝出来,咱们和他有话说。镇国公沐天波见不是势头,挺身大喝道:“皇帝乃万乘之尊,岂轻易见你?”缅兵大怒道:“亡国的庸臣,还要逞威吗?”说罢一拥进馆,沐天波仗剑拦住,尽力抵挡,怎经得缅兵势大,不到一会,沐天波已被剁倒在地。缅兵潮涌般进来。内侍宫监还想阻拦,奈赤手空拳,都吃缅兵剁翻。一霎间,给缅兵杀死的男女不下三四十人。缅兵才把永历帝拥了出来,绳穿索绑地缚住。内侍王化声还破口大骂,缅兵一阵的乱刀顿时剁作肉泥。

永历帝这时一言不发,唯眼看着皇后周氏不住地流泪。缚了永历帝,命缅兵头目押着永历帝后竟至吴三桂的军中。时左右大臣已鬼也没有半个,只有六七个内监还跟着死也不去。马宝接着了永历帝,急派护兵六十名逮解至滇中。吴三桂闻得永历帝到来,自己和清廷已经破裂,初意要想留住永历帝假名号召,于是左右拥永历帝进见。三桂正高坐堂皇,蓦然瞧见永历帝进来,不觉良心发现起来,欲待下座来迎接。方走出案前,永历帝高声说道:“吴三桂,认识朕吗?”三桂听了,好似当头一个霹雳,两条腿软绵绵的,忍不住跪倒在地。永历帝朗朗地说道:“你引清兵进关,断送了大明天下。到了今日,敢自己拥兵称尊,似你这样不忠不孝的人,有何面目见得地下的先皇?”这一番话,说得三桂汗流浃背,俯伏地上半晌不敢起身。

帐下部将以及左右亲随,无不变色。经夏国相劝永历帝出居馆驿,三桂伏在地上,几乎不能起立。左右把他扶起,三桂兀是怔了半天,做声不得。这样地呆了好一会,心神才定。

由是三桂起了杀永历帝之心,恰好夏国相进来,回报永历帝已暂留馆驿,吴三桂勃然说道:“孺子可恶!孤如不杀他,终觉心上不安。”说罢,唤过一名亲随,三桂解下佩剑,附耳说了几句。第二天驿卒来禀,永历帝已驾崩驿中。永历皇后见皇上被杀,当即悬梁自尽。内监七人都投水的投水,自刭的自刭,死得一个不留。明朝遗裔,到了此时,诸王已死丧殆尽了。

只有郑成功的长子还占据台湾。郑经死后,弟克塽继起,被清兵夜袭,克塽大败,自投江中而死。清廷收了台湾,又赐平南王尚之信自裁,杀靖南王耿精忠。明代旧臣也杀戮得半个不留,这是后话。

那时各处义兵已多半平定,清廷专力对付吴三桂。夏国相、郭壮图先后受伤病殁。马宝被图海擒住,斩首示众。高大节又在川中自杀,孙延龄中箭受创,流血过多气塞而死。三桂的部下诸将,死伤过了大半,清兵又四面逼迫。忽报武定失守,三桂正在惊疑,又报曲靖陷落。接着报罗平失陷,四处兵败的警耗迭二连三地报来。警骑络绎不绝,帐下将士都惶惶不宁。三桂直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忽闻脚步声杂乱,又有两个警探,一报宣威陷落,一是报绥江兵败的。急得吴三桂不知所措,大叫一声跌倒在盘龙椅上。

左右慌忙叫唤,叫了好一会,见三桂手脚渐渐冰冷,牙齿紧咬,两眼上翻,已呜呼哀哉了。这时左右顿时杂乱起来,还是御前尉马雄有主意,急出殿对众人宣谕道:“皇上已经驾崩,现值大兵临境,大位不可久虚,速即扶嗣皇帝正位要紧。”众人听了,觉得马雄的话说有理,于是忙忙地扶出吴三桂的长孙世璠登了帝位,改是年为永熙元年。因为忙迫的时候,对于礼节都极草草。世璠虽名称继了大统,竟连冠服也没有齐备。只用三桂旧日衣服,装饰得非明非清,怪状百出。

这时清兵已破了石云寨,直逼云南城下。马雄上城去巡逻,被流矢射中左眼,贯穿脑后,死在城墙边。兵士飞报世璠,吓得个世璠抖作一团,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忽报清兵攻进西门,侍卫官杨顦开东门投诚。吴世璠听了,慌忙走到后院,一把拖了爱姬云娘,七跌八撞地逃出后门。杂在百姓队里想要逃到南门,给乱兵一阵冲散。世璠身上着了两枪,右脚又被刀伤。勉强挨了一程,见路旁有一座山神庙,荒落得碧草没胫。世璠支持不住,只得走进山神庙内,一倒头便睡在神前的拜台上,身上疼痛难忍。

正在矇眬的当儿,见一个蓬头跣足的少妇走进庙来。细看是爱妾云娘,两人相见抱头大哭。蓦然三四个壮丁抢将进来,把云娘横拖倒拽地牵出去。吴世璠眼睁睁地看着爱妾被人劫去,心里一阵地难受,一口气回不过来,竟死在拜台上了。后来有一个跟吴三桂的小兵,从山神庙里经过。见了吴世璠的尸身,不觉起了一种恻隐之心,就将世璠的死尸负到土山边,掘地替他埋葬。

清兵进了云南,一面出榜安民,一面飞奏清廷。上谕下来,在云南设立官职外,谓吴三桂已死弗论。着将停着的灵柩即日安葬。其时清廷康熙皇帝已经大婚,大学士洪承畴已卒,太皇太后即太宗文皇后还在,虽说是六十多岁的人,望去不过三十许人。那时明朝诸王和遗臣,多半歼尽了。有未遭擒戮的,也埋姓隐名,只好再图机会,天下渐觉太平。康熙替太皇太后庆祝万寿。到了那天,自然异常地热闹。大小臣工都上疏庆贺,太皇太后在登殿受贺时,忽地掉下泪来。康熙帝不知太皇太后为什么事伤心,忙跪在地上再三地叩问。方知太皇太后见康熙帝给她祝寿,不免抚孙忆子,想起那顺治帝弃国,至今没有消息。于顺治帝五台山一言,还是牢牢地记着。

康熙听了,急传出谕旨去,命内侍驾起了銮辇,康熙帝亲自奉着太皇太后驾幸清凉山。那时正当春初,碧草如茵,桃红似锦,清凉山麓,浓翠欲滴,花香满谷。康熙帝和太皇太后的銮辇一直到了山下。由内侍舁过黄缎绣幔的凤舆两乘,太皇太后和康熙帝改乘了凤舆。两边侍卫拥护着上山,至清凉寺前停舆。时寺中众僧稀少,只有师徒两人。一个徒弟就是那年所见的癞头和尚,还有一个是八十多岁的老僧,须发如银,状态龙钟。见了太皇太后和康熙皇帝,只打个和南便自退去。太皇太后同了康熙在内外大殿,各处禅室中游览了一会,觉并无顺治帝和董鄂妃的踪迹。又望山林幽壑看了些风景。但见林木荫翳,修篁夹道。山花欲笑,瀑泉琤琮。

一路观着山景,回到山门前。猛见一个黄衣和尚,约有四十上下年纪,紫钵竹杖,朱拂芒鞋,广额丰颐,目如朗星。见了太皇太后,打个问讯道:“荒山野寺,何幸得太后光降,敢是来找那出家的菩萨吗?”太皇太后听得和尚说话有因,随口答道:“正是寻出家的皇帝,和尚可曾知道?”那和尚笑了笑道:“皇帝怎会出家,出家的哪是皇帝。这里只有出家修行的菩萨。”太皇太后道:“什么叫出家的菩萨?”那和尚大笑了几声,把手指着林木深处说道:“瞧啊!那不是菩萨来了。”

太皇太后和康熙皇帝循着和尚所指的地方瞧去,却毫无影踪。

回过头来已不见了那和尚,正在惊诧的当儿,远远望见树林丛中,一个身穿团龙箭衣,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头上并不戴帽子,足登乌靴。看他匆匆地向树林中走去,细辨状貌,正是顺治皇上。太皇太后叫声“唉呀”,康熙帝也瞧得亲切,慌忙飞步赶去。太皇太后也扶着宫女在后紧随。康熙帝于顺治皇上弃国时已有八九岁了,自己的父亲相貌还依稀认识。这时越追越近,愈看愈像。康熙帝不禁失声叫了一声:“父皇!”那中年人的脚步好似较前快了许多。康熙帝虽竭力追赶,渐渐地距离得远了。看看那中年人,走入树林丛中。康熙帝也赶到丛林内,太皇太皇随后也到,却不见了那个中年人。因这丛林是个山凹,只有一处进出口,没有第二条歧路,不知那中年人从哪里遁走的。

其时只有山岚迷漫,松涛盈耳,春风袅袅,鸟声叽喳。再望穷谷中,云烟苍茫,流瀑奔茫,哪里有什么人迹。这时侍候的宫人内侍及护驾侍卫都拥满了一谷。康熙帝怔了半晌,惆怅出谷。到了谷口又徘徊了好一会,不由得嗟叹几声。看太皇太后时也已泪珠盈睫,倚着一株老松怅望良久,才扶着宫女出谷。

太皇太后还依恋不忍遽去。直到了夕阳西斜,暮鸦归林,康熙帝方奉了太皇太后,乘了凤舆下山。到得山下,仍改乘銮辇。

由内监侍卫蜂拥地护着辇车回宫。太皇太后坐在銮辇中,一路上还不住地洒着眼泪哩。那时有个名士叫作吴梅村的,咏康熙帝奉太皇太后到清凉山寻顺治帝,那诗道:“双成明靓影徘徊,玉作屏风璧作台。薤露凋残千里草,清凉山下六龙来。”又咏顺治帝显示形迹道:“登崖望远柳丝丝,流水年华昼夜驰。休道禅心归也未,从今返国终无期。”又见董小宛倩影,有名士题诗清凉寺壁上道:“妩媚窈窕气如兰,豆蔻相思意亦欢。好似汉江神女迹,相逢只作画图看。”还有康熙帝三游清凉寺,三下江南。侠盗窦尔墩行刺,巡幸塞外,剑客犯驾,征服噶尔丹。卫玉妃秽乱宫廷,三立太子,三废太子。

雍王结纳喇嘛,暗收血滴子,气走侠客甘凤池。雍正篡位,年羹尧征西藏青海,杀年羹尧。吕四娘行刺,雍正帝失头颅。

乾隆三下江南,兆惠征回部献香妃,和申弄权进宝妃。侠客闯宫禁,英雄闹水阁。大臣当茶役,皇帝作囚徒等等紧要节目。

因限于篇幅,又系清代的事实。只好留在《清官历代风月史》中发表。这部明宫十六朝,做书的就算收场吧!正是:千秋豪气归书卷,四照山光入酒杯。沧海横流谁砥柱,风尘且听说书来。

拼将心力著文辞,赢得旁人笑我痴。

写出悲欢幻如梦,聊借哀怨化情诗。

狂吟吾是浪漫客,闲坐纵论亦入时。

窥透世间齐苦乐,挥来兔管纪蛛丝。

明代宫闱史 · 第 99 / 99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