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洪承畴在馆驿中,见爱姬阿香,花技招展似地走了进来,向承畴垂泪叩头道:“贱妾要与相公长别离了!”承畴听说,大惊失色。忙伸手去拉她,忽然不见。洪承畴大叫怪事,警醒过来,却是南柯一梦。他从榻上一骨碌地爬起来,听谯楼正打着三更,案上的灯火。犹半明半灭。承畴一面剔亮了擎灯,细想梦境,谅来决非佳兆。又想阿香是自己心爱之人,奉谕剿贼,转眼已是半年多了,家中好久不通消息,莫非阿香有怎样长短么?承畴在馆中,胡思乱想的,翻来覆去,休想睡得着。
看看东方发白了,远远地村鸡乱唱。承畴便披衣起身,草草地梳洗好了,唤起从人,匆匆上马。这时洪承畴的归心如箭,真是马上加鞭,兼程而进。
不日到了京中,一口气驰回私第,家人们见主人回来,自然排班迎接。承畴也无心和他们兜搭,三脚两步地跑入内院。
见阿香方斜倚在一张绣椅上,一个小环,轻轻地替她捶着腿儿。
她见承畴进来,也不起身相迎,只把头略略点了点,嫣然微笑。
承畴这时细瞧阿香的玉容惨白,病态可掬,不觉吃了一惊。急忙向阿香问道:“你脸色上很是不好,敢是冒了寒了?”阿香摇摇头道:“没有什么病,不过胃口不大好,吃不下饭就是了。
”承畴说道:“可曾延医没有?”说着便挨身坐在阿香的旁边,一手拥了她的纤腰,嘻开着嘴,怔怔地望着阿香等她回答。
阿香把头扭了扭道:“那是妇人家常有的小病,羞人答答的,怎好去对医生说?”承畴弄得摸不着头脑,答着说道:“什么病不能对医生说?医者治疗百病,有甚害羞?”阿香也笑了笑,附着承畴的耳朵,低低说了一句,那粉颊上不由地绯红起来,把头倾倒在承畴的怀里。承畴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绝症,倒害得我满心的不安。你早说明了,我就不至这样着急咧!”原来洪承畴是三十五六岁的人了,家里妻妾满室,婢仆如云,所令他愁闷的,就是膝下尚虚。现在听得阿香说,腹中已有七个月身孕,把个承畴乐得手舞足蹈,哈哈地笑个不住。笑得阿香满脸通红,在洪承畴的身上,连连地拧了一把道:“你总是大惊小怪的,被人家听见了,又算什么?”洪承畴更笑得打跌道:“这不是瞒人的事,将来早晚要被人知道的,怕他怎么?”两人正在嘻笑着打趣,忽见外面的门役,飞也似地跑进来道:“曹公公求见。”承畴见说,慌忙叫阿香回避了,自己出去迎接。司礼监曹化淳,昂着头跨进二门来。一眼瞧见洪承畴,便带笑说道:“老洪,你倒好安闲自在。皇上有旨宣你去议事,快跟了咱走吧!”承畴惊道:“皇上怎会知道我在家里?”曹化淳笑道:“天下事要人不晓,除非不为。
你方才策马进了天安门,恰好被王承恩看见,便去奏知皇上。
皇上在便殿中等得你不耐烦了,才命咱来召你的。”洪承畴这时不敢怠慢,随着曹化淳去觐见崇祯帝。
三呼礼毕,崇祯帝把宣大的警报给他瞧看,并谕令即日督师,经略宣大。洪承畴领旨出来,心里虽然不高兴、但皇命不好违忤。只得没精打采,一步懒一步地回到家中,和妻妾等垂泪诀别。阿香忍不住说道:“相公往昔督师剿贼,终是很起劲的。此番奉谕回来,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洪承畴叹口气道:“你们哪里晓得,因为边地的人马,大半是战败的老弱残兵,上起阵来,经不起一战,就要各自逃命的,不比江浙诸镇的人马,训练得既极纯熟,去剿那乌合的贼兵,当然有几分可以把握。如今满洲方兵强将勇的时候,倘统了这些残兵和他去抵敌,不是自己送死吗?此番督师出兵,眼见得是凶多吉少。万一祖宗庇佑,得安然回来,那是不必说了;不幸兵败塞外,或是被敌人所擒,我身为将帅,膺君命重任,岂肯靦颜降敌?那是只有一死报国了。可怜异地孤魂,不知谁来收我的骸骨哩!”承畴说到这里,那声音渐渐带颤,潸然流下泪来。那些姬妾们,听了承畴的话,都好像承畴有死无生的了,大家一齐鸣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经略府中,顿时惨雾腾腾,涕泣声不绝。大家哭了一会,还是阿香止泪说道:“相公未曾出师,俺们这样哭泣,算怎么一回事?况吉人自有天相,安知相公此去,不马到成功?”说着勉强做出欢容,去劝慰承畴。众姬妾也各自收了眼泪。由承畴吩咐厨下,安排起筵席,和妻妾们团团地坐了一桌,算是饯行酒。承畴心上有事,只顾一杯杯地喝着,直吃到了月上三更。
承畴已喝得酩酊大醉,经阿香搀扶了,踉踉跄跄地进房安寝。
第二天起身,洪承畴梳洗好了,胡乱吃了些点心,那兵队中的将校,已来问候过好几次了。承畴没法,重又进内向阿香再三地叮咛了一番,叫她安心保养身体,等自己得胜回来,不论育的是男是女,总替她开筵庆贺。又说小儿下地时,必须差一个得力家人报信给他,好使他放心。阿香含泪应诺。承畴这才出来,走到后院的屏风后,忽又回进房去,见阿香已哭得和泪人儿一样,承畴百般地安慰她,还在袖中抽了一幅罗巾来,轻轻地替阿香拭泪,又温言慰谕了几句。外面的云板乱鸣,校场中炮声隆隆,将士都已等得久了。洪承畴虽是舍不得分离,到了此时,不得不然,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堂前。仆役们牵过一匹乌驺马来,洪承畴跨上雕鞍。亲随们加上一鞭,如飞地望着校场走来。
到得御校场中,军士们见主将来了,便齐齐地吆喝一声,承畴上了将台,演武厅前,轰轰的三声大炮,诸将一字儿排着,都来参见了。承畴一一点名已毕,就发下一支令箭,命总兵曹腾蛟为先锋,带令三千人马,昼夜兼程而进。第二道令,命刘总兵姚恭,领兵二千,为前队接应。洪承畴自己,和总兵马雄、田遇春、唐通、李辅国、李成栋、王廷梁等,统着五千名劲卒,向大同时发,晓行夜宿。不日出了居庸关,转眼已到汙陵河地方,离大同只有四十余里了。早有军事探谍,前来报道:“先锋官曹总兵,已和清兵开过一仗,经姚总兵驱兵助战,大家混战了一场,未分胜负。”洪承畴听了,令再去探听,一面下令,军马前进至三十里下寨。正行之间,先锋曹腾蚊和副总兵姚恭,及大同总兵吴家禄,副总兵李明辅,宣府总兵郑醉云、王国水,副总兵陈其祥,副将王翰,游击曹省之、夏其本、项充、王为蔚,指挥杜云、马杰、仇雄、黄宜孙等,都骑着马,远远地来迎接。洪承畴一一接见了,并询近日间的军情,曹腾蛟禀道:“清兵此番入寇,号称三十万,实数当在十五万以上,分为四路进取。东路一支人马,是清朝郑亲王齐尔哈朗。南边一路,是武英郡王阿济格。北面一路,是肃郡王豪格。目前同咱开战的西路兵马,是睿亲王多尔衮带领着的,这多尔衮,人称他为九王爷,英勇过人。四路人马,以这西路为最厉害。”曹腾蛟说罢,洪承畴点点头,腾蛟便退在一边。于是一行人马,仍向前进,至离清兵大营三十里下寨。忽小校报道:“距寨前一箭之路,有清兵的旗帜发现。”洪承畴听了,挥手令小校退去,随即点鼓升帐。
众将参见已毕,承畴朗声说道:“刚据军事探报,谓清军放哨,前来窥探咱们大寨。俺料清兵疑我远来疲乏,当然急于休息。今夜彼军必出我不意,潜来劫寨,这倒不可不防。众位以为怎样?”众将齐声应道:“大帅用兵如神,所料自是不差。
”洪承畴略一颔首,回顾总兵吴家禄、李明辅说道:“宣大两处,现共有多少人马?”吴家禄躬身答道:“敝镇所领,旧额本有七千五百名。自去年出征额喀尔沁蒙古属,兵卒伤亡过半,至今不曾补足。目下实数,只三千四百名了。还有李总兵明辅、郑总兵醉云、陈总兵其祥、王总兵国永等,部下兵士,三四千人或五六千人,通计马步两哨,不满两万五千人。”
洪承畴不觉叹口气道:“边卒连年苦征,人马疲劳,既不补足新军,又不令疲卒休息。执政权的但知饱己囊橐,糈饷有无,概置弗问。有变则第知飞檄征调,岂知士心怨愤已甚,一朝爆发,其势将不可收拾。难怪那些官兵,要叛离从贼了!”
承畴说时,连连嗟叹,帐下的将士,也个个怒形于色。这样的默然半晌,承畴突然厉声说道:“今清兵众而我兵寡,强敌当前,吾辈身受国思,职膺荣爵,势不能束手待毙。列位可有什么良策?”这一句话,把帐下的诸将问住了,各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过了好一会,总兵曹腾蛟拱手说道:“末将等愚陋无知,愿听大帅指挥。”
洪承畴微微地笑了笑道:“今夜最紧要的,是防敌人劫寨,俺们宜预备了。”众将哄然应道:“末将等听令。”洪承畴便拔下一支令箭来,唤总兵吴家译吩咐道:“你引本部人马,去伏在大寨左侧,听得帐中鼓声炮声并作,即领兵杀出。”又命总兵郑醉云,领本部人马,去埋伏大寨右边,听见炮声,拥出并力杀敌。又令副总兵李明辅,引本部人马,去伏在寨后接应吴郑两总兵。又命总兵王国永、陈其祥上帐,吩咐道:“敌人驻军的地方,那里唤做锦云栅,栅的左右,有旧士垒数处,为从前武宗皇帝征蒙古时所筑,两人各引本部人马,乘着月光,衔枚疾走,到那土垒旁埋伏。却令兵卒暗暗哨探,见清兵出发,待到其走远,你两人急扑入清军大寨,杀散敌兵后,占了寨棚,由王将军驻守,以防敌兵来争。陈将军可领本部人马,从敌军背后杀回,倘遇见败下的敌兵,宜尽力杀戮,无令集队。切记!
切记!”
又命副将王翰吩咐道:“距此二十里,有一座土冈,虽不甚高,下面可以埋伏人马,你领了一千,去等在那里。见敌兵败下,俟其过冈及半,便挥兵杀出。”又令指挥仇雄、马杰引兵两千名,去伏在十里外之查家沟,敌兵若败,必往那里逃走,切莫放他过去!又令游击夏其本、王为蔚两人,各引兵一千名,去守在锦云栅的北面,多设旌旗,以疑敌兵,并绝他的归路。
又令指挥黄宜孙、杜雄,各领兵五百名,去埋伏查家沟南面,预备挠钩套索,以擒敌人的马军。又令游击曹省之、项充,各引骑兵五百名,往锦云栅东面驻屯,多置强弓硬弩,见敌即射,阻他的后队援兵。又令总兵马雄、唐通,各引大刀队步兵五百,伏在寨内。敌人劫寨,必定是铁骑先行冲入,那时大刀队尽力砍他的马足。又令总兵王延梁,引步兵百名,各藏小纸炮一串,见敌兵铁骑冲营,即燃炮投去,以惊敌人坐骑。
洪承畴分拨已定,自和总兵李辅国、白遇春守寨,专等敌兵到来,又令先锋营总兵官姚恭,严守寨栅,只准强弓射敌,不得妄动。这时气坏了总兵曹腾蛟,高声大叫道:“咱蒙大帅不弃,职任先锋,今日逢到了大家出力的时候,为什么使咱落后?”洪承畴笑道:“将军莫要性急,还有一处最重要而功绩也最大的地方在着,只怕将军未必能去。”曹腾蛟挺身说道:“为国宣劳,虽蹈汤火尚然不怕,哪有不能去的道理?大帅未免太小觑咱家了。”洪承畴正色道:“将军果然能去,是最好没有了!”说罢,抽出一支令箭,递给曹腾蛟道:“你引本部骑兵一千兵,也要衔枚疾驰,至三更时分,必可抵横石堡了。
那里是敌兵屯粮之所,你却多带火种,去烧他的粮草,一经得手便引兵杀出。这是第一件大功劳,务宜小心从事!”曹腾蛟领命,自去点齐人马,欢欢喜喜地去了。
再说大清兵马,分四路来攻,把一座大同城,直围得和铁桶相似。四路人马,算睿亲王多尔衮的一路,最是骁勇厉害。
还有东路郑亲王齐尔哈朗,南路武英郡王阿济格,北路郡王豪格,这三路人马,也都十分勇猛。那时睿亲王多尔衮,闻得明朝救兵已到,领兵的主帅,是经略洪承畴。于是多尔衮便召集众将,秘密讨论,多尔衮说道:“俺素闻洪承畴,是明朝唯一的将才,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今日来此督师,俺们大家要小心一下才好。”说犹未了,贝勒莽古尔泰大叫道:“九弟何故长他人志气?咱们自行兵以来,和明军交战,哪一次不是如同摧枯拉朽?现在只一个洪蛮子,咱们难道就见他害怕了么?”
多尔衮说道:“不是说咱怕他,那姓洪的委实诡计多端。从前十贝勒巴尔泰,在蓟州中他的埋伏,几乎被明兵擒住。前车之鉴,五哥,咱们还是谨慎一点为是!”莽古尔泰自恃勇力,一时哪里肯听,而立刻要领兵出去,和洪承畴去见个高下,多尔衮再三地劝住。
贝勒巴布海,也竭力阻挡。莽古尔泰只是要出战,多尔衮无奈,忙去邀请肃郡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济格,郑亲王齐尔哈朗等,来营中商议军情。不多一刻,肃郡王等,各人骑了一匹快马,带同五六名护兵,陆续来到多尔衮营中,相见已毕,多尔衮把贝勒莽古尔泰,坚欲出兵去抗洪承畴的话,细细讲了一遍。武英郡王阿济格说道:“如欲出战,也未尝不可,乘明军远来,立寨初定的当儿,俺们悄悄地前去劫寨,那叫做攻其不备,杀他一个下马威也是好的。”莽古尔泰拍手大笑道:“好计!好计!正合咱的意思,准这样的办吧。”多尔衮摇头道:“这个计较,怕未必见得是好。须知洪承畴这厮,是个久经疆场的名将,连这点也会不防的吗?”莽古尔泰大怒道:“老九总是这样的多疑,你如此胆怯,将来怎样夺得明朝的天下?还是偃旗息鼓地逃回去吧!”说得多尔衮哑口无言。当下由郑亲王齐尔哈朗,征求将士的意见。清军因屡胜明兵,早已骄气逼人,自然是主张去劫寨的人多。
齐尔哈朗见众口一词,下令将士预备出发。把人马分为三路,第一路贝勒莽古尔泰和巴布海,引兵一万五千去劫寨。第二路肃郡王豪格与贝勒布巴拉图,为第一接应。第三路齐尔哈朗自己率同睿亲王多尔衮作后队援兵。又命武郡王阿济格与章京图赖,驻守大寨。调度已罢,看看天色已晚,军士饱餐一顿,贝勒莽古尔泰的第一路,早已和风驰电掣般去了。第二路肃郡王豪格,恐莽古尔泰有失,忙领兵随后去接应。郑亲王齐尔哈朗也统着大队出发。那莽古尔泰鼓着一股勇气,飞奔杀入明军大寨,见是一个空营,才知中计。慌忙挥手叫退兵,后面兵丁和潮涌般进来,马队被步兵拥住,一时退不出来。明军寨中,连珠炮响,王廷梁命兵士燃了纸炮,望前乱抛。那马受惊,狂跃起来。清兵步队,都被践踏得叫苦连天。总兵马雄、唐通,各领步兵,持着大刀来砍马足。
正值清兵铁骑乱窜,将马雄和唐通,并一千名步兵,踏得稀烂如泥。李成栋见势头不好,忙令长枪队倒退,幸得寨外总兵吴家禄、郑醉云,左右杀到,李明辅从后面杀来,清兵大败,莽古尔泰落荒而走。正遇总兵陈其祥杀回。莽古尔泰心慌意乱,转身望东而逃。忽见一员大将,银盔锦袍,执着令旗在那里指挥。莽古尔泰知是洪承畴,便不敢投东,又折回从北面而逃,正遇着豪格的人马,巴布海也单骑赶来。正走之间,又逢着副将王翰大杀一阵。豪格催同残卒,向正西而进,希望齐哈尔朗的人马救应。忽然半途上夏其本、王为蔚左右杀出。清兵惊得魂胆俱碎,弃戈抛甲而逃。又遇指挥仇雄、马杰,两人并力杀到。莽古尔泰夺路而逃,却被杜雄、黄宜孙的伏兵,伸出挠钩套索来,把马上的将士一齐搭去。豪格与莽古尔泰、巴布海等,鞭马疾驰,越过土冈,见一队人马驰来,莽古尔泰魂不附体。
细看方知是齐尔哈朗和多尔衮的人马,因被明兵游击曹省之、项充领弩手射住,以致不得救应。
三路人马,合在一路,垂头丧气地回去,又见武英郡王阿济格和章京图赖,狼狈奔走,报告大营被明兵夺去。多尔衮大叫道:“罢了!罢了!这洪蛮子果然厉害。咱们回去,整顿人马再来报仇。”那清兵败回,这里洪承畴大获全胜,一面鸣金收兵,检点人马,损伤不及千人。惟总兵马雄、唐通被马踏死,还有烧粮的曹腾蛟,因身入重地:给清军活捉去了。洪承畴叹道:“这是俺太莽撞轻敌,害了曹总兵了!”当下大犒将士,设宴庆贺得胜,又修成表章,飞马进京报捷,并下令休兵三日。
一天晚上,洪承畴因多喝了几杯酒,不免又忆起了心事,便领着两名小卒,出寨去闲步。但见月白风情,万籁俱寂。忽听得琴声悠扬,远远地顺风吹来,异常的清越。洪承畴不觉诧异道:“塞外荒地,哪里来的古乐?莫非沙漠之地,也有高人遁隐着么?”洪承畴似顿触所好,不禁信步循着琴声走去。瞧见野外一个小小的帐篷,那琴声便从篷中发出来的。承畴慢慢地走近篷去。那蓬门是半掩的,篷内灯光闪闪。由灯光下望去,正见一个绝色的佳人,舒开春葱般的十指,在那里鼓曲。不知那美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孤帐桐琴佳人歌一阕绣枕鸳梦才子事三朝
笳声凄惋,刁斗清寒,素月一轮,高高地悬在天空,使快乐的人们见了这样清辉皎洁的月色,不由得兴趣勃勃。曾学过诗词的,还要哼上几句,点缀这可爱的明月哩。同一的月儿照在寄旅人的身上,就觉得凄清满目,不免要动故乡之思了。这时的月光影里,有三个人彳亍走着。那前面穿着锦袍玉带,幞头乌靴的,正是明经略洪承畴,领了两名亲随,踏着月色在一座小帐篷前,侧耳倾听。帐篷内正发出恕扬的琴声来、铮鏦之音,如击碎玉,如鸣银筝,把个军事倥偬的洪大帅,听得神迷意荡,忍不住推门进帐篷去。
只见一个雪肤花貌的丽人,在帐内盘着双膝,坐在锦绣的毡毯上,轻挑玉弹着一张古桐琴,声韵铿锵,令人神往。那丽人见洪承畴蓦然地闯了进来,不觉吃了一惊,承畴也弄得呆了。
两人相对怔了半晌,那丽人把承畴上下一打量,见是明朝装束,身披蜀锦绣袍,头戴浑银兜鍪,足登粉底朝靴,面白微须,相貌清秀中带有威武,就形式上看起来,决不是个下级将士,谅必是明朝统兵的大员了。
丽人将承畴看了一会,现出惊骇的样儿,又似恍然如有所悟,便含笑着起身,让承畴坐下,又亲自去倒过一杯热腾腾的马乳来,双手奉给承畴,并笑问将军贵姓。这时承畴已身不由主,一面去接马乳,也笑着答道:“下官姓洪。”那丽人听见一个“洪”宇,似又呆了一呆,忙带笑说道:“莫非是此次督师来关外的明朝洪经略么?”承畴因她是个女子,就老实告诉她也不打紧。当下随口应道:“正是下官。”那丽人听了,现出似笑非笑的姿态,在洪承畴的眼光中看去,只觉万分的可爱。
这位洪经略,生平所喜欢的是女色,他尝自诩为中原才子,必得一个绝色的美人为偶,才得心满意足。家中那个爱姬阿香,虽也有十分姿色,但是万万及不到丽人的秀媚冶艳。心下暗想,世间有这样的尤物,我洪某能娶她做个姬妾,娱那暮年的晚景,这才不枉一生咧。洪承畴默默地想着,借着灯光,再把丽人细细地一看,见她是旗装打扮,头上饰着珠额,鬓边微微垂下一缕秀发,梳的是个盘龙扁髻,两条燕尾,乌云也似地堆着。那粉脸儿上,施着薄薄的胭脂,红白相间,望去又娇嫩又是柔媚。
真是双眸秋水一泓,黛眉春山八字,更兼她穿一件盘金秋葵绣袍,脚下登一双尖头的蛮靴。衣须人袭,人赖衣装,因此越显得伊人如玉,袅娜娉婷了。洪承畴越看越爱,瞪着两眼,只瞧着那丽人一言不发。那丽人被承畴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不禁嫣然一笑,慢慢地把粉颈低垂下去。承畴见她那种娇羞的样儿,越见得抚媚动人,竟有些情不自禁,便大着胆伸手去握住她的玉臂,那丽人忙缩手不迭承畴也自觉太卤莽了,心里很是懊悔,于是凝了凝神,喝马乳,搭讪着和那丽人闲话。那丽人口齿伶俐,对答如流,承畴暗暗称奇。回顾几上的桐琴,承畴本来是个内家,此时不免有点技痒,就起身走到几前,略略把弦儿一挑,声音异常地清越。
大凡嗜丝竹琴筝的人,遇着了良好乐器,没有一个肯放过的。承畴见琴音浑而不激,知道是良琴无疑,便也坐倒在毯上,拨弦调音,弹了一阕。那丽人等承畴弹毕,笑着说道:“琴声潇洒,不愧高手!”承畴谦让道:“姑娘神技,俗人哪及得?
”说罢起身请那丽人重弹。那丽人不好推辞,只得坐了下来。
弹了一段小曲,把宫商较准了,才轻舒纤腕,玉指勾挑,弹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听得承畴连连赞叹。那丽人一笑罢弹,盈盈地立起身来,和承畴相对着坐了。两人谈起琴中的门径来,渐渐地讲得融洽,互相钦慕,大有相见恨晚之概。
那丽人忽然笑道:“如此良夜,又逢嘉宾,无酒未免不欢。
”说着走入篷后,唤醒那个侍女。丽人自己,也忙着爇炉温酒,又弄些鹿脯羊烩,蒙古人的下酒菜出来,置在洪承畴的面前。
那丽人亲自替洪承畴斟酒,自己也斟了一杯,两人慢慢地对饮着。承畴的酒量,原是很好的,差不多一二十杯毫不放在心上。
那丽人见承畴酒兴甚豪,吩咐侍女换上大杯来。侍女便去取出一双碧玉的高爵,能容酒半升光景。丽人满满地筛了一杯,笑盈盈地奉给承畴。承畴这时被美色迷惑住了,接过酒来啯都啯都的喝个干净。这样的接连喝了五六杯,承畴已饮得半酣了。
那丽人也喝了几杯,酒气上了粉颊,桃花泛面,由娇嫩的玉肤中,似红云地一朵朵透将出来,只见她白里显红,红中透白,愈比未饮酒时娇艳了。洪承畴坐对美人,所谓秀色可餐,越饮越是起劲。
那丽人一面劝酒,又顿开珠喉,击着玉盅,低声唱着侑酒。
承畴其时兴致勃勃的,已经忘形,丽人只顾斟酒,承畴尽量地狂饮,直吃到明月三更,已喝得玉山颓倒,烂醉如泥了。承畴醉倒帐篷内,那外面的两名亲髓,因等得困倦了,倚在帐篷的竹篱下,呼呼地睡着。东方现了鱼白色,寒露侵人,那名亲随,忽然惊醒过来,赶紧起立,望着帐篷内瞧时,里面空空洞洞,哪里有洪承畴的踪迹?两个亲随,一齐吃惊道:“咱两个怎会磕睡到这个地方来?主人又到哪里去了?”两人骇诧了一会,便谎慌张张地奔回大寨来。
到了寨中,那个侍候承畴的护兵,一见两个亲随回来,忙问主人在哪里。两个亲随当他说玩的,也就应道:“主人吃大虫背去了。”那护兵正色道:“谁和你讲玩话,方才各总镇纷纷的进帐探询机务,俺回说大帅昨晚出去,还不曾回帐。他们听了,兀是在那里焦躁哩!”那两名亲随,听了护兵的话,心下将信将疑的,忙三脚两步地赶到帐中,左右侍仆,异口同声说道:“主人没有回来。”那两个亲随,这时方才见信,便把昨夜随着承畴踏月,帐篷中遇见了一个美人,主人进去,和那美人谈笑欢饮,自己在门外侍候,不觉睡着了。待到一觉惊醒,帐中已不见了美人和主人,所以赶紧奔回来探听的。
众侍仆见说,都吃了一惊,大家议论纷纭,有的说那美人必是个妖怪,主人或者被她迷死了。有的说美人是敌人的间谍,主人遭了敌手了,众人这样的窃窃私议。那外面陈其祥、李辅国、王国永、吴家禄等一班总兵,却都等候得有些不耐烦了。
看看日已亭午,仍不见洪承畴点鼓升帐,那警骑的探报,直同雪片般飞来,急得众将领一个个抓耳揉腮。大家都说洪大帅也太糊涂了,军情这般紧急的时候,怎么可以一去不回,岂不误了大事?总兵王国永大叫道:“督师的人又不在寨中,令又不发,万一敌兵乘机掩至,咱们不是束手待毙吗?”国永这一叫,把大众提醒过来,便你一句我一句的,在帐外争噪起来。那两名跟承畴出去的亲随,只躲在帐后暗暗着急。日色斜西了,军中巡柝号乱鸣,转眼要掌上灯号了,这位洪大帅的消息沉沉。
那清兵已离明军三十里下寨,战书投来,催索回书已经两次,怎奈洪承畴未曾回来,又没有交托代理的,军机要务,各总兵不好擅专,只哄在帐外哗噪。
这样地闹到了黄昏时分,还是总兵吴家禄,见洪承畴依旧不见,心知有些不妙,急召服侍承畴的左右亲随至帐外,家禄亲自诘询。那两个亲随不敢隐瞒,把承畴散步野外,遇见丽人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家禄听了大惊,半晌顿足道:“你这两个奴才,大帅既出了岔儿,何不早说?几乎误了大事。”说着,喝侍兵把两个亲随,各捆打五十背花,暂时拘囚。一面点鼓,传集诸将,把洪承畴失踪的话,对众人宣布了。诸将听罢,各各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吴家禄朗声说道:“目下军中无主,军心必行涣散,应即由众人推戴一个人出来,暂时维持一切,摄行督师的职权,众位以为怎样?”众人齐声称是。当下经总兵王国永为首,共推吴家禄为总兵官,代行督师职务。吴家禄谦让了一会,随即升帐,点名巳毕,把清军战书批准来日交战。
一面令参议处拟了奏稿,将洪承畴失踪的情形,差飞马进京奏闻,这且按下了。
再说洪承畴喝得酩酊大醉,连人事都不省了。及至酒醒,睁眼看时,见自己睡在一张绣榻上,锦幔绣被,芳馥之气触鼻,承畴不觉大吃一惊。一骨碌爬起来,向外面一望,有四名蓬头侍女,打扮得十分秀丽。她们见承畴已醒,便姗姗地走进来,两名服侍着承畴起身,还有两名忙去煎参汤、煮燕粥。等洪承畴走下榻来,什么盥漱水、梳洗具,都已在镜台前置得停停当当。承畴弄得莫名其妙,草草漱洗毕,侍女抢着进汤递粥。承畴还不曾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便胡乱吃了些茶汤,一头吃着,就问侍女们:“这里是什么所在?俺记得昨天晚上,在帐篷内饮酒的,还有一个丽人相伴着。此刻丽人哪里去了?俺怎的会到这里来?”承畴说时,内中一个侍女,只是掩口微笑,承畴益发摸不着头脑了。还有一个侍女,笑着说道:“你已到了此地,还问他则甚?”承畴正要诘问,那一个年龄稍长的侍女道:“你且不要忙,咱替你说了吧。这里是芙蓉沟,咱们都是大清皇帝宫里的宫人。”
洪承畴听了芙蓉沟三字,早叫声“哎呀!”连手里的茶盏也落在地上,脸儿顿时变色,身体不住地打颤道:“俺着了道儿了!”说罢就昏了过去。那些侍女们慌忙扶持着他,一个附着承畴的耳朵,高声叫喊。又有一个,竭力的替他掐着唇中。
大家七手八脚地忙了一会,承畴方才悠悠地醒转。
原来这英蓉沟,是清朝的属地,承畴自己落在虎穴中了。
洪承畴苏醒了过来,回忆到昨夜的情状,和美人对饮,不知怎么模模糊糊,会到这个地方来,那个美人当然是清朝的奸细了。
但不知清朝的皇帝,要赚自己来做什么?又想起了家中,和阿香恋恋不忍离别的情况,她还希望自己此次出师告捷,奏凯回去,一家团聚。如今身羁异邦,不知阿香分娩没有,万一已经产育了,又不知是男是女。倘阿香闻自己被人所赚,堕入牢笼,不知她要怎样地悲伤咧。承畴越想越觉伤心,举首满眼凄凉,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了。那些侍女们见承畴这样的悲痛,便上前再三地慰劝。那年龄最长的侍女,还低低地对洪承畴说道:“经略也不要感伤了,既来则安。咱们万岁爷是个宽厚仁慈的主子,比明朝昏愦庸劣的暴君,至少要胜上十倍!咱们万岁爷决不会难为经略的。”
那侍女说犹未了,洪承畴已听得怒气上冲,只听得噼啪一下,侍女的脸上,早着了一下,打得她粉面上现出五个指头印儿,哇地一声哭出去了。洪承畴又气又恼又是悲伤,索性拍案打桌的高声号哭。正哭得呜咽欲绝的当儿,似肩上有人轻轻的把他勾住,接着伸过一只纤纤的玉腕来,替自己徐徐地拭着眼泪,觉得她那幅罗巾上,有一股荡人心魄的香味儿,直射进自己的鼻管。洪承畴只当是侍女又来捣鬼了,待要抬起头来发作,眼前只觉光儿一闪,细看替自己拭泪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帐篷里的丽姝。承畴蓦见了那美人,好似他乡遇着了故人,又似奶孩见了乳母,分外来得亲热,恨不得把心里的苦处一齐掏出来交托给他。那两行热泪,不知不觉扑簌簌地流下来了。又想起自己被赚到此,都是那美人的狡计。想着看那美人一眼,说一声:“你害得俺好苦!”不禁又号啕痛哭起来。
那美人含笑着娇声细语地说道:“那都是咱的不好,望经略千万看咱的薄面,不要见怪,咱就感激不尽了!经略是个聪敏不过的人,须知咱此番的欺骗,也有许多苦衷在里面。但若照情理上讲起来,咱于经略方面,实在抱歉极了!素闻经略豁达大度,哪一件事看不穿?想对于咱种种得罪经略的地方,必能见谅的。况经略正在壮年,他日的前程,未可限量,那么经略应该保重自己的身体,倘然过于悲伤,弄出那病儿来,不但使咱心上不安,就是经略也自己对不住自己的。谁不知道经略是中原才子,咱们万岁爷,也久闻经略的大名,要想把经略请来,倾衷吐肚地畅谈一下,以慰向日的渴望,怎奈千里相暌,天各一方。经略是明朝的大臣,万岁爷是大清的皇帝,在从前虽是尝通过朝贡,现今却成了敌国,两下里要想见面聚谈,势所必然是为不到的。于是不得不然,想出一个最后的计较,把经略邀请到这里来,总算叨天之幸,竟告成功。唯咱对经略,却未免成了罪人,咱只求经略海涵,饶恕了咱吧!”
那美人说在这里,声音已是呜咽了。一双盈盈的秋水中,珠泪滚滚,一头倒在洪承畴的怀里,便抽抽噎噎地哭将起来。
这时洪承畴已止了哭,被那美人滔滔汩汩的一片甘言,说得他心早软了。及至见那美人也哭了,那种娇啼婉转,粉颊上泪痕点点,好似雨后樱花,不禁动了怜惜的念头。便伸手轻轻地把那美人扶起来时,已哭得和泪人儿似的,一头仍倒了下去。洪承畴待要再去扶持时,猛然地想着这不是美人计么,咱不要被她迷惑了,承畴心里一个转变,立刻就把脸儿一沉,霍地将那美人推开道:“你不用在俺的面前做作了。俺身既被赚到此,唯有束手待死吧。你说要俺和清朝皇帝相见,俺堂堂天朝大臣,去对那鞑靼俯伏称臣,那是万万做不到的!老实对你说了吧,倘要俺投诚清朝,除非是海枯石烂,日月倒行。”洪承畴说毕,把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任凭那美人怎样说法,他只做不曾听见。那美人知道承畴打定主意,只得叹了口气,懒懒地走出去了。
自那日起,承畴便咬紧牙根,预备绝粒,无论山珍海味摆在他的眼前,他只闭了两眼,连觑都不觑。这样的过了三天,真是滴水不进。承畴觉身体疲乏,有些坐不住起来,索性去静睡榻上等死。看看到了第四天上,洪承畴已是支持不了,浑身软绵绵的,开眼便觉昏天黑地,耳鸣目眩,心里一阵地难受,不由地垂下泪来。光阴流水,转眼是第五天,承畴饿得奄奄一息,连哭都哭不动,眼中的热泪也流干了,去死路不过一筹了。
在这个当儿,忽见那天的美人,又姗姗地进来,望着承畴的榻上一坐,附身到承畴的耳边,低声说道:“经略何苦如此?你难道不想回去了吗?昨天豫亲王的营中,解来十几名俘虏,内中一人,自称是经略府的纪纲。据说经略的五夫人已诞了一个贵子,遣他特地来报喜信的,还说经略府中,大小均安宁的,经略也可以安心了。”承畴这时虽然奄卧在榻上,到底不是染的重病,不过饿得没了气力,心上是很明白的,他听了那美人说五夫人诞了儿子,承畴的心上不觉一动。
因阿香是他第五房姬妄,美人能讲出他的见证来,谅不是说谎的,于是把眼睛略略睁开了,便有气无力,断断续续说道:“俺的家人在哪里?”那美人笑了笑道:“经略想是要见他么?”承畴点点头。那美人说道:“这里的规例,是不能召外仆进来的。经略真个要和纪纲说话,须得到外面去。可怜经略已饿到这个样儿,怎么走得动呢?咱劝经略,还是进点饮食的好。倘你这般地糟踏自己,消息传到京里,不是叫你那几个夫人要急煞了么?”美人说着,走下榻去。倒了热腾腾的一杯参汤来,叫侍女们帮着扶起承畴,那美人将汤把香唇试了试冷热,擎着杯儿,送到承畴的口边。承畴这时被那美人句句话打中了心坎,又记念着阿香,急急地要见那仆人,一询家中的情形,所以美人劝他进食便不再拒绝了,把一杯参汤,竟一口一口地呷下肚去。那美人见承畴已有了转意,就忙着递茶献汤,亲自服侍着承畴。到了晚上,终是和衣睡在承畴的身旁。这样的过了有四五天,承畴的精神已慢慢地复原了。他本来是个酷嗜女色的人,早晚对着如花似玉的美人,怎能支持得住?由是不上几天,两下里已打得火热了。
一天,洪承畴忽然想起那个家人,定要那美人领着他出去,那美人答应了,经侍女们捧进一包衣物,美人便叫承畴改装起来。承畴见包中衣服,却是些萤衣外褂,红顶花翎之类,并不是明朝衣冠,坚持着不肯穿着。那美人笑道:“咱们这里,似你那样的装束,是不行的。”不知承畴改装否,再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血滴玉盘李闯醢常洵文绣莲瓣崇祯贬田妃
却说那美人哄着洪承畴去看家仆,强着承畴改装。承畴犹豫不肯答应,那美人不由分说,早唤进两名侍监来,扶洪承畴坐下了,取出一把小刀来,刺刺地将承畴顶发剃去,结了一条辫儿垂在脑后。洪承畴心下虽然不愿,但自思寄身异邦,不得不受人家的支配,于是又脱去了绣袍,穿上天青的外套,黄缎的马褂,腰里悬了荷包,戴了大红晶顶的纬帽,尖头的朝靴,颈中又套了一串朝珠。打扮已毕,承畴忙向着衣镜上一照,伊然是个满洲人了。看了再看,自己也觉好笑起来。那美人立在旁边,见洪承畴换了一个样儿,掩着口只是格格地笑个不住。
笑得承畴面红耳赤,挨在房里,死也不肯走出去,经外面的侍卫官来催促了好几次,内监在门口高叫,仪仗已备了,请洪大人登车。洪承畴诧异道:“俺自去看俺家的仆人谈话,要他们这样忙着做什么?”那美人笑道:“那是这里待遇邻邦大臣的规例。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知道的。”洪承畴没法,只得随了侍卫,出门上车,见车前旌旗麾钺等,一对对的列着,好似郡王的车驾一般,不知是什么意思。
走了半晌,那车辆愈行愈速了,终不见停车。承畴心下疑惑,便问那侍卫道:“俺只要大营中去看俘虏,怎么还不见到?
”那侍卫答道:“此次被咱们掳得的明朝官吏很多,正不止大人的仆役一人,现在已迁往白堡城去了。”承畴听了,暗暗吃惊道:“白堡城不是清帝的行宫么?俺到那里去做甚?”承畴其时已不由自主,任他们拥车前进。在路上经过清军的营垒不知多少,都是旗帜鲜明,刀枪耀目。这样一程一程地进去,直达白堡的行宫面前停车。早有祖大寿、陈如松、白广恩、范文程、田维钧等,一班明朝的降将,都立在宫前相迎,洪承畴还觉莫名其妙。众人待承畴下车,不等他动问,便一哄拥了承畴入宫。走进了盘龙门,便是一个大殿,殿额上写着“天运”两个大字。到得那大殿上,就有内监屈着半膝禀道:“上谕众官留步,只召洪大人进见。”祖大寿等见说,一齐止步,分列两边,让洪承畴独自一人进去。洪承畴见了这种形式,心里弄得必必地跳个不住,但势已骑在虎背上了,只好硬着头皮,跟了那内监,向甬道中进去。经过了端谨殿,由一个小监递上一叠手本来,如肃郡王豪格、郑亲王齐尔哈朗、贝勒莽古尔泰、睿亲王多尔衮、豫王多铎、贝勒巴尔海、武英郡王阿济格、贝勒巴布泰、额附克鲁图、贝勒代善、大学士雪福庚伦、贝勒慕赖布、章京冷僧机、庆王阿巴泰、贝勒巴布台等,这一大群亲王贝勒,都来迎接洪承畴,承畴一一和他们招呼了。
众人让洪承畴前行,大家蜂拥着,好像群星捧月似的,一路慢慢走着。又过了仁寿殿,远远已瞧见仁极殿上,银帘深垂,丹墀上列着雪青绣衣、白边凉帽的二十四名侍卫。殿内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洪承畴跨上丹墀,就听得殿门的银帘响处,已高高地卷起。大殿的正中,露出金漆紫泥的龙案。四边金龙抱柱,案的两边列着十六名内侍。上面绣龙宝座中,高高的坐着清朝的太宗皇帝,那种庄严威武的气概,令人不寒而栗。承畴到了此时,不知不觉地屈膝跪下,俯伏着不敢抬起头来。殿上传下一声赐坐,便走过两名内侍,把洪承畴掖起扶持上殿,至金龙的绣墩上坐下。
承畴一面谢恩,偷眼瞧那太宗皇帝,见他生得面方耳大,两颊丰颐,广额高颧,目中有神,俨然是个龙凤之姿,帝王之貌。承畴看了,暗暗称叹。那太宗皇帝,却霁颜悦色说道:“朕久慕先生才名,今日幸得相见,望先生有以指教!”洪承畴见说,弄得惶悚不知所措,额上的汗珠,和黄豆般大小地直滴下来。半晌才跪下顿首道:“下臣愚昧,荷蒙陛下赐恩,不加斧钺之诛,臣虽万死,也不足报陛下于万一!”太宗皇帝听了大喜,忙令内侍扶起洪承畴,传谕笃恭殿赐宴。承畴又拜谢了,退下殿来,由肃郡王、郑亲王、武英郡王、豫王、睿亲王、大学士雪福庚伦等一班亲王大臣,奉了上谕,赴笃恭殿陪宴。承畴下殿,身上的冷汗,已湿透了朝衣,知道清朝的皇帝,对于自己格外优遇,因此心里也异常感激。
及至宴罢,循例要进宫谢恩。其时由内监传旨,皇上在勤政殿,宣洪经略大人入觐。洪承畴领旨,跟着那内监向勤政殿来,那班亲王大臣,却在笃恭殿上候旨。承畴到了勤政殿,谢宴毕,太宗仍命赐坐。承畴叩头起身,蓦见太宗的身边,还坐着一个黄龙绣袍、金额流苏的美人,想必是皇后了。承畴慌忙又行下礼去,只听得上面莺声呖呖的说声:“赐坐!”又清脆又是尖利,把殿上沉寂的空气冲破,直诸进承畴的耳朵里,觉得这声音非常稔熟。承畴忍不住微微地斜睨过去,不由地大吃一惊,身体只是发颤,低头伏在地上,再世不敢起身。那皇后却嫣然一笑,太宗皇帝命内侍把承畴扶起,在绣墩上赐坐。这时承畴已汗流浃背,坐在绣墩上,很是局促不安。那皇帝见承畴那种惶悚的样儿,不禁掩口微笑。
太宗皇帝便向承畴温言慰谕了一番,接着就问些关内的风俗民情,山水地理及明朝的政治状况。洪承畴原是明末的才子,所谓无书不读的。太宗有问,承畴必答,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个清朝的太宗皇帝,直喜得笑逐颜开,回顾文皇后说:“朕要夺明朝江山,非洪先生襄助不可。朕的有洪先生,可谓如鱼得水。卿这番功劳,真非同小可!”文皇后听说,一味地微笑着,一双盈盈的秋水,时时向洪承畴瞧看,看得个洪承畴只顾低下头去,不敢仰视。太宗皇帝咨询了一会,才命承畴退去,暂在馆驿中候旨。又令亲王大臣等,也各自归第。太宗皇帝谕毕起身,携了文皇后的玉腕,一同回宫。洪承畴退归馆驿,身上好似释了重负,想起了他被赚时的经过,不由地连连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进去。第二天太宗皇帝圣旨下来:拜洪承畴为体仁殿大学士,参与机宜,并赏戴双眼花翎,钦赐宝石顶。
入朝照三孤例,免行跪拜礼,常朝得赐茶,出入准带卫士两名,随驾得骑马,乘舆照亲王例,准赐银灯红仗一对。
汉人受清朝这样的殊宠,自清朝入帝中国以前,不过洪承畴一人。一时边地的明臣,听得洪承畴大获宠幸,谁不羡慕?
所以后来明朝的臣子,大半投诚清朝,就是这个缘故。但是洪承畴被赚入满洲,那赚洪承畴的美人是谁?洪录畴见了文皇后,为什么要吓得抬不起头来?做书的乘洪承畴已投诚清朝,膺了荣封的当儿,把这个葫芦先来打破了,免得读者扑朔迷离,是非莫辨。原来当洪承畴受命经略,督师大同的消息传到了满洲,那个太宗皇帝,晓得洪承畴是中原的才子,韬略精通,有心要收他做个臂(耳力),急召亲王大臣,秘密商议。多半主张设计把洪承畴擒住,然后劝他归降。太宗皇帝说道:“这姓洪的不比寻常之人,万一到了事急,他就自尽,或者擒来之后,他却不肯投降。那又怎么办呢?况且他又善于用兵,手下很有几个勇士猛将,这擒住他这句话,又谈何容易?”
说着召明朝降将祖大寿等上殿,太宗皇帝说道:“卿等和洪承畴同殿为臣,可知他平素所喜而最所嗜的,是什么东西?
”祖大寿忙跪下禀道:“承畴尝自命为风流才子,他生平所嗜好的,就是声色两字,所以他家中姬妾盈庭,一个个都是艳丽如仙的。”太宗皇帝点头道:“这样说来,必须有绝色的女子,设法把他迷惑住了,然后再慢慢地劝他归降。”众亲王大臣,齐声称是。可是一时既没有绝色的女子,就是有了,又怎样去迷惑承畴?这种望天想驾云的话,不过是空说罢了。
太宗皇帝退朝回宫,因心里有事,脸上自然不大好看。那位文皇后在旁,便含笑问道:“陛下有什么不快乐的事,这样的坐立不安?”太宗皇帝摇头道:“这事和你说了,也是无益的。”文皇后正色道:“陛下有难为的事儿,臣妾理当分忧。
且说了出来,看臣妾有计较也未可知。”太宗皇帝被文皇后催迫不过,便把想罗致洪承畴的话,大约说了一遍。又道:“此人嗜色如命,可惜没有绝色去引诱他。因为姓洪的是个才士,于关中的地理民情、政治风俗,无一不晓。朕要取明朝天下,须得他襄助,才能成功。”
那文皇后听了,沉吟了半晌,忽然微笑道:“这姓洪的只怕他未必好色吧?”太宗说道:“这话也是一个明朝臣子讲的,和承畴是一殿之臣,当然千真万真的。”文皇后道:“如他是的确好色的,臣妾倒有个计较在这里,唯须陛下允许了,任臣妾做去,不消三个月,保你把姓洪的取来,与陛下相见。
可是不知道这洪承畴现在什么地方?”太宗皇帝说道:“承畴此刻方视师大同,和本朝的兵马对垒。卿如能生致承畴,或使他投诚于朕,无论卿怎样的去做,朕无有不依的。”文皇后嫣然笑道:“陛下此话当真?”太宗皇帝正色道:“国家的大事,怎好相戏?”文皇后道:“陛下既应许臣妾,明日臣妾必亲赴大同了。”太宗皇帝说道:“卿只要办得到就是,但这件事交卿去做,须得秘密小心,千万不要弄巧成了拙,那可不是玩的!
”、文皇后点头道:“臣妄自理会得,陛下尽管可以放心。”
太宗皇帝大喜,当即召额驸克鲁图,悄悄地叮嘱他,暗中保护着文皇后起启,潜赴大同。克鲁图领旨,自去料理。
到了次日,文皇后只带了一个小宫人和额附克鲁图,乘着骡车,昼夜兼程,不日到了大同。时洪承畴统着大军,正和清军交战。一场大战,把清兵杀得大败。肃郡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济格、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齐尔哈朗,都弄得狼狈逃命。
文皇后便在明营的附近,建了一个帐篷。每天到了月上黄昏,就焚香正襟,铮铮纵纵地弹起琴来。那一天的晚上,恰好被洪承畴听得,循声寻到帐篷内,见文皇后生得花容月貌,不禁心迷神荡。两人谈谈说说,由论琴谈曲,至于相对欢饮。文皇后施展她狐媚的手段,将洪承畴灌得酩酊大醉。
一声暗号,额驸克鲁图从后帐直跳出来,不问皂白,一把挟起了洪承畴,跃上日行八百里的良驹,似腾云驾雾般地,一昼夜将洪承畴直送到芙蓉沟。芙蓉沟离白堡城五十里,白堡城离赫图阿拉百里,文皇后见大事已经成功,和小宫人慢慢地从后赶去。到了芙蓉沟时,正值洪承畴大哭的当儿,文皇后便扮得妖妖袅袅的,想去迷惑洪承畴,被承畴闭目拒绝。文皇后弄得没法,恰好明军中没了将帅,给清兵杀得大败,俘虏的人很是不少,就中一个俘囚,自称是洪经略的家仆。豫亲王多铎,奉旨前来助战,知道文皇后赚洪承畴的事,于是把那个家人,送到文皇后的地方。经文皇后细细一盘诘,供出洪承畴的第五个爱妾,已生了儿子,那家人是特来报信的。文皇后听了,不觉高兴起来道:“有这个机会,咱可以笼络洪承畴了。”当下重又来看洪承畴,故意将家事打动承畴,说得洪承畴顿萌思乡之念,果然渐渐地回心过来。文皇后哄他去见家人,强迫洪承畴改了装,竟驱车去白堡,引他入觐太宗。
洪承畴时已势成骑虎,不得不听人摆布了。文皇后又赶入宫中,今太宗格外做得威武,使洪承畴因惧而知感,自然而然地虔心投诚了。承畴见了太宗,果然如文皇后所料,几乎感激涕零,竟尽尽愿愿地俯伏称臣,及承畴在勤政殿二次召见,一眼瞥见了文皇后,吓得承畴浑身发颤。原来那皇后不是别人,正是月夜赚自己,曾在芙蓉沟同衾共枕的丽人。承畴到了这时,方知太宗皇帝爱自己之深,甚至不惜牺牲皇后。你想承畴怎会不感知遇之恩呢?从此便死心塌地的归顺清朝了。太宗皇帝又赐洪承畴建造学士府第,又赠美姬十名,以是承畴倒也乐不思蜀起来。当他初次召见后,忙回到馆驿,传那个被掳来的家人时,左右回说:“那家人往文皇后盘诘一过,随即遣他回北京去了。”文皇后想承畴见了家仆,询问起家中的情形来,以致心念家事,未免降志不坚,故特地不令他主仆相逢。当文皇后哄承畴去看被俘的家人,是骗他出降,其实那个家人,早已到了北京了。
不提承畴顺清,再说李自成自凤阳败回陕中,只有十八骑相随,弄得势孤力尽,自成不胜愤恨。又值天寒,风雪蔽空,李自成奔得人困马乏,走进一所荒寺里暂息。回顾猛将小张侯道:“俺今日一败涂地,你可在神前占卜一下。吉的俺们再进,凶的大家散了伙吧!”小张侯真个掷了三个阴阳交,三掷三吉。
小张侯跳起身来道:“咱愿死从将军了!”说罢,唤过他的部将,吩咐道:“咱誓从闯王,虽死不悔,你等以为怎样?”部将齐声说道:“悉听将军指挥!”小张侯大喜,于是保护着李白成,大家扮做商贩的模样,由湖北勋阳潜入河南。正当河南大饿,人人相食,小张侯到外号召,一时饥民,从者千百成群,不到两旬,得众十万人。李自成的势力,又大盛起来,即日便统众进次河南。时福王常洵为郑贵妃所出,光宗之弟就国河南,闻得闯贼兵至,急和巡抚严其炯,驱百姓上城守卫。兵民哗噪乞饷,福王不应。致任大学士吕维棋,劝福王散仓济民。
福王变色道:“你为什么不捐些家产去养兵,却只顾向俺来絮聒?”维棋长叹道:“殿下惜此区区,一朝城破,危巢宁有完卵?只怕悔也晚了!”这几句话,说得福王怒气冲天,喝叫左右,将维棋乱棒打出。原来这福王是郑贵妃所育,为神宗皇帝最喜欢,年赏赍极多。还有郑贵妃的私蓄,也都给了福王,他在河南,豪富可算得天下独一了。福王虽这样的有钱,性情却异常鄙啬。兵到了城下,叫他取些军糈,还是一口回绝。
那李自成也闻得福王富有,令兵丁竭力攻城,并下令道:“城破之日,凡福王邸中所有,任凭将士取舍。”又把车轴铁辕,雇铁工铸就了大铁管,管中灌入火药,以代巨炮轰城。药线既燃,轰然一声,烟雾蔽天,对面不见。铁管因之炸裂,城墙丝毫未伤。时河南城内绝粮,兵士多不肯守城,围住了福王府鼓噪,福王紧闭着双扉不睬。李自成见铁管炸裂,谓铁工铸得不结实,将铸铁工们一齐杀了,雇工再做。铁管厚约两寸许,铸就后,仍实火药令满。燃火一发,声似巨雷一般,远震五十余里,城外地上下陷三四丈,沙石飞空,城墙坍倒了五六丈,白烟迷漫。巡抚严其炯,督兵民抢堵塌倒的城阙。
李自成已挥兵来争,前仆后继,转眼城上立满了贼兵,其炯死在乱军之中。李自成跃马先进,兵丁一拥进城,大家的目的,只在金钱,便一齐望福王邸中杀来。福王常洵,这时才着急地了不得,一手一个拖了两名爱姬,想往后门逃走。李自成早已走到,前后门团团围住。这小小的府第,怎经得贼众攻打?
一霎间前后门齐破,贼兵呐喊一声,抢将进去。李自成在后指挥,令将福王缚起来,严刑追迫金珠钱物。福王熬不住极刑,只好照直吐露。自成命贼兵依了福王所指的地方,前去搬运。
府门前的钱帛,顿时堆积如山。李自成笑道:“他一个人要藏着这许多的东西,怪不得河南地方要贫穷了!”又回顾福王,见他身躯肥壮,不觉怒道:“河南的百姓,一个个瘦得骨瘦如柴,你这斯为甚独肥?”说着叫贼目剥去福王上下身衣服,用尖刀刺出心来拿银盘接着,把血掺在酒和鹿血里,分饮众贼将,唤做福禄酒。又把福王一块块地脔割了,剁咸肉醢,和贼众蒸食,称为肥羔羊。李自成割食福王的噩耗,传到京师,崇祯帝潸然下泪道:“贼盗横行,骨肉受殃,都是朕的不德所致。”
说毕,痛哭回宫,廷臣弄得面面相觑,悄悄地散去。
崇祯帝回到宫内,兀是流泪不止。田贵妃在旁,便竭力的慰劝,崇祯帝勉强收泪。正要起身,赴御书房去阅奏疏。忽然试过眼泪的罗巾掉在地上,崇祯帝俯身去拾时,一眼瞧见田贵妃的纤足上,闪闪地发出光来。崇祯帝因田贵妃的莲瓢瘦不盈指,平日很为喜欢,不时拿它来玩解忧。这时见履上有异,忙仔细定睛瞧看,见绣履用明珠缀成,所以有光。鞋面上还绣着五个字道:“臣延儒恭献”。崇祯帝看了,勃然大怒,向田贵妃喝道:“你身为内廷嫔妃,为甚交通外臣?”田贵妃不及回答,崇祯帝已唤内侍,把田贵妃拖将出去。不知崇祯帝要把田贵妃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云鬓珠兰宫中憾秋扇荒村古墓棺内走龙蛇
却说崇祯帝自登位,屈指已经十五年了。这十五年中,宰辅屡更,至大学士温体仁致迁,杨嗣昌入相嗣昌为边帅杨鹤子,父子剿贼,先后误国,因颟顸被御史徐镜仁弹劾,下诏系狱。崇祯帝拜周延儒为大学士,参与军国大事,并总督天下兵马。明朝宰相,威权的重大,历朝没有比延儒更胜的了。崇祯帝也很敬重延儒,每逢到奏对的时候,崇祯帝终是下位拱手,温言慰勉,还连连向延儒作揖道:“朕以无道,致令天下大乱,今敬以明代江山托先生,幸先生无负朕所托!”慌得延儒俯伏不迭,涕泣垂泪道:“臣敢不尽心以报陛下!”
时清兵正破辽蓟,败信传到京师,崇祯帝惶惧不知所措。
朝廷大臣如姚明恭、张四知、魏藻德、蔡国用、方逢年等一班腐儒,又都懦弱不足道。崇祯帝万分没法,谕令周延儒督师出御清军。延儒的为人,也胆怯如鼠,逗留通州,犹豫不进。这样地挨了三个多月。清军统兵的是豫王多铎,在各地饱掠一番,满载归去。周延儒见清兵已退,谎言是自己所打退的,便择吉班师回京。
崇祯帝本视延儒中流砥柱看待,闻得获胜归来,自然喜欢地了不得。又派尚书曹黄宣、吕端敏等,远远地出城去迎接。
延儒骑马直进皇城,至九级坛前下马,进了乾清门,上奉天殿觐见。崇祯帝亲自步下丹墀,延儒要待行礼,崇祯帝一把拉住道:“卿为国家宣劳,功盖日月,朕的列祖列宗,且在地下感激,以后无须对朕行这样大礼。”说罢即命在承仁殿赐宴。延儒谢恩毕,自去赴宴。宴罢,上谕下来,晋周延儒为崇义侯,加公爵。一时的宠幸,阉朝无出其右。
那时崇祯帝的崇奉延儒,也就可想而知。哪里晓得延儒献给田贵妃的绣履,恰好被崇祯帝瞧见,便怒田贵妃私通外延臣子,立时下谕将田贵妃贬入安华宫,叫她僻处自省。田贵妃被贬,含着两行珠泪,凄凄惨惨地进冷宫去了。崇祯帝既谴责了田贵妃,余怒未息。这件事廷臣已微有闻知。锦衣卫骆无野,上疏劾延儒拥兵不进,清军自退,冒认军功的弊窦,一齐和盘托出。崇祯帝阅奏,不觉大怒起来,又以延儒进献绣履,心上本来很是鄙薄他,怎经得骆无野的疏上,说得延儒误国欺君,简直是个阿谀小人,于是传旨,宣周延儒入见,崇祯帝痛与斥责。吓得延儒免冠磕头,额角碰在地上,蓬蓬有声。一头零涕认罪,血流满脸。原来磕头太着力了,把额皮磕碎,弄得流血不止。崇祯帝看了,怒气早平了一半,反生一种悯恻之心,叫周延儒起身,念他侍朝有年,准免迁戍,令免职归田。延儒奉谕,好似丧家狗一般,急急忙忙,抱头鼠窜地出京去了。崇祯帝自贬了田贵妃,虽还有一个袁妃,但宫中却比前寂寞了许多。那个袁妃,又不如田贵妃的善侍色笑。在田贵妃未被贬时,逢到崇祯帝有忧患不乐的时候,终是以温婉的言词,再三譬喻劝解,崇祯帝往往破颜一笑,忧虑尽释。
现在田贵妃被禁,崇祯帝惚惚如有所失,心上常常念及田贵妃。惟令旨已出,为威信关系,当然不能出尔反尔地收回成命。幸得田贵妃有个女弟,闺名唤做淑英的,芳龄还只有十七岁,却出落得玉肤莹肌,相貌异常地娇艳。这位淑英姑娘,因她的姐姐晋了贵妃,她也不时进宫,后来索性留居在宫中了。
及至田贵妃受贬,淑英姑娘也跟了她姐姐,去幽居在冷宫里。
到得无聊时,便来御园中玩耍一会儿。田贵妃有了她的妹妹相伴,倒也不甚孤寂。
有一天上,崇祯帝同了袁妃,往游瀛台,见稻香院里,一个丽人在那里打着秋千。崇祯帝只当她是后宫的宫女,细瞧她生得眉目如画,玉容带媚,那种娆娆婷婷的姿态,不减于田贵妃。崇祯帝把淑英姑娘召到面前,细细地一询问,才知她是田贵妃的女弟。崇祯帝继统以来,国家多故,对于六宫嫔妃,大半未曾充备,不过虚悬名位而已。今天见了那淑英姑娘,不由地心中一动。即命袁妃退去,自己携了淑英姑娘的玉腕,两人并肩着游行花丛。其时兰香满院,蜂蝶过墙,正当春明的天气,花香袭人。崇祯帝一手牵着淑英姑娘,亲折了一朵珠兰,替她簪在鬓上。宫女们在旁看了,一齐跪倒给淑英姑娘叫贺,羞得个淑英姑娘粉颊通红,低头蝤蛴,几乎抬不起头来。崇祯帝微微地对淑英姑娘笑了笑,双双偕入玉樨轩中。是夜崇祯帝就在轩中,临幸淑英姑娘。
自经此一度团圞云梦,谁不知道淑英姑娘已服侍过皇上?
终不能荣膺贵妃,至少也是个选侍了。谁知崇祯帝因国事蜩螗,忧心如焚,把临幸淑英的事,早已抛置脑后。这样的一天又一天,田贵妃也以为她女弟当受封典,哪里晓得始终是消息沉沉?弄得淑英姑娘上又不上,落又不落。如要出宫适人,怎奈已恩承雨露,当然不能私行遣嫁。讲到嫔妃,又不曾册封过,真是冷落悲秋,伤感欲绝。除了和她的姐姐,深宫僻处,相对零涕之外,其中的痛苦,向谁去诉?过不上几时,河南开封被围,忽得到解围的消息。崇祯帝与周皇后对饮赏花,袁妃侍侧,崇祯帝似觉郁郁不欢。周皇后已经会意,乘间进言道:“田贵妃出居深宫,多时不见,今可宜她侍宴。”崇祯帝默默不言,周皇后便代传上谕,往安华宫召田贵妃。不多一会,田贵妃姗姗地来了。行礼已毕,崇祯帝见她玉容瘦损,华颜较前减折了许多,不禁为之垂泪。田贵妃更是哭得呜咽凄楚。很快乐的席上,变成了愁云满罩。还亏得周皇后在旁劝说,田贵妃才收泪起身,提壶斟酒。周皇后把匠贵妃手中的金壶攫过来道:“这是宫女们的事,你何必那样自卑?”
田贵妃一笑就坐,由是后妃间感情渐深,至于亡国,不曾有过龃龆。崇祯帝的与田贵妃,宠爱也一如旧日。只苦了那个淑英姑娘,崇祯终想不起她。田贵妃屡次要想起及,见崇祯帝的心境日坏,举止也大异从前,稍拂意思,便要喝骂鞭挞。外郡的警信,差不多一日数起,不是这里被围,就是报那里陷落。
贼势浩大,边廷烽烟,连年不息,把个崇祯皇帝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天到晚短叹长吁,书空咄咄。田贵妃知皇上忧劳国事,心力交瘁,哪里有什么闲暇管宫廷琐事?这样的耽误下来,淑英姑娘却始终不曾受着册封的。后来闯贼进宫,还干出一段惊人的事儿来,那是后话不提。
再说李自成攻陷河南,杀了福王常洵,声势大振。自成又进围开封,退而复进,四次乃陷。陕抚汪乔年谕米脂县令米脂为李闯故乡,发掘自成祖墓。县令边大绶,奉了汪乔年的命令,往各处探询,都不知道自成的祖墓在那里。经大绶私下探访,获住了李自成的族人,严刑拷问。那族人熬刑不过,自愿做个乡导,边大绶大喜。当即带了胥役和工人,携了铁锄之类,竟往李家村的西土山畔。这族人指着山麓中的一座荒坟,说是自成的祖父母与父母合瘗的地方。边大绶喝令工人,锄头铁耙一齐动手。顿时掘开坟土,露出了垂朽的棺木来。大绶命开棺验视,连破三具,尽是些粼粼白骨。
到了第四棺中。尸身并未溃烂,衣服整齐。尸体上一条鳞甲密密,似龙非龙的东西。金光遍体、头生双角,只是两眼还未睁开,被日光曝得俯伏不能动。边大绶叫工役,以铁钳烧红,向着那蛇身刺去。泼刺地一声响亮,青烟直冒,蛇身跃起十丈,堕下地来,约有孩臂粗细,长可三丈余。黑气四射,触鼻即倒。
工役被毒气所侵,死伤六七人。边大绶忙领众工役,刀锄齐上,才把那条金甲蛇打死。于是用巨瓮置石灰,投蛇瓮内,呈解入省。由边大绶修了公文,述明掘墓的经过。
汪乔年看了呈文,皱眉说道:“边县令所掘的坟,是李自成祖父母的,还不是他始祖的寝穴。听说自成的历代祖宗,共瘗一处,棺椁有十六具,墓中有铁灯两盏。昔有仙人点他的墓穴,又作两句谶语道:‘铁灯发光,李氏为王。’这样说来,没有铁灯的不是李自成的祖墓。”当下汪乔年仍令幕下,把呈文驳回。谓李自成祖墓,不止四棺并葬,还须再加寻觅发掘。
边大绶奉谕,又饬了差役,四处去访寻,终不曾得到头绪。因这掘坟墓的事,非叛逆不道的祖坟,是不能任意发掘的。边大绶深恐掘错了,那就要弄出事儿来,可不是玩的。只得上复汪抚台,回说寻找不到。
汪乔年执定不相信,回顾左右道:“陕人既有‘铁灯光,李氏王’的谣言,谅非无因的,边令寻访不着,待俺自己去找去。”汪乔年的为人,憨直而有胆力。做官的声名,很是不差。
乔年要发掘李自成的祖墓,实在他进京觐见时,受崇祯帝的密谕,所以不达目的不止。那时汪抚台便带了三四名亲随,两个得力的家丁,连夜潜赴米脂。边大绶闻得那汪抚台亲到,忙率着部属出城迎接。汪乔年叮嘱大绶,不许声张以致走漏风声,使李自成知道,必派人防护,进行就棘手了。边大绶领命,真个密不透风,分头寻觅。汪乔年又找了著名的堪舆家,向米脂的西山地方,周围细勘有无龙穴。这样明访暗寻,双方并进。
不到几天,有一个堪舆家报告来,在西山的乱冢丛中,寻到一所佳穴,虽说不定有皇帝之气,但穴间四面皆石,煞气极盛,子孙当为盗首。乔年见这堪舆家的话说,很有些和李自成的行为相符,就领了工役人等。到堪舆家所指的地方察看。墓冢都已深陷地中,露在地上的,只有石钵大小一类坟顶,恰巧是十六座。原来李自成家世代清寒,祖宗的棺木,无地可埋,一起抛在乱葬丛里,胡乱搬些土泥掩了,就算是安葬了。年深月久,棺木下陷,人家不疑是坟墓,所以无论如何打听不着了。汪乔年见墓顶数目,与谣相同,吩咐工役,开始发掘。第一个坟,据说是李自成的始祖,棺内的尸骨,已尽行消灭了。阖棺都是红色的蚂蚁,整千盈万的,正不知哪里来的。第二三四具的棺打开,棺中满贮着清水。水里有无数的金色鲫鱼,一闪闪随水游泳。棺破水泻,卿鱼被土石阻住,不得游出,立时涸死。还有其余的棺内,有虾蟆,有小孑孓。最奇的是一对白色的鸟儿,口吐白雾,也从棺中飞出。汪乔年令工役噪逐,乱石纷投,追至百步外,白鸟中石落地,折翅而死。又有一具棺内,是一只兔儿,大如野獾,初见日光,尚能跳跃,转眼自毙。
开到最后一棺,据说是李自成的曾祖,也就是葬在龙穴正中的。当锄及墓门时,有白蚁无数,纷纷飞出,半晌方得飞尽。
再开掘进去,棺前有木菌两朵,形似擎灯。菌上火光熊熊,好似烧着一盏铁灯一般。其实那火光是地气所致,并不是真火。
汪乔年看了,不禁大喜道:“这才是闯贼的祖坟,和儿童的谣言,确是符合的。”说着令工役并力发掘。好一会工夫,始全棺毕落。棺上一条巨蛇,护着棺身。那蛇生得青鳞白斑,秃尾锥头,遍身盘绕着,棺木都被遮掩了。工役等见蛇体很大,吓得呐喊一声,往后奔逃。蛇被喊声警觉,忽然一响腾空而起。
汪乔年见蛇来势凶恶,拈弓搭矢,只一箭射去,正中蛇的左目。
那蛇长啸一声,似空山老鹳的鸣声,眨眨眼蛇便飞空,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汪乔年瞧不见大蛇,着工役开棺。
棺盖一启,众人又齐齐地吃了一惊。只见棺内的尸首完整,面目焦黑,眼珠赤色,大若龙眼,突出在眼眶外面。脸和身上,都生青色细毛,茸茸似绿茵,风吹微微作动。尸的手脚指甲,长已四五寸,蜷旋如勾,又似龙爪。尸脑有小穴,穴上遮有白翳。翳经空气,闪耀不定。汪乔年亲自执着铁锥,把脑门里的白翳刺砍,轰然作响,犹如巨雷。汪乔年惊得面如土色,工役尽奔。巨声过去,尸脑中飞出一条赤色的小蛇,长约四尺,粗不到一寸。头上有角,颔下有须,腹生四足,尾似棕叶,两目灼灼有光,俨然是条龙形。那赤小蛇飞到了棺外,腾起数十丈,向红日乱咋,大有吞噬日光的气概。惜飞起不过数十丈,便坠下地来。又复腾空,对着红日怒目。这般地三起三堕,跌倒了地上乱滚,转眼就化做了一堆血水。
这时汪乔年和一班工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赤小蛇既自化红水,众人始敢上前。汪乔年令将尸骨舁出,积薪在尸旁,燃火焚烧起来。臭恶气味,莫可名状,十里外犹能闻得腥味。乔军见诸事已毕,把所有的棺木,一古脑儿焚毁了。
又使堪舆家镇了穴道,才领着工役等,回转县署。令尹边大绶照例接待,汪乔年因时世不靖,连夜赶还省中。一面修疏,把掘墓毁尸的事,据实上闻。
时李自成方围襄城,上谕令汪乔年往援,乔年奉旨,统兵赴襄城。城内粮饷已尽,甚至杀老弱的民兵充饥。守城的是致任御史韩进辉与知州庞茂公,竭力死守,众心不懈。自成挖土成穴,灌火硝百担,要待燃火轰城。进辉命军士担水进穴,火硝着水,火不得燃。自成正在恼恨,忽报米脂祖墓被巡抚汪乔年发掘,并言有龙飞出。李自成顿足大骂,势必回兵攻陕,杀乔年以泄掘墓之仇。于是令兵土奋死扑城,襄城于是日为自成攻破,屠戮人民官吏,阉城无一得免,虽鸡犬不留一只。自成屠城方罢,又报汪乔年领兵来援襄城了。自成跳起来道:“报俺祖宗尸骨暴露之恨,就在今日了!”说毕,大驱兵马迎接上去。那汪乔年赴援襄城,在半途上闻得襄城已经失守,方拟退兵。忽见对面尘土飞扬,人喊马嘶,知道贼兵来迎。只得将人马摆开,列阵方已,自成领了贼众,似风卷残寻般驰来。乔年部下诸将,见贼势汹汹,人人面现惧色。汪乔年恐贼兵硬冲阵,下令射住阵脚。
李自成骑着高头乌驺马,挺身当先。望见敌阵上的帅旗,大书一个“汪”字,自成把鞭梢遥指着,回顾贼兵道:“掘俺祖坟的就是此人。你等给俺把他擒来!”说罢直跃上前,贼兵马军齐上,势如潮涌,锐不可挡。汪乔年挥兵抵敌,官兵哪里遮拦得住?被贼兵的马队,冲得七零八落,四散奔走。汪乔年领着五百名劲卒,及勇将孙盛、徐芳突围而出,望西疾驰。自成大喝一声,军士放箭,一刹那间,万矢齐发。汪乔年和孙盛、徐芳两指挥,都被乱箭射死于阵上。自成叫斫下乔年的首级来,破脑吸髓食之,谓是泄恨。自成破了襄城,杀了陕抚汪乔年,又连陷了城,杀总督傅宗龙,又破商水扶沟,攻陷叶县,将军刘国能遇害。自成累克诸城,声势越大,流贼如“曹操”、万里眼、“老回回”左金玉等,都来依附自成。
讲到自成的用兵,每到一处,攻城不下,便集诸将计议。
众口纷纭,莫衷一是的当儿,自成却闭目瞑坐,听众人献议。
听到后来,择众人中最是两全的计划,立决立行,从来无丝毫犹疑。又兵丁分黑白大队,黑衣兵都骑马执大刀,临战时以便冲锋;白衣兵是步队,一例手执长矛,随在马兵的后面。若与官兵相遇,马兵疾驰出战,看看人马将乏,下令马兵退后,步兵挥长矛冲出,勇不可挡。倘步兵再不能取胜时,即挥动马兵复出,马步兵混合力战。马步兵仍难取胜,命分左右后退。拥铜铸大炮直出,炮内实火药并铁子,轰然一发,千百人可以立毙。于这时马步两兵,挥左右并上。这种野战法所向披靡,真是战无不胜哩。要知贼众横行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玉石俱焚藩王殉难琴剑飘泊义士拯危
月冷风凄,夜色溟潆中,都现出一种凄凉的景地。荒草萋萋,磷磷的鬼火,往来犹如游萤。村舍中的屋民,都已死亡流离,断垣败墙里面,难得有凄楚的哭声,从破壁中透了出来,真是呜咽怆恻,叫人听了酸鼻。道上的碎石,处处染满了碧血,折臂损头的尸体,东横一个西倒几人,白骨粼粼,随地皆是。
似这样的惨象,就是铁石人见了,也是要下泪了。那时正是闯贼李自成屠戮了叶县,村舍市镇,尽成荒丘。百十里相望,朝不见人烟,夜不闻鸡犬。似这般地浩劫,翻开历史来,只怕要算是第一页咧。
李自成既屠了叶县,又分兵往屠扶沟,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十室九空,道上寂无人迹。自成尚以为未足,又屠了商水,进兵南阳。唐王聿镆,太祖高皇帝子柽之七世孙,和总兵猛如虎,登城拒守。
讲到这位唐王,也有一段很香艳的情史在里面。聿镆的为人,性情很是柔弱,一切的言辞举动,温文妩媚,极类女子,更兼他的丰姿俊秀,仪容翩翩。往时乘车上市,那些小家碧玉,都要倚窗窥视。见了这美貌的王孙,谁不艳羡?只恨自己没法去侍奉这样的隽逸丈夫罢了。唐王既生得这般漂亮,害得南阳的无郎小姑,真是如醉如狂。唐王每同了邸中的仆役出游,一般小女儿,几演掷果的故事,所以当时的名士柳三三,尝作《南阳纪事》诗:“绿柳紫烟春色好,路人争说看唐王。”当时唐王的风仪,于此可见一斑了。
其时南阳城西,有一家做编篱生涯的张小二,因家景清寒,和他老妻女儿,早晚工作。编好了竹篱,由小二担着去卖,一天赚得一二百文,一家三口,并一只小黄犬,也终算勉强度得过去。不到几时,张小二忽然一病死了,剩下母女两人,孤苦相依。赖着十只指头儿,一针针地刺下来胡口。张小二的妻子马氏,自小二死后,把她的女儿碧桃,越发看得她和掌上明珠似地,连风吹都要怕肉痛的。穷人养娇儿,这话的确不差。但碧桃姑娘的性儿很聪敏,什么绣花刺绢,没有一样不是精工绝伦。凡碧桃姑娘所绣的东西,拿到市廛上去,总是比别人的卖得快。那些市侩,甚至交相争夺,因此索碧桃姑娘绣物的,几乎尸槛为穿。
有一天上,碧桃姑娘方绣余倚窗闲眺,恰好唐王聿镆从楼下经过。这碧桃姑娘,已是双九芳龄,正在伤春的时候。骤然看见唐王那种风度翩翩的样儿,不由地芳心姑醉,怔怔地伏在窗上。那手中的一幅罗巾,不知不觉地掉下楼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唐王的背上。唐王忙伸手取下那方罗巾来,见巾上绣着一朵芙蓉,旁边一头高冠的雄鸡,是含高官锦衣鸡称锦衣公子荣归之义,却绣得栩栩如生,的确是神针妙手。唐王细看了半晌,知道是闺中人的手迹,便抬起头来,向楼窗一瞧。果然见一个妙龄女郎,看了唐王嫣然一笑,粉颊儿微微泛着红霞,蝤蛴低垂,掩窗进去了。唐王就把罗巾纳在袖中,竟自回邸,倒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谁知碧桃姑娘自经见过了唐王之后,芳心中深深印着,时时去倚窗眺望,终不见有那天美少年经过。
光阴逝水,转眼春去秋来,黄花遍地。南阳的士大夫,都效那载酒看花,持螯赏菊,纷纷到城西的金谷圃中,置酒高会。
唐王也常常偕着一班墨客骚人,往菊圃中游赏,还借此哼几句五言七古,点缀目前的佳景。那金谷圃距离碧桃姑娘的家中,只不过一箭之路,到圃中去的,都要经过碧桃姑娘的楼下。王孙公子,舆马相接。碧桃姑娘也倚楼窗,瞧看热闹。蓦见那个美貌公子,也在众人丛中,不禁芳心一动,把香躯斜靠在窗口,一手支着腮儿,只是呆呆地幻想。
唐王和众士人饮罢席散,各自归去。唐王也跨了一头小驴,背后跟了两名卫护,一路慢慢地游览回邸。那时夕阳西垂,暮鸦还巢,烟锁池塘,好似一幅天然的晚景图。唐王骑在驴背上,不觉见景生情,口里还低声吟哦,正在寻觅佳句。举手瞧见窗楼上的美人,只顾对着自己发怔。唐王因她呆得可笑,忍不住回头微笑。哪里晓得这一笑,碧桃姑娘在窗楼上,瞧得十分清楚,她以为唐王的笑,是有情于己,忙也回眸还了唐王一笑。
唐王却控驴径过,毫不在意。碧桃站娘是有心的,从此便短叹长吁,早思暮想的,不免郁闷出一场病症来,渐渐地弄得卧床不起,一病奄奄。碧桃姑娘的母亲马氏,心下异常着急,一面请大夫给她调治。医生说她心事太重,定有什么忧虑系念着,倘若要这病痊愈,非将心病释去,是万不能见效的。马氏听了医生的话,就再三向碧桃姑娘盘诘,碧桃姑娘只是不肯实说。
到了后来,看看病势一天沉重一天,马氏哭哭啼啼的各处求神拜佛,又去盘问她的女儿。碧桃姑娘自己也知道病状已危,想来是隐瞒不住了,便将遇见唐王的事,细细地讲了一遍。
马氏皱眉道,“这件事可就难了!南阳地方的王孙公子很多,不知你钟情哪一个?”碧桃姑娘喘着气道:“休管他哪个,总之南阳城中,没有再比那人好的了!”马氏听了,四下去询邻舍亲朋,都说除了绰号唤做小潘安的唐王,端的没有第二人了。马氏见说,把舌头吐了出来,半晌缩不进去。因此匆匆地回来,对碧桃姑娘说道:“好儿子!此去已打探明白了,你所钟情的那个人,是帝王贵胄,邸中的姬妾,正不知有多少,岂少你这样一个人?如其是平常百姓,做娘的还可以替你去设法,现在他们自己人做着当今皇帝,休说你老子是编篱的贫民,就使是一二品大员,只怕也未必高攀得上。好儿子,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碧桃姑娘听了,好似兜头浇了一勺冷水,浑身冰了半截,只装做没有听见似的闭上眼睛一语不发。
这样的又挨过了几天,碧桃姑娘的病症,越觉得沉重,连说话的舌头都僵了。马氏彷徨无计,坐在床边上,泪盈盈地哭又不敢哭响,两只眼泡哭得红肿像个胡桃。碧桃姑娘嘴里虽不能说话,心上都是很明白的,要哭时泪已枯了,睁睁地瞧着她母亲马氏苦笑了两声。母女两个厮守着竟然寸步不离。直到了三更时分,碧桃姑娘忽然神气清醒起来,泪汪汪的向马氏说道:“女儿的病,看来是不中用的了。可怜母亲枉自辛苦了一场,万不料白头送了黑头,说来也真是伤心!但是女儿这条心,始终不能放怀,那叫做因爱致死。既已为了他丧了性命,倒不能不给他一点消息。”说着就绣枕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来,递给马氏道:“女儿横竖是垂死的人了,母亲须要把这包儿去送给那人,好叫他知这女儿是为他而死的。”碧桃姑娘说到这里,一口气回不过来,两眼往上一翻,竟昏死过去。吓得马氏大哭小叫,掐唇提发,闹了好一会,碧桃姑娘方才悠悠的醒转,可由是昏昏懵懵地,气息奄奄,知觉已失了。
马氏呜呜咽咽地哭到天明。在碧桃姑娘病未沉重的当儿,见她母亲这般悲恸,自然要劝住她的。这时碧桃姑娘自己也顾不了,任她母亲哭得力竭声嘶,再也不能安慰她的母亲了。马氏又哭了半天,见她女儿仍然这般昏迷,便取了碧桃姑娘交给她的纸包儿,一路问着唐王的府第。有人指示了她,马氏就放大了胆,向唐王的邸中走将进去。被管门的仆役阻住,盘诘来历。马氏指手划脚地说了一遍,弄得个管门的摸不着头脑,不许马氏进去。马氏不禁大怒起来,随手只一掌,打得那门仆火星直冒。门仆大骂:“哪里来的疯妇,到王门上来撒野?”于是把马氏扭住了,要想撵她出去。马氏死也不肯,乘势倒在地上,大哭大叫地闹个不住。王府中的仆役,闻声都赶了出来,大家做好做歹地劝马氏出去。因她究属是个妇人,不好过于为难她。这马氏哪里肯受劝,哭声反而越发较前闹的响了。
这样的一闹,惊动了府内书斋的唐王,亲自出来诘问,马氏坐在地上,见内厅走出一个鲜衣华服,风度翩翩的官人来,心想那人必定是王爷了,就霍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地跪在唐王的面前,把自己女儿,怎样堕下罗巾,被王爷拾去,第二次倚窗,又见拾巾的王爷经过,对了窗上微笑,害得她女儿染成了相思,目下奄奄待毙,要求王爷大发慈悲,一救她女儿的性命。
说罢,伏在地上放声大哭,又从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来,双手呈上。唐王听了马氏的一番话说,蓦然忆起了拾巾的事儿来。
回想那天从金谷秋圃中看菊回来,在驴背上确曾见一个女郎瞧着自己发怔,难道天下真有这般的痴心女子么?唐王一头想着,一手把马氏的纸包接过来,拆开瞧时,见又是一幅同样的罗巾,巾上泪痕斑斑,系拿猩红的鲜血,咏成七言两首,唐王便慢声吟那诗句道:侬亦风流自爱才,凭窗绣凤数年来。
终缠绮孳楼头望,剩有香魂绕碧梅。
深夜几疑蝴蝶梦,颠狂舞柳岂亲栽?
新愁犹忆憾秋菊,莫道相思付劫灰!
一笑春风逸趣生,天涯消息不分明。
空吟竹影香闺月,愁拨琵琶碧草行。
颠倒梦魂浑如醉,风流终负玉郎情,红丝难缔成惆怅,何日嫦娥弄玉笙?
诗的上首,题着“唐王殿下”,署名是个“碧”字,却写得歪歪斜斜地,似已乏力书不动了。唐王读罢,不由地吃了一惊。暗想她怎么会知道俺是唐王,又想这种女子,也可算得是痴情极了。于是笑着向马氏说道:“承你的女儿这样多情,可惜俺邸中侍姬已充,安插不下了,只好辜负你的女儿了!”马氏见说,忙磕了个头,流涕说道:“王爷的恩典,可怜民妇只有一个女儿,不幸死了,将来民妇去依靠何人?还求王爷救民妇女儿的性命吧!”说毕,放声大哭起来。
唐王见马氏哭得悲伤,心早软了一半。想世间上的事,真无奇不有,自己的女儿染了病,却寻到俺的邸中,没来由要把女儿送俺,不是叫俺很为难了吗?又读那诗句,觉得她情意缠绵,词义怆恻,唐王这时也有些心动了。以为这样的多情女子,是天生的情种,俺既拒绝了她,应当要亲自去安慰她一番,使她知道俺不是个无情人,那么她虽死也不至怨俺了。唐王打算已定,便令马氏起身,微笑着说道:“你且不要悲哭,俺就和你看你的女儿去。”马氏听了,立时转悲为喜,收了眼泪,侍在一旁。
唐王吩咐家仆,备起几匹马来,领了四五名健仆,及两名侍卫,一齐上马。叫马氏在前引导,一行人望着城西进发,眨眨眼到了马氏家门前。由马氏引到她女儿的房内,家仆侍卫,都站住门前侍候。唐王独自走进房去,马氏向碧桃姑娘叫道:“好孩子,你醒一醒吧,你那个王爷来了。”碧桃姑娘正在昏昏沉沉的当儿,一听她母亲的话,两眼微微地睁开来,看见一个美丈夫坐在榻前,正是那天驴背上的心上人。碧桃姑娘自己是在梦中,瞧了又瞧,看了再看,忍不住一阵心酸,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唐王坐在床沿上,仔细看那碧桃姑娘,见她玉容憔悴,面庞儿比在楼头时,已消瘦了许多,青丝散乱,却不减她的妩媚。又见她抽抽噎噎地哭得似雨后芙蓉,愈增娇艳。唐王一手把着她的玉臂,低声地安慰。碧桃姑娘越哭越是伤感,几乎又哭到咽不过气来。唐王倒被她哭得没话可以慰劝,呆呆地瞧着一声不则。俗话说,女子的眼泪,是最厉害的东西,无论你是坚韧钢铁,也要被她哭软了的,何况唐王究竟不是铁打的心肠,因对碧桃姑娘说道:“你只顾安心调养好了,俺决不负你的。”碧桃姑娘才止住了哭,唐王自回邸中。从此碧桃姑娘的病,一天天的减轻,不到半个月工夫,已能起床步行了。
光阴似箭,过了两个月,碧桃姑娘的精神,这时早经复原。
于是要她母亲马氏,向唐王去提议前事。唐王感碧桃姑娘情深,便把她迎归邸中,并给马氏赡养费二千金。碧桃姑娘自进了唐王府,唐王爱她善侍色笑,宠幸逾于他姬。那王府中婢仆,以碧桃姑娘是个编篱的出身,大家很瞧不起她。及至见碧桃姑娘处事和蔼,众人又都赞她一声好。府中大大小小,没有一个不和碧桃姑娘要好的。
谁知花好不长,唐王纳碧桃姑娘还不到半年,李自成率贼众进攻南阳。唐王取出私财百万,大犒军士,又召集了新兵四千,与总兵猛如虎竭力守城。哪里晓得召集的新兵,多半是些无赖游民,暗下通了贼线,乘夜偷开北门。贼众就一拥而进。
猛如虎领了部众,拼死巷战,到底寡不敌众,贼兵矢如飞蝗,把猛如虎射得同刺猬一样,死在路上。那唐王闻得贼已进城,要想逃走时,邸外贼众,已围得铁桶相似,喊杀声震四野。
唐王知道不能脱身,忙召集邸中的姬妻和王妃周氏商议大计。这时碧桃姑娘泪盈盈地立在诸姬丛中,唐王高声说道:“今已事急,俺是决不从贼的,只有身殉了。你们速速各自谋逃生去吧!”话犹未了,碧桃姑娘首先应道:“王爷尽忠,妾辈自应尽节。”说毕,一头望庭柱上撞去,脑浆进裂地死了。唐王只说了声“好!”接着小监报道,“王妃自缢了。”唐王连道了几个“好”字。一霎时美妾艳姬,纷纷投井的投井,自缢的自缢,莺莺燕燕,转眼都一个个玉殒香消。唐王点头微笑,随后自己从壁上拔一口霜锋宝剑来,待要望着颈子上抹去,那外面的贼兵,早已打破了大门,似潮水般涌将进来。唐王的剑锋方刺着咽喉,剑靶被贼兵夺住,叮的一声,剑已掷在地上。
贼众七手八脚地一顿乱缚,把唐王捆住了。其时王府中已如鼎沸,丫环仆妇的哭声盈耳。
唐王有个儿子慈耀,年才十三岁,还在书斋中念书,闻得贼兵杀进邸中,吓得他大哭起来。在这危急万分的当儿,那教慈耀读书的西席先生,叫做黎崧的,仗着一把朴刀,从外面直抢入来道:“王爷和王妃,此刻都已尽忠了。咱们快走吧!”
说着一把拖了世子慈耀,如飞般地往后园便走。那时花园的铁门,也被贼兵撞破,恰好杀进园来。黎崧大喝一声,一手挟了慈耀,一手舞刀,望贼中乱杀乱砍,好似发狂差不多,贼兵都向后倒退。黎崧杀开了一条血路,护着了世子慈耀,只望前狂奔。贼众在后追赶,强弩射来,黎崧身中六矢,还负着慈耀,死命地奔走。这样的一口气赶了四十余里,后面的追兵渐远,喊杀声隐隐可闻。黎崧负了慈耀,走上一座土冈,遥望贼兵,已距离得很远了,才放下慈耀。
黎崧已是精疲力尽,眼前觉得一黑,哇地吐出一口血来,翻身昏倒在地上了。慈耀本来已惊得目瞪口呆,这时见黎崧呕血倒下,越发慌得走投无路,一屈膝坐在黎崧的身边,嚎啕痛哭。不料李自成的部下大将牛金星,领兵从土冈下经过,听得哭声,一哄地跑上山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慈耀四马攒蹄地捆了。黎崧僵倒在地上,被贼兵一顿乱踏,践得肚破肠流,死在冈上。
慈耀吃贼兵抬下冈去,凑巧副总兵马雄,领了四五十名败卒,退到土冈面前来,见马步贼众,抬着唐王的世子慈耀,便挥军土退下,自己一马当先,挺枪杀进贼队中,把舁慈耀的贼兵杀散。背后五十名步卒,一齐上前去夺。不知马雄救得慈耀否,再听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细语莺声三桂杀贤妇雕弓翎羽永福射闯王
却说唐王的世子慈耀,经义士黎崧拼死力相援,终算出险。
黎崧护慈耀到了土冈上,自己也力乏气竭,倒在地上,口里直吐出血来,把个慈耀急得只是痛哭。讲到这黎崧,本是溧阳人,十六岁就入泮,以为不难飞黄腾达。谁知文章憎命,久困场屋,弄得一贫如洗,以是流落江湖,飘零唯有琴剑。那时恰值唐王入觐,见了黎崧人品端谨,文章华美,便延他到南阳邸中,教授那世子慈耀。黎崧感唐王知遇,誓必相报。现在唐王阖门殉难,黎崧抱着一腔义愤,想保全唐王一脉便挥刀大呼,护慈耀出了重围,自己竟至力尽昏厥。偏偏慈耀又逢到贼兵,大家一阵的乱踏,可怜把一个忠烈义士黎崧,活活地践做了肉饼。及至聿键登位,追赠黎崧封典,慈耀还亲自至祭。聿键亦袭爵唐王,为聿镆之兄,时因罪锢凤阳,后郑芝龙等拥之正位,即隆武帝。今野史稗乘,多指系唐王聿键之子,或言聿镆之子,误矣。盖慈耀乃聿键之犹子也。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下副总兵马雄,见世子慈耀被贼众执住,上前奋勇争夺,杀散了舁慈耀的贼众,抢过慈耀来。贼将牛金星,是李自成的岳丈,为人骁勇善战,凶残无比。他瞧见慈耀被劫,拍马亲自来追。马雄深怕众寡不敌,慌忙马上加鞭挟了慈耀,和五十名步卒,风驰电掣般地逃走了。牛金星追赶不上,方才自回。那马雄救了慈耀,把他送往成国公朱勉的府中避难去了。
再说吴三桂自获得陈圆圆后,终日沉湎酒色,对于国事,简直丝毫都不放在心上。那时还是温体仁当国,便荐举吴三桂出驻辽蓟。上谕下来,命吴三桂即日出京。三桂一时舍不得离不开圆圆,才疏告了病假。大宗伯董其昌致书三桂,苦苦劝导。
三桂只做充耳不闻。三桂的妻子卢氏,小名叫做玉英,也知书识字,倒是一个贤妇。她见三桂迷恋着圆圆,不但寸步不离,甚至弃官不为,违逆上命。眼见得荒职欺君的罪名,是逃不了的。不幸被朝臣参上一本,这颗头颅,少不得要和颈子脱离的了。
这位卢氏夫人,是读书达礼的淑女,怎肯隐忍不谏?因乘圆圆不在三桂旁边的时候,把大义规劝。三桂听他夫人说得义正辞严,心上也自觉惭愧,弄得不好回答。及至一见了圆圆,将他夫人的话说,又都抛到脑后了。夫人以三桂不听良言,异日必自后悔,平时于言语之中,带讽带谏,谓美色是祸水,可以亡国破家,万万不可受其蛊惑。否则身败名裂,可以立待。
三桂见说,终是默默地不做声。
谁知卢夫人的话,被圆圆的侍婢听得,就一五一十地去告诉了圆圆,还加些不好听的言语在里面,把个陈圆圆气得玉容铁青。等吴三桂进房,圆圆便一头倒在三桂的怀里,号啕大哭。
三桂忙问怎么事这样悲伤?圆圆撒娇撒痴地说道:“妾承将军的青眼,不以蒲柳之姿见弃,无如他人不容贱妾侍候将军,妾请将军见恕,今后当削发入山,虔心修道,期在来生,再报将军的德惠吧!”圆圆说时,泪随声落,待到说毕,从衣袖内掏出一把金绞的小剪来,望着万缕青丝上剪去,慌得三桂忙伸手去夺住,乘势把圆圆抱在膝上,一面安慰她道:“你且不要这样地烦恼,是谁欺负了你?俺立刻就给你出气。”
圆圆收了眼泪,冷笑一声道:“莫说得嘴响,等一会儿狮声一吼,只怕金刚要变了菩萨了。”三桂听了,知圆圆是讥讽他惧怕妻子,不禁勃然变色道:“俺哪里是畏惧她?平时她总是唠唠叨叨地,俺不和她计较,不过留点颜面与她罢了。”圆圆故意拿粉颈儿一扭,看着三桂道:“你如其真个不怕,贱妾也不至于被她鱼肉了!妾在当初,谓将军是个英雄,所以不惜败节相从。倘使知将军力不能庇一个爱姬,空有虚誉,那时贱妾虽至愚,也将不倾心于将军,以自蹈苦海了!”这几句话,激得三桂直跳起来道:“玉英贱婢!太不识好歹,待俺和她算帐去!”说着回身便走,圆圆急忙扯住三桂的衣袖道:“将军何必这般急,此刻你没来由地跑去,不是去碰她一鼻子的灰么?看来还是忍耐着,将来慢慢地设法图她就是了。不然弄假成了真,又要怪贱妾搬嘴饶舌了!”
三桂哪里肯听,心头愈加火冒,眼中几乎出烟。一手洒脱了圆圆,一口气奔到他夫人的房里,把妆台拍得和擂鼓一般,大骂,“贱妇!俺不僧薄待了你,你为什么去欺压圆圆?”卢夫人见三桂杀气腾腾的一副样儿,明知是受了圆圆的唆使,但自己问心,未尝得罪圆圆,也从来没有龉龃过,怎说去欺压她呢?想着正要回话,三桂不等她说出,早伸手啪的一下,打在夫人的脸上,接着就是一顿的拳足,打得个卢夫人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放声大哭道:“我自进你家的大门以来,自己想也不会有失德的地方。如今有了那妖狐指圆圆,你便忍心来糟踏我么?你既这样薄倖,我活着也没甚生趣,倒不如死在你的手里吧!”夫人说罢,一头望着三桂撞去。三桂向房边一闪,卢夫人扑了个空,险些儿倾跌了。要想回过身来,三桂已怒不可遏。
这时夫人的云髻已被打散,三桂趁势把她青丝扭住,飞起左脚,只一靴脚踢去,卢夫人的小肚子上,踢个正着。你想纤纤的弱质,经得起这一脚的么?可怜踢得夫人捧着肚子,只是往地上蹲下去。因她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这时却蹲在地上发哼。吴三桂冷笑道:“你方才撒泼,此时又装腔给谁看?”说着又是两脚,踢在夫人的腰肢上。卢夫人狂喊了一声,鲜血吐了满地,两眼一翻,挺手躺脚地离了痛苦的尘世,往生极乐国去了。三桂见他夫人倒地不动了,回顾丫环仆妇道:“你们不要去搀扶她,看她诈死到几时。”说罢,出房到圆圆那里去了。
这里那些仆妇们,晓得卢夫人已受伤不轻,因碍着三桂,不敢插嘴。等三桂走后,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夫人去扶起来时,哪里还扶得她动?细细地一瞧,原来已气绝多时,不过身体还略有点温暖罢了。一班丫环仆妇吓得慌做了一团。内中一个仆妇,忙去报知吴太夫人。太夫人听了大惊,急急地扶着两个丫头,一拐一瘸地亲自前来瞧看。见卢夫人已口鼻流血,手足冰冷,眼见得不中用的了。吴太夫人垂泪问道:“怎的会弄到这个样儿?”丫环们将三桂殴打的情形,约略述了一遍。
吴太夫人大怒,叫把三桂唤来,气愤愤地说道:“我这个媳妇,是很贤淑的。你却听了狐媚子的教唆,活活地把她打死了。难道没了王法吗?”三桂很倔强地应道:“孩儿既打死了她,准备偿她的命就是。”吴太夫人越发大怒道:“你为了个妖妓,甘心身蹈法网了。我却偏要那狐媚子来抵偿!”太夫人越说越气,吩咐仆妇,去把圆圆拖了来,一面叫看过家法。那圆圆装做蓬头散发的,满眼流着泪,噗地跪在太夫人面前,吴太夫人指着圆圆骂道:“你这淫婢,狐迷了三桂还不算,又撺掇他打死结发妻子。好好的一个贤妇,断送在你手里了。现在我就替我那贤媳妇报仇,也打死你这个妖淫的狐媚子!”太夫人说着,唤掌家法的使女:“给我重重地打这妖妇!”那丫环使女们,眼看着三桂不敢动手。
吴太夫人看了这种情形,怒气再也按捺不住,夺过使女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脸地望着圆圆乱打。圆圆两手捧着粉脸,伏在地上痛哭。太夫人骂道:“妖狐精!你恃着脸儿媚人,却把人也害死了,还舍不得受刑么?”太夫人一头说着,把圆圆的玉腕拉开,瞧准着她的粉脸打去。圆圆急忙闪避,因用力太猛了,将太夫人也一齐牵带过去。太夫人到底有了年纪的人,被圆圆这一扯,一个倒栽葱跌倒下去,恰好伏在圆圆的身上。许多的婢女们,慌忙把太夫人扶起,气得太夫人高声痛骂,仆妇们忍不住都掩口发笑。吴三桂见圆圆兀是坐在地上饮泣,待要上前去搀她,被太夫人喝住。圆圆索性放声哭了起来,太夫人怒道:“淫婢子还敢撒野么?”说时又要拿鞭去鞭她,忽听外面人声嘈杂,家人们嚷道:“老太爷回来了!”三桂听说,便回身出去迎接。
不多一刻,吴襄慢慢地从外面踱了进来,由三桂陪了他父亲,同入后堂。还没有坐定,吴太夫人已扶杖出来。见了吴襄,大声说道:“逆子已打死了媳妇,相公待怎么办哩?”吴襄吃了一惊,忙问怎么打死的。吴太夫人将三桂迷恋陈圆圆,无故打死妻子的话,怒气勃勃,指手划脚地说了一遍。吴襄听罢,霍地立起身来道:“杀人偿命,律有专条。逆子自取其咎,罪有应得。咱们既是知法犯法,莫叫台官弹劾,咱们还是自己去出首的好。”说毕,一把拖了吴三桂,竟自出门投刑部衙门去了。这里吴太夫人指点婢仆,把卢夫人的尸体舁到了堂前,料理收殓。陈圆圆见没人去睬她,就独自哭回房中去了。吴襄将他儿子三桂,送入了刑部,侍郎汪煦,不敢擅自专主,在第二天早朝,奏明崇祯皇帝。
崇祯帝下谕,令汪煦勘讯明白,按例惩办。那时大宗伯董其昌,听见吴三桂因杀妻下狱,便四处替他奔走,设法挽救。
时宰相李建泰,是董其昌的门生,经其昌托他转圜,建泰当然一口答应。到了第十三天上,汪煦录吴三桂的口供,系因愤杀妻,当下据实上奏。崇祯帝本恶吴三桂受命不赴,逗留都下。
这时吴三桂犯了国法,方要下旨严惩,只见大学士李建泰奏道:“三桂虽然有罪,其才略尚有可取。值此国家用人之际,望陛下开恩,暂恕他的罪名,令赴边关拒寇,带罪立功,以赎前愆。
”崇祯帝沉吟了半晌,御笔批道:“吴三桂凶暴杀妻,本应坐罪,姑念年轻误犯,着以副总兵留任,出镇山海关,带罪立功,无得违忤!钦此。”
这首上谕下来,吴三桂得释放出狱,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被他父亲吴襄痛骂了一顿。接连是董其昌来了,劝三桂即日遵旨出京,否则罪上加罪,就不能挽回了,三桂唯唯听命。其时都下谁不知道吴三桂杀妻的事,幸而卢夫人的母族,没甚势力的,只好忍气吞声罢了。然人人说三桂贪色无义,迷恋陈圆圆,殴死结发妻。平日以大英雄大豪杰称许三桂的,一变而讥三桂是个没出息的了。就是最倾倒三桂的皇亲田畹宏遇,也弄得瞧不见三桂了。三桂内受父母的责骂,外遭亲友的讥评,也有董宗伯一日三次,前来催促他出京。三桂到了这时,心上虽舍不得圆圆,无如在京已四面楚歌,即使强行挨延着,也觉乏味得很,势不得不离去都门了。于是过了几天,亲自去部中领了文书,即日辞陛出京。在三桂的意思,想把陈圆圆带去,惟碍着向例,武官上任,不得挈带眷属的。况有董其昌从中阻挡,吴襄也不许他携带圆圆,吴三桂万分没法,只好把携眷的念头抛开。
到了起行的那天,陈圆圆还坐着一乘小轿相送。一声号炮,画角齐鸣,吴三桂统着五千名步兵,一千马队,耀武扬威地离了御校场,浩浩荡荡地望山海关进发,陈圆圆直送到四十里外。
参军王为慰,向吴三桂催促。三桂不得已,吩咐将圆圆的小轿停住。吴三桂自己跳下马来。两人相对,默默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样的好一会,说不出半句话儿。还是圆圆强装做笑容,说了声:“将军保重!”,“重”字还不曾吐出,眼圈儿一红,声音就呜咽了。三桂也忍不住纷纷流下泪来,两人越哭越是恋恋不舍。王为慰再三敦促,喝令小轿折回。两名轿夫,听了参军的号令,一声吆喝,抬起了陈圆圆的轿子,飞也似地回转城中。吴三桂呆呆地瞧着,直等陈圆圆的轿子望不见了,方才懒洋洋地上了马,领着军队,往山海关去了。
再讲那个闯王李自成,陷了南阳,破了禹州,进兵来袭开封。开封巡抚高名衡,副将陈永福,登城坚守。周王恭枵,时就藩开封,见贼兵围城很急,城内又乏粮饷,便立刻捐金三百万,作为军糈,又开谷仓,赈济贫民,城内欢声大震,相誓死守。周王又飞章进京告急。崇祯帝阅了奏疏,惶惶莫决,又没有将才可供遣使,只有前督师孙传庭,被谗系狱,这时实在无计可施了,就把孙传庭从狱中提出。崇祯帝亲加慰谕,命他领兵往援开封。传庭奉旨,连夜统兵起程。
怎奈逢着了大雨兼旬,道路泥泞难行,器械也多半发锈,马匹草料受了霉湿,吃下肚去,马瘟大作,骑兵营马匹死伤过半。行程越发迟缓了。李自成领了贼众,围困开封两月,城仍不下。自成大怒,命贼兵在城墙下,掘了大坑,灌了火药百担,燃火轰城。一声霹雳,火星乱飞,尘烟障天,火药却倒轰过来,把贼兵轰死了三四千人。自成大惊。又命将所铸的红衣大炮取来,向城上轰击。轰然一响,大炮炸裂,贼兵又死了无数。自成大怒,令把大炮装好了,拿美貌的妇女,剥去衣裩,赤身倒坐在炮口,翘着一双金莲,对准了城门轰去。但听得天崩地塌地一声,火炮轰出,城门击去了半边。自成下令抢城。巡抚高名衡督着兵丁,慌忙放下千斤闸来。贼兵又多压死闸下,有破头流脑的,有五脏崩裂的。
贼众见不能得手,仍旧败退下去。李自成恚恨万分,把鞭梢指着城上骂道:“咱若破了城池,定杀得你们不留鸡犬!”
正在高声谩骂,不提防副将陈永福,乘自成不备,暗暗拈弓搭矢,嗖的一箭射去。不偏不倚,中了自成的左眼。自成大叫一声,从马上直翻下马鞍。陈永福急忙开城杀出,来捉自成,已被贼兵抢救去了。自成左目受创,因箭头有毒,眼眶红肿起来。
经医生拔出箭头,连同眼珠一齐拔出。从此自成的左眼,便成了盲目,而且溃烂不止,疼痛欲绝。一天到晚,只睡在床上,不能起来处理军情。自成没法,只有弃了开封,下令退兵。高名衡见自成退去,开城令人民担柴取水,以资军用。一面令警骑刺探贼兵消息。自成虽然退兵,心里却咬牙切齿地发恨。过了两天,左眼的肿处略消。忽报开封城门太开,百姓多出城采樵。自成听了,从榻上跃起道:“火速还兵!报咱射目之仇。
”说罢,令贼众衔枚疾行,一日夜行三百里来袭取开封。要知开封怎样陷失,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花影隔帘倒乱鸳谱哀声满野折断雁行
却说开封巡抚高名衡,闻得贼兵猝至,忙命兵士闭城,并引黄河之水,环绕城壕,使贼兵不得近城。李自成领兵赶到,见沿城四面是水,连炮火都不能攻他了,自成咆哮如雷,独眼中几乎迸出火星来。正在这个当儿,忽报军中获了奸细,自成叫绑上来,却是一个长不满三尺的矮人。自成怒喝道:“你唤什么名儿?谁使你来探谍军情的?从实讲来!”宋献磕了个头道:“小人名宋献字献策,并非奸细,乃是来助大王破城的。
”自成大笑道:“胡说!咱这是强兵猛将,正不知多少,围城三次,不曾攻下。你这个阘茸的相貌,有多大本领,敢信口狂言?”宋献正色道:“这是军事,岂可妄谈,自蹈罪戾?”自成说道:“那么,你且讲怎么破得此城?”宋献答道:“小人在本处卖卜,略晓阴阳,兼知地理。如今城内引水自固,大王只消堵住上流,把河水倒灌入城去,不出三天,这城还怕它不破么?”自成大喜,命牛金星把宋献看管着,待破城之后放他。
一面命贼兵决水,不到半天工夫,但叫得河水汹汹,好似万马奔骤,直向城中灌去。高名衡正亲巡城,猛见白浪滔天地滚来,要待搬上去抢堵时,哪里还来得及?霎那间满城是水,平地水深丈余,急得名衡连连顿足,不知怎样是好。
城内民兵大乱,号哭之声连天。副将陈永福,保了周王恭枵,驾着一艘小舟,爬山逃走。等到贼兵起来,周王、高名衡、陈永福等已经走远了。后来陈永福们降了李自成,暂且不提。
当下自成已驾了大舟,由城头上冲人城内。这时百姓多蹲身在屋顶上,弄得逃也没有逃处,只好束手待擒。贼中规例,围一日城破不杀,两日杀三分之一,三日杀三分之二,过了三天,就得屠城无赦。现在自成已三围开封,前后凡七个月,才算攻下,自成已恨极的了,又兼围城时伤了一目,变成独眼龙了,因此恨上加恨,自然要屠城的了。于是自成乘船进城,先把屋上的百姓,一个个地捆绑起来。可怜城中已绝粮三天,都饿得面有菜色。贼众缚好了人民,杀散了官兵,方在上流去了堵塞,水势立刻退尽。自成下令,将所缚得的百姓,男子不论老幼,一概斩首。女子择年轻美貌的留在帐里侍寝,年老的妇女发给各营,替兵土们涤洗执爨。又把周王邸中的官人侍女,一并捕来,自成选了几名最美丽的,其余的都派与帐下的兵士。
又将仓库打开,令贼众任意取舍。
这样的闹了十几天,忽警骑报到,京中遣孙传庭,领兵来援开封了。自成听说,吃了一惊道:“孙老儿不比别人,倒要留神他一下的。”即派马文宗为先锋,自己领了大兵,前去迎敌。谁知孙传庭已得知开封失陷,便按兵不敢轻进。过了几天,陈永福领败兵来依传庭,谓周王偕高名衡,星夜往浙江去了。
传庭闻贼兵势大,越发觉得胆怯。讲到孙传庭的为人,倒是个身经百战的名将,从来不肯出兵退缩的。这时逢到了李自成,不知怎样会畏首畏尾起来,致令贼众威势日盛,酿成后来的大患,岂非天数么?那自成也怕孙传庭多谋,他见传庭不进,便也驻兵自守,两下对垒,经月不战。
贼军中本无饷糈趸着的,一个多月不动兵,弄得无处劫掠,贼营就要乏食了。自成恐军心变乱,被孙传庭所乘,忙召牛金星、宋献策即宋献,时已释出,经自成拜为护军参议商议粮饷的救济。宋献策笑道:“急救的方法倒有一个,不知大王能行不能?”自成大喜道:“参议的妙计,咱没有不从的。”宋献策道:“大王军中,所多的是妇女,千百成群地豢养着,一旦有起事来,宁不累赘?莫如效那好生之德,把那些妇女,一并释放了。但她们身虽得脱,仍旧无家可归,值此乱世,任她们漂流各处,早晚要落在匪人手里,不是弄巧成拙吗?依在下的愚见,将这般妇女,无论老少,一古脑儿用布袋装了,叫士兵们弄到市上,听人购买,每袋卖钱两吊,或是米谷五斗。那没有妻子的人,出两吊钱可得妻子,大王也积少成多,军中不愁没有粮饷了。”李自成听了,拍手笑道:“这个计较很好,咱们就立刻去办吧?”当下派了牛金星为监督,命妇女们缝就布袋万只,把老少妇女,一齐装入袋内,抬往市中,悬榜招买,每人五斗或钱两吊,即可取得布囊一个。这样的一来,不曾取妻的,都负钱担米,到市中来换妻子。不过置在布囊内的妇女、瞧不出她的面貌和年龄,又不能开了布袋拣选的,由是弄出不少笑话来。
有一个少年男子,出两吊钱取了一个布袋,很高兴地负到家里。及至解开布囊来瞧时,不禁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原来囊中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妪,把来做祖母还赚年长,休说是做妻子了。那少年没法,只好自认晦气罢了。又有一个少年,也买了一个布囊,当场在市上打开,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
那少年怔了半晌,又去购了一只布囊来。及至打开布囊,仍然是一个老太太,而且年纪比方才的老妇人更大了。那少年满肚地懊丧,恨恨地说道:“俺是来取妻子,不是来认祖母和母亲的,要了这些老太太去养老吗?”说罢回身便走,引得市上的人,一齐大笑起来。兵士们见那少年逃走,吆喝一声,飞步追上,一把扭住了那少年,高声骂道:“你这个混蛋!既出钱买了妻子,为什么不把她带去?”那少年给兵士一拖,早吓得面色如土,颤巍巍答道:“俺不要这样老妻。”兵士也笑道:“你嫌她老,难道别人就不嫌她老的么?况且这是你的运气不好,自己去拣来的,不能怪着别人。倘多和你一般的,嫌着年老,就撇下了管自己一走,叫那些老妪,孤伶伶地去依靠谁呢?
”那少年没法,只得领了两个老妪,哭丧着脸儿,唉声叹气地回去。市上的人,又大家笑了一阵。
还有一个老翁,老年丧偶,便也出了两吊钱,想买一个老妻回去,以慰暮年的寂寞。谁知打开布袋来,倒是一个娇娆的美人儿。那老翁不禁喜出望外,笑得一张瘪嘴,几乎合不拢来。
哪里晓得那美人儿,也赚那老翁年纪太大了,心里十分不愿意。
恰好旁边一个美少年,买着了一个老妪,在那里发怔。美人便悄悄地对那少年丢了眼色,两人一个撇下老妪,一个撇了老翁,手携着手,很亲热地走了。那老妪明知自己配不上那个少年,只呆立着不做声。
独有那个老翁,却不肯相舍,忙三脚两步地赶上去、拖住那美人儿说道:“你是咱买了,已是咱家的人了,怎么跟着别人,敢是想逃走不成?”那少年听了,不等他说毕,把两眼一睁,高声喝道:“谁是你的人?哪个是你买的?”说时指着那美人道:“她是俺的妻子,是俺刚才买来的。你这样大的年纪,还要冒认人家的少妇,不是妄想么?”那老翁气得火星直冒,大喝道:“怎么话!这少妇是咱家买来的,怎说是你的?青天白日,容得你这样胡赖么?”那少年怪叫起来,大骂:“你这个老悖!好没来由,俺的妻子,你想胡赖人家的,倒说俺是胡赖!你这一把年纪,难道是活在狗身上的?”那老翁被少年一顿羞辱,越发咆哮如雷。一老一少,为了一个女子,两下里由斗嘴而进至殴打,大家扭住了一团。
旁观的人,围绕了一大群。那少年撇下的老妪,这时也走过来了。少年看见便指着那老妪,向众人说道:“列位请看那老头儿不是无理么?他自己买了这位老太太嫌她老,见俺的少妇,他忽然说少妇是他买的,硬要把俺的妻子认做是他买得的。
列位试想想,俺肯甘心的么?”众人见说,又把那老妪打量一下,都来向老翁劝道:“老相公,你就平一点气儿吧!即使那少妇真个是你老相公买得的,你已有了年纪的人,要她来也没甚用处。就是那少妇,也未必愿意跟着老相公的,况这位老太太,恰好和老相公是一对,以老配老,天凑姻缘,足够娱老相公的晚景。何必定要那少妇呢?”那老翁见众人都帮助着那少年说话,气得胡须根根倒竖,一手扭住那少年,一手拖住了少妇,把头摇得和鼓似的,嘴里不住地说:“反了!反了!少妇是咱家买来的是咱的人了,怎么来混赖咱家的,世上没有公理了!”众人见劝不醒那老翁,如要劝那少年弃了少妇,让给老翁,这是当然办不到的了。
那少年被老翁拉着手臂不得脱身,不由地也心头火起,便蓦地把老翁一摔,一面去搀了那少妇,趁势将老翁一推。老翁立脚不稳,一交倒在地上,挣扎起来,死命地望着那少年一头撞去。众人见老翁来势凶恶,忙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住。老翁被少年摔了一交,撞又撞不着,气得他手脚也发了抖,面皮铁青,说话连舌头都僵了,兀是指天划地地说着,颈子涨得很粗,青筋根根绽起,口边上的涎沫四溅开来。又因舌头僵了,说话更其含糊,别人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倒把闲着的人,看了老翁这种怪相,都忍不住哈哈大笑。那老翁吃众人阻止,不许他去打少年,弄得发起急来,嗔着两只昏花的老眼,大有遇人即噬的气慨。正在难分难解的当儿,恰好游巡宫马文宗经过,望见众人围如堵墙,疑是什么人闹事,便分开了众人,走上前去。
那少年眼快,早巳瞧见一个军官装束的挨进人丛来,忙迎将上来对着马文宗深深地唱了个喏,把自己买得一个少妇,老翁要冒认他的话,从头至尾,很安详地讲了一遍。
马文宗点一点头,接着询问老翁,那老翁已是气急败坏,哪里还说得清楚?又兼操的闽浙口音。马文宗是山西人,益觉听不懂了。那老翁只顾滔滔不绝,文宗也不去理他,回顾那少妇道:“你心上怎样?”那少妇指着少年道:“他既买我来,我自然是他妻子了。”文宗听说,把手一挥,是叫他们走的意思,那少年和少妇,便高高兴兴地走了。那老翁待要去追,被文宗伸手拦住道:“你这老儿好没分晓!人家取了少妇,干你甚事?”又指着老妪道:“快领了她回去吧!”老翁哪里肯听,还待倔强,引得文宗性起,霍地拔出霜雪也似地一把宝剑来,大声喝道:“你不走吗?”老翁这才慌了手脚,不知不觉地双膝跪倒。文宗叫起身速去,老翁不敢违拗,只得领了那老妪,抱头鼠窜地走了。那班闲人又大笑了一场,谓那老翁不识时务,一样地领着老妪走路,能够早听了众人的相劝,就不至于出这个丑了。
又有一个老儿,是个员外打扮,也出两吊钱,买了一个布囊,心里想弄个美人儿,把来纳做簉室。当下命家仆解了布囊,里面果然是位俊俏佳人。那知趣的仆人,口里向老主人道贺,喜得那老员外眉开眼笑,万分的得意。不料那美人忽地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一边哭着,口中不住地叫着舅父。
老员外听了她的呼声,睁了花眼,定睛细看,不觉喊声:“哎呀!”忙把那美人扶起来。
原来美人不是别个,正是自己的外甥女儿,也就是未婚的婚妇旧习,表姊妹和表兄弟可以结婚。今则因血统关系,虽婚不生效力。老员外一团高兴,到此冰释。这布袋美人是那时一种名称买的人很多,得着佳妇淑女的也有,买着半老徐娘和龙钟老媪的也有。他如兄弟买得姊妹,老父买得女儿,子买妻得母,翁买妾获媳。种种酿成的笑话,一时说不尽许多。
李自成卖去了这些妇女,得银数十万两,米一千余斛,充作了军饷,又可支持一月了。光阴白驹过隙,转眼半个多月。
李自成见孙传庭的兵马不进不退,想自己和他对垒,徒耗糈饷。
要待望别处发展,进恐非传庭敌手,退又怕官兵来追,正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了。于是和宋献策等密议,设法进兵他邑。
宋献策说道:“传庭老于军事的人,我们的营寨若一移动,官兵必趁势袭剿,那时军心一乱,就不易收拾了!”自成说道:“那么怎样才得妥当?”牛金星说道:“依咱的意思,主帅可领兵先行,咱们随后慢慢的进发,就不患官兵来追赶了。”自成如言,当夜便率同劲率五千名,向确山疾驰。传庭闻极,见贼兵大本营不动,未敢轻易追逐。牛金星待自成去远,乘夜驱兵潜遁,及至孙传庭觉察,贼营内不过悬羊击鼓,贼众早已遁走了。自成兵进确山,陷了汝宁,擒获崇王由樻并弟由樽。由樽是英宗的第六子,见泽的第六世孙,出封汝宁。时守汝宁的是监军孔会贞,总督杨文岳,督兵登城死守。李自成令设云梯千架,一声鼓响,三军齐上。文岳率兵拒杀不及,孔会贞忙领家将来救应,贼兵已经入城。杨文岳与孔会贞,亲自挥戈巷战。
贼兵越来越多,杨文岳力竭被擒,孔会贞受伤堕马,也给贼兵擒住了。自成既破汝宁,令推崇王由樻上前。由樻吓得面容失色,愿拜伏投诚。独由樽不应,并破口大骂。自成怒道:“你身已受缚,还敢倔强么?”喝左右推出去砍了。由樽回顾由樻,高声说道:“哥哥,兄弟要和你长别了!”这一声又悲怆又惨痛的呼唤,就是石头人也要下泪,何况由樻,到底是同胞兄弟,又不是甘心降贼的。
因此忍不住走下阶陛,一把抱住了由樽,放声大哭起来。
由樽更哭得回不过气来。自成大怒,叫随行的亲兵,用皮鞭将由樻打开。左右拖着由樽,带拽带推地出去了。不多一会,小兵捧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进来。由樻看了,大叫一声,昏倒地上。杨文岳和孔会贞,认出首级是崇王兄弟由樽的,不禁义愤填胸,顿足痛骂自成:“逆贼!擅杀帝胄。俺生既不能啖贼肉,死必为厉鬼杀贼!”自成听了狞笑道:“你这样的求死,咱偏使你慢慢地死。说罢,命先把杨文岳绑出城外,架起九级钢管的大炮来,装入火药和铅丸,燃着药线,对准了文岳的前胸,轰然的一炮,打的杨文岳的前胸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个窟窿。
心肺五脏,都流了出来。孔文贞在城门上瞧见,大叫:“先把咱杀了,和杨总督一块儿去!”李自成叫把孔会贞拖到草地上,将会贞倒伏在炮门口。轰的一声,一个忠心耿耿的孔监军,只弹得肤肉崩裂,肠胃纷飞。自成坐在马上,拍手哈哈大笑。由樻目睹这种惨酷的情形,掩面不忍瞧看。自成杀了杨文岳和孔会贞,下令屠城。可怜汝宁的百姓,只杀得男哭女啼,惨呼声达四野。
那些贼兵,分头杀掠,只有美貌的女子,赦宥不杀,被贼众驱入帐中,任意寻乐。贼寨内的妇女,大都不着衣裩,但披玄色的轻纱,遮掩着上下体。就轻纱中望去,仍然纤毫毕露。
其时汝宁城中,道无行人。夕阳西垂,即已鬼声啾啾。兵燹之后,又继以大疫。崇王痛弟惨死,一面私自收殓,又不敢公然去祭奠。悄悄地叮嘱小校,把由樽的棺木,暂厝在荒寺里。崇王偷个空儿,往疚前去痛哭一番,并暗暗祝告道:“弟如英魂有灵,护兄出得虎口,早晚与你复仇。”说罢叩头起身,竟自出寺,也不再回贼寨,便一口气狂奔出城。是夜星月无光,一路上阴风淅淅。崇王急急地逃走,倒也忘了畏惧。正走之间,忽听脑后啼声大声,火光乱射,却是贼兵追来了。崇王心慌,几乎惊倒在地。不知崇王走脱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热泪流红悲诔一篇文青磷闪碧悖语数行书
却说崇王由樻,黑夜遁出贼窟,向前狂奔,也不辨什么路径了。不防背后喊声大作,贼目孙文宗,领了五十名铁骑来迫。
崇王一时慌急了,忙望着路旁土地祠内躲避。那神祠又是年久失修的败寺,四处无可藏身,只得向神座下面一钻,蜷体俯伏着,连气都不敢喘一下。转眼孙文宗赶到了,令左右进祠搜寻,吓得个崇王遍身颤抖。那贼兵几次到神座下来照看,都被阴风吹熄了火把,瞧不清楚神座下的东西。那照看的兵士,见瞧不到什么,又被冷风吹得毛发悚然,回说找不到人,孙文宗吩咐出祠去追。崇王伏在神座下,但觉阴风飒飒,似有迷雾相护。
待到贼兵出祠,崇王爬出神座,叩了个头,飞身往西而走,口里默默地说道:“吾弟保佑,今已脱险,求你再护我一程。”
说犹未了,旋风骤起,似在前引路。崇王随了旋风飞奔,一口气跑了六七十里。天色已渐渐破晓了,崇王略为觉得困倦,坐在道旁树下休息了一会,起身再走。时左良玉驻兵襄阳,崇王饥餐渴饮,竟奔襄阳,投入左良玉军中暂避,按下不提。
再说李自成破了汝宁,大肆屠戮,及至闻崇王潜逃,孙文宗追赶不着,不觉大愤,便连夜兵进承天,副使张凤翥,巡抚宋一鹤,总兵钱中选,知府王玑,县令萧汉,都协力守城,誓以身许国,有“城亡人亦亡”的宣言。宋一鹤在承天,很有政声,就是县令萧汉,人民也称他作萧青天。所以城内的百姓,齐声说道:“父母官如殉城,我们小民,也自愿同归于尽。”
李自成围城,三四日不下,便引兵退去。人民启城采薪,奸细乘间混入城内,到了半夜大开东门,贼兵蜂拥入城,民兵大乱,自相践踏。诸将一面迎敌,一头保护着宋一鹤杀出西门,一鹤大呼道:“疆吏有保土之责,城陷则殉城。我岂畏死,致为人唾骂?”说罢,奋力杀进城去,和贼兵巷战。时总兵钱中选中箭落马,被乱马踏死。知府张凤翥自尽,知县萧汉遭擒,宋一鹤也被贼众围住,乱箭并发,一鹤身被七矢,面着枪尖,直透脑后,血流满身,大叫三声,自刎而死。贼兵畏他忠烈,不敢近前。贼将杨永裕,获知县萧汉,李自成说道:“他是个好官,不要难为他。”杨永裕领命,囚萧汉在荒寺中,是夜萧汉也自缢而死。
仁宗皇帝的灵寝,也在承天,守陵巡按李振生,跪迎自成,还请发掘陵寝。自成听了,才叫贼兵下锄,猛听得显陵内一声响亮,好似天崩地塌,山谷皆震。贼兵惊死了三四十人,吓得自成不敢再掘,并派贼卒四人看守,一面也居然出榜安民。那时自成声势益振,杀流贼罗汝才绰号曹操、左金玉、老回回名马守殷、千里眼名贺一龙、袁时中等,并得贼众二十余万,迭破荆襄诸郡,初时闯贼陷城,必杀戮奸淫,焚掠一空。
到了河南既得,贼众不下百万,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等,都劝自成收拾人心。自成也自以为雄霸天下,渐萌建号立国之心。于是由众将举李自成为新顺王,以襄阳作根据,改名为襄京,封牛金星为右丞相,宋献策为左丞相。定军营凡五,营驻卒二十万。立战征队,封二十二将。以顾君恩为都督新顺大元帅,杨永裕为副都督,孙文宗为中军之帅,设府尹、州牧、县令,建设六部,居然做起开国皇帝来了。
再说流贼张献忠,既扰东南,又走蕲水,星夜进攻黄州,下令黄州士人,自投者有赏,隐避者杀阖门。那些士人,惧献忠的残暴,不得不出迎。献忠又下令道:“士人出西门,平民出东门。”又命贼兵,埋伏在东西两门,瞧见士人和平民出城,贼兵呐喊骤起,围住士民,见一个杀一个,不到半天,城内的四十多万百姓,杀到一个都不留,只有美貌的女子不杀,驱入营内,昼夜宣淫。献忠又沿江进攻,袭破汉阳,进逼武昌。太祖高皇帝七世孙楚王华奎,时就藩武昌,闻得张献忠自称西王,来攻武昌,忙集文武商议。长吏徐学颜说道:“王邸富有多金,宜先出十万犒赏将士。”楚王怫然说道:“我有犒赏城中老弱,不如另募新军了。”遂不听徐学颜的话说,当日竖旗招兵。
值此乱离之世,兵民本来不分,盗贼被官兵剿败的,也都来投新兵。所以募兵不到三天,已有五六万众。楚王又无军事知识的,不管新兵是乌合之众,只要人多,自以为足拒流贼了。
献忠兵到,围住武昌,楚王驱兵出战,军士都哗噪不肯向前。
楚王正在设法,参将崔文荣,与致仕大学士贺逢圣,长史徐学颜,再三地对众晓谕,甚至声泪俱落,新兵始稍稍出战。崔文荣的部兵,却是个个争先,人人奋勇,一场血战,杀贼五六千名。献忠大愤,亲自在城下擂鼓,督贼兵攻城,限半日攻下。
城外前仆后继,城内矢石如雨,崔文荣竭力督战,贼众无隙可乘。这样地闹了半天,官兵贼军,死伤各尽千人。谁知楚王新招的兵士,内有流贼的羽党,煽乱众心,竟开城应贼。献忠部将孙可望,一马当先,抢入城中,恰遇参将崔文荣,两人交马,贼兵如潮涌般进城。文荣无心恋战,回马便走,不提防濠边的贼兵,拽起绊马索来,文荣翻身落马,便拔出腰刀,向着颈中一刺,血溅袍袖,倒地死了。
随后张献忠进城,缚楚王华奎,系在树上,命将藩邸的嫔妃姬妾,对着楚王奸淫。前大学士贺逢圣,长史徐学颜,闻得城已攻破,逢圣自戕,学颜自经。楚王府金宝不下三四百万,都被张献忠掠取,当场散给兵士。又改武昌为天授府,修茸楚王宫殿,作为王府,就铸西王印绶,开科取士,得进士二十人,张姓状元一人。其他的人民,一概杀戮,尸首投之江中,尸体蔽江,顺流而下,江水尽赤,渹涛为阻。献忠取得的张姓状元,年只十九岁,美丽如好女,献忠十分喜欢他,饮食起居,寸步不离。这样地过了十几天,献忠突然对左右说道:“咱那个新状元,可算得才貌兼备,咱实在爱他不过,将来怕被人夺了去,叫咱怎样放心得下,不如把他杀了,使咱好撇去这条念头。”
说着,唤令新状元进帐,献忠亲自动手,把他脔割成了六块,置入瓮内,藏在帐后,又把二十名进士,也一个个地杀了,掘个泥潭掩埋,上竖石碑,大书:新进士二十名,西王张立。又命绑了楚王,装入布囊,沉入西湖中国西湖凡六,此其一也。
那时武昌失陷,警耗传入京师,崇祯帝闻楚王被溺,又大哭了一场,谕知兵部,调兵赴援。兵部尚书任逢龙,飞檄总兵左良玉,率部剿贼。左良玉因河南失陷,正苦无处容身,接到上谕,集总兵方国安、常安国各统部众分水道陆路,双方并进。
李自成听得张献忠袭取武汉,自称西王,铸印录士,和自己几分庭抗礼起来,便致书于献忠道:“曹操罗汝才,老回回马守殷,千里眼贺一龙,左金玉,袁时中等,都已见诛,现在屈指算来,早晚要砍你的头颅了。”张献忠得书,又气又畏自成势大,只得备了金珠数十车,往献李自成。自成收了金珠,立斩来使。张献忠大怒,方要起兵和自成拼死,忽报总兵左良玉领兵杀到。献忠仓卒出战,飞章告捷,崇祯帝阅奏大喜,下旨加左良玉为右都督,方国安、常安国各擢将军。
作书的乘这个空儿,把洪承畴的事,再结束一下。原来洪承畴被满州文皇后所赚,投顺了清朝,他当时部下的将士,如总兵吴嘉禄、王国安等,只知道承畴失踪,是遭敌人的暗算,不曾晓得承畴降清。清军又乘军中无主,由武应郡王阿济格,肃郡王豪格,豫王多铎,郑亲王齐尔哈朗,贝勒巴布达、巴布海,睿亲王多尔兖等,率着劲卒,一阵地掩杀,明兵抱头四散,无心迎战。总兵吴嘉禄等阵亡,白遇春、陈福祥两总兵降清,其余副将游击,多半被擒投诚,二十万大兵,逃散的一小半,死伤的一半,还有一小半,便投顺清军了。
清军乘胜进兵,宣府日危,大同陷落,关内震骇。幸得清军并不进迫,只任意掳掠一会,恐明朝大军会剿,因此把掠得的轻重饷糈,人民的金银宝物,装载了五百多车,绵亘六七十里,一路唱着凯歌,满载归去了。崇祯所得宣、大兵马败耗,及洪承畴失踪的消息,只当洪承畴是为国尽忠了,崇祯帝倒很为震悼,当时下谕,赐祭十六坛,并命设立专祠,春秋祭奠。
承畴子才诞生六月,以国学记名,封承畴公爵,谥号着礼部拟颁,子孙世袭公爵。又赐承畴家中丧葬金万两,派大学士李建泰、尚书方逢年两人,为承畴主埋葬事。又谕令翰林院撰成祭文,崇祯帝亲临吊奠,由大礼官开读祭文,词意哀切,一时随驾大臣,以及亲王等,无不为之垂泪。他那祭文,尝载稗史,其文呜呼洪卿,智冠三军。沙场血战,昼夜不分。忠心贯日月兮,义高乎云天;为国而捐躯兮,碧血犹留膻;事迹表史册兮,名当题诸凌烟;万古不磨灭兮,豪气奠于山川。哀卿济世才兮,英毅掌握师干;拒侮定内乱兮,解人民之倒悬;是国家砥柱兮,冀朝野相周旋!嗟天之不佑兮,悲君臣之无缘。折朝廷股肱兮,殆气数之使然?怜卿遗孤雏兮,血泪沾润衣颤。风凄凄而月冷冷兮,幸无痛乎重泉;雪霏霏而云惨惨兮,其是羽化而登仙。
魂缈缈兮,遗恨河边;沙濛濛兮。魄化杜鹃。叹国事之蜩螗兮,朕心如困重闱;患萑苻之遍地兮,卿盍骑鹤而归!于戏!月落霜凋兮,夜色生寒;微星隐约兮,更漏敲残。卿灵不昧,魂祈来飨。哀哉!痛哉!
那篇祭文,读得非常地凄楚悲怆。待到读罢,崇祯帝忍不住放声痛哭,把几年来的郁愤忧愁,一齐涌上心头。越哭也就越觉得感伤,文武百官,侍礼下臣,宫监侍卫,个个泣不可仰。
尤其是洪承畴的几个姬妾,都哭得哀痛欲绝。一座经略府中,顿时罩满了惨雾愁云,大家正哭到难解难分的当儿,经内诗入白周皇后和懿安皇后熹宗张后,深怕崇祯帝感伤太过,由周皇后乘着銮舆,领了田贵妃与袁妃,向崇桢帝再三地慰劝,终算把崇祯帝劝回宫中。
那时朝中的大小臣工,见崇祯帝这样优遇洪承畴,谁不艳羡?都说是异数。谁知过不上几个月,塞外传进消息来,谓洪承畴并不曾死节,实已投顺清朝了。崇祯帝听了,不禁懊悔不迭,当即下谕,把赐给洪承畴的爵禄谥号一一褫夺;又命毁去专祠,将承畴的家属,一齐逮系进牢,家产一例入官。这样的一来,都下把这些事情当作了笑话讲,气得崇祯帝连话也说不出来,足足嗟叹了三四天,还是恨恨不已。
是年李自成破了襄阳,自称新顺王,并草成伪檄,颁行各处。二月的朔日,崇祯帝视朝,接到李自成的伪檄,见上面写道:新顺王李,诏尔明臣一体知悉:昔汤武兴义师而有天下,周武假伐罪以承殷祚,乃知得天下者,首在顺天而得人心。从志归,则天大事定焉。今而明朝,久席泰宁,废弛纪纲。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贿通官府,朝廷之福威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公仆皆肉食纨绔,而倚为腹心,宦官皆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朕本起自布衣,目击憔悴之形,心感民痛之痛。黎庶日沉水火,宁忍袖手坐视?
地方频陷灾荒,自应起而拯援。普天率土,成罹困穷。易水燕山,未甦汤火。是仁人咸切齿痛痕,而忠义者之攘臂以起也。
朕上承天心,下顺民意,以十万雄师,效吊民而伐罪。维尔君若臣,末谕朕意,兹以直言正告,尔能体天念祖,度德审几。
朕将加惠前人,不鄙异数。如杞如宋,享祀永延,有室有家,人民胥庆。章尔之孝,章尔之仁。赓嘉客之休声,绵商系之厚??。今其诏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怨恫于宗公,勿阽危于臣庶,臣其慎乎?尚效忠于君父,广贻谷于身家。勉哉!檄到如律令!
崇祯帝看罢,颜色惨变,把那道伪檄,传视廷臣。众官都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崇祯帝叹道:“君非亡国之君,臣都是亡国之臣了。”说时不由地潸然泪下,垂涕回宫。过不上几天,田贵妃又病死,崇祯帝越发觉得悲伤无聊。时外郡纷纷失陷,警信传入京师,络绎不绝。当自成未僭号之前,督师孙传庭,进兵阌乡,夺还宝丰,杀伪州牧陈可新,攻破唐县,贼众家口,都被传庭杀个干净。贼兵闻之,哀声满营,誓与官兵死战。传庭又复了郏县,李自成亲统大兵来迎,传庭设伏,中途出击,李自成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总兵高杰,本是自成的先锋,很熟悉贼中的情形,这时隶传庭部下,连战皆获胜,又败左金玉、千里眼旧部,用贼攻贼的法儿。李自成儿子李过,率兵作战,三战三北,李自成立脚不住,败走襄阳。
贼兵行军,不多携辎重,大都沿途掠食。孙传庭进围襄阳,贼兵因此乏食,杀老妇童子,暂充食粮,自成见军心不稳,恐怕闹出内变来,忙召牛金星、小张侯名刘宗敏、顾君恩、杨永裕、白旺等,商议进取的良策。牛金星主张进兵河北,直捣京师。杨永裕谓往袭河南,顾君恩抗声说道:“河南势处下流,非成大事之地。若进取河北,直捣京师,倘不幸失败,官兵大军云集,咱们退无所归,不是成了瓮中之鳖吗?依咱之见,不如先取关中,秦关百二山河,已得天下三分之二,然后再取山西,直向京师,大事就不难图了。”自成听了,很以为然,方要进民关中,值天连朝大雨,孙传庭军中,也乏起饷来。兵士大噪,李自成乘势掩袭,孙传庭大败,退走河北。李自成兵进潼关,恰好逢着孙传庭也整兵向潼关,两下一场厮杀,孙传庭败走。贼兵夺获督师的大纛旗,扮作官兵,赚进潼关。一只虎李过,进陷华阴。孙传庭败屯渭南,李自成领兵赶来,把官军围住。监军杨暄与督师孙传庭,都战死阵中。自成长驱直入,由潼关进攻西安。城破,缚秦王存枢太祖子(衤爽)九世孙,存枢畏死,投顺了自成。自成占据了秦王宫殿,宫内王妃嫔人,都投井自尽。巡抚冯师孔,以身殉城,孙传庭妻张夫人,听得贼兵进城,传庭战死,便也自缢而死。总兵白广恩先锋,总兵陈永福,恐自成记他射目的仇恨,不敢出降,经自成设誓折箭,永福才领兵投诚。自成又统兵攻榆林,总兵汪世钦等死节,贼兵又陷宁夏,屠庆阳,杀韩王亶塉,并破西宁,陷甘肃,一时三边尽入贼手了。
这时自成即僭号称王,又颁檄各地,京师大震。崇祯帝忙和众臣计议,大学士李建泰,请以家资助饷,亲出督师。崇祯帝大喜,向建泰再三地奖谕,又赐与金节上方剑,准其便宜行事。临行的那天,建泰戎装跨马,由崇祯帝亲为执辔,直送出京城。李建泰才离得京城数十里,忽警报到来,山西失陷。建泰是山西人,闻得家乡被焚,财资一古脑儿入了贼囊,助饷之说,不免成了画饼。建泰见家已破,不敢再进,日只行三十里,到了保定,就此病倒了。那时风声日紧,李自成又陷了太原,晋王求桂、巡抚蔡懋德死节。张献忠走长沙,被左良玉杀败,献忠又陷了重庆,杀瑞王常浩。祟祯帝阅报,大惊失色。要知各郡怎样陷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为国求糈皇亲装穷汉守城拒寇将士效忠臣
却说张献忠被左良玉杀败,弃了武昌,竟奔长沙,据桂王宫殿,开科成士。又陷新喻、分宜,到处焚掠淫杀。江督吕大器,和左良玉会合,大破张献忠,献忠引败兵入夔州,陷重庆,瑞王阖室自尽。时四川土司、女官秦良玉,与众部议决,誓死守石(石缶)。献忠屠四川,屡次犯石(石缶),都被秦良玉据守要隘,奋力击退。讲到这位女将军,是石(石缶)土司秦邦屏的胞妹,生得非常娇艳,但婀娜中带着英爽之气,上阵杀贼脱尽脂粉恶习。熹宗时清兵寇沈阳,秦邦屏战死,秦良玉攘臂而起,誓与她哥哥报仇。川督魏君威,代良玉奏请,仍统邦屏的部众,以良玉为石(石缶)女官。清兵寇辽、蓟,进逼通州,崇祯帝下诏令各部勤王,秦良玉引士兵八千人,入卫京畿,和清兵交战,斩获独多。清兵既败退,崇祯帝论功行赏,秦良玉也偕勤王的诸将入觐。崇祯帝见她是个女子,刚毅的气概,端的不减须眉,由崇祯帝亲加奖勉,封良玉为将军、世袭文官。
又赐御制褒奖诗四首,其中的一首道: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当时乱事略定,秦良玉仍引所部,回她的四川。这时张献忠陷成都,杀戮得酷烈,为千古以来所未有。川中数百里,道无行人,真是十室九空,炊烟绝断了。独于石(石缶)地方,却不敢犯,秦良玉一人所保全的。一时女将军的英名,传遍海内。
再说李自成攻陷太原,杀了晋王求桂,又进兵代州,京师戒严。崇祯帝惶急不安,昼夜不进内宫,批答奏牍,往往通宵达旦。阁臣如范景文、魏藻德等,也坐守终夜。三鼓以后,内廷太监还捧着黄封到阁,外郡的警报不绝,上谕颁发更无时无之。时天津总兵徐标,自保定入觐,崇祯帝召见,徐标叩头奏道:“臣自江淮入津,道经各地,数千里荡然一空,城郭村镇不见人烟,房舍只剩得四壁,蓬蒿满目,鸡犬不闻。沿途所见田亩,未曾见一个耕田的人。外郡已弄得变成丘墟了,陛下将怎样治天下?”崇祯帝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随即下谕,设坛祭阵亡将士,并殉难的忠臣和亲王。宫中召僧众做佛事超度幽灵,兼祈太平。又令徐标师剿寇,徐标忙免冠顿首道:“仓库空虚,就是有兵,无饷也是要内乱的,怎能督师剿贼?”崇祯帝默默地半晌,令徐标退去。
第二天上,由内宫发出珍宝锞银万两,着徐标收领,暂充军糈。徐标奉谕,颁了兵饷,出兵往保定去了。这里崇祯帝亲自撰了一张助饷诏书,词句非常地哀痛,令内监徐高,悬挂各门,并命向勋戚大珰,劝谕助饷。嘉定伯周奎,是皇后的父亲,家资不下三四百万,徐高领了上谕,劝周奎为皇帝首倡,助饷若干。周奎性情最是鄙啬,听了徐高的话,忙推辞道:“不瞒徐公公说,家乡连年荒歉,收成不好,近日来并肉食也不进门,阖门啖疏度日,哪有闲钱助饷?”徐高大怒道:“你是皇上的外戚,坐看着国家垂亡,还这般地吝啬,其他的大臣巨珰,是不消说得,更要推脱得干干净净了。”周奎没法,只得勉强捐万金。太康伯张国纪熹宗张后的胞兄、皇亲田畹田贵妃的父亲、永宁伯袁化袁妃的兄弟,经徐高往谕,上奏各捐万金。内监曹化淳、王之心,王永祚等,家资都有千万,只捐助两万三万不等。那一班大臣,和历代后妃的勋戚,深怕朝廷勒捐,故意把朱漆门墙刷黑,墙垣及砖瓦,弄得七歪八竖,表示房屋颓圮,无力修茸。又令家人姬妾,蜀锦紬衣,珠钏金(石缶),一齐改去,改作荆钗布裙。皇亲们的衣服,也多半改穿布衣,甚至花露败絮;所着的靴,非破头即没底,帽儿的敝败,连系发丝网都改作了绳头了。一时穷形极状,丑态毕露。凡往时锦绣罗衣,今日尽变作了鹑衣百结。而雕梁画栋的皇帝府第,顿时现出断垣败墙来了,更有那些王公大臣,也改抢得和乞丐相仿佛,五更上朝,一例穿了敝败的朝衣,大摇大摆地踱进乾清门去。不知道他们官衔的,只道是江湖歌道情的丐者。
又有坐着八人大轿、绣幰珠帘的夫人小姐,从前向庵堂寺庙去进香,轿前轿后跟满了卫士家人和婢女佣妇,招摇过市,吆喝声不绝。如今这八人的大轿已经绝迹,艳妆的夫人,改穿布衣,乘坐着二人舁的青衣小轿,与平常百姓,没有什么分别了。又有几个狡猾的皇亲,在自己的府门前,设起一个古玩推来,把不值钱的竹刻器具,并破碎白玉人佛,估价求售,售下的钱,就去市上买米佐餐。又在府第的门上,大书着此房贱售,立待主顾,及祖产抵银、田庐出卖等字样,崇祯帝见入朝的皇亲大臣,都是敝衣败履,形状怪异,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知他们在那里装穷,不过叹口气罢了。
谁知徐标到了保定,督师西进,偏偏又吃了一个败仗,被闯贼打得落花流水,几乎全军覆没。自成乘胜,进攻代州,总兵周遇吉,因众寡不敌,退守宁武关。遇吉立脚还没有定,自成已领兵追到。周遇吉便召集部下诸将,用大义激劝,说得声泪俱落。诸将个个摩拳擦掌,誓杀贼寇。遇吉见众志可用,当即分兵四路,各率领五百人登关守御。遇吉又舁了红衣大炮上关,向贼中轰击。自成命妇裸体列在关下,关上的大炮,轰然一声,从后炸裂,死伤官兵多人。周遇吉大惊,急令兵士,往各寺搜罗僧众数十名,也裸体立在关上,再把大炮燃着,果然轰了出去,贼兵死伤了无数。急得自成咆哮如雷,亲自督兵攻城了,遇吉率兵杀下关来,战不上一刻,回身便走。自成挥兵追赶,到了关下,不提防伏兵齐起,一顿地混杀,贼兵大败,死伤的又近千人。自成忙传令退兵,遇吉已领兵上关去了。
等到自成统了大队来救,关上的擂木石炮,和雨点般打下来,自成不敢进攻,只得下令休息。一面召集牛金星、白小旺、小张侯等一班骁将,商议取关的良策。宋献策说道:“宁武高峻,咱们仰攻上去,大是吃亏。不若在关外围困,使他们粮草断绝,民兵自乱,那时不攻自破了。”自成也觉得没法,只得听了宋献策的话,把宁武关围得水泄不通。这样地过了半个多月,遇吉见宣、大各处的救兵不来,关内粮食又尽,知道此关终久是要破的,但自己誓死力守,至力竭时以身殉关就是了。
那部下的诸将,也没有一个不视死如归,甚至杀马屠犬充军粮,将士并无半句怨言。还有关内的百姓,自愿抽拔壮丁,帮同守关。又命小孩妇女,在荒地山麓中,掘取树皮草根,以作食粮,到底是众志成城,虽然绝粮,大家极力支持,又守了一个多月。
那宣府、大同的监军,都是胆小如鼠的太监,任宁武怎样的告急,他们还是拥兵不救。周遇吉尽心死守,可算得百法俱穷了。
这时关内连草根树皮也食尽了,并鼠雀也没有半只。
遇吉问诸将说道:“贼兵围困不去,俺们坐着等死,不若出战。”诸将跃起道:“愿听将军指挥。”遇吉便令兵士,穿了掠得的贼兵号衣,改扮得与贼无二,只前胸缀一条红布,作为暗号。装束已定,一声令下,官兵开并杀出,自成恃着兵多,巴不得关内出战。及至两个交锋,官兵和贼兵,衣装分辨不出,贼兵大乱,自相残杀。官兵在贼军中,左冲右突,贼兵大败,退走二十余里下寨。计点人马,死伤不下万人,又失粮饷辎重数十车。遇吉得了饷糈,士气为之一振,准备次日再行杀贼。
第二天上,遇吉一马当先,杀入贼阵。贼兵认不出谁是官兵,谁是自己的人马,混杀了一阵,贼兵又复大败,这般地战了三天,贼兵伤亡无数,自成恼得拔剑斫石道:“咱如攻不破这座宁武关,从此再不将兵的了!”时宋献策进计道:“官兵少我十倍,众寡相去悬殊,他们所恃以取胜的,就是衣服和我们混杂罢了。现要破他,只消在交战的时候,我们的兵士,一齐去帽为号,便辨认出戴帽的是官兵,大家见有帽的杀去,不愁官兵不败。”自成见说得有理,暗令小张侯向各营密传号令。第四天开战,周遇吉领兵复出,两军才得混杂,李自成的军中,唿哨一声,贼兵都脱去帽儿,只望有帽的杀,官兵被他们辨出,区区四五千人,哪里挡得住十万贼兵,因此大败奔逃,遇吉阻挡不了,也只好驱众进关。那后面的贼兵,如潮涌般上来,遇吉待回身抵御,已万万来不及了。
贼兵扑进关内,分头放火抢掠,人民哭声震天。周遇吉还领着诸将,奋力巷战。贼兵愈来愈多,箭和飞煌般射来。遇吉身中十二矢,血流遍体,兀是持枪不倒。贼众一拥上前,把遇吉擒住。诸将见总兵被擒,拚死奔救。遇吉的家属,还登上屋顶发石抛瓦助战,贼兵遭砖石打伤很多。李自成大怒,命兵卒放起火来,周总兵的一门妻小,都葬身入火,为国进忠了。统计守关八十日,周总兵被执,骂贼遇害,部下大小将佐,凡四十三人,竟无一人降贼,就是五千名兵丁,除了交战以外,余下的三四百名,羞与贼伍,相约着投河自尽,河水为之阻塞不流。自成不觉叹道:“咱所经的城池关隘,倘都和这周将军的部下一样,咱怎能纵横河南,占据秦晋?”说罢,令杨永裕去余烬内捡出周总兵家属,及诸将的遗骸,与周遇吉的尸身,一并用上等棺木安葬。
自成自破了宁武关,一路长驱直入,竟陷大同,杀代王传济。总兵朱三乐,巡检卫景瑗,都被李自成擒获,三乐大骂逆贼,自成亲提大刀,把三乐斫作两段。卫景瑗也不屈,向石柱上一头撞去,血溅满身,被贼兵救护。自成叹道:“卫巡检是忠臣,须好好地看待他。”于是将卫景瑗留在馆驿内,由牛金星遣人劝降,卫景瑗只是闭目不应,到了半夜,便自缢而死。
自成闻报大怒,杀看守的兵士十六名,命从丰葬殓卫公。
次日自成进兵保定,御史金毓峒,及一门妻妾十三人,都投井自尽。督师李建泰,时方在保定养病,听得说贼兵进城,忙扶病起身,衣冠出迎。自成得了保定,又驱军至宣府,监军太监杜勋,和宣府百姓私约,俟自成兵到,便开城投降,时巡检朱之冯,独自带了两名亲随巡城,见兵士都伏在城垣上,贼兵屯驻城外,双方并不交战。原来杜勋约定出降,与自成前锋小张侯,在那里商议降后的酬劳,所以大家罢兵,只要议事妥当,就开门放贼兵进城了。朱之冯明知杜勋等通贼了,见城墙边上架着大炮,朱之冯吩咐守兵道:“你们且燃炮轰贼,这一炮必可死贼兵数百人,贼兵死,我死也无恨了。”守兵和人民不肯燃火,朱之冯令亲随取过火种,待要自己去燃,民兵群起,竭力挽住朱之冯的手臂,不让点燃。朱之冯愤极了,夺过民兵手中的刀,大声说道:“你们不许我杀贼,那么就杀我吧!”
说毕把刀向颈上一刎,鲜血直流,倒地死了。过不上一会,号炮响处,城门大开,杜勋穿着蟒袍,腰系蟒袍,出城迎拜。李自成骑着高头大马,昂然进城。第二天又驱兵向居庸关进发。
守关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也出关纳降。自成进居庸关,攻破昌平,太监高起潜逃走,总兵李守爃战死,自成大掠民间,又焚去十三陵亭殿。贼兵分头出掠,又掠通州各地。
警耗传到了京师,崇祯帝升殿,召王公大臣,议却贼的良策,群臣默默不声,半晌,崇祯帝掩面垂泪。忽军报又来,崇祯帝忙启视,不禁变色,推案进内去了。众大臣俟候谕旨,直至日色亭午,方由内监谕令各大臣退去。及至黄封到阁,才知昌平已经失守了。昌平地处天堑,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入的概况,怎奈太监高起潜等,竟毫不设备,贼兵一到,只管各人逃命。是夜李自成统兵,直进卢沟桥,进犯平则门,又围彰仪门。崇祯帝急下草诏,加吴三桂为平西伯,命率所部勤王。又命京师三大营,出屯齐化门外,以拒贼兵,襄城伯李国桢,统率三营,昼夜巡逻。又命太监王承恩,为京师辽蓟兵马总督。
时京城外贼兵焚杀竟夜,火光烛天,哭声震地。京师内外城雉堞,凡十五万四千余,守城的残兵,只有五六万人,每墙三垛,立兵一人,尚且不敷,又多半是老弱病卒。又令糈饷,崇祯帝万分无奈,发内帑铜钱,分给兵士,每名不过百钱,兵士怨声不绝,守城也益发懈怠了。
襄城伯李国桢,进内奏陈,拟向公侯捐粮米,上谕令照办。
谁知国桢奔走到天明,各亲王大臣,捐米不满五百石,当即分给兵士,一时又没有釜锅可炒。国桢不得已,亲往城中店肆,买饭为食。这样地过了两天,贼兵攻城愈急,内外哭声大震。
自成命用大炮射城,守兵击死的不计其数。守兵大半不愿守城,都睡在雉堞旁歌唱。李国桢匹马进内城,直入乾清门,守门太监和侍卫上前阻拦,国桢大声道:“今天是什么时候了,君臣见面已不可多得,还要作什么威福!”说罢放声大哭,内监才放国桢进宫,见了崇祯帝,便叩头大哭着:“兵卒都已变心,睡卧城下,这一人起身,那一人又睡下,这样看来,怕大事已休了。”崇祯帝也流泪不止,于是传旨,驱内宫太监侍卫等,登城守卫,计得二千余人,命太监曹化淳督领。又收括宫内后妃的金钗钏珠,约有二十万金,分赏城内兵士。正在分配着,忽警骑内监入报,城外三大营已哗溃,十分中六分降贼,其余的都逃散了。
李国桢大惊,崇祯帝也惊得呆了。君臣怔了一会,相对大哭了一场,国桢含泪出宫,督兵守城。城外三大营的军械,尽被自成兵劫去,中有大炮十二尊可纳火药百斤。贼兵得了大炮,向京城轰击,炮声隆隆,内外皆震,人民惊惶嚎哭。崇祯在宫内,听得炮声不绝,身如坐了针毡,终日咄咄书空。一会儿哭,一会儿大笑,内侍太监更不知所措。礼部尚书魏藻德,奉前大学士李建泰表章入奏,是劝崇祯帝御驾南迁。崇祯帝大怒,把奏疏往地上一掷道:“李建泰已降贼,还有颜面来朕处饶舌吗?”魏藻德不敢回说俯伏叩头而退。又有大学士范景文,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等,也上疏请皇上南迁,并谓愿奉太子,先赴江西督师。崇祯帝大喝道:“卿等平时经营门户,为子孙万代计,今日国家有事,就要弃此南去吗?朕城破则死社稷,南迁何为?”众臣听了,作声不得,只好各自退去。
那时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奉到勤王的诏书,怕李自成势大,不敢进兵,又不好不奉诏,当日下令,大兵十五万人,向京师进发。日只行三十里,故意迟迟缓进。三桂的计划,是挨延时日,待到各处的援兵齐集,兵力较为雄厚,再和李自成交战,那就不怕他了。谁知行抵丰润,京城失守的警耗已到,三桂见大势已去,索性屯兵观望,且待看风做事,这且按下。
再说京城贼兵围困,力攻平则、德化、西直三门,太常卿吴麟征,架万人敌大炮,往南直门下击,死贼兵数千,城上守兵,也误伤了数十名。当炮发时,轰然一声,如天崩地塌,守兵惊惧溃散。贼兵也架炮轰城,西直门射塌丈许,吴麟征亲率内官,垒土堵城,一面驰马进大内,报告贼兵攻城急,兵士乏饷,势将逃散。方至乾清内,宦官守门,不准外吏进内。吴麟征仗鞭乱打,夺门而入,得到午门前,恰好逢着礼部尚书魏藻德,对吴麟征说道:“兵部已筹有巨饷,公可不必慌忙了。”
说时挽了麟征竟出。麟征仰天痛哭,为之失声。时内监统领曹化淳,暗通贼兵,议献京城。要知京城怎样陷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巾帼将军云英争父骨青楼侠女曼仙鸩奸酋
却说李自成围了京师,城内人心惶惶,朝不保夕,崇祯帝也坐立不安,终日短叹长吁。周皇后和懿安皇后,及六宫嫔妃,无不以泪洗面。那时报警的内监,进出大内,络绎不绝。太监统领曹化淳,见京营兵马溃散,知道大势已去,便和内监王之心,密议献城出降。守城的内官,都受了曹化淳的煽惑,在城上发炮,尽去弹药,只把硝磺装在炮内,向空燃放。曹化淳还恐伤了贼兵,挥贼退去,然后发炮。这样地勉强支持了几天,李自成命贼众在彰仪门外,席地铺了红毡,自成盘膝坐在毡上,手握着藤鞭,招谕城上的太监道:“你们速即献城,咱进城断不难为你们。如其执迷,一朝攻陷,咱就要杀戮你们鸡犬不留!
快去劝那昏皇帝,还是早日让了大位给咱吧!”城上的内监,听了自成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这天晚上,就有十几名小太监,偷偷地缒出京城,投自成营中去了。第二天的清晨,降贼太监杜勋,缒进城中,直入内庭,劝崇祯帝下诏逊位。崇祯帝大怒,叱退杜勋。杜勋出宫,到处散布流言,城内人心益觉浮动。献城之说,喧传耳鼓。兵部尚书张缙彦,得了这个消息,一面想入宫奏闻,守宫太监不肯放入,张缙彦气愤愤地出了乾清门,要待亲自去寻城,又被内官们阻住。缙彦便大哭着下城,竟自去钟楼上自缢了,这且按下。再说张献忠陷了重庆,分掠荆襄各处。他闻得李自成北去,越发横行无忌了。那时张献忠攻陷衡州,守备沈至绪,调兵御贼,正在集队,献忠的人马骤至,沈至绪不及防堵,被献忠一拥进城。至绪督兵巷战,献忠喝令放箭,至绪身中九矢,大呼倒地。贼众刀枪并下,把至绪剁死,载在车上,又向城中大掠一番,才满载出城而去。
沈至绪有个女儿云英,芳龄十九岁,倒是个将门之女,习练得一身好武艺,更兼知书识字。这时所知她老父阵亡的噩耗,不禁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奋然收泪说道:“父死国是忠,俺殉父是孝,待俺和逆贼拼个死活就是了。”说罢,唤贴身的婢女芙蓉,召集她父亲的残兵,计点人数,不满百名。云英便汰去伤残和老弱的,选得壮健的二十名,垂泪向那二十名兵士磕头道:“俺父为国尽忠,尸骸被贼掠去,须列位将军助俺,得夺回父尸,虽死无恨的了。”二十名土兵,见云英这样的纯孝,个个心怀义愤,誓共杀贼。云英大喜,当即进内,去了钗钿,换了装束,额上抹一幅白绫,素服青裙,腰佩宝剑,娆娆婷婷地走出外厅。四名婢女,也一例戎装,各执着雁翎刀,在后拥护,二十名健卒,列队前导。云英骑了一匹银鬃白马,手挺点钢枪,督队疾驰出城,正遇着牙将贾万乘,万乘居沈至绪部下,所以认得云英,忙问:“姑娘带兵到哪里去?”云英含泪答道:“父被贼创,尸骸不获,俺寻老父的遗骸去了。”贾万乘听了,不觉攘臂说道:“姑娘孝思可佩,但人数太少,咱所部百人,愿助姑娘杀贼。”云英下马叩谢道:“得将军相助,何患逆贼不授首!”于是由贾万乘招集了百名劲卒,随着云英,风驰电掣般地出了衡州城,向前赶上去。
时贼众已过了石家寨,在玉龙潭扎营休息。云英赶到石家寨,天色已近黄昏,遥望贼营中,灯火连天,绵亘三十余里,刁斗声不绝,巡哨的兵士往来如云。贾万乘道:“贼众犹未安睡,咱们宜在此暂住。”云英说道:“正要他不曾安息,俺们仗一股锐气前去,捣乱他的营寨,成功便退,切莫贪功,以致众寡不敌,被贼所乘。”大家计议停当,云英一马当先,贾万乘同随,一百二十个兵丁,呐喊一声,一齐冲进贼寨,逢人便杀。云英一杆铁枪,好似出海的蛟龙,向着人丛中搅去。贾万乘的那柄铁锤,也如流星赶月,飞舞得神出鬼没。
但见贼营中人人倒退,因在暗夜,贼众不知官兵多少,又是仓卒迎敌,人不及甲,马不配鞍,各人自相践踏,贼兵右寨将军孙可望,究竟老于军旅,喝令军士不准乱动。云英望右营中冲突几次,都被强弩射回。万乘要待冒矢践营,云英阻住道:“贼兵多俺百倍,他十二寨已被我攻破六塞,可算是侥幸极了,俺们趁他们自乱的时候,赶快进城吧!”说毕,命兵拥了粮车,装入她父亲至绪的尸体,率领着百余名劲卒,飞奔回城。那贼营内除了右寨按兵不动,及张献忠的大寨和前后四营不曾杂乱外,其余张欣所统的六塞,贼兵互相在暗中厮杀,等到弄得明白,五万大军,已杀伤了大半。
张献忠方在帐中醉卧,听得左营内喊杀连天,疑是官兵劫寨,忙披挂上马,手提九环大刀,亲自前来救应。其时寨外火把照耀犹同白昼,张献忠见寨内人喊马嘶,似杀得很是厉害,却不见有人杀出。再定睛细辨,才知自己人在暗中扑杀,并无官兵的影踪。献忠把兵士喝住,时前锋张欣已杀昏了,回顾寨外火把通明,还当是官兵的援军,便骑了秃鞍马,横刀杀出寨来,见献忠立马麾下,大声吆喝。这才住手。
献忠大怒道:“你们这样混杀,可曾杀得一个官兵?”张欣定了定神,回说时才确有官兵劫寨,因暗中分不清楚,以致自己人杀起来了,献忠越怒说:“似你这般湖涂,怎能行得兵来?”说罢手起刀落,将张欣斩于马前。贼众都吃了一惊,异口同声说有官兵劫寨,又有探马来报,见百来个官兵,劫了沈守备的尸首,飞奔望城中去了。张献忠咆哮如雷道:“只百来个官兵,会被他连踹六寨,不是吃人笑话吗?”于是把六寨的人马检点一过,杀死和受伤的人,十人中倒有五六人。献忠怒不可遏,下令把六寨的军官,一齐绑出去砍了。幸得孙可望来了,向献忠再三的阻挡,一面派铁骑一千名,去追赶官兵。正在这个当儿,忽报吕大器领了五万健卒,从水路杀来了。献忠见说,急忙下令迎敌,把追赶云英的人马,立即调回。所以云英和贾万乘,率着一百二十名劲卒,得安然回城,不曾折损一人一骑。
也是那云英纯孝感天,得逢凶化吉。云英进城,令紧闭四门,由贾万乘督兵守城。云英回到署中,将她父亲的尸身,暂停在大堂上,当即阖门挂孝举哀,又备了上等棺木,循例收殓。
一切井然,无不如仪。又择了个吉日,安葬灵柩。诸事草草停当,又向贾万乘拜谢相助之功。其时贼兵被吕大器杀败,窜向荆州道上去了。衡州地方,逐渐安静如常。一时衡州人民,都颂沈云英的功德,又说她是个孝女。湖广巡抚王聚魁,闻得云英杀贼的经过,替她具疏上闻。圣谕下来,封云英为女将军,贾万乘擢副总兵,又着云英仍统她父亲的部众,以便杀贼立功。
王聚魁还代贾万乘执柯,向云英求亲,云英感万乘相助杀贼的恩惠,又知道他是一位少年英雄,已是慨然允许。王聚魁大喜,命择日令贾万乘与沈云英结婚,一段美满姻缘,谁不赞一声佳偶天成?
再说张献忠奔入荆州,州尹马端叙,忙出城迎接。献忠进署坐定,闻得荆州多美貌歌妓,传谕马端叙,选美妓进献。端叙不敢违拗,亲自往楚馆秦楼中搜罗,得艳姬十六名,送进署内,献忠细细打量了一遍,只拣中两名,其他的十四名,分授给部下的将士。献忠所选的两名歌妓,一个名琼枝,一个名唤曼仙,是吴江人,都生得神如秋水,脸同芙蓉,那种娉婷的姿态,端的好算是花中翘楚。献忠吩咐:“备酒,咱要和美人同饮几杯。”不多一会,酒已排了上来,献忠便令琼枝侑酒,还迫着她唱歌。琼枝愤然起身,把酒杯望着献忠掷去道:“我虽是妓女,岂肯给贼侑酒!”说罢往外便走。献忠大怒道:“贱婢不识好歹,待咱宰了你下酒!”话犹未了,已霍地拔出腰刀来,在琼枝的粉领上剁了一刀,鲜血直冒。琼枝大骂:“逆贼,你只有杀人的本领,我却是个不怕死的,任你怎样,要我从贼,情愿断头!”张献忠见琼枝倔强;当即亲自动手,一刀斫了琼枝的首级,叱左右脔割成为片片,就在厅前烹煮了,把肉喂犬。
献忠的帐中,本来畜养着几十条金毛的大犬,犬身高三尺,遍体的毛和金丝一般,形状十分凶恶,吠鸣时声音很是响亮。
献忠烹啖人肉,余下的都把来喂犬。那犬吃过人肉,双眼发赤,齿长出唇外三四寸,见了生人,便怒眦啮齿,耸身搏噬。献忠在酒醉的时候,往往将啮得的人民,使和犬斗,十几条恶犬,一听献忠的嗾使,似虎吼般地奔将出来,向生人乱扑乱咬,不多一会,那人已被犬啮得体无完肤,血肉四飞,献忠看了抚掌大笑。又有掠得来的妇女,因不善宣淫,即把她赤体推人犬柙,顷刻被犬食得罄净。
每到了晚上,献忠把犬放在帐前,帐外再列卫士,自昏达旦,以防行刺。有一次上,贼将中有个叫野白狼杨娘子的,日里受了献忠的指责,晚上进帐行刺,不提防呼地一声,跳出十几条猛犬来,把野白狼的两腿咬住,野白狼大叫倒地,献忠从梦中惊醒,卫士已纷纷赶入,将野白狼斫为肉泥。从此以后,献忠对于那凶恶的猛犬越发寸步不离了。这时杀了琼枝,将肉喂犬,眨眨眼,一个玉雪琢成的美人,都葬身在犬腹中了。献忠又回顾曼仙,狞笑道:“你可惧怕吗?”曼仙把翠袖掩着脸儿,低声答道:“俺的胆也惊碎了。”献忠笑道:“这样说来,你愿意给侑酒了?”曼仙正色道:“妾得侍奉大王,侥幸万分了,还有什么不愿意?”献忠大喜道:“那才说得不差!来,来,替咱斟上一杯!”曼仙含笑执着酒壶,筛了满满的一杯,双手奉给献忠道:“大王饮这一杯,祝大王千岁!”献忠一饮而尽,曼仙又筛上第二杯道:“大王请饮个双杯。”献忠饮了半杯,笑说道:“成什么鸟的双,就是。自和你两个罢了!这半杯应该是你饮的。”曼仙也不推辞,饮了那半杯残酒,又给献忠斟上。这般的左一杯,右一杯,把献忠灌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地挟着曼仙同归后帐。
这一晚上,一个杀人的魔君,拥着娆娆婷婷的美人,自有说不尽的欢爱。献忠自有了曼仙百般献媚,奉承得他手舞足蹈,因生平焚掠奸淫,杀戮半天下,从来不曾尝着这样温柔的滋味,所以被曼仙迷恋住了,终日在后帐欢饮取乐。献忠拥着曼仙,有七八天不升帐处事,外面官军已围得铁桶相似,警骑进帐禀白,被献忠割去耳朵,第二个入报,献忠叫左右凿去报者眼睛。
又有一个探子,很鲁莽地抢进帐中,恰好献忠捧爵狂饮,听了探子报称官兵围城,献忠怒道:“蠢狗,你来败咱的豪兴吗?
”便放下酒杯,将探子割去舌头,撵出帐外。方才坐定,又有两个探骑入报,献忠命左右凿了报者的牙齿,又削去鼻头,喝令退去,不到半天功夫,二十几名警探,个个变成削耳剔目,断指割舌,缺唇折足,斫臂锯胸,竟没有一个全形的。随后的兵士探子,吓得不敢进去禀报。
献忠朝朝暮暮地淫乐,忽然他那十几条狰狞恶犬,不知怎样的七孔流血,死得一头也不剩。献忠大怒,叫把管理豢犬的和守帐的侍兵,一齐杀了。又想起那犬七孔流血,定是受毒死的,军中必有谋害自己之人,由是献忠便事事留神,帐外卫兵重重,防备有人行刺。
一天,献忠已喝得半醉,歪歪斜斜地走进帐后,见曼仙正在那里独酌。献忠笑道:“美人倒很会作乐,不许咱喝上半杯吗?”曼仙听了,忙盈盈地立起身儿,筛了个满杯奉给献忠。
献忠见杯中火光闪闪,不觉有些心疑,就把那杯酒一推道:“美人可先饮了半杯。”曼仙被献忠一推,杯儿一倾,酒便溢出,溅在地上,火星四迸起来。献忠大惊道:“酒里怎么有火?”
曼仙强辨道:“酒烫得过热了,应当是这样的。”献忠笑道:“那么你可先喝了给咱看!”曼仙不好推辞,只得一口呷下,又斟了一杯递过去。献忠待要来接,合该恶贼命不当绝,他才接酒在手,还没有饮下,曼仙已是酒毒发作,挨身不住,仆地倒了。献忠不晓得曼仙受毒,赶忙撇了酒杯,俯下去搀曼仙,见她口鼻中都流出紫血,已呜呼玉殒香销了。献忠益觉疑惑,唤过一个近侍来,令他把壶内的酒喝了,谁知不饮犹可,饮了下去,也一般地流血倒地死了。献忠大怒道:“原来这贱婢子,想要谋死咱家,那天毒死咱的爱犬,怕不是她吗?”于是叫左右将曼仙拖出帐外,献忠喝声醢了,霎时乱刀齐下,把一个轻颦浅笑的美人儿,立刻剁得稀烂。献忠还怒气不息,下令拿城中所有的歌妓,尽行杀了。又命传那州尹马端叙进帐,不由分说,只一刀结果了性命。
这时吕大器已围住荆州,昼夜攻打,献忠杀了州尹,听得城外炮声震天,问左右道:“谁在那里开战?”左右禀道:“官兵攻城,已好几天了。”献忠怒道:“怎么不报咱知道?”
左右不敢回话,献忠便气愤地出帐,提了大刀,亲自去寻城,正见伪将军孙可望,和伪先锋小张侯,在东门和官军拒战,猛觉天崩地塌的一声响亮,官兵轰倒了城垣,从烟雾迷漫中抢进城来。献忠见不是势头,飞身上马,不管自己的人马和官兵,奋力地杀出一条血路,一口气奔出了北门,更不辨方向,飞也似地加鞭逃走了。
献忠一昼夜狂奔了百余里,背后孙可望、小张侯、白旺、杨永裕等,引着败残人马,陆续赶上。大家喘息方定,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部下回说,是黄风寨,由大路走去,越过青牛江,就可直达涪州。献忠计点人马,还有四万余,下令向涪州进发。
那涪州却一点也不曾提防,被献忠兼程赶到,一拥而进,兵不血刃,得了涪州。州尹素知献忠凶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献忠又令悬了榜文,招考士人,凡知书识字不应试者,一例斩首。
这道榜文一出,涪州的士人,争先恐后地应试。自署外甬道,直至大堂暖阁,士人拥塞得满坑满谷。献忠叫兵士围住了众人士,逐一点名,每点一人,即杀一人,从辰至午,杀戳士人共三千七百九十五名。那些士人,因应命赴试,都携着笔砚而来,这时被杀,手里还握笔挟策,死状犹觉可惨。献忠意尚不满,又下令,能赋一诗的赏百金,授为进士;只要能握笔作书的,立赏五十金。各地士人,闻命疑惧,多不敢赴。有一个贫士,献颂德诗一首,献忠即赏给百金。这样的一传一,十传百,贫士又纷纷争赴,献忠命士人们能诗的列在左边红旗下,不能作诗的列右边白旗下,却暗遣兵丁,在士人背后装置大炮,轰然地一声,硝焰四射,铅丸乱飞,打得那些士人焦头烂额,断臂折足,呼嚎声和哭声,震达四野。献忠命将这班将死未死、残废不全的士人,一齐驱入河中,一时河水为之停滞不流。涪州的士人,竟被献忠杀得绝迹。
又命捕美貌女子,先奸淫一过,然后斫去一足,大脚的妇人,剁手臂相代,把许多玉臂和小脚,堆积起来,叫作“玉莲峰”。又令捕捉缙绅,乡村城镇,到处搜捕,凡致任的文官武职,兼富室世家,不论老少,一个个绳穿索缚,老年的燃火烧须,挖去两眼;年轻的焚去头发,割下睾丸,而且不准呼痛,稍一呻吟,就要身上割下一块肉来,塞在呻吟者的口里。又把铁杆烧红了,刺入女子的阴道,叫作“探红门”。又以长木缚驴子的背上,木顶作圆形,将妇女裸缚手脚,把圆木纳进阴中,鞭驴令它飞奔,驴子狂奔起来,圆木震动,由胃肠透人心肺,直从口中穿出,叫号而死。献忠这样地惨戮淫恶,涪、泸各地,人民几无噍类,过了几个月,已是道无行人,室无炊烟了。
献忠见没处找人民寻恼,下令离去涪州,又召集了泸州的贼众,陷了重庆,仍回川中。又在成都,大杀绅士,杀平民,两川之地,数千里无人烟。又自称为“西王”,改元大顺,封孙可望为大元帅,总督兵马。封刘文秀抚南将军,李镇国西安将军,文能奇征北将军,温目让为总兵官。又命伪宰相严锡命,撰文祭天,献忠亲自登坛,锡命唱礼。时献忠南面而立,严锡命说道:“祭天应北面行礼。”献忠只作不曾听见,锡命便高声喝道:“请西王北面行礼!”献忠大怒,叱武士扭严锡命下坛,刖去了双足,依然叫锡命上坛读祭文。读毕,严锡命喝行礼,献忠只长揖不拜。严锡命又喝道:“大礼须三跪九叩首。
”献忠不听,锡命高声喝跪,献忠又大怒起来。不知献忠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晨聚暮散朝士尽蜉蝣柳翠花红国丈庆耄耋
却说严锡命受了张献忠的伪职,便事事和献忠相反,又故意抗命,激怒献忠。这时锡命在坛上唱礼,强喝着献忠下跪,弄得献忠大怒起来,拔佩剑要杀锡命,孙可望谏道:“今天是大王祭天吉期,不应杀人,还是逐他出去吧!”献忠见说得有理,喝令将严锡命乱棒打出。锡命被逐,不由地仰天大笑,但双足已经献忠刖去股骨,不能步行,只得伏在地上,一步一爬地回家去了。献忠祭坛已毕,乘车还署,在道上见一小孩,长得粉琢般。献忠觉得可爱,令左右抱到了事前,竟带回署中。
献忠抱着那小孩,玩了一会,叫把小孩的衣服脱去,露出雪花也似的一身的肉来。献忠越看越爱,着亲随去找了一名琢花的匠人进署,命他用火烙,将那小孩的遍身,烙作卐字纹,赐名唤作锦孩儿。
谁知烙不到一半,那孩子已经炙死了。献忠怒匠人的技艺低劣,即把匠人掷在炉中炙死,谓替锦孩儿报仇。原来那小孩是伪总兵温自让的幼子,闻得被献忠灼死,咬牙切齿地痛恨,又大哭了一场,悄悄地领了所部六千人,投关外去了。后来引清兵复仇,射死献忠,这是后话了。当下献忠听说自让逃走,忙派铁骑追赶,不及而还。又下令搜捕两川的太医,共得七百四十四人,献忠即铸成了铜人百个,铜人遍体都点有穴道,外置布幕,召太医按穴下针,如其刺错了穴道,针不得入,献忠便把针还刺太医之身,任其叫号流血,献忠引为笑乐,名曰给铜人出气。
不言献忠在两川称王,再说明廷中的诸臣,在贼兵未围京城以前,已半年多没有领着俸金,一班大臣们,平日卖官鬻爵,就是十年没有俸金也不妨事,只是苦了闲职清苦的官吏,如翰林院、大理寺、光禄寺、工部、户部、员外郎中、给事中、御史、兵部、礼部等属员,都已穷困得不得了。他们皇亲大臣装作贫穷,这许多的官员却倒是真穷。又值乱世的时候,京中也米珠薪桂,各官员弄不到官俸,又不能不吃喝,只好典衣质物,暂为糊口。有几个最贫困的官吏,连朝衣也没有第二件。而留着上朝穿的,已破蔽到不能典卖了,还当它是宝贝一样。又因穷困的缘故,家中婢仆多已走散,甚至看门执阍的小僮都用不起了。最苦的是未带眷属的官吏,尤其是翰林院,职使本来清苦,所得的俸金不敷用度,以是多不敢挚眷,寓中不过一个老仆,或是小僮,日间烹茗执炊,晚上司爨铺床;及到饔餐不济,僮仆们是势利小人,怎肯伴着你主人一块儿受苦?自然逃之夭夭了。那一班穷苦的翰林,上朝时穿着官冠,俨然像个太史公,一到了退朝下来,卸去身上的衣服,露出了敝破的短衣,于是执爨担水,劈柴煮茗,都是自己动手的。又有几个翰林,实在穷得极了,晨间上朝下来,换了衣巾,到街上去测字看相,赚几个钱下来,暂度光阴。也有不会测字的,替寺院里的和尚抄录经典,借此骗口饭吃。其时有个某公进京去勾当,在卢沟桥相近,雇了一乘坐轿,说明抬到京城,给脚步金银子二钱。那两个抬轿的轿夫,形容举止,不像下流做仆隶的,某公本来有些疑心,又听那两个轿夫,一头抬着走路,一边刺刺地谈讲,某公凝神细听,两个轿夫所谈的,都是精深的易理,而且论得异常地精确。某公听了半晌,心下十分惊骇,但究不知两个轿夫,到底是何等样人,大略审度起来,必是流落京华的斯文人,决计不是寻常的平民。抬到了京城,某公除给轿金外,又给了八钱银子,算是一种赏钱。那两个轿夫,不禁喜出望外,谢了又谢,高高兴兴地去了。某公本生性好奇,见两个轿夫去后,便慢慢地随后跟着,看那两人到哪里去。
经过好几条街,两个轿夫把轿子交给了轿行,竟自往石头胡同,走进一个公寓中去了。某公也走进公寓,见那轿夫所住的门上,大书着某太史寓。某公怔了一怔,又想这两个轿夫,或者是某太史的仆人,也未可知。又转念两人的状貌,实在不像个庸仆,某公想了一会,万分忍耐不住,就借着同乡的名义,竟投刺谒见某太史,及至两下见面,大家都弄得呆了,半晌作声不得。那个某太史,更其惭愧得无地自容。你道是什么?原来所谓某太史的,正是方才抬轿的轿夫,他见了某公,依稀有些面熟,仔细一想,知道他是适才坐轿的人,不觉惭愧满面,低着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某公心里老大地不忍,便问足下职任清贵,为儒林之宗,怎么自卑若是?某太史见说,不禁叹口气道:“公是长者,就是直言,谅也无害。咱们做这清苦的翰林,平时已入不敷出,往往帽破衣敝,没钱置备,如今天下大乱,盗贼蜂起,国家库藏空虚,连支发军饷不够,哪有余金来发给咱们文官的俸金呢?统计朝廷已七八个月不给俸金了,咱们穷官,怎禁得起许多时日的延搁,衣笥所有,早已典质一空了。但既没有分文的进款,每天的食用,是万万省不得的。
咱们读书的人,到了这种柴荒米贵的当儿,文字是不能充饥的,又不能当衣穿。典质没人要,出卖不值钱,所谓乱世文章,不及太平时的败纸,怎样能够过得下去?只好纠了一个意旨相合的同宴,大家放出些力气,换些钱来,也就可以度过去了。可怜!咱们堕落到这样的地步,也是不得已啊!”
某公听了,不由地肃然起敬道:“足下以斯文道学,人谓力不能缚鸡,而足下竟能自食其力,真是先贤所不及了。”某公说罢,起身告辞,某太史相送出外,并嘱某公严秘其事。某公别了某太史,匆匆择了寓所,便命寓役,送五百金至太史寓,自己勾当完毕,见京师风声日紧,即起程南归。及至到了南方,和人谈起某太史的事来,无不为之叹息。当时的朝臣,朝聚暮散,大家不过尽一点人事罢了。最可怜的是一班穷官,把上朝视作到卯一样,每天五更,循例入朝排班,一经退班,便各人去干各人的工作。那些尸位素餐臣子,身虽在朝,心里早已暗自打算滑脚了。他如稍具忠心的范景文、邱喻等几个朝廷重臣,到了这时,任你赤胆忠心地为国设谋,也觉得一筹莫展了。至于崇祯帝所信任的中官内宦,如曹化淳、王之心、王则尧等,昼夜在那里密议献城。
其时是崇祯十七年的三月十六日,李自成命贼兵攻打平则、西直、德化、彰仪等门,炮声震天,彻夜不绝。崇祯帝在宫内,听得炮声隆隆,不由地叹口气,回顾周皇后道:“贼兵众多,城内守备空虚,这区区的京城,只怕早晚难保的了。”
说罢,潸然泪下,周皇后也零涕不止,袁贵妃在一旁,更哭得呜咽凄楚,引得侍立的宫女,一齐痛哭起来,连那些内侍太监也不住地掩泪。
崇祯帝忽然收泪向宫女内侍们说道:“你们事朕有年,今日大难临头,朕不忍你们同归于尽。快各人去收拾起来,赶紧逃生去吧!”内侍和太监们,大半是曹化淳和王则尧的羽党,一听了崇祯帝的吩咐,便争先抢后,各人去收拾了些金银细软,一哄地出宫散去。只有宫女们却不肯离去,就中有一个魏宫娥,一个费宫人,两人跪下齐声说道:“奴婢们蒙陛下和娘娘的厚恩,情愿患难相随,虽死无怨。”崇祯帝惨然说道:“你等女流,犹是忠义之心,那班王公大臣,往时坐享厚禄,到了贼兵困城,不但策略毫无,甚至弃朕而遁,这都是朕之不明,近佞拒贤,豢养这些奸贼,如今悔也莫及了。”崇祯帝说到这里,放声大哭道:“不谓朕倒做了亡国之君,自愧有何面目去泉下见得列祖列宗!”说罢顿足捶胸,嚎恸欲绝。周皇后也伏在案上,凄凄切切地和袁贵妃相对着痛哭。这时满室中只闻涕泣声音,一种凄惨的景象,今人言之,犹为鼻酸。帝后嫔妃,大家痛哭了一会,周皇后含泪说道:“事到这样光景,陛下不如潜出京师,南下调兵,大举剿贼,或者使社稷转危为安。”崇祯帝不待说毕,即收泪含怒说道:“朕自恨昏瞀,致弄到这个地步,还到哪里去?哪里有替国家出力之人?总而言之,朕已死有余辜,今日唯有以身殉国就是了。”
正说之间,忽见永王、定王定王名慈炯,永王名慈炤,慈炯为田贵妃所生,慈炯是周皇后所诞两人携着手,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时永王九岁,定王七岁。两儿子见父皇母后,都哭得双眼红肿,不觉感动天性,也哇地哭出来了。崇祯帝瞧着这两个皇子,心上一阵地难受,又扑簌簌地流下泪来,便伸手把弟兄两个拥在膝前,垂泪说道:“好儿子,贼兵围城,危在旦夕,你父是快和你们长别了,可怜你们为什么要投在帝王家里,小小年纪,也遭杀身之祸?”崇祯帝说时,声音哽咽,已语不成声了。周皇后失声哭道:“趁此刻贼兵未至,陛下放他两个一条生路,叫他兄弟两人,暂往妾父家里,他年天可怜儿,得成人长大,有出头之日,也好替国家父母报仇。”说到仇字,周皇后早哭得咽不过气来,两眼一翻,昏倒在盘龙椅上。宫上嫔妃们,慌忙叫唤,半晌,周皇后才悠悠醒转,就拖住定王,搂在怀里,脸儿对脸紧贴着,抽抽噎噎地哭个不住。
崇祯帝一头拭着眼泪,起身说道:“此时只管哭也无益,待朕把这两个孽障,亲自送往国丈府中,托他好生看待,也给朱氏留一脉香烟,想国丈当不至负朕重托。”说罢,一手一个,拉了永王、定王,要想出宫,忽见内监王承恩,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大事不好了!贼兵打破外城,已列队进了西直门,此刻李将军国桢正激励将士守卫内城,陛下快请出宫避难吧!
”崇祯帝听了,面容顿时惨变,带颤说道:“大事休矣!”于是对王承恩道:“卿速领朕往国丈府去。”承恩领命,在前引导,君臣两个,携了永王、定王出宫,周皇后还立在门口,很凄惨地嘱咐定王道:“儿啊,你此去有出头之日,莫忘了国仇大恨,你苦命的母亲,在九泉伸颈盼你的啊!”崇祯帝不忍再听,见定王哭了出来,急忙把他的小手一顿道:“国亡家破,今天还是哭的时候吗?”定王吓得不敢出声,永王到底年纪略长了些,只暗暗饮泣。父子三人和王承恩出了永定门,耳边犹隐隐闻得周皇后的惨呼声,崇祯帝暗暗流泪,却把头低垂着,向前疾走,一头走一头下泪,到得国丈府门前时,崇祯帝的蓝袍前襟,已被泪沾得湿透两重了。王承恩道:“陛下少待,等奴才去报知国丈接驾!”说罢三脚两步地去了。
崇祯帝木立在国丈府第前的华表,左手携了永王,右手执着定王,好一会不见王承恩回报,崇祯帝便耐不住,携了两儿子,慢慢踱到国丈府第的大门前,但见兽环低垂,双扉紧扃,静悄悄地连看门人也没有一个。崇桢帝就在大门缝内一瞧,见里面悬灯结彩,二门前的轿车,停得满坑满谷,丝竹管弦之声,隐隐地从内堂透将出来。崇祯帝诧异道:“国已将亡,外亲休戚相关,周奎怎的还在家作乐,难道王承恩走差了府邸吗?”
崇祯帝正在疑惑,只见王承恩气得脉孔赤紫,喘着说道:“可恶!周奎这厮在家做八十大庆,朝中百官都在那里贺寿,奴婢进去时,被二门上的仆人阻拦,奴婢说是奉圣旨来的,才肯放过奴婢,到了中门,又有个家人出来阻止,奴婢说有圣旨,那家奴回道:‘今天国丈寿诞,无论怎么要紧的事儿,一概不准进内!’奴婢再三地央求他,他竟出恶声了。奴婢万分无奈,只得高声大叫国丈接旨,叵耐周奎那厮,明明在里边听得,却故意装作不听见似的,反叫恶奴出来,把奴婢乱棍逐出。”崇祯帝听说,不由地大怒道:“有这等事,周奎也欺朕太甚了!
”说着命王承恩前出,崇祯帝和两个皇子随后跟着。到了大门前,大门不似方才的虚掩着,早已被家人们上了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