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常祀之礼(上)
《周书召诰》: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马融曰:“言社则稷在其中。”臣按:六经言社始于此。
《诗大雅绵》之诗曰:乃立冢土,戎丑攸行。
朱熹曰:“冢土,大社也,太王所立而后因以为天子之制也。戎丑,大众也。起大事、动大众,必有事乎社而后出谓之宜。”
臣按:国家大事在祀与戎,故人君建国必先立社,欲有兵戎之举必有事于社而后启行,《尔雅》所谓“兵凶战危虑有负败,祭之以求福宜,故谓之宜”者也。
《诗序》:《载芟》,春藉田而祈社稷也。《良耜》,秋报社稷也。
陈祥道曰:“社所以祭五土之祗,稷所以祭五谷之神。社而命之稷,以其首种先成而长百谷故也。稷非土无以生,土非稷无以见生生之效,故祭社必及稷,以其同功均利而养人故也。”
臣按:社与稷并言始见于此。
《周礼地官》:大司徒设其社稷之(谓坛与堳埒也),而树之田主(山神、后土、田正之所依),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与其野。
贾公彦曰:“谓于中门之外右边设大社大稷、王社王稷,又于庙门之屏设胜国之社稷,其社稷外皆有埒于四面也。句龙生时为后土官,有功于土,死配社而食;弃为尧时稷官,立稼穑之事,有功于民,死乃配稷而食,名为田正也。”
臣按:《周礼》郑氏注此谓“所宜木谓若松、柏、栗也”,即鲁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所对者也。或问朱熹以木造主还是以树为主,熹曰:“以木为社主使神依焉。”是三代以前之社皆以木为主,后世乃易之以石焉。
小司徒,凡建邦国立其社稷。
贾公彦曰:“言邦国者谓立畿外诸侯。邦国立其社稷者,诸侯亦有三社三稷,谓国社、侯社、胜国之社,皆有稷配之。”
封人掌设王之社,为畿封而树之,凡封国设其社稷之,令社稷之职。
贾公彦曰:“掌设王之社者,谓王之三社三稷之坛及坛外四边之皆设置之,直言不云坛,举外以见内,内有坛可知也。设其社稷之者,案《禹贡》徐州贡五色土注云:‘王者封五色土为社,建诸侯则割其方色土与之,使立社,焘以黄土,苴以白茅。茅取其洁,黄取王者覆四方。’是封乎诸侯立社稷之法也。令社稷之职,谓未祭之时令诸有职事于社稷也。”
州长,若以岁时祭祀州社。
贾公彦曰:“岁时,春秋也。春祭社以祈膏雨,望五谷丰熟;秋祭社以五谷丰稔,所以报功。”
黄干曰:“社祭土、稷祭谷,土谷之祭达乎上下,故方丘与社皆祭地也,而宗伯序祭有社无示,举社则其礼达乎上下,举示则天子独用之。鼓人职曰‘以雷鼓鼓神祀,以灵鼓鼓社祭’,不曰示祭而曰社祭,亦是礼之达乎上下也。大司乐雷鼓、雷鼗以祀天神,灵鼓、灵鼗以祭地示,是则示祭、社祭其用同矣。非天子不祭天,而天子与庶人皆得祭社,尊父亲母之义也。”
臣按:此一州之祭也,后世命郡县祭社本此。《春官》:大宗伯以血祭社稷。
郑玄曰:“阴祀自血起,贵气臭也。社稷,土谷之神,有德者配食焉。”小宗伯之职掌建国之神位,右社稷。王安石曰:“右,阴也,地道之所尊,故右社稷。”
若大师则帅有司(大祝也)而立军社,奉主车。
郑玄曰:“王出师必先有事于社而以其主行。社主曰军社,《书》曰:‘不用命戮于社。’社主用石为之,奉谓将行也。”
臣按:社之主树以木,出师则不可载以行,意者当时坛壝之上则树以木而又以石为主,如丧之车然,遇有征行则奉之以车而行乎?后世遂因之,不用木而用石也。不然,则是临行旋为之,故曰有司立军社,谓之立者前故未有也。
《礼记王制》:诸侯祭社稷。天子社稷皆太牢(牢,圈也),诸侯社稷皆少牢。
方悫曰:“太牢具牛羊豕焉,少牢则羊豕而已。天子之社稷主天下之土谷,故用太牢以祭之;诸侯之社稷主一国之土谷,故用少牢以祭之。”《月令》:仲春之月,择元日命民社。
陈澔曰:“《郊特牲》言祭社用甲日,此言择元日,是又择甲日之善者欤?”
臣按:此一里之祭也,后世命民主里社本此。然《郊特牲》祭社用甲日而《召诰》用戊日,戊者土之气也,因土气以祭土神,当用上戊为是,况所谓元者非但训善也,亦有首始之义。谨考官历,春秋二社皆在仲月,臣窃以为官府祭社宜用仲月上戊,而里民所祭者当用官历所定社日为宜,又往往见有司祭社偶遇春秋二仲月之上旬丁在戊后,必先释奠而后祭社。吁,岂所谓上戊哉,亦岂古人所以秩祭祀之意哉?盖秩之为言,次序之谓也,《周礼》肆师以岁时序其祭祀正谓此尔,况社稷大祀、先师中祀,自当循其次序。
郊特牲而社稷太牢。方悫曰:“郊用特牲而《召诰》言牛二者,兼稷牛言之耳。”社祭土而主阴气也,君南乡于北墉下,答阴之义也。朱熹曰:“社是土神,社之所以有神,能生物便是神也。”
马希孟曰:“古人之言社必有稷,此言社而不言稷,盖社总祭五土之神而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皆是也,稷则止于原隰而已,言社可以兼稷也。”
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风雨以达天地之气也,是故丧国之社屋之不受天阳也,薄社北牖使阴明也。
方悫曰:“大社即《祭法》所谓王社也,以王社为大则自侯社而下皆为小矣。达者,上下达之谓也,上则达天之气以济乎下,下则达地之气以济乎上,故以达言之。丧国之社即媒氏所谓胜国之社也,胜言我所胜,丧言彼之丧,其实一也。于大社言必受霜露风雨,于丧国之社言不受天阳,亦互言之尔。”
陈澔曰:“薄作亳,于周为亡国之社,必存之者,《白虎通》曰:‘王者诸侯必有诫社,示有存亡也。’屋其上则天阳不入,牖于北则阴气可通,阴明则物死也。”
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故教民美报焉。家主中溜而国主社,示本也。
陈澔曰:“圣人知地道之大,故立社以祭,所以神而明之也。美报,美善其报之之礼也。中溜与社皆土神,卿、大夫之家主祭土神于中溜,天子诸侯之国则祭土神于社,皆以示其为载物生财之本也。”
《祭法》:王为群(众也)姓立社曰大(泰)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诸侯自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
孔颖达曰:“大社在库门内之右。王社在藉田,王所自祭以供粢盛。诸侯国社亦在公宫之右,侯社亦在藉田。大夫以下为众特置,故曰置社。”
张载曰:“在汉犹有大社,在唐只是一社。大社祭天下之地祗,王社祭京师之地祇。”
陈祥道曰:“有天下之社,有一国之社,有众人之社,有一人之社,有失国之社。大社,天下之社也。国社,一国之社也。王社、侯社,一人之社也。丧国之社,屋之失国之社也。三社之制,大社为大,此孟子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也’。丧国之社,天子所以为戒,以言安不可以忘危也。”
臣按:圣人言郊必以社对,谓郊以明天之道、社以神地之道。说者谓天远于人则尊而不亲,明之欲民尊而亲之也;地近于民则亲而不尊,神之欲民亲而尊之也。《周礼》大宗伯以禋祀祀上帝、以血祭祭社稷,禋天则以气,以天阳也;祭地则以血,以地阴也。禋祀祭天则兼地,血祭祭社则兼稷。胡宏谓社即北郊,朱熹有取焉,臣窃以谓地之所以为地,积土而成也,地其总名,所谓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五土则各分而名之也。分而名之则各一其土,合而言之则皆地也,人在天地间,仰而视之同此一天,即其所在则各一其地也。天,父也,父一而已,母各有所在,故惟天子得以祭天,祭天而遂及乎地,下而诸侯、卿、大夫、士、庶人皆得以祭其社,社之名虽同而所祭之神则各不同也。
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
孔颖达曰:“《国语》云神农之子名柱,作农官,因名农也。共工氏以水纪官,在炎帝之前、太昊之后,共工后世之子孙为后土之官,能治九州,故祀以配社之神。”
臣按:社以祀土神、稷以祀谷神而配以人,尚矣。《祭法》谓祀后土以为社,而《春秋传》则谓句龙为后土,盖后土掌水土之官,句龙尝居是官,一以人名、一以官名也。郑玄谓句龙以有平水土之功配社祀之,稷有播种之功配稷祀之,非谓即祀之以为社为稷也。本朝内设大社,外则亲王之国、布政司若府州县皆有社稷之坛,春秋二仲以上戊日致祭,其大社也则列于大祀,天子亲祭而以太祖、太宗并配。
《白虎通》曰:王者所以有社稷者为天下求福报功,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而祭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尊,稷五谷之长故封稷而祭之也。稷得阴阳中和之气而用尤多,故为长也。王者立,亲祭社稷何?社者,土地之神也。土生万物,天下之所主也,尊重之故自祭也。
臣按:先儒胡宏谓古者祭地于社犹祭天于郊也,《周礼》别无祭地祗及祭社之说,后世既立社又立北郊,失之矣。杨复谓礼经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祭莫重于天地而社稷其次也。社者五土之神,是亦祭地也,而有广狭之不同,曰里社则所祭者一里之地而已,曰州社则所祭者一州之地而已,诸侯有一国,其社曰侯社,则所祭者一国之地,一国之外不及也,天子有天下,其社曰王社,则所祭者天下之地,极其地之所至无界限也,故以祭社为祭地,惟天子可以言之。凡胡氏所引皆天子社也,但云后世既立社又立北郊,失之矣,此则未然。大抵社所以祭五土之祇,天子大社则土五色而冒以黄,诸侯国社则受其方之土于天子而苴以茅,其位则中门之右,其壝则北面,其饰则不屋,其表则树其土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其坛方五丈诸侯半之。唐以来始用石主,其祭,天子用太牢、诸侯用少牢;其日,古用甲、今用上戊。(以上社稷之祭)
《周礼》:大宗伯以实柴祀日月星辰。
贾公彦曰:“实柴,实牛柴上也。星谓五纬,辰谓日月所会十二次。”典瑞,圭璧以祀日月星辰。
吴澂曰:“一圭而邸以璧,故谓之圭璧。璧圆象天而一圭所邸于天道为不足,故以祀日月星辰。”《礼记月令》:孟冬,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郑玄曰:“天宗,谓祭日月星辰也。”
《玉藻》:天子玄端而朝日于东门之外。
郑玄曰:“案宗伯,实柴日月星辰为中祀,而用玄冕者以天神尚质。”陈澔曰:“朝日,春分之礼也。东门,谓国门。”《祭法》:王宫,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
方悫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则王有日之象而宫乃其居也,故祭日之坛曰王宫。日出于昼,月出于夜,则夜为月之时而明乃其用也,故祭月之坎曰夜明。幽以言其隐而小也,祭星之所谓之幽宗。”
《祭义》:郊之祭,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
祭日于坛、祭月于坎,以别幽明,以制上下;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以别外内,以端其位。
方悫曰:“坛之形则圆而无所亏,以象日之无所亏而盈也;坎之形则虚而有所受,以象月之有所受而明也。坛高而显,坎深而隐,一显一隐所以别阴阳之幽明,一高一深所以制阴阳之上下。东动而出,西静而入,出则在外,入则反内,故东西所以别阴阳之外内。东为阳中,西为阴中,中则得位,故东西所以端阴阳之位。”
《春秋左氏传》(昭公元年)曰: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絪之。
臣按:古者日月星辰各为坛坎而祭,遇雪霜风雨之不时则又騑之。前代则于春分朝日、秋分夕月为大祀,天子躬行焉。本朝郊祀天地,设为四坛而遣官分献于大祀殿之前。(以上祭日月星辰)
大宗伯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
郑玄曰:“槱,积也,积柴实牲体焉。司中、司命,文昌第五、第四星。风师,箕;雨师,毕也。”天府,若祭天之司民、司禄而献民数、谷数,则受而藏之。
郑玄曰:“司民,轩辕角也。司禄,文昌第六星,或曰下能(与台同)也。”
王昭禹曰:“天之司民所以制民之生死也,而民数有登下;司禄所以制谷之凶丰也,而谷数有多寡。孟冬既祭司民、司禄而后献其数于王,王拜受之藏于天府,所谓天实司之也。然则天府之所掌,凡以奉承天之所为而已。”
小司寇,孟冬祀司民,献民数于王。
杨复曰:“当献民数之时祭司民,所以报天生烝民之德也;当献谷数之时而祭司禄,所以报天生百谷之德也。即一事之所主而名之曰司,因一事之功而祭报之,则曰司民、司禄之神,亦如司春、司夏、司中、司命之类也。”
臣按:祀司中、司命、司民、司禄,注疏谓四者皆星也,而风师、雨师亦以为星焉,盖以《洪范》“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好风箕宿也,好雨毕宿也。臣窃以谓,人间有此物则夫苍苍之表必有所以司之者,大而天,天则有帝;次而五行,有此质则有此气,有此气则有此神。阴阳不测之谓神,祀之以神必指为某星则执泥矣。风而为箕、雨而为毕可矣,则夫后世所祀之云、雷则又指何星以主之乎?本朝郊祀既已设星辰二坛于上,又有风云雷雨之坛,则亦不以风雨为星也。
《祭法》:埋少牢于泰昭,祭时也;相近于坎坛,祭寒暑也。
陈澔曰:“泰昭,坛名也。祭时,祭四时也。祭寒暑者,寒暑一来一往,《周礼》仲春昼迎暑、仲秋夜送寒。”
臣按:一岁之间而有春夏秋冬之时,四时之候而有寒暑温凉之气,冥冥之间必各有神以司之,古者各因其时而致其祭、随其候而行其礼,本朝于春秋二时祭太岁之神及四时月将之神,盖以四时之首合于太岁而四时之令分于月将,其亦祭时与寒暑之遗意欤?
唐天宝五载,诏曰:“发生振蛰,雷为其始,画卦陈象,威物效灵。气实本于阴阳,功未施于动植,今雨师,风伯久列于常祠,惟此震雷未发于群望,其已后每祀雨师宜以雷师同坛。”
臣按:此后世祀雷之始。《周礼》有风师、雨师,汉以丙戌日祀风师于戌地、以己丑日祀雨师于丑地;宋人兆风师于西郊祠以立春后丑日,兆雨师于北郊祠以立夏后申日,兆司中、司命、司禄于南郊祠以立秋后亥日,以雷师从雨师之位,以司民从司中、司命、司禄之位,皆各坛为祭,未尝合而为一。本朝于风、雨、雷之外又加以云,合以为一坛,以从献于郊天大祀,又为坛于郊坛之西,每岁仲秋天子又躬祀焉,其与并祀者太岁及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之神而以京畿山川、四季月将、京都城隍从享。所谓太岁、月将、城隍与夫风、雨、雷师之外而加以云,皆前代所未尝祀者也,此皆出自我圣祖之独见神断,其视前代所祠九宫贵神之属盖有间矣。夫云兴而雨霈,既祀夫雨而独遗于云可乎?峙形于两间者既已享祀,而流行于四时以司民兴作耕作之候者而无其祭,可乎?名山、大川辽绝于千万里之外者既皆入于望祀,而宸居所莅之地,六宫百司、三军百姓之所居止者反遗之,可乎?圣祖之见所以卓越千古,非独人蒙其至治之泽,而凡冥漠之中有焄蒿之感者莫不咸受其职焉。呜呼,至哉!(以上祭风、云、雷、雨之神)
以上国家常祀之礼(上)
卷六一
▲国家常祀之礼(下)
《舜典》:望于山川。
朱熹曰:“山川,名山大川、五岳四渎之属。望而祭之,故曰望。”《周礼》:大宗伯以血祭祭五岳,以狸沈祭山林、川泽。
郑玄曰:“五岳,东曰岱山、南曰衡山、西曰华山、北曰常山、中曰嵩。高山、山林曰狸,川泽曰沈。”
小宗伯之职,兆五帝于四郊,四望亦如之,兆山川、丘陵、坟衍各因其方。郑玄曰:“兆为坛之营域。四望,五岳、四镇、四渎。”贾公彦曰:“山川称望,言四向望为坛遥祭之也。”
司服,王祀四望山川则毳冕。
陈祥道曰:“毳冕五章,《说文》:‘毳,兽细毛也。’宗彝有虎蜼之饰而毳又有宗彝之章,故《书》谓之宗彝,王祀四望山川之服也。”
大司乐,乃奏姑洗、歌南吕、舞大以祀四望,乃奏蕤宾、歌函钟、舞大夏以祭山川。
贾公彦曰:“以大宗伯五岳在社稷下、山川上,此文四望亦在社稷下、山川上,故知四望是五岳、四镇、四渎也。”
臣按:所谓四望者,盖以五岳、四镇、四渎乃天下山川之大者,天子兼有天下之大不能亲临其地,故遥望而祭之也。若夫所谓山川者,随所在而有,则各随其地而祭之焉。本朝郊坛之外既各为坛以分祭五岳、四镇、四渎、四海,又于郊坛之右以专祀之,初春大祀则从享于天地,仲秋报祀天子乃躬献于其坛焉,是则所谓四望之祭也;又列南京钟山之神、北京天寿山之神与之同坛而祭,所谓山川之祭也;又于凡天下藩府郡县既立山川坛总祭其一方之山川,又表其山林、川泽之有名者以专祀之,使有司躬莅其所在祀焉。
《礼记王制》: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陈澔曰:“视者,视其饔饩牢礼之多寡以为牲器之数也。”
马希孟曰:“名山、大川有功于民而民之取材用者也,天子君天下而其所报者众,故祭天下之名山、大川;诸侯君一国而所报者寡,故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
《月令》:孟春之月,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马希孟曰:“命祀山林、川泽,百物之所自生也。”仲冬之月,天子命有司祈祀四海、大川、名源、渊泽、井泉。
吴澂曰:“四海者众水之所聚,大川者江、淮、河、济之类,名源者江源出于岷山、河源出于昆仑、淮源自桐柏、济源自沇水之类,渊泽者水之所钟而息者也,井泉者汲取之无穷者也。”
季冬之月,乃毕山川之祀。孔颖达曰:“以一岁之祀事毕于此,故言乃毕也。”
《礼器》:晋人将有事于河,必先有事于恶池;齐人将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配林。
陈澔曰:“恶池,并州川之大者,河之从祀也。配林,林名,泰山之从祀也。”《学记》: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
臣按:郑司农解《周礼》四望以为日、月、星、海,郑玄谓礼无祭海之文,考《周颂般》序及观《学记》谓三王祭川先河后海,则是海之祭三代已有矣,乌可谓无祭海之礼乎?中国之地,在三代不出九州之外,惟扬、徐、青、冀四州滨海而已,四海惟东海滨中国而南海、北海则越在荒服之外,自汉以后南越始入中国而有南海,然西海竟不知所在,故今祀东海于登州、祀南海于广州,二祀皆临海而祭,西海则望祀于蒲州、北海则望祀于怀庆。夫宋都汴梁而怀庆在其北,是时失幽燕而以白沟河为界,无缘至辽蓟之域,出国门而北望以祭之可也,国初都金陵,因之以祭亦不为过,若夫今日建都于燕,往南而祭北海,岂天子宅中以临四海之义哉?且古谓青州为北海郡,青去登不远,犹以是名,今京师东北乃古碣石沦海之处,于此立祠就海而祭,于势为顺、于理为宜,况今北镇医无闾山在于辽海,山既可以为北镇,川独不可以为北海乎?若夫中国之正西在于秦陇,西南则蜀,稍南则滇也,滇之极西百夷之外闻有大海通西南岛夷,此地在前代未入中国,今既为羁縻之地则王化之所及也,宜于云南望祀之,如此,则四海之祀皆在吾域中矣。议礼之事非臣下所敢专者,谨录愚见以俟采择。
《春秋》:僖公三十有一年夏四月,犹三望。
《公羊传》曰: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天子有方望之事无所不通,诸侯山川有不在其封内者则不祭也。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则曷祭?祭泰山、河海。曷为祭泰山、河海?山川有能润于百里者天子秩而祭之,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雨乎天下者惟泰山耳,河海润于千里。
《左氏传》:昭公元年,郑子产曰:“山川之神,凡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絪之。”
哀公六年,楚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诸侯望祭境内山川)。江、汉、睢、漳,楚之望也。”
朱熹曰:“诸侯祭山,只祭得境内者,如楚王病,卜云‘河为祟’,时诸大夫欲去祭河,昭王自言楚之分地不及于河,河非所以为祟,孔子所以美之,云‘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这便见得非境内山川与我不相关,自不当祭之。”
臣按:朱熹谓“非境内山川与我不相关,自不当祭之”,今东岳行祠遍天下,除京师及齐鲁之境外有其祠者皆当革去,盖鬼神不享非礼,孔子所谓“曾谓泰山不如林放”,正此意也。
刘向曰:“五岳者何谓也?泰山,东岳也;霍山,南岳也(武帝以衡山远,以霍山代之);华山,西岳也;常山,北岳也;嵩高山,中岳也。五岳何以视三公?能大布云雨焉,能大敛云雨焉,施德博大,故视三公。四渎者何谓也?江、河、淮、济也。四渎何以视诸侯?能荡涤垢浊焉,能通百川于海焉,能出云雨千里焉,为施甚大,故视诸侯也。山川何以视子男也?能出物焉,能润泽物焉,能生云雨为恩多,然品类以百数,故视子男也。”
臣按:自古所以祀五岳、四渎、山川者,皆以其能出敛云雨也,出云雨则使不至于旱暵,敛云雨则使不至于淫潦,无非欲其生五谷,五谷熟而人民育则君位安矣。
汉宣帝神爵元年,诏太常曰:“夫江海,百川之大者也。今阙焉无祠,其令祠官以礼为岁事,以四时祠江、海、水,祈为天下丰年焉。”臣按:后世祀海始于此。
隋制,祀四镇,东镇沂山、西镇吴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无闾山,冀州镇霍山。
臣按:郑玄注《周礼》四望有五岳、四镇、四渎,后世祀典止有五岳、四渎而无四镇,至是始祀之,而又以冀州霍山为中镇,是为五镇。
唐武后万岁通天元年封华岳为金天王,玄宗开元十三年封东岳为天齐王,天宝九载封中岳为中天王、南岳司天王、北岳安天王,十六载封四渎俱为公,十八载封四海俱为王、五镇俱为公。
张栻曰:“古者祭山川,山川所以为灵者,以其气之所蒸能出云雨润泽万物,故为之坛、立之祝史、设之牲币,所以致祷祠之实而交孚乎隐显之际,诚之不可掩如此。后世固亦有山川之祠而人其形、宇其地,则其失也久矣。”
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加五岳以帝号,东岳曰齐天仁圣帝、南岳曰司天昭圣、西岳曰金天顺圣、北岳曰安天元圣、中岳曰中天崇圣。
陈淳曰:“泰山在唐封为天齐王,宋朝以东方主生,加仁圣二字封帝,帝只一帝而已,安有山而谓之帝?今立庙俨然人形貌,垂旒端冕,衣裳而坐,又立后殿于其后,不知又是何山可以当其配而为夫妇耶?泰山鲁封内,惟鲁公可以祀,今隔一江一淮与南方地脉绝不相干涉,而在在州县皆立东岳行祠,亦失于讲明之故。”
臣按:有此天地即有此山川,有此山川则有所以主之者,是则所谓神也。世俗乃以三月二十八日为岳神初度之辰,呜呼,自天一生水凝而为山,其所以凝而成形也亦有时日耶?此无稽之甚也。甚者惑于释氏地狱之说,谓人死其魂皆必经岳祠拷掠而有二十四案之像,其说尤为不经,乞下有司屏除,毋俾得以惑世欺民。
国朝洪武三年,太祖皇帝诏略曰:“永惟为治之道必本于礼,考诸祀典,如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之封起自唐世,崇名美号历代有加,朕思之则有不然。夫岳、镇、海、渎皆高山广水,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英灵之会皆受命上帝,幽微莫测,岂国家封号之所可加?渎礼不经,莫此为甚。夫礼所以明神人、正名分不可以僭差,今命依古定制,凡岳、镇、海、渎并去其前代所封之号,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
臣按:我圣祖此诏可谓考诸三王而不缪,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一涤千古之缪,臣知上帝在天之灵必有以简在于冥冥之中,而山川鬼神亦莫不各受其职矣。百年以来雨旸时若,物阜民安,国祚万年之灵长,端有在于兹矣。(以上山川之祀)
太祖皇帝敕封鉴察司民城隍,制词曰:“帝王受天明命,行政教于天下,必有生圣之瑞、受命之符,此天示不言之妙而人见闻所及者也。神司淑慝为天降祥,亦必受天之命,所谓明有礼乐、幽有鬼神,天理、人心其致一也。朕君四方,虽明智弗类,代天理物之道实罄于衷,思应天命,此神所鉴而简在帝心者。君道之大,惟典神天,有其举之承事,惟谨某州城隍,聪明正直,圣不可知,固有超于高城深池之表者,世之崇于神者则然,神受于天者盖不知也。兹于临御之初与天下更始,凡城隍之神皆新其命。”
臣按:城隍之名不经见而史亦不书,惟唐李阳冰有当涂县城隍庙记,阳冰唐开元以后人,则在唐已有矣。因其名而求其义,伏读圣制所谓“超于高城深池之表”则是神之司乃城隍之主者。夫天地间有一物则有一神,山林有山林之神、川谷有川谷之神,聚一方之民而为高城深池以卫之,必有所以主之者,此城隍之神所以神欤?国初承前代之旧,洪武元年皆加以封爵,府曰公、州曰侯、县曰伯,三年诏革去封号,止称某府某州某县城隍之神,是年六月二十一日又降旨各处城隍庙屏去闲杂神道,越二日又降命各府州县城隍庙宇俱如其公廨,设公座笔砚如其守令,造为木主,毁其塑像,舁置水中,取其泥涂壁,绘以云山,其在两庑如之。京师既以其神祔享于山川坛,又设为庙宇,命京尹主其祭,府州县者守令主之,新官到任则俾其与神誓。按《周礼》有司民之祭,今国初诏封其神为鉴察司民,意或有取于此欤?制词有云“明有礼乐,幽有鬼神”,盖置守令以治民生于昭昭之际,设城隍以司民命于冥冥之中,而加之以鉴察之名,而又俾有司到任之初特与神誓,盖又付之鉴视纠察之任,使有民社者不敢以非礼厉吾民也。我圣祖主典神人,兼用礼乐,鬼神以为治,幽明之间各受其职,其所以克相上帝、宠绥万方者至矣哉。城隍与山川皆土地之属也,国家祭祀以之附山川,故此以附之山川之祀之后云。(以上城隍)
《诗大雅皇矣》诗曰:是类是祃。
朱熹曰:“类,将出师祭上帝也。祃是所征之地而祭始造军法者,谓黄帝及蚩尤也。”
章如愚曰:“《汉书》称高祖祠黄帝、蚩尤于沛庭,管仲称蚩尤作剑戟,《史记》称黄帝与蚩尤战于阪泉,岂军法之兴始于此,故后世祭之欤?”《春秋》:庄公八年春王正月甲午,祠兵。
《公羊传》曰:“祠兵者何?出曰祠兵、入曰振旅,其礼一也,皆习战也。”
何休曰:“祠,兵祭也。左氏作治兵,盖礼兵不徒使,故将出兵必祠于近郊,陈兵习战,杀牲飨士卒。”
臣按:此经传言祠兵之始。先儒谓何氏解祠兵有二义,一则祠其兵器,后世祭旗节始此;一则杀牲享士卒,后世犒赏士始此。《礼记王制》:天子将出征,祃于所征之地。
郑玄曰:“祃,师祭也,为兵祷。”
臣按:祃者,师祭之名,朱熹解《诗》谓至所征之地而祭始造军法者。夫至所征之地而既有其祭,则夫无事之时必有其祠可知矣,况郑玄止谓为师祭,则又不但出而祭之也。
《唐百官志》:节度使辞日赐双旌双节,行则建节立六纛,入境筑节楼,迎以鼓角。宋朝有六纛,旌节门旗受赐藏之公宇私室号节堂,朔望次日祭之号衙日,盖有旌节则有神祀。
臣按:后世六纛之名与祀始见于此。我朝于山川坛侧设为旗纛神祠,每岁春秋遣旗手卫官致祭,又命凡天下军卫皆为立祠,其牲牢品物一与社稷同,霜降日将臣祭享,所有旗帜收贮其中,遇有征行则取旗以祭,班师则仍以归藏焉。京师所祭之神旗头大将六纛六神、五方旗神,主宰战船、金鼓、角、铳炮、弓弩、飞枪、飞石之神,及陈前、陈后神祇,五猖等众外,卫所祭则总曰军牙六纛之神。夫行军以旗帜为主而六纛者旗之大,故以是名祭云。(此言旗纛之祭)
《周礼》:大宗伯以血祭祭五祀。司服,祭社稷五祀则希冕。《曲礼》:天子、诸侯、大夫祭五祀,岁遍。
《月令》:春其祀户,祭先脾;夏其祀灶,祭先肺;中央土(季夏)其祀中溜,祭先心;秋其祀门,祭先肝;冬其祀行,祭先肾。孟冬腊五祀。
陈祥道曰:“五祀见于《周礼》《礼记》《仪礼》,杂出于史传,《月令》以为门、行、户、灶、中溜,《白虎通》则以为门、井、户、灶、中溜。夫《周官》天子亦止于五祀,《仪礼》虽士亦用五祀,则五祀无尊卑隆杀之数矣。门、户,人所资以出入者也;中溜,人所资以居者也;灶、井,人所资以养者也。先王之于五者不特所资如此,而又事有所本、制度有所兴,此所以祀而报之也。中溜,土之所用事,故祀于中央;灶,火之所用事,故祀于夏;井,水之所用事,故祀于冬;户在内而奇阳也,故祀于春;门在外而偶阴也,故祀于秋。两汉、晋魏之立五祀,井皆与焉,特隋唐参用《月令》之说五祀祭行,唐天宝以后亦祀井不祀行,然则行神亦特襜于始行而已,非先王冬日之常祀也。”
臣按:《周礼》《仪礼》虽有五祀之名而无其目,《月令》所谓门、行、户、灶、中溜,《白虎通》则无行而有井,汉及魏晋以来皆祭井不祭行,自郑玄有凡祭五祀于庙之文,隋唐以来皆以时享祖宗时并祭之。本朝于四孟享太庙各祭其一,于春祭户、夏祭灶、秋祭门、冬祭井、季夏土旺日祭中溜,又于岁暮享庙命官兼祭五祀,盖本《月令》腊享五祀也。又每遇亲王来朝、之国皆设祭于承天门外,虽曰门祭,然即古人鸑行之祀也。是则本朝五祀盖兼用《月令》《白虎通》之文欤。(以上五祀之祭)
《祭法》:王为群姓立七祀,五曰泰厉。诸侯为国立五祀,五曰公厉。大夫立三祀,一曰族厉。
郑玄曰:“泰厉者,谓古帝王无后者也,此鬼无所依归,好为民作祸,故祀之也。公厉者,谓古诸侯无后者,诸侯称公,故曰公厉。族厉者,谓古大夫无后者鬼也。族,众也。大夫众多,其鬼无后者众,故曰族厉。”
《春秋左氏》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
臣按:厉祭自三代以来有之,本朝洪武三年命天下京都、王国、府州县于城北郊各立厉坛,颁祭厉及告城隍文与坛式于天下,每岁三祭,春清明、秋七月望、冬十月朔也。在内命京尹主祭,在外则守令主之,先期牒城隍神,至日祀以为主,其祭文略曰:“普天之下,后土之上,无不有人,无不有鬼神。人鬼之道,幽明虽殊,其理则一,故天下之广、兆民之众,必立君以主之。君总其大,又设官分职于府州县以各长之,各府州县又于一百户内设一里长以统领之,上下之职纲纪不紊,此治人之法如此。天子祭天地神祇及天下山川,王国各府州县祭境内山川及祀典神祇,庶民祭其祖先及里社土谷之神,上下之礼各有等第,此事神之道如此。尚念冥冥之中无祀神鬼,昔为生民未知何故而殁,其间有遭兵刀而横伤者,有死于水火盗贼者,有被人取财而逼死者,有被人强夺妻妾而杀死者,有遭刑祸而负屈死者,有天灾流行而疫死者,有为猛兽毒虫所害者,有为饥饿冻死者,有因战斗而殒身者,有因危急而自缢死者,有因墙屋倾颓而压死者,有死后无子孙者,此等鬼魂或终于前代或殁于近世,或兵戈扰攘流移于他乡,或人烟断绝久阙其祭祀,姓名泯没于一时,祀典无闻而不载。此等孤魂死无所依,精魄未散,结为阴灵,或倚草附木,或作为妖怪,悲号于星月之下,呻吟于风雨之时,凡遇人间节令,心思阳世,魂杳杳以无归,身堕沈沦,意悬悬而望祭,兴言及此,怜其惨凄,故敕天下有司依时享祭。在京都有泰厉之祭,在王国有国厉之祭,在各府州有郡厉之祭,在各县有邑厉之祭,在一里又各有乡厉之祭,期于神依人而血食,人敬神而知礼,仍令本处城隍以主此祭。”兹盖我圣祖之宸翰也,天命圣祖为人神主,其于生民之休戚固已周尽,而于鬼神之情状亦无或遗,此幽明之间所以各得其所而致天下于隆平之域也。(以上厉祭)
《礼记郊特牲》: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种(司百谷之种之神)以报啬(报其教民稼穑之功)也。飨农(古之田畯有功于民者)及邮(邮亭舍)表叕(标表田畔相连叕处,造为邮舍,田畯居以督耕者)、禽兽(谓猫、虎),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为猫、虎尸而迎之)也。祭坊与水庸(防,堤也,蓄水亦以障水;庸,沟也,受水亦以泄水),事(为农事之备)也。曰(祝辞):“土反其宅(土安则无崩圯),水归其壑(水归则无泛溢),昆虫(谓螟蝗之属)毋作(起也),草木归其泽(不得生耕稼之土也)。”
郑玄曰:“八蜡,先啬一、司啬二、农三、邮表叕四、猫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虫八。伊耆氏古天子号也,或云即帝尧。”
张载曰:“八蜡,先啬一、司啬二、农三、邮表叕四、猫虎五、坊六、水庸七、百种八。百种,百谷之种也。旧说以昆虫为八,昆虫是为害者,不当祭。”
陈祥道曰:“蜡之为祭,所以报本反始、息老送终也。其服,王玄冕而有司皮弁、素服、葛带、榛杖,其牲体篸辜,其乐六乐而奏六变,吹《豳颂》,击土鼓,舞兵舞,飖舞,其所致者川泽、山林以至土祇、天神莫不与焉。则合聚万物而飨之者,非特八神也,而所重者八,以其尤有功于田故也;其神之尊者非特先啬也,而主先啬以其始有事于田故也。郑氏谓,先啬若神农、司啬、后稷是也。农,田畯也。邮表叕,田畯所以督约百姓于井间之处也,《尔雅》曰:‘畯,农夫也。’然则蜡之八神则先啬也、司啬也、百种也、农也、邮表叕也、禽兽也、坊也、水庸也。古者蜡则饮于学,党正属民饮酒于序是也,既蜡则腊先祖五祀于庙,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是也,然则腊亦谓之蜡矣。”
臣按:八蜡之名,郑玄所叙者有昆虫而无百种,张载谓昆虫不当祀而以百种足其数,陈祥道则以猫虎为禽兽,窃观下文所谓主先啬、祭司啬、祭百种、祭坊与水庸、飨农及邮表叕禽兽,曰主、曰祭、曰飨其文各不同,盖主者以之为主,司啬与司谷种及坊与水庸之神则所致祭者焉,然所以主其祭者则先啬也。若夫所谓古者田畯之官及邮表叕督耕之处,与夫食鼠食豕之禽兽则有功于稼穑者,故从而索飨之也,所谓迎猫为其食田鼠、迎虎为其食田豕,所以释其飨禽兽之故,则陈氏以迎猫虎为禽兽者良是也。然禽兽不止猫虎,凡食为除所以害稼穑者皆在其中矣,所谓昆虫者特见祝辞中语昆虫祝其毋作者,恐其起而害稼也,其不当祭明矣。八蜡之名,当以陈氏为正。
八蜡以记四方。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以谨民财也。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既蜡而收民息已,故既蜡君子不兴功。
陈澔曰:“记四方者,因蜡祭而记其丰凶也。蜡祭之礼列国皆行之,若其国岁凶则八蜡之神不得与诸方通祭,所以使民知谨于用财不妄费也。移者,宽纵之意。盖岁丰则民财稍可宽舒用之也,既蜡之后收敛积聚,民皆休息,不兴起事功也。”
《杂记》: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子曰:“百日之蜡,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
苏轼曰:“迎猫则为猫之尸,迎虎则为虎之尸,近于优所为,是以子贡言一国之人皆若狂也。”
陈澔曰:“党正属民饮酒,始虽用礼,及其饮食醉饱则亦纵其酣畅。孔子言百日劳苦而有此蜡,农民终岁勤动,今仅使之为一日饮酒之欢,是乃人君之恩泽。非尔所知,言其义大也。”
臣按:大蜡之祭,三代已有之,在周之前夏曰嘉平、殷曰清祀,而在周则曰大蜡焉。秦始谓之腊,寻更曰嘉平,汉复曰腊。季冬之月星回岁终,阴阳以交,农大享腊。腊者,接也,新故相接,畋猎禽兽以享百神,报终成之功也。魏晋以后皆有其礼,古者所祭者八神而已,皆有功于农事者也,后世所祀之神乃至于八十有五座、一百九十有二位,何也?本朝于古祀典所当举者未尝或废,惟于蜡祭阙焉,盖此祭也与籍田相为始终,当夫东作方兴之始,既举籍田之礼以祀先农于春,而以帅先农民以兴其务本之心,则夫百谷告成之后,载举大蜡之礼以报先啬于冬,而以劳来农民以报其勤动之苦。是故举先王莫大之礼是亦广圣君莫大之恩也,傥不弃愚言,复行盛礼,则幽明、人鬼皆蒙其休。(以上言蜡祭)
以上国家常祀之礼(下)
卷六二
▲内外群祀之礼
《舜典》:遍(周也)于群神。孔安国曰:“群神谓丘陵、坟衍,古之圣贤皆祭之。”
孔颖达曰:“遍于群神则神无不遍,《周礼》大司乐云:‘凡六乐者,一变而致川泽之壒(同祇),再变而致山林之壒,三变而致丘陵之壒,四变而致坟衍之壒。’郑玄曰:‘积石曰山,竹木曰林,注渎曰川,水钟曰泽,土高曰丘,大阜曰陵,水崖曰坟,下平曰衍。古之圣贤祭法所云在祀典者,黄帝、颛顼、句龙之类皆祭之也。’”
《诗周颂时迈》篇曰:怀(来也)柔(安也)百神,及河乔岳,允(信也)王维后。
朱熹曰:“怀柔百神,以至于河之深广、岳之崇高而莫不感格,则是信乎周王之为天下君矣。”
臣按:人君有天下之大,则凡在天之下者昭昭之际则有人、冥冥之中则有神,明而为人无一人之不得其所,幽而为神无一神之不受其职,是在人君怀而来之、柔而安之,不以幽明、人鬼而有间,则信乎有以当上帝之命而为神人之主矣。不然,人怨神怒而失其所以为君之道矣。人君所以怀柔之道奈何?吁,有民人焉则有德以怀柔之,有社稷焉则有礼以怀柔之。
《周礼》:大宗伯以狸沈祭山林、川泽,以篸辜祭四方、百物。
吴澂曰:“狸沈者,山林之祭其牲玉埋之,川泽之祭其牲玉沈之。篸辜者,披牲胸中篸,磔之曰辜。”
臣按:大宗伯既以血祭祭五岳,又以狸沈祭山林、川泽,盖五岳名山乃次祀,而山林川泽、能兴云雨见怪物者,其群小祀欤?孔氏以之解《舜典》“群神有所自”也。
司服,王祭群小祀则玄冕。郑玄曰:“群小祀,山林、川泽、坟衍、四方、百物之属。”《礼记礼器》:一献质。又曰:一献孰。郑玄曰:“祭群小祀最卑,但一献而已,其礼质略。”
《祭法》:四坎坛,祭四方也。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诸侯在其地则祭之,亡(无也)其地则不祭。
郑玄曰:“四方谓山林、川谷、丘陵之神也,祭山林丘陵于坛、川谷于坎,每方各为坎为坛。怪物、云气,非常见者也。有天下,谓天子也。百者,假成数也。”
孔颖达曰:“四坎坛,四方各为一坎一坛。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此四坎坛所祭之神也。天子祭天地四方,言百神举其全数,诸侯不得祭天地,若山林川泽在其封内而益民者则得祭之,如鲁之泰山、晋之河、楚之江汉是也,封内无此山川则不得祭。”
臣按:《祭法》谓山林、川谷、能出云为风雨曰神,则是合山川、云风雨而为一也,可见山川者云风雨之体,而云风雨者山川之用也。本朝合风云雷雨与五岳、四镇、四渎、四海同一坛,总名之曰山川坛,殆有合于祭法所谓神欤。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孔颖达曰:“法施于民,若神农、后土、帝喾与尧及黄帝、颛顼与契之属。以死勤事,舜及鲧、冥是也。以劳定国,禹是也。御大菑、捍大患,汤及文、武是也。”
陈祥道曰:“法施于民,民功曰庸也。以死勤事、以劳定国,事功曰劳也。御天之大菑、捍人之大患,治功曰烈也。尧之道至于无能名,舜之道至于无为,而其所以见祀者止于赏均刑法以义,终勤众事而野死。烈者道德之迹,迹者祀典之所可载,而其为道非祀典之所可尽也。”
臣按:《祭法》言圣王制祭祀之礼,其常典所当祀者有五焉,其下文复历叙自古君臣有道功庸者以实之,凡十有四人,为君者八人、为臣者六人,后世庙祀前代帝王而以其功臣从享者,其原盖出于此。本朝洪武初,建帝王庙于南京鸡鸣山之阳以祀三皇、五帝、三王、汉高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所祀者止及一统之世创业之君,其与前代泛及无统者异矣。又诏以历代名臣从祀帝王庙,乃以风后、力牧、皋陶、夔龙、伯夷、伯益、伊尹、傅说、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方叔、召虎、张良、萧何、曹参、陈平、周勃、邓禹、冯异、诸葛亮、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郭子仪、李晟、曹彬、潘美、韩世忠、岳飞、张浚、穆呼哩、博勒呼、博勒珠、齐拉衮巴延凡三十有七人,是皆前代之君臣同德始终一心者,然其中或有不祀其君而祀其臣者,盖惟取其纯德巨功,位列而通祀之,非若前代随其君而各以其臣配其食也。臣愚窃以为昔者建都南京,历代帝王庙因在于彼,今郊庙既立于此,则帝王庙亦当从之而北焉。议礼之事非臣下所当及者,谨述所见如此(或者谓元世祖无功于中国,而其臣穆呼哩辈亦皆为中国害者,不祀亦可)。
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财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陈澔曰:“族,类也。祀典,祭祀之典。”
臣按:祀典之大者,其在天者则为民之所瞻仰,其在地者则为民之所取财用,其在人者则为有德有功于民而除去民之菑患者也。凡此等类则典礼之所祀,非此等类则在所废焉。
汉高祖二年,或言周兴而邑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于是制诏天下立灵星祠,常以岁时祀以牛。
臣按:后稷祠而谓之灵星者,以稷配灵星也。又按《汉旧仪》,修复周家旧祀后稷,常以八月祭以太牢,为民祈农报功。
隋制,祀先代王公帝尧于平阳,以契配;帝舜于河东,咎繇配;夏禹于安邑,伯益配;商汤于汾阴,伊尹配;文王、武王于澧渭之郊,周公、召公配;汉高祖于长陵,萧何配。
臣按:秦始皇南巡,望祀舜于九嶷,上会稽祭禹;北魏文成东巡历桥山祀黄帝,然皆因所至而祀也,未有常典。魏孝文太和始诏祀尧、舜、禹及周公,然惟用清酌、尹祭而已(脯曰尹祭),至隋始定为常祀,祀用太牢,而唐因之。
唐天宝六载,敕三皇五帝创物垂范,宜有钦崇,三皇伏羲以勾芒配,神农以祝融配,黄帝以风后、力牧配;五帝少昊以蓐收配,颛顼以玄冥配,高辛以稷、契配,唐尧以羲仲、羲叔配,虞舜以夔龙配。其择日置庙,乐用宫悬,牲用少牢,以春秋致享。
臣按:此祀三皇之始,前此尧、舜各祭于所都之地,今乃并三皇立庙焉。
七载,又诏置庙祀三皇以前帝王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有巢氏、燧人氏。
臣按:此祀三皇以前帝王之始,然皇莫大于伏羲、神农、黄帝,帝莫盛于少昊、颛顼、高辛、尧、舜,王莫备于禹、汤、文、武,经史所纪者仅此而已,三皇以前世涉洪荒,事属茫昧,有陵墓者命有司守之,不立庙祀可也。
代宗永泰二年,诏道州舜庙宜蠲近庙佃户充扫除。
臣按:玄宗时尝令历代帝王庙每所差侧近人四户,有阙续填,其后有敕废之,至是代宗从道州刺史元结请而有此举。
宋太祖建隆二年,诏先代帝王陵寝宜令所属州府遣近户守视,其冢墓有隳毁者亦加修葺。乾德元年又诏曰:“历代帝王,国有常享,著于甲令,可举而行,五代乱离,率多废坠,其高辛庙、尧庙、舜庙、夏禹庙、商汤庙、周文王庙、武王庙、汉高祖长陵,宜令有司每三年一享,严禁樵采。”后又命祀汉光武及唐太宗庙。
四年又诏,太昊、女娲、炎帝、黄帝、颛顼、高辛、唐尧、虞舜、夏禹、成汤、周文武、汉高祖、世祖、唐高祖、太宗十有六帝,各给守陵五户,长史春秋奉祀;商太戊、武丁、周成、康、汉文、宣、魏太祖、晋武帝、后周太祖、隋高祖十帝,各给三户,岁一享;秦始皇、汉景、武、明、章、魏文帝、后魏孝文、唐玄、肃、宪、宣、梁太祖、后唐庄宗、明宗、晋高祖十五帝,各给二户,三年一祭;周桓王、灵王、景王、威烈王、汉元、成、哀、平、和、殇、安、顺、冲、质、献、魏明、高贵乡公、陈留王、晋惠、怀、湣、西魏文帝、东魏孝、静、唐高宗、中宗、睿宗、德宗、顺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懿宗、僖宗、昭宗、梁少帝、后唐末帝三十八帝,止禁樵采。
臣按:宋太祖次序历代帝王,给守陵户,命有司致享,可谓忠厚之至矣。但其所品第者亦有未尽善者焉,其第一等十六帝给民五户,第二等十帝给民三户,第三等十五帝给民二户,皆令有司岁祀,第四等惟禁樵采,无陵户无祭祀。其第一等皆创业之君无可议者,其第二等曹操以篡得国,未尝即帝位也,而亦列于成康、汉文之间,朱温篡弑其君无复人理,而亦得预于景武、玄宪之列,则似无别矣。至于北朝、五代之陵墓皆禁樵采,而于南朝独遗者,是时吴、蜀未平也。呜呼,宋祖此举虽若为崇奉帝王而设,然其品第之间亦寓抑扬之意,后世人主鉴之,亦知所以自勉矣。我朝于帝王陵庙既命有司岁时修葺,又于三年一次,出祝文、香帛,遣太常寺乐舞生赍往所在,命有司致祭,其所祀者,伏羲、娲皇、神农、轩辕、少昊、颛顼、高辛、尧帝、舜帝、夏禹、商汤、商中宗、高宗、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汉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光武、魏文帝、唐高祖、太宗、宪宗、宣宗、周世宗、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孝宗、理宗、元世祖凡三十六帝,是皆盛德之主,有功于生民者也,是皆出于我圣祖之所选定,可谓公且严矣,其视前代之所取舍岂不大有径庭哉?(以上历代帝王之祀)
唐玄宗天宝七载,诏历代忠臣、义士、孝妇、烈女、史籍所载德行弥高者,所在宜置祠宇,量事致祭。
臣按:后世祭忠臣、义士、孝妇、烈女始于此。所谓忠臣者十有六人,商傅说、箕子、微子、比干、齐管夷吾、晏婴、晋羊舌叔向、鲁季孙行父、郑东里子产、燕乐毅、赵蔺相如、楚屈原、汉霍光、萧望之、丙吉、诸葛亮也;义士者八人,殷伯夷、叔齐、周泰伯、吴季札、魏段干木、齐鲁仲连、楚申包胥、汉纪信也;孝妇者七人,周太姜、太妊、太姒、鲁大夫妻敬姜、邹孟轲母、汉陈宣孝妇、曹世叔妻大家也;烈女者十有四人,周宣王齐姜、卫太子共姜、楚庄王樊姬、楚昭王女、宋共伯姬、梁宣高行、齐巳梁妻、赵赵括母、汉班婕妤、冯昭仪、王陵母、张汤母、严延年母、淳于缇萦也。以上并令郡县长官随其所在立为祠宇,春秋二时择日致祭。
宋太祖开宝三年,诏前代功臣、烈士宜令有司详其勋业优劣以闻,有司言齐孙膑、晏婴、晋公孙杵臼、燕乐毅、汉曹参、陈平、韩信、周亚夫、卫青、霍去病、霍光、蜀则先主关羽、张飞、诸葛亮、唐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徵、李靖、李勣、尉迟敬德、浑瑊、段秀实等皆勋德高迈,为当时之官,晋赵简子、齐孟尝君、赵赵奢、汉丙吉、唐高士廉、唐俭、岑文本、马周为之次,南燕慕容德、唐裴寂、元稹又其次。诏孙膑等各置守冢三户,赵简子等各两户,悉蠲其役,慕容德等禁樵采。
臣按:宋有司所品第前代功臣、烈士为三等,皆据其有冢墓存者尔,历代勋德之名固不止此,然其所品第者乃一人之见,非万世公论也。
真宗大中祥符元年,诏曰:“周文公旦制礼作乐,垂之千载,祠宇未设,阙孰甚焉!可追封文宪王,于曲阜县建庙,春秋委本州长史致祭。”
臣按:自唐以前并祀周公而以孔子配,自后专祀孔子而周公无庙,诚阙典也。后世宜为建庙于鲁地一视孔子,有司岁祀用释奠仪,但不通祀于天下,庶于报祀之典为称。
神宗元丰三年,诏前代百辟卿士载于祀典者皆不名。元丰六年,太常寺言请自今诸神祠加封,无爵号者赐庙额,已赐额者加封爵,初封侯,再封公,次封王,先有爵位者从其本号;妇人之神封夫人,再封妃,其封号者初二字,再加四字,如此,则锡命驭神,恩礼有序。从之。
臣按:前代鬼神皆有封号赠谥,至本朝始诏革天下神封,其诏略曰:“忠臣烈士虽可加以封号,亦惟当时为宜,夫礼所以明神人、正名分,不可以亻替差,今命依古定制,凡历代忠臣烈士亦皆当时初封以为实号,后世溢美之称皆与革去,庶几神人之际名正言顺,于理为当,用称朕以礼祀神之意。”呜呼,圣祖此诏一洗千古之缪,可以为万世法矣。(以上忠臣烈士之祭)
汉成帝时,匡衡奏罢五畤及陈宝祠,复条奏:“长安厨官给祠郡国候神方士使者所祠凡六百八十三所,其二百八所应礼,可奉祠如故,其余四百七十五所不应礼,请皆罢。”奏可。明年,匡衡坐事免,众庶多言不当变动祭祀者,天子异之以问刘向,对曰:“家人(谓庶人之家)尚不欲绝种祠(继嗣所传祭者),况于国乎?”
杨时曰:“人情狃于祸福而易动,鬼神隐于无形而难知,以易动之情稽难知之理,而欲正百年之缪,宜乎其难矣。以刘向之贤,犹溺于习见,况余人乎?”
胡寅曰:“帝王无妄祭,无侥福,然则凡载于秩典者其皆有功德垂世,如《祭法》所谓法施于民、以死勤事、以劳定国、能御大菑、能捍大患,及上古君臣之圣贤者欤?非此族也则非所事矣。汉兴,礼废之后,先王祭法既不传,自秦以来乃多淫祀,至武帝用方士言而尤盛焉,皆无所经见,率意建立,逮于季世凡七百余祀、一岁万七千祠,其不度可知矣。匡衡请罢之,是也。然稽泉台之议,不必毁撤,姑存而勿举可也。刘向资气精忠,汉贤大夫,岂谷永所敢望?然学少不纯,颇信异端,鸿宝秘书其所旧习,今兹种祠之论谓皆有感应而后营之者,何考之未详欤?是皆山呼巨迹之类以欺武帝者,岂当据以为实也?善乎谷永之言,曰:‘明天地之性而知万物之情,则不可惑以神怪,罔以非类,以永谄邪。’而能及此,向反不及焉,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其果然矣。”
章帝元和二年,诏曰:“山川百神应祀者未尽,其议增修群祀宜享祀者。”
魏文帝黄初五年,诏曰:“先王制礼所以昭孝事祖,大则郊社,其次宗庙,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乱,崇使巫史,至乃宫殿之内、户牖之间无不沃酬,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设非礼之祭、巫祝之言皆以执左道论。著于令。”
宋哲宗绍圣六年,礼部侍郎黄裳请诏天下州军籍所在祠庙,略叙本末如图经,命曰某州祀典。从之。
臣按:天下之神祠多矣,有一方专祀者,又有天下通祀者。专祀者则俾有司考求其所以为神之故,有何功烈、有何灵验、始于何代,详著其姓氏、爵位及历代有无封号;其通祀者惟于所生及游宦之地详其始末,其他处则著其建置祠宇岁月及在此灵应之迹,命祠部辑为一书,以备稽考。
徽宗致和元年,诏开封府,一应神祠不在祀典者毁之。乃毁一千三十八区,仍禁军民擅立神祠。
臣按:徽宗之世崇尚神怪之事,顾于神祠乃加毁坏,其时虽非而所行则是也。朱熹谓:“后世有个生的神道,人心邪向他,他便盛,如狄仁杰只留泰伯、伍子胥庙,坏了许多庙,其鬼亦不能为害,这是他见得无这物事了。”上蔡云:“可者欲人致生之,故其鬼神;不可者,欲人致死之,故其鬼不神。可见鬼神不能自神,所以神不神由人心之向背也。”
高宗建炎以后,凡郊赦皆云历代圣帝明王、忠臣烈士有功于民载在祀典者,命所在有司祭之。
臣按:有天下者祭百神,非独郊庙之尊、山川之显在所当礼,凡前代之所举者,有其举之则莫敢废也。山川土地之神则有神而无人,如唐之曲江、宋之夷门山之类;忠臣烈士之神则有人而后为神,如唐之睢阳庙、宋之崔府君之类。我国家初建都于金陵,其山川社稷之外,前代之忠臣烈士有所谓蒋忠烈、卞忠贞、曹武惠、刘忠肃、卫国忠肃诸庙,皆敕命有司建置,岁时致祭者也。又有所谓功臣庙以祀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岐阳王李文忠、宁河王邓愈、东瓯王汤和、黔宁王沐英与夫冯国用、耿再成、丁德兴、张德胜、吴祯、康茂才、茅成、胡大海、赵德胜、华高、俞通海、吴良、曹良臣、吴复、孙兴祖十五人者,皆开国之元勋,大臣有功于国者也。此外所谓真武庙、寿亭侯庙、五显、天妃之类,皆前代所有者,亦不废焉。臣窃以谓古今时世不同而人物不能以不异,人物既异则其鬼神之情状在古今者亦或不能以皆同也,虽然情状虽或不同,而感通之理则未尝不一,朱熹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皆是自家精神抵当得他过,方能感召得他来,如诸侯祭天地、大夫祭山川便没意思了。”又曰:“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只为这气不相关,如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虽不是我祖宗,然天子者天地之主、诸侯者山川之主、大夫者五祀之主,我主得他,便是他气总统在我身上,如此便有相关处。”嗟乎,有天下者祭百神则天子者乃百神之主也,既为之主则其气类与之相关矣,夫然则凡在天下之天神、地祇、人鬼,何者而非天子之所主乎?
以上论内外群祀之礼
卷六三
▲祭告祈祷之礼(上)
《舜典》: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孔安国曰:“上日,朔日也。终,谓尧终帝位之事。文祖者,尧文德之祖庙。”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孔安国曰:“宗,尊也。所尊祭者其祀有六,谓四时也、寒暑也、日也、月也、星也、水旱也。”苏轼曰:“受终之初既有事于文祖,其势必及余庙。”
胡宏曰:“国有大事,既告诸祖庙,然后告于天地以及群神,礼之常也。故张髦以六宗为三昭三穆,学者多从其说。”又曰:“圣人名必当物,祀上帝而谓之类者,本乎上者咸在其中也,况四时、寒暑、水旱、日、月、星辰之运即天神之奥,岂可分裂各为神乎?古者大旱,雩于上帝不曰雩于旱神,可见矣。”
朱熹曰:“受终观象后即祭上下神祇,以摄位告也。”
臣按:王者中天地立为神人主,是以其初即位也明则诏告于遐迩之臣庶,幽则祭告于上下之神祇。帝舜受尧之禅以有天下,受终文祖之后,遂类祭于上帝,谓之类者意其所祭者非特一帝也,凡夫后土、社稷与夫境内祀典所载者皆聚合于上帝而并祭以告之焉。始也受终于文祖,仅告于受命之祖一庙而已,兹于祭帝之次乃精意以享夫三昭三穆之宗焉,既禋祀矣于是望祀天下之山川、遍索天下之群神,盖以道里辽远,不能亲诣,望所在而遥祭之,祀典众多恐有或遗,按所有而遍及之也。洪惟我列圣登基之初,首祭告于郊庙、社稷,继遣臣僚分祭天下山川等神,盖与有虞之制越千载而符合也。或曰自汉以来解《书》者咸从《周礼注疏》依类之类、孔注祭法六宗之宗,蔡传本朱子,非苟同者而取之不以为非,曰神之大者上帝也,其次后土,其次五土、五谷之神。舜告摄位,虽山川群神咸望祭而遍及之,乃独遗后土、社稷乎?受终文祖,文祖之外岂无他祖宗若曾、若祖、若祢者而皆不使之与闻乎?胡宏取晋张髦之说,虽与周人祖有功、宗有德之制相合,然帝王异世不相袭礼,其制不必尽同也。孔注谓文祖为尧文德之祖庙,有祖斯有宗,合此六宗以为七庙,故舜始则受终于祖,继则禋享于宗焉。注家又谓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为所尊祭,故谓之宗。呜呼,后土、社稷比之六者卑耶,胡乃遗之也?况寒暑即四时之候,水旱乃雨旸之变,既祭四时则寒暑在其中矣;水乃雨之淫,旱乃旸之亢,不常有也,古有雩祭,盖有所因,摄告之际未水旱而预祭之何居?或又谓三昭三穆出于周,非帝世制也,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商初已有七庙矣,安知其非承虞夏之遗制乎?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
孔安国曰:“月正,正月也。元日,朔日也。舜服尧丧三年毕,将即位,故复至文祖告庙。”《大禹谟》: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朱熹曰:“正月,次年正月也。神宗,说者以为尧庙,如帝之初,即《舜典》齐七政、修群祀等事也。”《论语》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
朱熹曰:“汤既放桀而告诸侯也,‘曰’上当有‘汤’字。履盖汤名。用玄牡,夏尚黑,未变其礼也。”
《武成》: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速也)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蔡沈曰:“周庙,周祖庙也。武王以克商之事祭告祖庙,近而邦甸、远而侯卫皆骏奔走执事以助祭祀。既告祖庙,燔柴祀天、望祀山川以告武功之成。”
汉文帝即皇帝位,入未央宫。十月辛亥,见于高庙。
马端临曰:“古之受终革命者必告于天地祖宗,尧舜之禅让、汤武之征伐,未之有改也。汉承秦后,典礼隳废,以古人所以郊祀天地者施之五畤之淫祠而未尝有祀天地之礼,高皇帝平秦灭项,诸侯推戴即皇帝位于泥水之阳,亦不闻有燔柴告天之事,于义阙矣。至文帝以后,凡嗣君即位必谒见高庙,亦受命祖宗之意。”
光武即位于愊,为坛营于愊之阳,祭告天地,六宗、群神俱从。唐高祖即皇帝位,命兼太尉萧造告于南郊。宋太祖即皇帝位,差官告天地、社稷、群神。
高宗即位,告于昊天上帝。
孝宗以三十二年受禅,奏告天地、宗庙、社稷、景灵宫诸宫观、诸陵、绍兴两攒宫。光宗、宁宗亦如之。
马端临曰:“宋朝登极告祭之礼,惟太祖创业、高宗中兴有之,此后则惟孝宗、光宗、宁宗登极有告祭之礼,而太宗以下皆无之,岂轶其礼乎?或孝、光、宁三帝以受内禅而累朝以谅闇不克行耶?”
臣按:国家之事孰有大于受终继体者哉?继天命以出治,承祖宗而践阼,必行告祭之礼,自尧、舜、禹、汤、周武皆然,自秦汉以来礼文苟简,乃有行不行者,创业之君出于草创,继世之君拘于谅闇,遂无一定之制,宜以唐虞之世为则。盖舜受尧禅以姓言则舜与尧异,以位言则舜受之尧,盖兼创与继也,方其摄位之初,既以告于文祖而遍祀群神矣,及夫尧丧既毕之后而复至于文祖庙而告之焉。窃意,告祭之礼宜于嗣统之初遣礼官告即位于郊庙、社稷、群望,分遣近臣遍祭于天下群神,迨夫丧毕之后特于常祀之外如舜格文祖之比,择日躬诣郊庙行礼,庶几合于舜典之义。(以上告即位仪)
《舜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泰山也),柴(燔柴)望(望而祭之)秩(牲帛、祝号之次第)于山川。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即文祖),用特(特牲也)。
朱熹曰:“古者君将出必告于祖祢,归又至其庙而告之,孝子不忍死其亲,出告、反面之义也。”
《诗序》:《时迈》,巡守告祭柴望也。《般》,巡守而祀四岳河海也。
《王制》:天子将出,类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诸侯将出,宜乎社,造乎祢。
陈澔曰:“类、宜、造皆祭名,后章言天子将出征,则此出为巡守也。”(以上巡守出告仪)
《召诰》: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惟大保先周公相宅,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位成,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孔安国曰:“成王从镐京至于丰,以迁都之事告文武庙。”
蔡沈曰:“周,镐京也,去丰二十五里,文武庙在焉。成王至丰,以宅洛之事告庙也。卜宅者,用龟卜宅都之地。既得吉卜则经营规度其城郭、宗庙、郊社、朝市之位。位成者,左祖右社、前朝后市之位成也。周公至,则遍观新邑所经营之位。郊,祭天地也,故用二牛;社,祭用太牢礼也,皆告以营洛之事。”
臣按:成王欲迁都于洛,告于祖祢则躬行祭祀,告于郊社则命周公于新邑行礼,注家并无成王遣祭之文,则似以为周公自祭,恐无此理。盖成周初营洛邑,非惟告于郊社以迁都之故,且用以告上帝及社稷之神俾安其位也,然无告庙之祭者,意是时宗庙犹在于丰,庙宇虽成而未迁主乎?(以上营都邑仪)
《洛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辛牛一、武王辛牛(赤色)一。王命作册逸(史佚也)祝册,惟告周公其后。王入大室(清庙中室),祼(灌地降神)。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
孔安国曰:“成王居洛邑,始于新邑烝祭,古者褒德赏功必于祭日,示不敢专也。特加文武各一牛,告曰尊周公立其后为鲁侯,王为册书,使史逸诰伯禽,封命之书皆同在烝祭日。”
蔡沈曰:“成王在洛举烝祭之礼,曰岁云者岁举之祭也。逸祝册者,史佚为祝册以告神也。”
臣按:《洛诰》篇末记祝册事既曰“惟告周公其后”,又曰“王命周公后”,孔疏以为尊周公立其后为鲁侯,蔡传以为命周公治洛留守其后。考之经文无留守意,而礼有赐爵禄于太庙、史由君右执策之文,意者成王以周公有大功,以治洛功成,遂因时祭而作册告神,以封其后欤?
《诗大雅江汉》篇曰:王命召虎,来旬(遍也)来宣(布也)。文武受命,召公(康公奭也)“维翰(谷也)。无曰予小子(王自称也),召公是似。肇(开也)敏戎(汝也)公(功也),用锡尔祉。厘(赐也)尔圭瓒,鬯一卣(尊也)。告于文人(先祖之有文德者),锡山土田。于周(岐周)受命,自召祖(穆公之祖康公也)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朱熹曰:“诗言王命召虎来此江汉之浒,遍治其事,以布王命而曰昔文武受命,惟召公为桢干。今女无曰以予小子之故也,但自为嗣汝召公之事耳。能开敏女功则我当锡汝以祉福,如下所云也。故又序王赐召公策命之词,言锡尔圭瓒鬯者,使之以祀其先祖。又告于文人而锡之山川土田,以广其封邑。盖古者爵人必于祖庙,示不敢专也。又使往受命于岐周,从其祖康公受命于文王之所,以宠异之。而召公拜稽首,以受王命之策书也。”
臣按:先儒有言,锡山川土田必使虎受赐于岐周,用文武封康公之礼以待之。此时此意,赏非宣王之赏,如禀命于乃祖文武也;功非召虎之功,如受教于乃祖康公也。三代令王不责臣子以事功,惟勉臣子以忠孝,本于人心天理而感动之也,呜呼至哉!
《祭统》: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禄有功,必赐爵禄于太庙,示不敢专也。故祭之日一献,君降立于阼阶之南,南乡,所命北面,史(掌书者)“由君右执策命之,再拜稽首,受书以归而舍(释也)”奠于其庙。
孔颖达曰:“君尊上爵赏于庙,不自专,故民知施必由尊也。”
陈祥道曰:“施爵赏者必于太庙,示其不敢专,所以明父祖之尊也。受爵禄者舍奠于庙,示其有归美,所以明父子之贤也。”
汉武帝元狩六年,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闳之策曰:“呜呼,小子闳,受兹青社(燕王曰玄社,广陵王曰赤社)!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燕王北土,广陵王南土),世世为汉藩辅。”
臣按:先儒谓古者封国必告于庙而册之,示不敢专也。汉制未闻,《史记三王世家》武帝从大司马去疾之请,册立齐、燕、广陵三王,策书有庙立之文,盖当时必有告庙之礼云。(以上庙封之仪)
《汤诰》曰: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后土也),请罪有夏,以与尔有众请命。蔡沈曰:“玄牡,夏尚黑,未变其礼也。”
《泰誓》曰:予小子夙夜祇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底(致也)天之罚。
蔡沈曰:“冢土,大社也。言予小子畏天之威,早夜敬惧不敢自宁,受命于文王之庙,告于天地神祇,以尔有众,致天之罚于商”。
《武成》曰: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将有大正于商。”
孔颖达曰:“名山谓华,大川谓河,盖自丰镐往朝歌必道华涉河也。曰,举武王告神之语。”
《周礼》:大祝,大师宜于社,造于祖,设军社,类上帝。国将有事于四望及军归献于社,则前祝。郑玄曰:“将有事于神则大祝居前,先以祝辞告之。”
贾公彦曰:“王出六军亲行征伐,故曰大师。宜于社者,军将出,宜祭于社,即将社主行,不用命戮于社也。造于祖者,出必造即七庙俱祭,取迁庙之主,行用命赏于祖也。设军社者,社在军中。非常而祭曰类。将有事于四望者,军行所过山川,造祭乃过也。献于社者,征伐有功献捷于社也。”
《王制》: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祖,祃于所征之地,受命于祖,受成于学。
陈澔曰:“祃者,行师之祭也。受命于祖,卜于庙也。受成于学,决其谋也。”
《曾子问》:曾子问曰:“古者师行必以迁庙主行乎?”孔子曰:“天子巡守以迁庙主行,载于齐(斋)车,言必有尊也。”
吴澂曰:“迁庙主,谓祔祢时所迁昭穆最上之庙一主也,在昭庙穆庙之上最尊最亲者也。君将出行时遍告有庙之诸主,又特告此无庙之一主而载之以行也。”
臣按:先儒谓齐车示有斋敬之心焉。
曾子问曰:“古者师行无迁主(谓未有当毁之庙、可迁之主),则何主?”孔子曰:“主命。”问曰:“何谓也?”孔子曰:“天子诸侯将出必以币帛皮圭告于祖祢,遂奉以出载于齐车以行,每舍,奠焉而后就舍,反必告,设奠卒,敛币玉,藏诸两阶之间乃出,盖贵命也。”
陈澔曰:“既以币玉告于祖庙,则奉此币玉犹奉祖宗之命也,故曰主命。每舍必奠,神之也。反则设奠以告而埋藏之,不敢亵也。”
臣按:先儒谓庙无虚,主有庙者不可以其主行。主命谓虽无木主,但所受于神之命即是主也。
《春秋左氏传》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祭肉),戎有受脤(宜社之肉),神之大节也。
孔颖达曰:“宗庙之祀则有执膰,兵戎之祭则有受脤,此是交神之大节也。”
《孔丛子》曰:天子命有司以特牲告社,告所以征之事而受命焉。舍奠于帝学以受成,然后乃类上帝、柴于郊以出,以齐车载迁庙之主及社主行,大司马职奉之。无迁庙主则以币帛皮圭告于祖祢,谓之主命,亦载齐车。凡行主,皮圭币帛皆每舍奠焉而后就馆,主车主于中门之外、外门之内,庙主居于道左、社主居于道右,其所经名山大川皆告焉。(以上师行之仪)
《周礼》:司巫,若国大旱则帅巫而舞雩。郑玄曰:“雩,旱祭也。天子于上帝、诸侯于上公之神。”
臣按:鲁僖公亦以巫綖舞雩,不得雨欲焚之,则是自古祈雨以巫其来久矣。《春秋》:桓公五年,大雩。
胡安国曰:“大雩者,雩于上帝用盛乐也。诸侯雩境内之山川尔,鲁诸侯而大雩,欲悉书于策则有不可胜书,故雩祭则因旱以书而特谓之大。”《左传》曰:龙见而雩。
杨复曰:“《春秋》书雩二十有一,因旱而雩也。龙见而雩,乃建巳之月,万物始盛,待雨而长,于此时而雩与为百谷祈膏雨于启蛰之郊其意同,皆是圣人为民之心切远也。”
吴澂曰:“左氏谓龙见而雩,过则书。龙见者,孟夏建巳之月也,雩者过时,故书。鲁有舞雩坛,盖祀帝于坛如郊焉,而用盛乐歌舞于坛上,故名其坛为舞雩,而日亦如郊之用辛也。”
《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乐,乃命百县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以祈谷实。
陈澔曰:“山者水之源,将欲祷雨,故先祭其本源。雩者,吁嗟其声以求雨之祭,《周礼》女巫凡邦之大灾歌哭而请,亦其义也。帝者,天之主宰。百县,畿内之邑也。百辟卿士,谓古者上公句龙、后稷之类。”
季秋之月,大飨帝。陈澔曰:“仲夏大雩,祈也。此月大飨,报也。”
方悫曰:“雩所以祈也,飨所以报也。祈必于仲夏者,以阴生于午而物成之始也,所以祈物之成而已;报必于季秋者,以阳穷于戌而岁功之终也,所以报岁之功而已。”
《祭法》:雩宗,祭水旱也。
陈澔曰:“吁而求雨之谓雩,主祭旱言之尔。兼祭水者,两以时至则亦无水患。雩而谓之宗,尊也。”
《通典》:建巳月雩五方上帝,名曰雩絪。于南郊之旁命乐正习盛乐、舞皇舞。
臣按:雩之为祭,盖天子于郊天之外别为坛以祈雨者也。当夫孟夏之月,万物将成之际,斯时也必资雨泽以膏润之,然后秋成可望焉。故三代盛时当夫龙见之月而有大雩之祭,备盛乐、集群巫,八音之声迭奏,歌呼之声不绝,或舞而擗踊,或嘘而叹息,盖以斯民穷苦之状、灾伤之情上达于天听,庶其或有所闻,垂闵念之仁,而为降雨泽以苏民困耳。后世此礼不传,而在位者遇有旱暵之灾,虑斯民之无告,往往假异端之术为祈祷之事,令方士用符咒指斥怒骂,甚至杀害物命、耗蠹民财,冒天之功以希爵赏。呜呼,上帝之灵不以诚感而以法术劫制之,可乎?臣请于郊兆之旁择地以为雩坛,命礼官参酌古今雩祭之礼,每岁孟夏以后及遇有水旱举行之,痛革异端之邪术,以复古人之盛礼,庶几上感天心以致雨旸之时若。(以上大雩之祭)
以上祭告祈祷之礼(上)
卷六四
▲祭告祈祷之礼(下)
《诗商颂玄鸟》篇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朱熹曰:“玄鸟,鳦也。春分玄鸟降,高辛氏之妃有娀氏女简狄祈于郊希,鳦遗卵,简狄吞之而生契,其后遂为有商氏,以有天下。事见《史记》。”
臣按:高禖之祭,商时已有之,则无子而祈祷于天亦有降鉴之理,《诗传》曰“简狄从帝而祀郊禖”,则是帝喾之时已有此矣。
《大雅生民》篇曰:“厥初生民(人也),时(是也)维姜璪(高辛世妃)。生民如何,克禋(精意以享之)克祀(祀郊禖也),以弗(弗之言祓也)无子(求有子也)。履(践也)帝(上帝)武(迹也)”敏(拇也)歆(动也),攸介(大也)攸止,载震(娠也)载夙(肃也),载生载育(养也),时维后稷。
朱熹曰:“古者立郊禖,盖祭天于郊而以先媒配也,变媒言禖者,神之也。其礼以玄鸟至之日用太牢祀之,天子亲往,后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授以弓矢,于郊禖之前也。”
臣按:先儒谓祠以仲春,正其候也;祭以大牢,尊其礼也;祀以南郊,重其事也。
《礼记月令》:仲春之月,玄鸟(燕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先禖之神),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弓衣也),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
陈澔曰:“燕以施生时巢人堂宇而生乳,故以其至为祠禖祈嗣之候。古有禖氏,祓除之祀位在南郊,禋祀上帝则亦配祭之,故谓之郊禖。后妃帅九嫔御者,从往而侍奉祀礼事也。礼天子所御者,祭毕而酌酒以饮其先所御幸而有娠者,显之以神赐也。弓矢者男子之事也,故以为祥。”
《史记殷本纪》曰:契母曰简狄,为帝喾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卵取之,因孕生契。
《三代世表》曰:后稷母为姜璪,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于身则生后稷。
褚少孙曰:“稷、契之父皆黄帝之子也,《诗》言契生于卵,后稷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奈何无父而生乎?”
陈澔曰:“《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但谓简狄以玄鸟至之时祈于郊禖而生契,故本其为天所命,若自天而降下耳。郑注乃有堕卵吞孕之事,与《生民》诗注所言姜璪履巨迹而生弃之事,皆怪妄不经。”
臣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盖祖宗一气相传,自开辟天地有人类以来至于今日,生生禅续之不已,一旦至我身而阏绝焉,岂非大变事乎?矧有天下之大宗社之重,将以绵千百世之宗支,而为亿兆生民之主宰者,尤不可不加之意焉。然是事也,虽若人为而实由乎天,是以自古圣王制为郊禖之祀,以为祈嗣之礼,必顺天时、感物类,精意以禋之、备礼以祀之,庶几高高在上者或有所闻,而冀有感格之祥。后世不知出此,乃信方士之惑而设素馔、投青词而求之窈冥茫昧之外,而不知吾圣人自有当行之礼也。臣窃以为古者祀高禖于郊坛,郊者祀天之常所而使后妃嫔御涉于其间不无亵渎,况郊在国都之外而后妃嫔御之出入亦或有不便焉者,臣请择宫中洁静之地立为禖坛,中设帝位而以高禖配,庶于行礼为宜。(以上高禖之祀)
《周礼》:大宗伯,国有大故则旅上帝及四望(谓五岳、四渎、四镇)。郑玄曰:“故谓凶灾、旅陈也。陈其祭祀以祈焉。”
贾公彦曰:“四望者,不可往祭,四向望而为坛祭之。凶谓年谷不熟,灾谓水火。”
陈祥道曰:“旅,非常祭也,国有大故然后旅于群神而祭之,陈乐而不悬,寔乐而不鼓,告以其凶灾。或言旅或言大旅,盖故有大小而旅亦随异也。”
臣按:旅者合众神而祭之也,举天之上帝、地之四望则众神皆合祭之矣。
小宗伯,大灾及执事祷祠于上下神壒(祇同)。凡天地之大灾类社稷、宗庙则为位。
贾公彦曰:“大灾者谓国遭水火及年谷不熟,则祷祠于上下天地神祇。天灾谓日月食、星辰奔殒,地灾谓震裂,则类祭社稷及宗庙,则亦以小宗伯为位祭之。”
大祝,掌六祈,三曰禬,四曰禜。
王昭禹曰:“祈以其陈信于鬼神祗而已。禬若国之凶荒、民之札丧之类,禜若春秋祭禜之属。”
《春秋左氏传》曰: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
孔颖达曰:“禜是祈祷之小祭耳,若大旱而雩则遍祭天地鬼神。”
梁山崩,晋侯(景公)召伯宗(大夫),重人(绛人乘重载之车者)曰:“国主山川,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去盛馔)、降服(损盛服)、乘缦(车无文)、彻乐,出次(舍于郊),祝币(陈玉帛)、史辞(修文辞)以礼焉。”
杜预曰:“以礼,礼其山川也。”
齐有彗星,齐侯(景公)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祗取诬焉。天道不谄(疑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益?”
臣按:人君因灾异修德正事以回天意可也,若之何禳之?呜呼,上天之怒而示之以悬象,岂祝史之所能回哉。
朱熹言于其君曰:“今州郡封域不减古之诸侯,而封内名山大川未有望祭之礼,其有祠庙亦是民间所立,淫诬鄙野,非复古制。乃舍其崇高深广能出云雨之实,而伛偻拜伏于土木偶人之前,以求其所谓滋养润泽者,于义既无所当;又其牲牢器服一切循用流俗,亵味燕器,于礼又无所稽。至于有山川而无祠庙者,其岁时祈祷遂不复禜于山川而反求诸淫祀之鬼,则尤无义理,而习俗相承,莫知其缪。”
臣按:天灾流行,国家代有,固虽天数之或然,然亦未必非人事之所致也。是故国家有凶灾之故,其大者则有旅祭,其小者则有騑祭焉。然其将祭也则必去盛馔、损盛服、乘素车、撤音乐,舍于外郊,陈其玉帛之币,致其自责之辞,庶几或有所感格于冥冥之中焉耳。苟或不自修省而徒事乎祷祈牲币之间,乌能有所感格哉?后世此礼不明,遇有凶灾往往假异端之徒,按其科范,诵其经咒,不求之悬象之天而求之土木之偶,其为诬渎甚矣。(以上騑祭)
《周书金縢》曰:王有疾弗豫(不悦豫也),公为三坛同巉(除也)。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置也)璧,秉圭(圭、璧所以礼神),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史(太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武王也),遘(遇也)厉(恶也)虐(暴也)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元也)子之责于天,以旦(周公名)代某之身。”
蔡沈曰:“武王有疾,周公以王室未安,请命二王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史录其册祝之文并叙其事之始末合为一篇,以藏于金縢之匮。册祝如今祝版之类。元孙某,武王也。丕子,元子也。言武王遇恶暴之疾,若尔三王是有元子之责于天,盖武王为天元子,三王当任其保护之责于天,不可令其死也,如欲其死则请以旦代武王之身。”
臣按:或问程颐:“周公欲代武王死,其知命乎?”颐曰:“只是要代兄,岂更问命?”或又问朱熹亦有此理否,熹曰:“圣人为之,亦须有此理。杨时谓圣人固知天理,然只为情切,犹于此侥幸万一也,故至诚为之。”吁,诚之一言,其感格上天之本乎?世之匹夫匹妇固有一念之诚,可以感动天地者,况圣人乎?是则君父有疾难,臣子以诚切之心为祷吁之举,则固有感通之理也。然必至诚真切然后可以祷之,不然则流于王莽之伪矣。
《仪礼》:疾病乃行祷五祀。郑玄曰:“尽孝子之情。”
《周礼》:女祝掌王后之内祭祀,凡内祷(祈福也)祠(报福也)之事,掌以时招、梗、禬、禳之事以除疾殃。
郑玄曰:“内祭祀,六宫之中、灶、门、户。祷,疾病求瘳也。祠,报福。”
贾公彦曰:“招者招取善祥,梗者御捍恶之未至,禬者除去见在之灾,禳者推却见在之变异,此四者皆与人为疾殃,故云以除疾殃也。”男巫,春招(招吉祥)弭(去祸祟)以除疾病。
胡宏曰:“君天下欲仁其民者,虽医卜祝史之流亦必如先王之世,然后礼教可行也。”
臣按:《商书》有巫风之说,则巫在商已有之,而周公于《巽》卦爻辞亦有史巫之占,《周礼》以之设官,司巫掌群巫之政令,有男巫、有女巫,天有旱暵则舞雩,国有大灾则待命,人有疾病则招弭。则是巫之设,凡国之祭望、丧事、纮騑、祈禳无不与焉,其大要在通鬼神而已,故孔子论人之不可无恒以巫医并言而先乎巫,孟子论术之不可不择以巫匠并言而不及乎医,盖以祷于上下神祇,其责尤重也。后世巫不设官而纮騑、祷祠之事则未尝废,巫之事遂流于淫诬妖诞之末学,老氏者遂阴窃巫觋之柄以为禳星、告斗之法,其后佛氏又仿老氏而为之,世之儒者遂谓巫不诛医不行,殊不知三代之世医与巫并行也。苟如周人设官而禁其为幻诞、矫诬、僭越之事,是亦绝地天通之一事也。
《论语》: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
朱熹曰:“祷谓祷于鬼神。有诸,问有此理否?诔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辞也。上下谓天地,天曰神、地曰祇。祷者,悔过迁善以祈神之祐也。又《士丧礼》疾病行祷五祀,盖臣子迫切之至,情有不能自已者,初不请于病者而后祷也。”
又曰:“疾病行祷者,臣子之于君父各祷于其所当祭,子路所欲祷必非淫祀,但不当请耳。祈祷,卜筮之属,皆圣人之所作,至于夫子而后教人一决诸理,而不屑于冥漠不可知之间,其所以建立人极之功于是为备。”
臣按:疾病而行祷,乃臣子迫切之至情,在周公且为之,盖有此理也。后世行祷之礼不传而佛老之徒遂假之以为斋醮之科,臣子迫切之情吁告无所,往往资之以殚吾情,遂为人世常行之事。今古礼不可考,而巫氏所招弭者世不复知其何法,请如《金縢》设为坛墠,圭璧之植秉虽不能尽备,然用牲币以将吾诚,假祝册以达吾意,于以告乎宗庙之亲,于以吁夫上帝之尊,于以遍夫当祀之神,庶几古人疾病行祷之遗意。(以上疾病行祷)
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傩也)以索(搜也)室、驱疫。
郑玄曰:“蒙,冒也。冒熊皮者,以惊驱疫疠之鬼,如今魌头也。时难,四时作方相氏以难却凶恶也。”
《月令》:季春之月,命国难(音那,下同),九门磔(裂牲谓之磔)攘(除祸谓之攘)以毕春气。仲秋之月,天子乃难,以达秋气。季冬之月,命有司大难旁磔。
郑玄曰:“季春之月,日行历昴,昴有大陵积尸之气,气佚则厉鬼随而出行,命方相氏帅百隶索室、驱疫以逐之。仲秋之月,宿直昴毕,昴毕亦得大陵积尸之气;季冬之月,日历虚危,有坟墓四司之气,皆为厉鬼随强阴将出害人也。”
陈澔曰:“春者阴气之终,故磔禳以终毕疠气也。季春命国傩以毕春气,仲秋独言天子难者,此为除过时之阳暑。阳者君象,故诸侯以下不得难也。季春惟国家之难,仲秋惟天子之难,季冬则下及庶人,又以阴气极盛,故云大难也。旁磔谓四方之门皆披磔其牲以禳除阴气,不但如季春之九门磔攘而已。”
《论语》: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朱熹曰:“傩虽古礼而近於戏,亦必朝服而临之者,无所不用其诚敬也。或曰恐其惊先祖五祀之神,欲其依己而安也。”
《汉志》: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其仪,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皂制,执大鼗,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十二兽有衣毛角,中黄门行之,冗从仆射将之以逐恶鬼于禁中。夜漏上水,朝臣会侍中、尚书、御史、谒者、虎贲、羽林郎将执事,皆赤帻,陛卫乘舆,御前黄门令奏曰:“侲子备,请逐疫。”于是黄门倡,侲子和,嚾呼周遍,前后省三过,持炬火送疫出端门,以次传火,弃雒水中。
臣按:傩者索室以去其不祥,其法始于《周礼》方相氏,而其事见于《月令》之三时,季春行于国中、仲秋行于宫禁,惟季冬谓之大傩则通上下行之也,虽以孔子之圣亦从乡人之所行,盖有此理也。若无此理,圣人岂苟于同俗者哉?汉唐以来其法犹存,汉以中黄门为之,盖以其出入禁掖为便。今世此法不传,然宫中邃密,阴气偏盛,不能无影响之疑,于是乎假外道以驱除之,元人至遣西番僧入宫持咒,每岁元正命所谓佛子者张白伞盖遍游都城,此何理也?臣请斟酌汉唐之制,俾内臣依古制以为索室逐疫之法,是亦辟异端、严宫禁之一事也。(以上大傩)
《文中子》曰:封禅非古也,其秦汉之侈心乎?
马端临曰:“太史公作《封禅书》,以为古受命帝王未尝不封禅,且引管仲答齐桓公之语以为古封禅七十二家,自无怀氏至三代皆有之。盖出于齐鲁陋儒之说,《诗》《书》所不载,非事实也,当以《文中子》之言为正。”
梁天监中,有请封禅者,著作佐郎许懋建议曰:“舜柴岱宗是为巡守,而郑玄引《孝经钩命决》云‘封于泰山,考绩燔燎,禅于梁父,刻石记号’,此纬书之曲说。七十二君,燧人之前,世质民淳,安得泥金检玉,结绳而治,安得镌文告成?妄亦甚矣。若圣主,不须封禅;若凡主,不应封禅。秦始皇尝封泰山,孙皓尝封国山,皆由主好名于上而臣阿旨于下,非盛德之事,不可为法也。”
胡寅曰:“封禅之事,汉唐之君往往行之,曾无一人建议明白如许懋者,贤哉懋乎!其学可谓正矣。汉唐以来纬书行而经学弛,重以郑玄博闻寡要,不知折衷于圣人而惟纬书之信,世无稽古大儒,稽古言以祛群惑,遂使有天下者于无事时肆其侈心,千乘万骑巡狩侈费,登山琢石夸大功德,或有秘祝以祈不死,取笑当代,贻讥后来。”
臣按:封禅之说,《诗》《书》、礼典略不经见,审有是事,乃天下国家之盛举,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皆身致太平,安得阙而弗讲?所谓七十二君者,果何代何人哉?先儒有言养生至于长生不死,为国至于祈天永命,皆有是理,然人未有能为之者,纵为之然亦不出乎身心日用之间,非必由乎服食药物、侥求鬼神而后致之也。然自秦汉以来千余年矣,有国家者未见一人过百年而不死者,亦未有一国逾千年而不亡者,则是有此说而无此事明矣。是故明君欲求寿年之永莫若寡欲,欲得国祚之延莫若爱民,寡欲而至于全其天,爱民而至于过其历,真诚有是理,亦真诚有是事。呜呼,世主所以甘心于不赀之费而行封禅之礼者,以有秘祝之求也,诚知此理,反之于心,知其必无验之于古,知其无效则自不为矣。(以上封禅)
以上祭告祈祷之礼(下)
卷六五
▲释奠先师之礼(上)
《周礼》:大司乐掌成均(五帝学名)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
郑玄曰:“有道德者,若舜命夔典乐教胄子是也,死则以为乐之祖神而祭之。”
吕祖谦曰:“设教、受教当知无穷意思,若死则配食于乐祖,祭于学校,使天下常不忘,所谓君子以教思无穷者也。盖不特是时尊师敬长之义,使国之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亦是当时有道德者教之入人之深,当时设教有时雨化之者,人自不能已。”
大胥,春入学舍采合舞(舍音释,采读为菜)。
郑玄曰:“春始以学士入学宫而学之,始入学必释菜礼先师也。菜,苹蘩之属。”
吕大临曰:“释菜之礼,礼之至简者也,皆不在多品,贵其诚也。其用有三,每岁春合舞则行之,《月令》云仲春命乐正合舞舍菜也;始立学则行之,《文王世子》云既受器用币然后舍菜是也;始入学则行之,《学记》云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
《王制》:天子出征,反释奠于学,以讯馘告。
陈祥道曰:“讯者,问其首。馘者,截其耳。释奠于学而告之者,以学者文德之地也。”
《月令》:仲春之月上丁,命乐正(乐官之长)习舞释菜。仲丁,又命乐正入学习乐。
陈澔曰:“此月上旬之丁日,必用丁者,以先庚三日、后甲三日也。习舞释菜,谓将教习舞者则先以释菜之礼告先师也。”马希孟曰:“释奠用丁,为文明故也。”
《文王世子》: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
郑玄曰:“官谓礼、乐、《诗》《书》之官,《周礼》曰‘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此之谓先师之类也。若汉,礼有高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可以为之也。”
陈澔曰:“释奠者,但奠置所祭之物而已,无尸无食饮酬酢等事。所以若此者,以其主于行礼,非报功也。先师,谓前代习明此事之师也。”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师,及行事必以币。
孔颖达曰:“诸侯始立学,释奠先圣先师,而天子亦然。”
陈澔曰:“诸侯初受封,天子命之教,于是立学,所谓始立学也。立学事重,故释奠于先圣先师。四时之教常事耳,故惟释奠于先师而不及先圣也。行事,谓行释奠之事。必以币,必以奠币为礼也。始立学而行释奠之礼则用币,四时常奠则不用币也。”
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
郑玄曰:“国无先圣先师,则所释奠者当与邻国合。有国故则否,谓若唐虞有夔、伯夷,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各自奠之不合也。”
朱熹曰:“以下文考之,有合当为合乐,国故当为丧纪、凶札之类。”
魏了翁曰:“释礼者谓释奠先师若礼有高堂生、乐有制氏;谓释奠必有合若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各自奠之不合也。至于祀先贤于西学、祭乐祖于瞽宗,亦谓各于所习之学祭先师。夫周公、孔子非周、鲁所得而专也,而经各立师,则周典安有是哉?自孔子以前曰圣曰贤、有道有德,未有不生都显位、没祭大烝者,此非诸生所得祠也。自君师之职不修,学校废,井牧坏,民散而无所系,于是始有师弟子群居以相讲受者。所谓各祭其先师,疑秦汉以来始有之,而《诗》《书》、礼、乐各立师不能以相通,此亦可见世变日降,君师之职下移而先王之道分裂矣。然而春秋战国之乱犹有圣贤为之师,秦汉以来犹有专门为之师,故所在郡国尚存先师之号,奠祠于学,故记者识于礼而传者又即其所见闻以明之也。”
始立学者,既兴(当作衅)器,用币,然后释菜,不舞不授器。乃退,傧于东序,一献,无介语,可也。
陈澔曰:“立学之初未有礼乐之器,及其制作之兴涂衅既毕,即用币于先圣先师,以告此器之成。既又释菜,以告此器之将用也。”
熊禾曰:“释奠有六始,立学释奠一也,四时释奠通前五也,《王制》师还释奠于学六也。释菜有三,春入学释菜合舞一也,此衅器释菜二也,《学记》皮弁祭菜三也。秋颁学合声无释菜之文,则不释菜也。释币唯一,即此衅器用币是也。”
《学记》: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
陈澔曰:“始教学者,入学之初也。有司衣皮弁之服,祭先师以袴藻之菜,示之以尊敬道艺也。”
吴澂曰:“古者始入学必释菜于先圣先师,故大学始初之教,有司先服皮弁服行释菜礼,盖示学者以敬先圣先师之道也。常服玄冠,今加服皮弁,芹藻之菜简质而洁,皆示敬也。”
汉高帝过鲁,以太牢祀孔子。臣按:此汉以来祀孔子之始。平帝元年初,追谥孔子曰褒成宣尼公。
姚燧曰:“孔子卒,哀公诔之,子贡以为非礼,至汉平帝时始封谥褒成宣尼公。盖王莽假善,以收誉遂其奸谋也。”
臣按:此后世尊崇孔子之始。夫平帝之世政出王莽,奸伪之徒假崇儒之名以收誉望、文奸谋,圣人在天之灵其不之受也必矣。有若曰“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夫子者也”,岂一言一行之善而可以节惠立谥也哉?然则不加以谥号将何以称?曰千万世之下惟曰先师孔子,以见圣人所以为万世尊崇者,在道不在爵位名称也。
安帝延光三年,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于阙里。臣按:此后世祀孔子弟子之始。魏正始七年,令太常释奠,以太牢祀孔子于辟雍,以颜渊配。
臣按:汉以来释奠之礼始见于此,前此祠孔子者皆于阙里,至是始行于太学。
晋武帝太始三年,诏太学及鲁国四时备三牲以祀孔子。七年,皇太子亲释奠于太学。臣按:此太子释奠之始。
南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太子释奠,采晋故事。裴松之议,应舞六佾,宜设轩悬之乐。臣按:释奠用六佾、轩悬之乐始此。元魏文成帝诏,宣尼庙别敕有司行荐享之礼。
臣按:有司荐享始于此,前此但云释奠而未尝言庙,至是始有宣尼庙之文。
北齐每月朔制,祭酒领博士以下及国子诸学生以上、太学四门博士升堂,助教以下、太学诸生阶下拜。
臣按:此后世朔日行礼之始。今制有朔望行香之礼,此其权舆欤?
隋制,国子学每岁四仲月上丁释奠于先圣先师,州县学则以春秋仲月释奠。
臣按:前此元魏虽命有司荐享,未名为释奠及有定时,至是始命州县学以春秋二仲释奠。唐高祖武德二年,诏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各一所,四时致祭。
臣按:自魏释奠孔子于辟雍后,至元魏始有庙,然不知其何时立也。至是,高祖始诏国子立庙,然周公、孔子各自为庙。
太宗贞观二年,左仆射房玄龄等议:“武德中诏释奠于太学,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享。臣以为周公、尼父俱称圣人,庠序置奠本缘夫子,故晋、宋、梁、陈及隋皆以孔子为先圣,颜回为先师,请停周公,升孔子为先圣,以颜回配。”从之。
臣按:至是始定以孔子为先圣、颜子为先师。
贞观二十年,诏皇太子于国学释奠于先圣先师,皇太子为初献,国子祭酒为亚献,司业为终献。初,释奠以儒官自为祭主,至是中书奏:“按礼,凡学春释奠于先师,注谓‘官,《诗》《书》、礼、乐之官也’,彼谓四时之学将习其道,故儒官释奠各于其师,既非国家行礼,所以不及先圣。至于春秋合乐,则天子视学,命有司兴秩节总祭先圣先师焉。请国学释奠令国子祭酒为初献,祝辞称‘皇帝谨遣’,仍令司业为亚献、博士为终献;其诸州,刺史为初献、上佐为亚献、博士为终献;县学,令为初献、丞为亚献,无博士以主簿为终献。”
臣按:此后世国学遣官释奠之始,前此盖学官自祭也,而州县以守令主祭亦始于此。
贞观二十一年,诏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康成、服子慎、何休、王肃、王辅嗣、杜元凯、范宁、贾逵二十二人,代用其书,垂于国胄,自今有事于太学并令配享尼父庙堂。
臣按:此后世以先儒配享孔子之始。高宗乾封元年,追赠孔子为太师。总章元年,颜回赠太子少师、曾参赠太子少保,并配享孔子庙。臣按:此后世追赠孔门弟子之始,而以曾参配享亦始于此。
玄宗开元八年,司业李元瓘言:“孔子庙颜子配,其像立侍,准礼,授坐不立、授立不跪,请据礼文合从坐侍。又四科弟子闵子骞等虽列像庙堂,不参享祀,谨按祠令,何休等二十二贤犹沾从祀,岂有升堂入室弟子独不沾配享之余?望请列享在二十二贤之上。曾参孝道可崇,准二十二贤从享。”诏颜子等十哲宜为坐像,悉令从祀;曾参特为坐像,坐十哲之次。
马端临曰:“《礼记》释奠于先圣先师之说,郑康成释先师以为如礼有高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之类,自是后儒言释奠者本《礼记》,言先师者本郑氏。唐贞观时,遂以左丘明以下二十二人为先师,配食孔圣。夫圣,作之者也;师,述之者也。述夫子之道以亲炙言之则莫如十哲、七十二贤,以传授言之莫如子思、孟子,必如是而后可以言先师,可以继先圣,今舍是不录而皆取之于释经之诸儒。姑以二十二子言之,独子夏无以议为,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犹曰受经于圣人而得其大义,至于高堂生以下则谓之经师可矣,非人师也,如毛、郑之释经于名物固为该洽而义理间有差舛,至王辅嗣之宗旨老庄、贾景伯之附会谶纬,则其所学已非圣人之学矣,又况戴圣、马融之贪鄙,则其素履固当见摈于洙泗,今乃俱在侑食之列,而高第弟子除颜渊之外反不得与,李元瓘虽恳恳言之,而仅得升十哲、曾子侪于二十二子之列,而七十二贤俱不沾享祀,盖拘于康成之注而以专门训诂为尽得圣人之传也。”
臣按:塑像之设自古无之,至佛教入中国始有也,三代以前祀神皆以主,无有所谓像设也,彼异教用之无足怪者,不知祀吾圣人者何时而始为像云。观李元瓘言颜子立侍,则像在唐前已有矣。呜呼,姚燧有言,《北史》敢有造泥人、铜人者门诛,则泥人固非中土为主以祀圣人法也,后世莫觉其非,亦化其道而为之,郡异县殊,不一其状,长短丰瘠、老少美恶,惟其工之巧拙是随,就使尽善亦岂其生盛德之容,甚非神而明之、无声无臭之道也。国初,洪武十四年首建太学,圣祖毅然灼见千古之非,自夫子以下像不土绘,祀以神主,数百年之习乃革。呜呼,盛哉!夫国学庙貌非但以为师生瞻仰之所,而天子视学实于是乎致礼焉,夫以冕旒之尊而临夫俎豆之地,圣人百世之师坐而不起犹之可也,若夫从祀诸儒皆前代之缙绅或当代之臣子,君拜于下而臣坐于上,可乎?臣知非独名分之乖舛而观瞻之不雅,窃恐圣贤在天之灵亦有所不安也。或者若谓既已搏土为之事之以为圣贤,一旦毁之以为泥滓,似乎不恭。窃观圣祖诏毁郡邑城隍塑像,用其土泥壁以绘云山,载在令甲可考也,矧所塑者特具人形耳,岂真圣贤之遗貌哉?程颐论人家祖宗影有一毫不类则非其人,彼亲见其人而貌之有毫发不肖似尚非其人,况工人随意信手而为之者哉?臣惟文庙之在南京者固已行圣祖之制,今京师国学乃因元人之旧,正统中重修庙学惜无以此上闻者,傥有以闻、未必不从。今天下郡邑恐于劳民无俟改革,惟国学乃天子临视之所,乞如圣祖之制以革千古之陋习,如儒臣宋讷所云者,诚千万世儒道之幸。仰惟我圣祖有大功于世教十数,此其一也,发扬祖宗之功烈,亦圣子神孙继述之大者。
开元二十七年,追谥孔子为文宣王,赠颜子为兖国公,闵损等九人为侯,曾参等为伯。
姚燧曰:“杜预《春秋传叙》曰:‘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论也。’斯言为获圣人之心,而后世王之尧、舜二帝也,宰我以夫子远贤于尧舜,何王之不可居,然后世天子之子、有功之臣皆曰王,以孔子之圣卒下比爵于其臣子,诚不知其可也。”
臣按:此孔子封王、弟子封公侯之始。夫自汉平帝追谥孔子为宣尼公,后世因谓孔子为宣父,又谓为宣尼,至是又加文与宣为谥。然文之为言,《谥法》有所谓“经纬天地”者也,孔子亦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以是谥之,固亦几矣。若夫宣之为宣,《谥法》之美者不过“圣善周闻”而已,岂足以尽吾圣人之大德哉?况唐未加圣人是谥之前,而北齐高洋、李元忠、南齐萧子良、隋长孙贤之数人者固先有此谥矣,天生圣人为万世道德之宗主,称天以诔之犹恐未足以称其德,彼区区荒诞之称、污下之见,何足以为吾圣人之轻重哉?
以上释奠先师之礼(上)
卷六六
▲释奠先师之礼(下)
宋太祖建隆三年,诏庙门立戟十六。
真宗咸平中,追谥孔子为玄圣文宣王,费侯闵损以下皆为公,郕伯曾参以下为侯,鲁史左丘明以下为伯。寻以犯圣祖讳,改玄圣为至圣。
臣按:真宗先诏有司检讨汉唐褒崇先圣故事,初欲追谥为帝,或言宣父周之陪臣,周止称王,不当加帝号,故第增美名曰玄圣。盖以《春秋演孔图》曰“孔子母感黑帝而生”,故曰玄;《庄子》曰“恬澹玄圣,素王之道”,遂取以为称。呜呼!孔子之道非一言一义所可尽者,谥之有无固不为之轻重,况加之非圣之言,既加之矣,而又以犯其诞妄之祖之讳而改之哉?
仁宗天禧中,判国子监孙奭言:“旧礼以祭酒、司业、博士为三献,新礼以三公行事,近年只差献官二员通摄,未副崇祀向学之意。”
臣窃伏读圣祖《御制文集》,其《国子祭酒诰》略曰:“大学之设所以教君之嗣、贵臣之子,名曰大学,既立之矣则爵官以司之,以专文学,乃曰师。师乃泛称,官称曰何?祭酒,斯官之首者,不独教生徒而已,其职亦首在祀事也。且仲尼历代崇其德,王者亲祭必寡,故设官以代祭之,名曰祭酒。所以祭酒之职,洁牲牢、精笾豆,祭不失时,则礼焉。或云为饮之长而先奠之曰祭酒,斯说未然。今特授为国子祭酒,尔尚竭乃恭而临祭,静乃神以对神,庶不负委令之意。”噫,自古制诰乃词臣代草,我圣祖则亲洒宸翰,所谓祭酒者虽与古人命名之意不同,然圣君发言则为经,自我作古可也。本朝旧制,主祭遣国子祭酒,其后乃遣翰林院官,然祭酒初上犹遣一次,臣请如旧制,或主祭遣内阁大臣,其亚献、终献如唐宋遣祭酒、司业,不然则春秋二祭迭遣焉,庶几合圣祖所制诰词之盛意。
景祐元年,诏释奠用登歌。
陈旸曰:“《礼记文王世子》凡释奠必有合也,《月令》仲春上下命乐正习舞释菜,盖学校礼乐之所自出,小有释菜而以食为主,大有释奠而以饮为主,其习舞与声而大合六代之乐一也。北齐以太牢释奠孔子,设轩架之乐、六佾之舞,唐开元中释奠用宫架之乐,宋朝上丁释奠设登歌之乐,不用轩架而用判架,不施于堂下而施于堂上,于其庭又不设舞焉。有歌而无舞,非古人习舞合乐之意矣。”
臣按:本朝释奠孔子用登歌,堂上、堂下之乐咸备。初用六佾舞,成化中以侍郎周洪谟言加八佾云。
神宗元丰七年,以孟子同颜子配食宣圣,荀况、扬雄、韩愈并从祀。
臣按:此孟子配享孔子之始。自唐以左丘明等二十二人从祀之后,至是始以荀况三人者增入从祀。徽宗崇宁四年,从司业蒋静请文宣王用冕十二旒、服九章。
臣按:此宣圣用天子冕旒之始。大观二年,诏跻子思从祀。四年,诏先圣庙用戟二十四,文宣王执镇圭,并用王者之制。
理宗淳祐元年,加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封爵,与朱熹并从祀孔子庙庭。臣按:此周、程、张、朱从祀之始。景定二年,加张栻、吕祖谦伯爵,从祀孔子。
度宗咸淳三年,以颜回、曾参、孔酺、孟轲并祀孔子,升颛孙师于十哲列,邵雍、司马光于从祀。臣按:此颜、鲁、思、孟配享之始。元成宗大德十一年,制加孔子号曰大成。
臣按:自古谥号必加以实字,未有用譬喻之语者,成之言出于《尚书》,大成之言出于《孟子》。成者乐之一终也,孟子以乐之始终兼圣智之全,譬喻孔子之圣兼伯夷、伊尹、柳下惠之清、之任、之和而时出之,盖假设之辞,非真实之德也。加此二字于至圣文宣王之上,固于圣德无所增益也。
仁宗皇庆二年,以许衡从祀孔子。
文宗至顺元年,加封颜回为兖国复圣公、曾参郕国宗圣公、孔汲沂国述圣公、孟轲邹国亚圣公。是年,又加孔子父母封爵。始以董仲舒从祀孔子。
洪迈曰:“自唐以来,相传以孔门高弟颜渊至子夏为十哲,坐祀于庙堂之上。其后升颜子配享,则进曾子于堂,居子夏之次以补其阙。然颜子之父路、曾子之父点乃在庑下从祀之列,子处父上,神灵有知,何以自安?所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正谓是也。”
姚燧曰:“江之左进曾子、子思并颜、孟,别跻子张于曾子之旧,由孟子而视子思师也,由子思而视曾子又师也。子思,孔子孙也,弟子于师、孙于祖坐而语道者有之,非可并南面。燧知四子已避让于冥冥中,不能一日自安其身一堂之上,况又祀无繇、点、鲤于庭,其失在于崇子而抑父。夫为是学宫,将以明人伦于天下而倒施错置于数筵之地,如此奚以为训?”
臣按:熊禾谓宜别设一室以齐国公叔梁纥居中南面,颜路、曾飐、孔鲤、孟孙氏侑食西向,春秋二祀当先圣酌献之时,以齿德之尊者为分献官行礼于齐国之前,其配位亦如之,如此,则亦可以示有尊而教民孝矣。然臣以为今天下州县皆有祭,处处皆设,恐至于烦渎。说者谓泗水侯孔林自有庙,曲阜侯宜祀于其子颜子之庙而以颜子配;莱芜侯无后,今嘉祥有曾子墓,当有祠,宜于此祀莱芜侯而以曾子配;否则特立一庙于曲阜,特祀三子而以颜子、曾子、子思配。熊禾谓有王者作礼当损益,祀不可渎也,姑志于此。
国朝洪武三年十一月,礼部更定释奠孔子祭器礼物,正位犊一、羊一、豕一,笾豆各十,登一、醾一,簠簋各二,酒尊三、爵三。初,孔子之祀像设高座而器物陈于座下,弗称其仪其来已久,至是定拟,各为高案,其豆笾、簠簋悉代以磁器。
臣按:宋苏轼谓古者坐于席,故笾豆之长短适与人均,今土木之像既已巍然于上而列器皿于地,使鬼神不飨则不可知,若其享之则是俯伏匍匐而就食也。由是观之,则孔子庙自唐设塑像以来已如此,历宋至元未之有改,至是圣祖始正之云。臣尝因是而论之,古今异时,制度不一,用古者则当纯于用古,必欲从今之宜则当参酌古制而以义起,必合于人情,宜于时俗,斯得古人制礼从宜之意矣。古者席地而坐,故俎豆置于豆间之地斯为宜矣,今既塑为高像而坐于倚榻之间,而所谓俎豆者仍置于地,此苏氏所以有匍匐就食之讥也。然既为今人之座则当用今人之案,既用今人之案则用今人之器亦何不可也?且古者祭祀几筵在西、神皆东向,汉帝幸鲁祠,帝升庙西面再拜,唐《开元礼》亦谓先圣东向、先师南向,三献官皆西向,犹有古意。自尊孔子为王之后始改从南面而配位则西向,献官序立东庑之前而行礼,执事者升降必由东阶,以神道尚右,西乃迎送神之所,避右不敢当尊故也。宋人以颜、孟配享,俱列在圣像之东,其后因王安石配享,乃以坐对颜子,西坐东向,其后革去安石从祀,增入曾子、子思,俱坐于东,此姚燧所以有江左进曾子、子思并颜孟之说,然谓之并南面则不知何据也。熊禾谓颜、曾、思、孟所在学校皆东坐西向,十哲两庑从祀皆左右列,则是宋末元初其制已如此矣。今则四子者配享皆左右列,不知始于何时,意者宋金分治,宋人之制如熊禾所云,金人之制则以颜、孟与孔子并列,其后平宋又加以曾、思因而不改欤,燧之所见盖北方庙像欤?宋濂谓古者求神于阴阳,既奠焫萧合膻芗,今用薰香代之,为简;古者司侲共庭燎以共祭享之事,今用秉炬当之,为渎。臣窃以为祭所以寓吾诚,不专在物理从宜而可以义起,古祭必用牲牢蔬果,而牲牢蔬果之用于今者,其物虽同于昔而物之生则在于今也,以今日之物而祀先代之神,政不必泥,但所谓木主之设乃圣祖之盛制而子先父食乃天伦之所系,则不可以惮于改作而因循耳。先儒谓议礼也、制度也、考文也,天子司之亦幸一旦,遑于稽古之事,学礼之臣必有能策其一二得所当议者,臣于此亦云。
是年革去天下神号,其诏略曰:“历代忠臣烈士亦皆当时初封以为实号,后世溢美之称皆与革去。其孔子善明先王之要道,为天下师以济后世,非有功于一方一时者可比,所有封爵宜仍其旧。”
洪武十七年,敕每月朔望祭酒以下行释菜礼,郡县长以下诣学行香。
臣按:朔望行香之礼古未有也,北齐每月朔祭酒、博士、诸生展拜阶下,郡县朔朝,是时未爇今所谓香也,然朔日行礼则始于此焉,其后遂以朔望行香。朱熹曰:“谒宣圣焚香不是古礼,撚香不当叩头,只直上撚香了却,出笏叩首而降拜。”由是言之,则在宋已有矣,其行礼当以朱氏言为则。
正统中,以宋胡安国、蔡沈、真德秀、元吴澂从祀。
臣按:有国家者以先儒从祀孔子庙庭,非但以崇德,盖以报功也。夫太上固以立德为贵,然德之在人者不可以一概论,使其仁如尧、孝如舜、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固无得而可议矣,然尧、舜、文、武之祀止于朝廷一庙及其陵寝而已,不天下遍祀也,况于儒者之道,佩仁服义、尊德乐道固其性命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苟有德者即祀之则亦不胜其祀矣。是以在宋言者屡以欧阳修、苏轼、孙复、胡瑗为请,而近日亦往往有以杨时、罗从彦、李侗为言,事下儒臣议,议者皆不之从,以其无功于经也。其已列从祀者若荀况、戴圣、马融、王弼、杜预之辈,屡有建请革去其祀者,至今犹列在祀典,岂不以弼等虽于德行有亏,然弼有功于《易》、预有功于《春秋》、圣有功于礼,有其举之莫敢废也。臣考礼止释奠于先圣先师而无从祀之说,从祀之说始于唐太宗时以左丘明等二十二人配食先师也,自是之后益以荀况、扬雄、韩愈,宋南渡后始加以周、程、张、朱、邵、马及张栻、吕祖谦,元人又加以董仲舒、许衡,皇朝又加以此四人者,盖安国传《春秋》、沈注《书》、德秀著《大学衍义》、澂著《诸经纂言》,是皆有功于圣门者也已,祀而黜者惟扬雄一人,若孔孟以后之儒有功于圣经者无不祀矣。惟杨时者从学于二程,载道而南,使无时焉则无朱熹矣,何也?在宋金分裂之时,程学行于南、苏学行于北,虽伊洛之间不复知有程氏之学,则时载二程之道而南,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大明于斯世者,其功不可泯也,乃不得如言性恶之荀况、宗旨《庄》《老》之王弼、附会谶纬之贾逵并祀于孔子庙庭,以从于二程之后、朱吕之前,岂非阙典欤?
欧阳修曰:“释奠、释菜,礼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挚,故始立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子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殁,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缪论者欤?”
臣按:修之记作于宋盛时而谓释菜礼亡,又谓释奠幸存而亦无乐,今制则国子监每月朔先期太常寺送兔蔬等物,至日行礼,其春秋上丁二祭则先期皇帝传制,遣官行礼,文武官朝服侍班,牲用太牢礼,行三献,乐备登歌,舞用八佾,其礼可谓备矣。说者谓释奠、释菜二者之重轻系乎乐之有无,今世之乐袭胜国,用宋人魏汉律所制大晟之故耳,非古乐也。吁!礼废羊存,虽曰不合于古,岂不胜于无哉?方今圣明在上,必有当制作之任者行古之礼、复古之乐,政有望于今日。
熊禾曰:“道者天下通行之道,其所以为教者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先王建学必祀先圣先师,自古至今未有以异,独五学之说不同,礼家谓《诗》《书》、礼、乐各有其师,所以为祀亦异,则疑出于汉儒专门之附会,三代以上大道未分,必不至此。夫京师首善之地,莫先于天子之太学,天子太学祀典宜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其道德功言载之六经,传在万世。若以伏羲为道之祖,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各以其次而列焉,皋陶、伊尹、太公望皆见而知者,周公不惟为法于天下而《易》《诗》《书》所载与夫《周礼》《仪礼》之书皆可传于后世,至若稷之立极陈常、契之明伦敷教、夷之降典、益之赞德、傅说之论学、箕子之陈范,是皆可以与享于先王者,以此秩祀天子之学,礼亦宜之。若夫孔子兼祖述宪章之任,其为天下万世通祀,则自天子下达矣。”
宋濂曰:“昔周有天下立四代之学,其所谓先圣者虞庠则以舜、夏学则以禹、殷学则以汤、东胶则以文王,复各取左右四圣成其德业者为之先师以配享焉,此固天子立学之法也。苟如禾言,则道统益尊,三王不汩于医师,太公不辱于武夫矣。”
臣按:本朝于京师有帝王庙而以当时功臣配享,与禾此议合,但不领于学官耳。请于帝王庙设宫悬、备佾舞,一如文庙,每岁春秋传制,遣官致祭,一如祀孔子而太学则祀宣圣如故。
禾又曰:“礼有祀先贤于东序及祭乡先生于社之文,以一国一乡论之,各有先贤乡先生其节行足以师表后进、轨范薄俗者,固在乡国之所当祀矣,孔明之在南阳、管幼安之在东海、张九龄之在曲江、阳城之在晋鄙,三代而下论天下人物亦当首称正,使列侍圣门,夫亦何慊?又如蜀之文翁、闽之常衮,首开一方文治,虽去之千载犹思慕之,凡若此类宜悉诏郡国按其旧志,采其尤著者,悉以来上,列之群祀,咸秩无文。”
臣按:今世州郡县学往往有乡贤祠,然多出私祭,非朝廷祀典所秩者,乞如禾议行之。
唐玄宗开元十九年,置太公庙,令两京诸州各置太公庙,以张良配享,选古名将以备十哲,以二、八月上戊致祭如孔子礼。
司马光曰:“经纬天地之谓文,戡定祸乱之谓武,自古不兼斯二者而称圣人,未之有也,岂孔子专文而太公专武哉?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岂太公得与抗衡哉?自古有发命,大司徒教以车甲,裸股肱、决射御、受成献馘莫不在学,欲其先礼义而后勇力也,自孙吴以降皆以勇力相胜、狙诈相高,岂足数于圣贤之门而谓之武哉?使太公有神,必羞与之同食矣。”
臣按:古者释奠之礼所以报有功,于是教之人必其道德著于当时、轨范垂于后世,其功不可忘者也。孔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故后世学校通祀之与郊社并,非徒以是尊崇之也报其垂教之功也。太公望起海滨以辅周室,其以武功见于经者,特以“时维鹰扬”之一语,世之所传《六韬》乃后人假托者耳,其于武事外此略不他见,凡兵家所传七书者多权谋狙诈之术,不得与圣经比。老子以佳兵为不祥之器,兵之佳者尚为不祥,况其作书教人变诈以相杀害者哉?其为不祥也大矣,又何功而祀之哉?观光之言则武成不当有庙明矣,太公之神则当祀于历代帝王庙以配文、武,其余名将有功于一时者各祀于其所生之地及立功之处可也。
以上释奠先师之礼(下)
卷六七
△崇教化
▲总论教化之道
《易临》之大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广大无疆限也)。
程颐曰:“物之相临与含容,无若水之在地,故泽上有地为临也。君子观亲临之象则教思无穷,亲临于民则有教导之意思也。无穷,至诚无斁也。”
臣按:《临》之为卦,有上临下之象,上之临下果何所事哉?曰保之。将欲保之以何为先?曰教之。教之之道驱迫之不可也,操切之不可也,徒事乎法不可也,必刻以期不可也,必也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优而游之使自休之,厌而饫之使自趋之,如江河之润,如湖海之浸,是之谓教思焉。举一世而甄陶之,合万邦而协和之,由无息而至于悠远,由动变而至于能化,无一人而不化,无一地而不到,无一日而或间,岂有穷尽也哉?如是,则凡形气有生之类皆在吾度量包容之中,有相生相长之乐,无此疆彼界之殊矣。彼徒临之以威、齐之以政者,其意思浅且促矣,既浅且促则实不能容之矣,岂能保民而至于无疆哉?
《观》之象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程颐曰:“为观之道严敬如始盥之时,则下民至诚瞻仰而从化也。不荐,谓不使诚意少散也。天道至神,故曰神道。观天之运行,四时无有差忒,则见其神妙,圣人见天道之神,体神道以设教,故天下莫不服也。夫天道至神,故运行四时、化育万物无有差忒,至神之道莫可名言,惟圣人默契,体其妙用,设为政教,故天下之人涵泳其德而不知其功,鼓舞其化而莫测其用,自然仰观而戴服,故曰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朱熹曰:“观天之神道只是自然运行道理,四时自然不忒,圣人神道亦是说有教人自然观感处。”
臣按:圣人观天之神道以设教,谓如天之春而夏而秋而冬,当暖而暖,当寒而寒,无一时之差忒,不见其有所作为,自然而然,所谓神也。圣人体之以设为政教,故下人观之如见春而知其必暖,见冬而知其必寒,其暖其寒皆其所自然,下民观视而感之于心,不待有所设施措注自然化服,所谓以神道设教也。如此,非谓别有一种玄妙幻化之术也,后世俗儒不知此义,乃以《河图》《洛书》为神道设教,谓圣人画卦演畴皆以人力为之,而假托神明以为幻化之术,遂启时君矫诬妄诞之端。吁,经旨一言之差,流祸至于如此,可不戒哉,可不戒哉!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程颐曰:“风行地上,周及万物,为由历周览之象,故先王体之为省方之礼,以观民俗而设政教也。天子巡省四方,观视民俗,设为政教,如奢则约之以俭,俭则示之以礼是也。”
朱熹曰:“省方以观民,设教以为观。”
臣按:刘彝谓观民设教如齐之末业而教以农桑、卫之淫风而教以礼、别奢如曹则示之以俭、俭如魏则示之以礼之类是也,盖四方之俗不同而各有所偏尚,因其所偏约而归之于正,则四方之俗皆得其中而无过不及矣。此三代盛王所以必省方而观民,观民而设教也欤。后世巡守之礼不行,采诗之官不设,朝廷施之以一切之政,不复因其民而观之。吁!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俗之不一俗之习也,约其所太过、勉其所不及,使之一归于礼而不偏,圣人所以观民之俗而设教也。如此,后世则一听民俗之所为而不复观之矣。
《贲》之彖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程颐曰:“天文,天之理也;人文,人之道也。天文谓日月星辰之错列、寒暑阴阳之代变,观其运行以察四时之迁改也。人文,人理之伦序。观人文以教化天下,天下成其礼俗,乃圣人用《贲》之道也。”
吴澂曰:“文明者文采着明在人,五典之叙、五礼之秩粲然有文而各安其所止,故曰人文也。时变谓四时寒暑代谢之变。化谓旧者化新,成谓久而成俗。”
臣按:天有天之文,人有人之文,人君上察天文以审察天时之变,下观人文以化成天下之俗,是故天有日月也、有星辰也、有四时也、有六气也,其形象之昭然,其气运之错然,皆有文而可观也。日月有朔望,星辰有次舍,四时有运行,六气有流布,吾于是乎审察之,体其不息者以自强,因其失次者以自儆,随其时而授之以耕作之候,顺其气而教之以豫备之方,此无他,察于天而省于己也。人有三纲也、有六纪也、有礼节也、有法度也,其彝伦之秩然、其典则之粲然,皆有文而可观也,三纲在所当正,六纪在所当修,礼节不可失,法度不可斁,吾于是乎化导之,因其自然者加之品节,顺其当然者为之导达,引其性而纳之道义之中,矫其偏而归之中正之域,此无他,化其人而成其俗也。噫,《大易》“人文化成天下”一语,诚自古帝王继天立极之大纲大本也,化之以人文而使天下成其俗,唐虞雍熙泰和之治不外是矣。
《离》之彖曰: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
程颐曰:“上下皆离,重明也。五二皆处中正,丽乎正也。君臣上下皆有明德而处中正,可以化天下成文明之俗也。”
丘富国曰:“上下皆离,故曰重明。君臣上下重明而共丽乎正,则可以成天下文明之化矣。”
臣按:《贲》之“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君观之以一己之独也;《离》之“重明丽正以化成天下”,人君资之以臣下之同也。是故人君欲以人文而成天下之化,又在乎君臣相得,皆存虚灵不昧之天而处乎中正不偏之地,同心同德,相附离以相成也。吁,有是君而无是臣,有是臣而君不能用,用之而其臣不足以负荷,而欲成天下文明之化难矣哉。
《书舜典》:帝曰:“契,百姓不亲(相亲睦也),五品不逊(顺也)。汝作司徒(掌教之官),敬敷(布也)五教,在宽。”
朱熹曰:“五品,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者之名位等级也。五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以五者当然之理而为教令也。敬,敬其事也。圣贤之于事虽无所不敬,而此又事之大者,故特以敬言之、宽裕以待之也。盖五者之理出于人心之本,然非有强而后能者,自其拘于气质之偏、溺于物欲之蔽,始有昧于其理而不相亲爱、不相逊顺者,于是申命契仍为司徒,使之敬以敷教而又宽裕以待之,使之优游浸渍以渐而入则其天性之真,自然呈露,不能自已,而无无耻之患矣。”
臣按:此万世帝王为教之始。然所以为教者不过人伦而已,人伦之道,人莫不有而不能皆有以尽之,所以立其教者君也,敷其教者臣也,是五伦之道非独民有之,而君与臣亦皆有焉,必在上者无一之不备然后敷而教之,使天下之人无一之不全,然其所以立教之本则在乎敬以宽焉。敬以持乎己则整齐严肃而不失于怠忽,宽以施于人则从容渐次而不失于迫切,先儒谓此二字千万世掌教者不能易也。后世人君惟急于财赋、兵刑之事,其于教也特慕其名而应故事耳,所谓宽者往往流于纵弛,求其能留心于此事者固已鲜矣,况敬乎?敬者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未有不能敬以处己而能敬以教人者,是则立教之君、敷教之臣皆当以敬为主。
《武成》曰:重民五教,惟食丧祭。
蔡沈曰:“五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典之教也。食以养生,丧以送死,祭以追远,五教三事所以立人纪而厚风俗,圣人之所以甚重焉者。”
陈栎曰:“所重教、食、丧、祭四者,证以尧曰,可见重五教而次以食,则斯民日用饮食遍为尔德,否则君不君、臣不臣,虽有粟吾得而食诸?食足矣即继以慎终之丧、报本之祭,皆所以感发斯民之良心而维持天下之教化也。”
臣按:舜命契之教其民曰“敬敷五教”,武王之功成治定亦惟重民之五教焉,可见圣帝明王之治必本于教,而教之所以为教皆不外乎五伦而已。
《洛诰》曰:听朕教汝于棐民彝,汝乃是不[B一九四],乃时惟不永哉!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
朱熹曰:“周公戒成王使听我教汝以辅民常性之道,若汝不勉则不能永保天命也,然则所以辅民常性者惟在乎勉而已,笃叙汝武王之所行无不如予之所以厚叙者。”
蔡沈曰:“此教养万民之道也。听我教汝所以辅民常性之道,汝于是而不勉焉则民彝泯乱,非所以长久之道矣。正父,武王也,犹今称先正云者。笃者笃厚而不忘,叙者先后之不紊。言笃叙武王之道无不如我,则人不敢废命矣。”
臣按:《武成》曰“重民五教”,则武王辅民常性之道在此也。武王得天下,既以是为自勉,使彝伦攸叙而益厚,所以为子孙祈天永命之本。成王诚能听周公之教,勉乎乃考重民五教之道以辅翼乎民,笃之而不忘,叙之而不紊,亦如我之所以笃叙武王者,然则人不敢废乃命矣。大抵人君为治,教道之废兴系天命之去留,教道兴则天理明而民彝叙,民知尊君亲上而不生背畔之心,不然则智者欲欺愚、强者欲陵弱,令之而不从,治之而不服,而至于用刑罚、动干戈而国祚不能以久长矣。创业之君惟知其然,故拳拳以教化为先,而继体者诚能勉焉以笃叙前人之道而敬行之,非独以厚民彝,盖将以永天命也。是则敬之之言,在昔帝舜以是而勉契,是君勉臣也;今周公以是而勉成王,是臣勉君也。大哉,敬乎!其万世君臣立教之本乎。
《周官》曰: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
蔡沈曰:“地官卿主国教化,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五者之教,以驯扰兆民之不顺者而使之顺也,唐虞司徒之官固已职掌如此。”
吕祖谦曰:“扰者,驯习而熟之、拊摩而入之、畜养而宽之之谓。”
臣按:五典乃人人所有、家家所备者,人君因而申明其义也。虞周命掌教之官皆以敷五典为言,敷之为言布也,要必因其本然之理而著为当然之则,敷而布之天下,使之是效是行,以调摄其不平之气,驯伏其不顺之心,不责效于旦暮之间,不从事乎督责之令。成周之扰即有虞之宽,可见教道之施,千古如一日、百圣同一心也。
《君牙》曰:弘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
蔡沈曰:“弘敷者,大而布之也。式和者,敬而和之也。则,有物有则之则,君臣之义、父子之仁、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是也。典以设教言,故曰弘敷;则以民彝言,故曰式和。此司徒之教也,然教之本则在君牙之身,正也中也民则之体而人之所同然也。正以身言,欲其所处无邪行也;中以心言,欲其所存无邪思也。”
臣按:为教之道不过即人身心之所有者而训诲引导之云耳,然是道也非独人有之,而我亦有之有之,未必皆中正也,然必在我者无不正无不中,然后推吾所以中所以正者以倡率乎人人,使人人皆中皆正焉。不然,源浊而欲流之清、形枉而欲影之直,岂有是理哉?
《周礼》乃立地官司徒,使帅其属而掌邦教,以佐王安扰邦国。
吴澂曰:“舜命契以‘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敬敷以宽则优游巽顺而其教易成也,夫是之谓民极。六官皆言为民极,而司徒之教实主安扰万国,无非和顺于道德,则五品逊者宜哉。”
臣按:《周官》立天官掌邦治、地官掌邦教,盖以上天下地而人处乎中,人之所以为人者理与气而已。气以成形,无以治之则不能安其生;理以成性,无以教之则不能明其道。是以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而以治民之职归之天、教民之职归之地,以见人君治教皆出于天地所以设为之官者,虽曰为民立极,而实所以代天化地施也。
大司徒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焉,一曰以祀礼教敬则民不苟,二曰以阳礼教让则民不争,三曰以阴礼教亲则民不怨,四曰以乐礼教和则民不乖,五曰以仪辨等则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则民不偷,七曰以刑教中则民不虣(暴),八曰以誓教恤则民不怠,九曰以度教节则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则民不失职,十有一曰以贤制爵则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制禄则民兴功。
吴澂曰:“唐虞司徒所敷者五教而周司徒施十二教,五教举其纲,十二教则详其目;五教在于端其本,十二教则兼举其末。其教敬让亲和、辨等是德礼之属也,教安中恤节能与制爵、制禄是政刑之属也。祀礼者祭祀之礼,追养致孝示民以敬,所以不苟且;阳礼者饮射之礼,敬老齿让导民以顺,所以不斗争;阴礼者婚姻之礼,男女合好至亲所在,所以不怨旷;乐礼者燕飨作乐之礼,尊卑齿位至和所在,所以不乖离;以仪辨等者有君臣上下之仪、有父子长幼之仪,隆杀有等而民志自定,所以不逾越;以俗教安者,有宫室、坟墓、衣服之俗,有兄弟、师儒、朋友之俗,安于本俗人伦自厚,所以不偷薄;以刑教中者,如乡之八刑以弼教而归于中,所以不暴乱;以誓教恤者,如军旅之誓,使之忧患相救而恤其事,所以不怠惰;以度教节者,冠婚丧祭之度各有等杀,以节其欲,所以自知止足;以世事教能者,士、农、工、贾世传厥习以精其能,所以不失职。十者皆谓之教,教之常也,而圣人不徒教也。以贤制爵则不贤者莫不谨于德,以庸制禄则无功者莫不兴于功,是二者圣人奔走天下之权,而人心之激劝所系,故不言教而列于后。”
臣按:圣人之所谓教者不但敷五典而已,而凡礼乐刑政之施、仪则等威之制、爵禄誓戒之事、世业士俗之常莫不有教存焉,一事之行而有一教之寓,此三代盛时邦国、都鄙、比闾、族党之间禁令之所施行,耳目之所渐染,日用之所见闻,何者而非轨民之法则、囿民之教条哉?后世之所谓教者,止有教之名无复教之实,况又有非所教而教者哉?
以五礼(吉、凶、军、宾、嘉)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云门》《咸池》《大韶》《大夏》《大》《大武》)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
臣按:天子建中和之极以为礼乐,所以防民之情伪而教之中和,使行皆中正而心无乖戾也。
正月之吉,始和布教于邦国都鄙,乃县(平声)教象之法于象魏(雉门两观),使万民观教象。浃日(一旬为浃)而敛之,乃施教法于邦国、都鄙,使之各以教其所治民。
朱申曰:“建子之月朔日,始调和十二教以下之事而颁布此教职文书于邦国、都鄙,以地官之教法画之为象而悬于两观,使万民观教法而仪则之。浃一旬乃收敛,使远近皆知之,乃施教民之法于外之邦国、内之都鄙,使邦国诸侯教邦国之民、都鄙大夫教都鄙之民。”
岁终则令教官正治而致事,正岁令于教官曰:“各共尔职、修乃事以听王命,其有不正则国有常刑。”
贾公彦曰:“《周礼》凡言正岁者夏建寅之月也,直言正月者周建子之月也。”吴澂曰:“正治修其文书,致事上其计簿。”小司徒之职,掌建邦之教法,凡用众庶则掌其政教与其戒禁。
朱申曰:“政以正之,教以导之,戒以饬其怠忽,禁以使之勿为。”
臣按:先王布教于民非一日也,然犹必每岁之首调和之恐其所行者或有所乖戾也、颁布之恐其所施者或有所沮格也,既颁之以文书,复悬之于象魏,则凡有目者所共睹、有耳者所共闻,不至于消沮闭藏矣,至于岁终,又俾修其文书,上其计簿,使有所稽考焉。噫,圣人之治以教为先,而所以颁布其教者一岁之间凡三致意,委曲详细、丁宁谆切如此,此其教化所以大行,日新而无穷也欤。
《礼记王制》曰: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德,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养耆老以致孝,恤孤独以逮(及也)不足,上贤以崇德,简(差择)不肖以绌恶。
吴澂曰:“此言司徒之所以教,即舜之命契者也。人之性禀或殊,使民由于礼则过者不得过、不及者不得不及,所谓节之也。人伦之德民所同得,使之能知其教则莫不感发奋起而兴于善,所谓兴之也。为人欲所溺之谓淫,八政有所禁戒,如防之堤水,所谓防之也。道德一则俗之习尚不各道其所道以为道、不各德其所德以为德,所谓同之也。耆老所当孝养,上之人养其老则民皆知致其孝矣;孤独有所不足者,上之人恤孤独则民皆知逮其不足矣。”
六礼,冠、婚、丧、祭、乡、相见。七教,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八政,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
方悫曰:“冠、婚,嘉礼也;丧,凶礼也;祭,吉礼也;乡饮酒、士相见,宾礼也。”
陈澔曰:“六礼、七教、八政皆司徒所掌,礼节民性,教兴民德,修则不坏,明则不渝,然非齐八政以防淫则亦礼教之害也。事为者,百工之技艺有正有邪。异别者,五方之器械有同有异。度、量则不使有长短、小大之殊,数、制则不使有多寡、广狭之异。若夫饮食、衣服,尤民生日用之不可阙者,所以居八政之首,齐之则不使有僭似、诡异之端矣。”
臣按:《舜典》与《周官》皆云五教而此又云七教,其教之目比《书》所载加二焉,所谓五教者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而此加之以兄弟、宾客为七。所谓长幼者即兄弟之谓也,今分而为二,则是兄弟者天合而有先后者也,长幼者人合而有先后者也。朋友,亲相与者也;宾客,泛相遇者也。然五教之在《书》则谓之敷,敷布之也;七教之在礼则谓之明,明昭之也,而皆在司徒之所掌。敷者颁之于天下,明者讲之于学校也。
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去声),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
吴澂曰:“教即七教是也,修谓其教皆明无所废阙;政即八政是也,齐谓其政并举无所参差。以广谷大川而言,则地产有异而其习尚之所安各异其俗,故虽导之以教然亦不改易其所安之俗,使之各得以安其所安也;以刚柔、轻重、迟速而言,则天禀有异而其身口之所便各异其宜,故虽正之以政然亦不改易其所便之宜,使之各得以宜其所宜也。”
臣按:民禀天地之性以生无不同也,然其所居之地水陆、川谷之土俗各异,所禀之气刚柔、迟速之剂量各殊,先王修其教、齐其政,固欲复其天地本然之性而归之同也,然土俗处处别、气禀人人殊,则有未易变易然者,苟不至于反常而逆理,则亦不强之使同焉。
《大学》曰: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覆败也)事、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晓也)诸人者,未之有也。
朱熹曰:“身修则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修身而教于家者也,然而国之所以事君、事长、使众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齐于上而教成于下也。《康诰》,《周书》。引《书》而释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耳。一人,谓君也。机,发动所由也。此言教成于国之效,又承上文一人定国而言。有善于己然后可以责人之善,无恶于己然后可以正人之恶,皆推己以及人,所谓恕也,不如是则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矣。”
臣按:《大学》修身以上皆是学之事,齐家治国方是教之事,一家之中有父母、有兄长、有子孙仆隶,我于其间为子则孝、为弟则弟、为家长则慈,曰孝、曰弟、曰慈,既有诸己则是能修身而教于家矣,由是一家之中人人皆孝、皆弟、皆慈而无一人不可教者,由是即所以立于身、行于家者,而教于人孝以为忠、弟以为顺、慈以为爱人之仁。夫如是则仁让之善积于一家而仁让之化形于一国,所谓不出家而教成于国也。苟或贪而不让、戾而不仁,恶念生于一人则一国便有作乱之事,所谓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也。虽然,为善则难、为恶则易而其善恶难易之机由于君之一身,而机者何?弩之牙也。矢之发动由乎弩机,一发动焉则势有不可遏者,以身示教者可不谨其机乎?所谓机者在于君身则其心之意也,心之发动是之为意。人君欲广其教于天下,不假强为,在识其善念端倪之初处,动其机以发之,从此推广去耳。嗟乎,一念之善与恶乃尧舜、桀纣之所以分,尧舜之君而有唐虞治世之民,其身既修其家可教,有诸己而求诸人,其所令之善即其所好者也;桀纣之君而有夏商末世之民,其身不修其家不可教,而无诸己而求诸人,其所令非不善而非所好者也。
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朱熹曰:“庶而不富则民生不遂,故制田里、薄赋敛以富之;富而不教则近于禽兽,故必立学校、明礼义以教之。”
胡寅曰:“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寄以三事,然自三代之后能举此职者百无一二。汉之文明、唐之太宗亦云庶且富矣,西京之教无闻焉,明帝尊师重传,临雍拜老,宗戚子弟莫不受学,唐太宗大召名儒,增广生员,教亦至矣,然而未知所以教也。三代之教,天子公卿躬行于上,言行、政事皆可师法,彼二君者其能然乎?”
臣按:曰庶、曰富、曰教三者,自尧舜以来为治之大节目、大纲领也。盖天生斯民而立一人以为之司牧,付之以庶、富、教之三事,人君承上天之付托为万民之父母,必当尽治、教、养之三事,养之以至于繁庶,治之以至于富足,教之以至于仁厚,则尽乎父母斯民之责而无负乎上天付托之重矣。苟为不然,而惟知以天下而奉己,适乎己而不恤乎人,生齿日至于衰耗、田里日至于贫窘、民俗日至于靡荡,如是非但民不安其生而君亦不能安其位矣。就三者之中论之,庶、富者君之事也,教者师之事也,三代以来尽君道者间或有之,兼尽师之道者盖亦鲜矣。
孟子曰:“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
朱熹曰:“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彝之性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圣人设官而教以人伦,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书》曰‘天叙五典,敕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谓也。放勋,本史臣赞尧之辞,孟子因以为尧号也。德,犹惠也。尧言劳者劳之,来者来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辅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从而提撕警觉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盖命契之辞也。”
臣按: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秉彝之性也,有其性而或以气禀之偏、或为物欲之蔽,遂去禽兽也几希。圣人先得秉彝之全者也,视吾人有秉彝之性而不能全,乃至去禽兽也不远,谁之责欤?吾为人之君而不能尽君人之责,使人不远于禽兽,则凡吾所治者皆狘之物也,吾何以为治哉?非徒负斯人之仰戴而实负上天之付托也,宁能不忧于心乎?忧之而修为之教,命臣以掌其事,立法以为之制,必使蚩蚩蠢蠢之民皆率其秉彝之性,然后吾之责塞而吾之忧释矣。后世人主知忧此者盖鲜矣,忧之一言,唐虞圣帝所以战兢惕厉而致雍熙泰和之治,其本在此欤。
《汉书食货志》曰: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乡万二千五百户也。邻长位下士,自此以上稍登一级,至乡而为卿也。于里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教,庠则行礼而视(读为示)化焉。春令民毕出在野,冬则毕入于邑,所以顺阴阳、备寇贼、习礼文也。春将出民,里胥平旦坐于右塾,邻长坐于左塾,毕出然后归,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轻重相分,斑白不提挈。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同巧拙而合习俗也。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与歌咏,各言其伤(怨刺之诗),是月余者亦在于序室。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此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之大略也。
臣按:成周盛时,其富而教之其规条之详如此。当是之时,男有教、女有业,而无外慕出位之思、非礼犯分之为,此乖争陵犯之风所以不作也。
汉贾谊言于文帝曰:“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
臣按:为治大要二,礼与法也。礼也者教化之所从出者也,谊所谓绝恶于未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者是,则礼之所以禁于将然者也。法之为法,禁于已然者,则反是禁于将然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而天下咸囿于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中矣。
董仲舒曰:“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
臣按:董子所谓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是三言者,是诚自古帝王修教立化之本也。所谓治天下之大务,生民习之以为风俗,子孙循之以为治道,虽百世可也,岂但行之五六百岁而不败哉?
以上总论教化之道
卷六八
▲设学校以立教(上)
《易颐》之彖曰: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
程颐曰:“圣人极言颐之道。天地之道则养育万物,养育万物之道正而已矣,圣人则养贤才与之共天位,使之食天禄,俾施泽于天下,养贤以及万民也。”
臣按:颐之义养也,天地养万物而人乃万物中之一物,圣人则万人中之一人也,天地养万物而人与圣人皆在天地所养之中,圣人于人之中乃其首出者也。体天地养物之仁以养乎人,然天下之大亿兆之众必欲人人养育之,非独力之不能给而亦势之所不能及也,是以于众人之中择其贤者而养之,使其推吾所以体天地养物之心以养乎人人,厘之以其职,散之以其民,裂之以其地,付之以吾一视之仁,注之于其心而寄之于其目,而使之代吾之视一以仁之也。然非养之以廪食则彼不暇而为,非养之以义理则彼不知所为,故必豫有养之而后用之也。然养之之义以贞正为道,苟养之不以正,如战国之田文养士至三千余人、东都之延熹大学诸生至三万余人,适足以起乱,果何益哉?盖颐之道养正则吉,养而不正其凶必矣。
《舜典》: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庄敬也),刚而无(与毋同)虐,简而无(与毋同)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朱熹曰:“胄,长也,自天子至卿大夫之适子也。凡人直者必不足于温,故欲其温,宽者必不足于栗,故欲其栗,所以虑其偏而辅翼之也;刚者必至于虐,故欲其无虐,简者必至于傲,故欲其无傲,所以防其过而戒禁之也。教胄子者欲其如此,而其所以教之之具则又专在于乐,如《周礼》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教国子弟,而孔子亦曰‘兴于《诗》,成于乐’,盖所以荡涤邪秽、斟酌饱满、动荡血脉、流通精神,养其中和之德而救其气质之偏者也。”
臣按:舜既命契为司徒敷五教,而又于命伯夷典礼之后命夔典乐教胄子,盖司徒之所敷者布其教于天下,典乐之所教者专其教于国学也。胄子者,天子之元子众子,与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皆将有天下国家之责者,不可无豫教之法,然所以教之者在因其资质而辅翼防范之,使皆适其中而无或偏焉。然化之以其形,不若化之以其声,于是专命典乐之官以司教导之任,盖兴起之于比兴、赋咏之间,调和之于声音、节奏之外,血脉于是乎动荡,精神于是乎流通,邪秽于是乎涤荡,查滓于是乎消融,真积力久,自然和顺于道德,有莫知其所以然者矣。向也气质之美者于是而益美,偏者于是而不偏,他日承天而践祚、君国而子民、修政而立事,皆得成德全才之人而用之矣。帝世以乐教人之意如此,后世不复知此意,学校之设其知以礼为教也固鲜矣,况乐乎?方其受教之初也不知礼乐为何物,及其临用之际一视礼乐为虚文,而欲人才之复古治道之隆盛,难矣!
《大雅棫朴》诗曰:倬(大也)彼云汉(天河),为章(文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与何同)不作人。
朱熹曰:“云汉,天河也,在箕斗二星之间,其长竟天。文王九十七乃终,故言寿考。作人,谓变化鼓舞之也。”
曹居贞曰:“作者,鼓舞振动之意。商之末世士气卑弱甚矣,非鼓舞奋动之,乌能自奋而有成哉?”《旱麓》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朱熹曰:“鸢之飞则戾于天矣,鱼之跃则出于渊矣,岂弟君子而何不作人乎?言其必作人也。”
《思齐》诗曰:肆成人(冠以上为成人)有德,小子(童子)有造(为也)。古之人无斁,誉(名也)髦(俊也)斯士。
朱熹曰:“古之人指文王也。言文王之德见于事者如此,故一时人材皆得其所成就,盖由其德纯而不已,故令此士皆有誉于天下而成其俊人之美也。”
吕祖谦曰:“圣人流泽万世者,无有大于作人,所以续天地生生之大德也,故此诗以是终焉。文王之无斁、夫子之诲人不倦,其心一也。”
臣按:学校之设所以明伦兼育养也,盖伦理之在人,人人有之而不能人人尽其道,圣人于是选其少俊者聚之学宫而教之,俾讲明其道而真知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而决然不疑焉,则异日用之以理天下之务、治天下之人,为臣则忠、为子则孝,临事则不苟避、见义则必勇为,平居则犯颜敢谏、临难则仗义死节而思以其身当天下之重任,世道之责,其基本于是乎积累,其机括由是乎转移也。理固贵乎讲明而气尤在乎振作,要必上之人久于其道凯以强教之而张之,当其机弟以说安之而弛之,适其会鼓而舞之、振而作之,使之有感发兴起之心、欢欣交通之志,则其得之于天,浩然刚大者塞乎天地之间而不馁矣。然非有以作其气于平日,安能得其用于异日哉?《诗》称文王之世济济多士而国家以宁者,盖有以获乎作人之效也。
《灵台》诗曰:于论(伦也)鼓钟,于乐辟(璧通)廱(泽也)。
朱熹曰:“辟廱,天子之学,大射行礼之处也。水旋丘如璧以节观者,故曰辟廱。”
臣按:先儒谓《灵台》一诗,辟廱之教寓焉。台池、鸟兽、钟鼓之乐,乐之形也,其乐也外;辟廱、教化、道义之乐,乐之本也,其乐也内。可见先王盛时本乐以为教,所以鼓舞作兴乎贤才者,随所在而有也。
《文王有声》曰:镐京辟廱。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烝,君也)哉。
张载曰:“灵台辟廱,文王之学也;镐京辟廱,武王之学也,至此始为天子之学矣。”
朱熹曰:“镐京,武王所营也。此言武王徙居镐京,讲学行礼而天下自服也。”
臣按:辟廱之学,自文王已有之,至武王有天下始专以为天子之学焉。《诗序》:《子矜》,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臣按:治世未有不修学校者,学校之废必见于末季之世。
《小雅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
臣按:此二诗朱熹《集传》皆以其序说为非,及观所作《白鹿洞赋》有曰“广青矜之疑问”,又曰“乐菁莪之长育”,则又用《序》说。盖以此二诗为学校而作,自汉以来则然矣,虽其诗中所言与《序》说若不类者,然《序》谓乱世则学校废、治世则乐育贤才,可见世道之治乱系乎人材之有无,人材之有无由乎学校之兴废也。然则修学宫、育贤才,使青青子衿有喜乐之心,无佻达之失,岂非王政之大务欤?
《鲁颂泮水》,颂僖公能修泮宫也。颂凡八章,首章曰:思(发语辞)乐泮水(泮宫之水),薄采其芹(水菜)。鲁侯戾(至也)止,言观其旗。其旗蒐蒐(飞扬也),鸾声哕哕(和也)。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朱熹曰:“诸侯之学乡射之宫谓之泮宫,其东西南方有水,形如半璧,以其半于辟廱,故曰泮水,而宫亦以名也。此饮泮宫而颂祷之词。”
项安世曰:“古之为泮宫者,其条理不见于经而有诗在焉,首三章则言其君相之相与乐此而已,自四章以下乃其学法自敬其德而至于明其德,明其德而至于广其心,广其心而至于固其谋终焉,此则学之本也;自威仪、孝弟之自修而达于师旅、狱讼之讲习,自师旅、狱讼之讲习而极于车马、器械之精能,此则学之事也;自烈祖之鉴其诚而至于多士之化其德,自多士之化其德而至于远夷之服其道,此则学之功也。”
臣按:泮宫之作不书于《春秋》,说者多以为疑,而朱熹以为颂祷之辞,盖《春秋》常事不书,学校之修乃有国之常事故也。然因此诗以考见古人学校之条理,虽曰颂祷之辞,然亦可见三代盛时学校之事,其关系有如项氏所推究者。后世设学乃颛颛以为教读学生之所,其于读书作课之外一无所事,虽谓之名存实亡,不为过矣。
《周礼》:大宰以九两系邦国之民,三曰师,以贤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八曰友,以任(相任以事)得民。大司徒以本俗六安万民,四曰联师儒,五曰联朋友。
叶时曰:“以大宰系邦国之九两,参之以司徒安万民之六俗,而皆以师儒行乎其中,诚以九两无师儒之系则无以淑人心,六俗无师儒之联则无以厚民俗。师者所以宗主名教者也,儒者所以扶持名教者也。师道不立则天下无善人,儒道不立则天下无正学,虽有土地、富贵、治利、族任,何所恃以相系?虽有宫室、坟墓、兄弟、朋友,何所恃以相联?甚矣,天下一日不可无师儒之功也。”
臣按:天下不可一日无师儒之功,国家不可一日弛学校之教。本儒以设教,立师以明道,会友以讲学,所以系邦国者在是,所以安万民者在是,毋徒视以为虚文,苟应故事以为不急之务。
师氏以三德教国子,一曰至德,以为道本;二曰敏德,以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恶。教三行,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居虎门之左以教国子弟,凡国之贵游子弟学焉(贵谓有职守在学者,游谓无职守不在学者)。
朱熹曰:“三德以教国子,一曰至德、二曰敏德、三曰孝德。至德云者,诚意正心、端本清源之事而道则天人性命之理,事物当然之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术也。敏德云者,强志力行、畜德广业之事而行则理之所当为,日可见之迹也。孝德云者,尊祖爱亲,不忘其所由生之事而知逆恶,则以得于己者笃实深固,有以真知彼之逆恶而自不忍为者也。凡此三者虽曰各以其材器之高下、资质之所宜而教之,然亦未有专务其一而可以为成人者也,是以列而言之以见其相须为用而不可偏废之意,先王之教所以本末相资、精粗两尽而不可倚于一偏也。既曰三德矣而又教以三行者,一曰孝行、二曰友行、三曰顺行,盖德也者得于心而无所勉者也,行则其所行之法而已,不本之以其德则无所自得而行不能以自修,不实之以其行则无所持循而德不能以自进,是以既教之以三德而必以三行继之,则虽其至末至粗,亦无不尽而德之修也不自觉矣。”
臣按:成周盛时设为师氏以教国子,所以教之之法曰德、曰行而已,非但以教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凡国之贵游子弟无不与焉。德者行之本原,行者德之实迹,有德以为之本,随事而著其行,在父母则亲之,在贤良则尊之,在师长则事之,凡若此者无非以充其孝德而已,既有孝德则知顺善之可为而逆恶之不可为,强志力行以求至乎至极之地也。教国子而使之竭力亲亲以尽其孝,而又尊贤良、事师长以友、以顺焉,则德之得于心者极其至,而道之原于天者于是乎生矣。此成周学校所养之誉髦、所以成人有德而得全才之用也欤。
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御同)、五曰六书、六曰九数;乃教之六仪,一曰祭祀之容、二曰宾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丧纪之容、五曰军旅之容、六曰车马之容。
朱申曰:“古之为教,德行道艺而已,师氏教国子以德行,故保氏养以道而教以六艺焉。五礼,吉、凶、军、宾、嘉也;六乐,《云门》《大韶》《大咸》《大夏》《大》《大武》也;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也;五驭,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也;六书,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也;九数,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嬴肭、方程、勾股。”
吴澂曰:“师道之教训保,保其身体。养国子以道者,以师氏之德行审喻之而后教之以六艺。六仪也,祭祀之容穆穆皇皇、宾客之容严恪矜庄、朝廷之容济济翔翔、丧纪之容累累颠颠、军旅之容暨暨詻詻、车马之容匪匪翼翼。德行,里也;艺、仪,表也。养之以道而表里俱善,而保氏之教成矣。”
臣按:保氏以六艺教国子,而朱熹《大学序》谓人生八岁则教之以礼、乐、射、御、书、数之文,何也?盖六艺之事非八岁之童所能者,特使之知其名物耳,故谓之文,必至十有五岁入大学然后教之以其事焉。
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磬》《大夏》《大》《大武》。
郑玄曰:“成均,五帝学也,周人立此学之宫。”
贾公彦曰:“建,立也。周人以成均之法式以立国之学政而合聚国之子弟,将以此教之。”
吕祖谦曰:“成均,五帝之学。以五帝之学政建国之学政,合国之子弟而教之。自舜命夔典乐教胄子,以此知五帝之教政无不自乐始,所以舜命以典乐必兼教胄子之事。成周之乐皆以掌乐之官司之,古人惟陶冶之功最深,动荡鼓舞、优游浃洽使自得之,自舜与周皆以典乐之官兼教导之事。五帝成均之法虽不可见,观舜命夔典乐教胄子一章大略可见,汉太常典乐而兼教育之任亦此意。”
吴澂曰:“教之切要者乐也,而德者乐之本,语者乐之则,舞者乐之效。乐德而曰中和、祗庸、孝友者,中者德之理,和者德之容,祗为德之敬,庸为德之常,孝与友者德之施。乐语而曰兴道、讽诵、言语者,兴者因物而发也,道者道达人情也,讽谓讽谏微言以寓意也,诵谓诵书举古训以告之也,言者自言心之所蕴也,语者因问而答之也。乐舞而备六代者,乐莫盛于六代,言其舞之善则其声音之善可知也,盖乐所以节夫舞也。《云门》《大卷》,黄帝乐也,言其德如云之出又能聚也;《大咸》,尧乐,咸言其德之遍及,池言其润泽也;《大磬》,舜乐也,言其德能绍尧也;《大夏》,禹乐也,言其德能大中国也;《大》,汤乐也,言其能以宽治民而救护之也;《武》,武王乐也,言其能成武功也。”
臣按:成均者五帝之乐,周人备前代之乐而大司乐所掌之法即五帝之法也。五帝者,颛顼、高辛、帝喾、尧、舜也。彼三帝者其教法无可考,舜绍尧治而命后夔典乐以教胄子,所谓直而温以至八音克谐者即其法也,二帝之法如此,安知其非承三帝之余烈哉?先儒谓古人教人惟陶冶之功最深,是以五帝、三王之世,学校之中,士之所得于心者无非乐之德、出于口者无非乐之语、动其容者无非乐之舞,自幼以至于长,由中以达于外,皆此物也,非僻之心无自而入中和之德,所以易成。自成周之学政不传,后世所以教人者不过章句训诂而已,作无益之文,习非礼之礼,人才日卑、风俗日下,其以此欤?
大胥掌学士之版(籍也)以待致诸子,春入学舍采(菜同)合舞,秋颁学合声。
吴澂曰:“胥,有才智之称。学士,谓卿、大夫学舞者。致,谓按此版籍以致其来也。古者士见于师以菜为贽,菜,袴蘩之属也。合舞,谓等其进退使应节奏也。颁学者,颁其才艺之所称。合声,亦谓等其曲折使应节奏也。”
小胥掌学士之征令而比之,觥(罚爵)其不敬者,巡舞列而挞(扑罚)其怠慢者。
吴澂曰:“学士即大胥在版之国子也,盖学士之未至者征之使来学,至者令之使有为。比则较其能否。觥者罚爵也,挞者扑罚也。”
臣按:学校之政,有不帅教者轻则觥之罚之以酒也,重则挞之罚之以扑也。盖人之资禀不同,性情亦异,中人以上固有不待教而自循于理者,若夫中人以下之资化之而不从,示之而不听,故先王制为教刑以愧耻之,虽帝世以德化民,有不免焉。《虞书》所谓“扑作教刑”是已,而《学记》亦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是则教之有刑,其来尚矣。
以上论设学校以立教(上)
卷六九
▲设学校以立教(中)
《礼记王制》曰: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半页>宫。
陈澔曰:“辟,明也;雍,和也。君则尊明雍和,于此学中习道艺,使天下之人皆明达谐和也。<半页>之言班,所以班政教也。旧说,辟雍,水环如璧;泮宫,半之。盖东西门以南通水,北无水也。”
臣按:学之名自五帝之时有之,然始见于《周礼》大司乐所谓成均者,说者谓此大学也,而未闻有诸侯学。诸侯有学始见于《鲁颂》,而此言“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又言“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则是诸侯非但有学,而其学又有小大者焉。小学所以处学之小者而教之以洒扫、应对之类,大学所以处学之大者而教之以格致、诚正之类。
学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
郑玄曰:“乐正者乐官之长,掌国子之教,顺此《诗》《书》、礼、乐四术以教成是士,故云以造士。”
陈澔曰:“术者道路之名,言《诗》《书》、礼、乐四者之教乃入德之路,故言术也。古人之教虽曰四时各有所习,其实未尝截然弃彼而习此,亦互言耳。”
王大子、王子、群后(谓诸侯)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国之俊选皆造焉,凡入学以齿。
方悫曰:“天子之子则适庶皆与,诸侯而下则庶子不与。学所以明人伦,人伦之大莫先乎孝弟,故入学者必以齿。曰凡,则无贵贱皆以齿矣。”
将出学,小胥、大胥、小乐正简不帅教者以告于大乐正,大乐正以告于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学,不变,王亲视学,不变,王三日不举(去食乐),屏之远方,西方曰棘、东方曰寄,终身不齿。
郑玄曰:“出学,谓九年大成也。大胥、小胥皆乐官属也。大乐正告于王,王命三公至于元士皆入学习礼以化之,不变,王亲为之临视,重弃贤者子孙也。”
周谞曰:“棘,急也,示其虽屏之欲棘于诲过;寄者,示其虽屏之特寓于此尔。屏而必谓之棘与寄者,恩也;卒不免于不齿者,义也。”
方悫曰:“以视学之礼化之而又不变,则终不变矣,故三日不举,将以弃之也。将弃之而不举,则自贬损以责其教之不至也。”
臣按:先儒有言,圣人以学校为朝廷之大政,使太子齿于俊选,使乐正磨其性情,必顺先王《诗》《书》、礼、乐以性其情然后已也。不变者,九年虽王子亦屏远方,公于教化而不私,则凡在学者孰敢不性其情以蹈于中和之域哉?观此可见先王之世其立教以化人也,极其情文之备、尽其恩义之详,其有教而不化也,养之以久,待之以宽,亲临而观,感之责己以竦动之,其不轻以绝人也如此,非至于甚不得已而不不齿焉。此先王之世所以无弃人,而人亦不轻自弃也欤。
《文王世子》:凡学(以下皆音效),世子及学士,必时(四时各有所教)。春夏学干(盾也)戈(句,子戟也),秋冬学羽(翟雉之羽)龠(笛之属),皆于东序。小乐正学干,大胥赞(相助)之;龠师学戈,龠师丞赞之,胥鼓《南》;春诵夏弦,大师诏之瞽宗,秋学(如字)礼,执礼者诏之;冬读《书》,典书者诏之,礼在瞽宗、《书》在上庠。
陈澔曰:“干戈为武舞,羽龠为文舞。小乐正、大胥、龠师丞、胥四人皆乐官之属。诵,口诵歌乐之篇章也;弦,以琴瑟播被《诗》章之音节也,皆大师诏教之。瞽宗,殷学名;上庠,虞学名,周有天下,兼立虞、夏、殷、周之学也。”
吴澂曰:“《诗》云‘以雅以南’,谓《诗》之二雅二南。胥鼓《南》者,亦谓大胥以鼓而节二南之乐歌。”
臣按:《王制》主于教造士,而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元士之适子亦与焉;《文王世子》主于教世子而国之学士亦及焉。盖古者大学之设以教胄子,而必及于俊选,以其位虽有贵贱,而他日并皆将有辅世长民之责,皆不可以不教也。
《明堂位》曰:米廪,有虞氏之庠也;序,夏后氏之序也;瞽宗,殷学也;<半页>宫,周学也。孔颖达曰:“此明鲁得立四代之学。”
陈澔曰:“鲁之米廪即虞氏之庠,谓藏此米于学宫也,亦教孝之义。序者射也,射以观德,有先后之次焉。乐师,瞽朦之所宗,故谓之瞽宗。<半页>,半也,诸侯曰<半页>宫,以其半辟雍之制也。”
《学记》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又曰:“古之王者建(立也)国君(长也)民,教(立教)学(立学)为先。”
陈澔曰:“化民成俗,必如唐虞之于变时雍乃为至耳,然则舍学何以哉?此学乃《大学》之道明德、新民之事也。”
吴澂曰:“古者建王国,天子自君其畿内之民,又建侯国,命诸侯各君其封内之民。其民饱暖逸居而无以教之,则近于禽兽,故天子、诸侯之国皆必建学立师以教其民,使之知有礼义也。”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郑玄曰:“术当为遂,五百家为党,万二千五百家为遂。”
孔颖达曰:“古,谓上代也。百里之内,二十五家为闾,同一巷,巷首有门,门边有塾,民在家之时,朝夕出入恒受教于塾,里中之有道德仕而年老退归者为之师。庠、序皆学名,于党中立学教闾中所升也,于遂中立学教党学所升也。国,谓天子所都及诸侯国中。”
臣按:真德秀言:“古法,其近民者教弥数,故二十五家为闾,闾有塾,民朝夕处焉;四闾为族,则岁之读法十有四士。生斯时不待舍去桑梓而有学、有师,敬敏任恤则闾胥书之,孝弟睦姻则族师书之,其所以教又皆因性牖民而纳诸至善之域,礼熔乐冶以成其德、达其材。古者教人之功盖如此,今之世,里于民最近而无学,士尝轻去土著而事远游,行之修窳无所乎考,至其设教以琢辞锼句为巧、诡圣僻说为能,非惟无以淑其人,抑且重斫丧之也。”真氏此言,切中秦汉以来教学之弊。我圣祖慨然欲复古庠序之制,未即大位之先即建国子学,洪武二年诏天下立序州县学,八年诏立社学,上谕中书省臣曰:“昔成周之世,家有塾、党有庠,故民无不知学,是以教化行而风俗美。今京师及郡县皆有学,而乡社之民乐睹教化,宜令有司更置社学,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庶可导民善俗也。”窃观三代以后之君以武功定天下者,往往缓于文事,汉历高、惠、文、景至武帝,五世始立大学;宋历太祖、太宗、真宗至仁宗,四世州郡始有学。我圣祖立国子学于未登极前之三年,立郡县学于登极后之二年,至于八年即立社学,其与古人家塾、党、庠、术、序之名虽不同,其以土著教人则一也。
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离绝经书句读)辨志(别其趋向邪正),三年视敬业(于所习无怠忽)乐群(于朋徒无睽),五年视博习(不以程度为限制)亲师(于训诲知嗜好),七年视论学(讲求学问蕴奥)取友(择取益者),谓之小成,九年知类(知其类聚)通达(明通义理),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
陈澔曰:“每岁皆有入学之人。中年,间一年也,每间一年而考校其艺之进否也,七年是学之小成。至于九年则理明义精,触类而长,无所不通,有卓然自立之行而外物不得以夺之矣,是大成也。”
吴澂曰:“自一年至七年之岁终察视之,以上皆小学之事。九年则十五入大学之次年,自始入小学之年而通数之为九年也。若比而教则可化其民,使之为贤能而移易其俗,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也。故近而被其教者既皆心悦而服,远而闻其风者亦且怀而慕之也。”
臣按:此古者学校逐年比校之法。
大学始教(入学之初)皮弁、祭菜(有司衣皮弁之服、祭頠藻之菜),示敬道也(示之以尊敬道艺);宵雅(《小雅》)肄(习也)三(释菜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官其始也(三诗取居官受任之美,诱其初志);入学鼓箧(入学时击鼓,发箧出其书),孙其业也(以逊顺之心进其德业);夏楚二物(夏,榎也;楚荆也),收其威也(收敛威仪);未卜禘(五年大祭)不视学,游其志也(不五年不视学,优游学者之心志);时观而不语(春秋视学,无有言说),存其心也(存其心思);幼者听而弗问(听受师说无有问难),学不躐等也,此七者教之大伦也。
吴澂曰:“禘者时祭之名,非五年大禘之蒐。视学谓考试学者经业,或君亲往,或有司为之,非天子大视学之礼也。待时祭后乃视学,不欲急迫,使学者得以优游其志而学也。”
臣按:此古者学校示教之法。
大学之教也,时(春夏秋冬)教(四时之教)必有正业,退息(退而燕息)必有居学,不学操缦(操弄琴瑟之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广求物理之所依附)不能安《诗》,不学杂服(冕弁衣裳之类)不能安礼,不兴其艺(即三者之学)不能乐(好也)学。故君子之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
陈澔曰:“凡学之道,贵于能安,安则心与理融而成熟矣,然未至于安,则在乎为之不厌而不可有作辍也。君子之学也藏焉修焉之时必有正业,则所习者专而志不分,息焉游焉之际必有居学,则所养者纯而艺愈熟,故其学易成也。”
吴澂曰:“藏谓入学受业时,藏其身于所学之宫,若东序、瞽宗等处也。修谓治其正业,息谓退息私居。游者,玩物适情之谓。”
臣按:《学记》此章可见古人教学者无一时一处而不用其功焉,此其学之所以易成也,而成之者本末兼该,精粗通贯,无一而或遗焉者也。虽然,一弛一张,文武之道,是以君子之学固不可无藏修之处,亦不可无游息之时。盖喜说生于时习,自得由于深造,成其功于进德修业之际,养其心于玩物适情之余,学者如此,此则未得之而不苦其难,既得之而去之不速矣。
今之教者,呻(吟讽之声)其烝(视也)毕(简也),多其讯(问也)言及于数(所言不止一端),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犹责也)之也佛(弗),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张载曰:“人未安之又进之,未喻之又造之,徒使人生此节目,不尽其材,不顾其安,不由其诚,皆施之妄也。教人至难,必尽人之材乃不误人,观可及处乃告之,故使人必由其诚,教人必尽其材。人之材足以有为,但以其不由于诚则不尽其材,若曰勉率而为之,则岂有由其诚哉?”
吴澂曰:“今之师诵其所视之简,多其所告之辞,学者未可以进而又进之,不顾其所学已安与否也。实知此一理而后使之别穷一理,是谓由其诚;能行此一事而后教之别为一事,是谓尽其材,否则,使之不由其实、教之不尽其能也。不观其已知已能而进之以未知未能,是其施教于人也先后失宜,故曰悖;不俟其自知自能而强之以必知必能,是其求责于人也浅深莫辨,故曰佛。如是,则莫能明其所受于师之学,不愿亲其师而反疾其师矣。已知已行者未能安则苦其难,进之以其所未可,虽欲益之而彼不能知其益也,纵使强抑俾终受其业,然所知非久必又昏忘,所行非久必又遗失,故曰其去之也必速。刑犹成也,谓教人不成者由此。”
臣按:此章论教之不成,切中后世教人之弊。祖宗以来,设立学校惟立师儒以教导之,命有司以提调之,未尝有提督、宪臣之设。至正统中,以学政多废弛,乃用建议者,每道添设风宪官一员以专督学政,设官之意止欲振作其颓堕者耳,非使其人各自为一法以通教一方之学者。夫圣人施教各因其材,虽以孔门弟子犹分四科,顾乃以中人以下之私见,而欲尽律一方之人才使之如己,多见其不知量也。凡其所为所行尽堕在《学记》此章中,《记》谓教之不成其此之由,今日人才不及于前,政由于此,非独不能成其不成之才,并与其可成者分其志而堕其业也。且其所督地方多者三四千里,一岁不能遍历,所至之处又不能浃旬即去,固有九年而仅一至者,彼岂圣人而能过化存神哉?臣窃以为今两京畿及十三藩所用者须十有四人,其人未易得也,莫若复祖宗之旧,必欲设置,乞敕内阁儒臣,将洪武初侍御史睢稼建言朝命省台部官会议定拟格式立碑在天下学校者,及宪纲等书,一一斟酌详议,参以圣贤教学之法,以中人以下为准,立为学校教养法式,命礼部颁行天下,俾其遵依。为师儒者必依此式为教,为生徒者必依此式为学,为守令者必依此式提调,而提学宪臣所至一以此式考验其所以教学提调者,必合此式,否则有罚。大抵学校之教,德行为先,然德行难于考验,必先考其艺业。所谓艺业有三,读书、作文、写字,凡此三者一以中人以下为则,每日背书不过二百字,习字亦然,作课则随其学力所至以为数,本经、《四书》、史鉴、经义、策论其正业也,有志及于子、集及作诗辞者听,不以是为正业而试之,其出题不许裁截破碎经文及出偏僻之书课,必文从理顺,不许奇怪尖新,以是为准,每月学校将所出题目申提学宪臣,宪臣以其所出题目申礼部转行翰林院、国子监看详。如此,则进人顾其安,使人由其诚,教人尽其才,而施之不悖于正理,而求之不拂于常情矣。此非独有以成就人材,是亦一道德之大端也。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逾犯也)节(言分限所在)而施之谓孙(顺也),相观而善之谓摩(相厉并进),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发然后禁则扞(拒扞也)格(如地之坚冻难入)而不胜(不能承当其教),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谓躐等陵节)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
陈澔曰:“豫者先事之谓,时者不先不后之期也。不陵节而施,谓不教幼者以长者之业也。相观而善,如称甲之善则乙者观而效之,乙有善可称甲亦如之。燕私之朋必不责善,或相与以慢其师;燕游邪僻必惑外诱,得不废其业乎?此燕朋、燕辟之害,皆由于发然后禁。以下四者之失,皆与上文四者相反也。”
臣按:教之所由兴者有四,先儒谓三属于师、一属于友,臣则以为所由废者有六,其前三者属于师、其后三者属于友也。由是观之,可见师之为教止于大纲,若夫切磋琢磨、薰陶渐染,而朋友有讲习之益、观感之化尤为多焉。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才有余者),或失则寡(才不足者),或失则易(俊快者),或失则止(钝滞者),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吕祖谦曰:“四者心之所由莫同,病各有别,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譬如医者,要识他病处方始随证用药。”
陈祥道曰:“古之教者观性以知心,因心以救失。多者约之以礼,寡者博之以文,易者抑之以自反,止者勉之以自强,此长善救失之道也。”
臣按:人之生也性无不善,故人人皆有是善,然气禀所拘、物欲所蔽,不能无失也,故教者必因其本无而今有者拯救补塞之,如是,则师之教道立而天下无不成之才矣。
《尚书大传》曰:公卿之大子、大夫元士之适子,十有三年始入小学,见小节焉,践小义焉;二十入大学,见大节焉,践大义焉。故入小学知父子之道、长幼之节,入大学知君臣之义、上下之位,故为君则君、为臣则臣、为父则父、为子则子。
臣按:《白虎通》曰“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此云十有三年始入小学、二十入大学,说者谓八岁、十五岁天子世子之礼,十三、二十乃公卿、大夫、元士适子入学之期。臣窃以为,八岁至十三皆可以入小学,十五至二十皆可以入大学,大约言之耳,非截然立此以为期限也。
孟子曰:“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序也)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
朱熹曰:“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皆乡学也。学,国学也,共之无异名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伦也,庠、序、学、校皆以明此而已。”
臣按:三代学校之制,其乡学之名虽有不同,而国学之名则无或异,然其所以教之者无间小大,壹是皆以明伦为本焉。所谓养老、教民、习射,其义虽殊而同归于阐明伦理以为教本、养育人才以为治具而已。盖今日教之于学校,俾其讲明义理,异日则将用之于政治,使其推平日学校之所讲明者,以施政行教而辅君善俗焉。
以上设学校以立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