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五回 拓跋珪大霸牛川
丙戌十一年,却说乞伏国仁聚众十余万,占据关西,自称为秦、河二州牧。史臣曰:“夫尺地闭塞,寝生云雾,屯群凶作。自晋室遘孽,胡兵肆祸,封域无纪,干戈是务。国仁阴山遗噍,难以义服,伺我之危,长其陵暴。向使遇钦明之运,遭雄略之主,已当褫魄沙漠,请命藁街,岂暇窃凭边郊,经纶王业者也?”
却说拓跋珪年二十余岁,张恂上言曰:“大王春秋既茂,宜收中原士庶之望,以建大业,何必久居人下乎?”珪然之。
燕凤等大会文武于牛川,立珪为王,招集旧臣,聚纳亡命,威名稍振。珪谓旧臣燕凤等曰:“吾志在天下,恨力未及,不能复先王之志,心甚耻之。卿等有何远策,请赐教之!”凤曰:“殿下欲袭王位,秦王已灭,为燕所有。为今之计,莫若使人以殿下亲者与燕王慕容垂为质,请命为王,愿为燕藩。然后乘此聚兵积粮,则大业复成矣。”拓跋珪曰:“卿之高谋,符合我意。”因是珪使参军叔孙建领其叔秦王拓跋觚入燕,朝见后燕王垂,奏称北代王拓跋珪,使其叔秦王拓跋觚来为质,请命复祖王位,愿为燕藩,岁纳财币。燕王垂曰:“既拓跋珪称藩于朕,朕何不允?吾即遣使立之。”于是留秦王觚质燕,复命使与叔孙建还北,立拓跋珪为代王。由是叔孙建回,自此以后,听从燕命。
次日,代王因思刘显谋害己,以燕凤为前锋将军,自为后军,以兵二十万,来讨刘显及刘卫辰。
刘显闻军人飞报,拓跋珪自立为代王,今以兵来报前仇。
刘显即时使人报刘卫辰,会同点起军马,出奔邑城来迎敌。时两军相遇,北代王使南部大人长孙嵩出马,与刘显交战,显舞刀便砍,长孙嵩持枪便迎。二人战上二十余合,刘显气力不加,勒马走回本阵。
代王珪挥兵一击,杀得刘显之众大败,十停没去九停。刘显以代兵势强,引百余数人走还原部,避于西阴。
代王以得胜之兵,来攻刘卫辰。卫辰得刘显书,知代王珪来,先起兵五万来迎代军。当时两军相遇混战,卫辰亲自出马,叔孙建持刀去迎。二人交锋,战上十合,卫辰被建斩于马下。
代王招军一击,杀死刘兵大半,余兵望风溃散。代王始令鸣金收军,珪人据新平城,尽收刘卫辰之家属皆斩之,只走了卫辰之子刘勃不见。
却说蠕蠕主作叛,来寇朔方。代王拓跋挂闻知,大惊急回,使左长史张兖领兵为前锋,自为军后,共率兵十万,来讨蠕蠕。
蠕蠕亲自出马,张究以兵连追三百里,以粮尽收军,见代王拓跋珪曰:“蠕蠕远走,况又粮尽,不可久离,宜振旅还都。”
代王珪曰:“蠕蠕不时为患,正宜乘其大败破之,不然,后必再至。虽则粮尽,可杀马匹为食,亦足三日之粮乎?”兖曰:“足充矣!”代王珪曰:“若足,可杀马匹为食,率兵追之。”
于是兖从之,与代王珪杀马匹为食,星夜连追六百里,至广漠赤地南林山下,赶着蠕蠕。蠕蠕见追兵至,勒马回来,与张兖交战,未及三合,蠕蠕之众,各自溃散。兖乘势驱兵掩击破之,杀得蠕蠕只余百余人,走还阴山去讫。代王珪始鸣金收军,领众还都。因问张兖曰:“卿曹知我前说三日粮乎?”兖曰:“未知!”代王珪曰:“蠕蠕奔走数日,畜产失饮,至水必留。计其道程,二日足能追及,遂率轻骑奔追,出其不意,彼果惊散,故得破之。”时诸将咸曰:“大王圣策,非臣所及也。”
张兖亦谓众曰:“主上天资杰迈,必能囊括六合。夫遭风云之会,不建腾跃之功,非人豪也。汝等诸君,各效忠尽力,早立大勋也。”诸将曰:“无不效命。”因此代王得取诸部马邑之地,于是诸部士民复归代王焉。
却说西燕左将军韩延与前将军段随计议曰:“今燕王慕容冲骄侈日甚,臣民不安,如何而可?吾与君百战疆场,侥幸得其京畿。彼今为帝,不顾我功臣,而自为宴乐也,吾欲杀之立君,君肯受其位否?”随曰:“以臣杀君,大不义也,吾不欲之。”韩延曰:“君不从,久必有灭族之患。”随曰:“吾无罪过,屡有大功,何至于此?”延曰:“韩信功高天下死于未央,君何不知?”随被韩延一语之感,遂从之,因曰:“从卿之议。”
于是,次日早朝,韩延领兵五百人,拥入前殿。燕王冲正登宝座,被韩延执下杀之。就推前将军段随上座,谓曰:“慕容冲饮酒淫乐,不堪为主,吾故杀之。今前将军段随,有仁有德,可为燕王,汝等大臣,各宜山呼。”时群臣惊得面如土色,无言以对,忽班部中有将军慕容永高声叫曰:“韩延、段随二人,弑君大逆,公等随吾诛此不仁之贼!”殿上阶下众文武齐声应曰:“我等愿随将军同诛杀此弑君之贼也!”于是慕容永先行,众文武一拥而入后宫,各取兵器,杀出前殿。慕容永直奔韩延,韩延接旁军人手中蛇矛来迎,二人步战,战未五合,慕容永砍杀韩延。段随看韩延死了,自见其事不成,乃引五百甲土,杀出内门,引部下之兵,出城逃奔外国去讫。慕容永见段随走了,恐其为患,率鲜卑男女一万人,离长安而往据河东。
慕容冲之旧臣,推永为河东王,招集离散之兵,要复旧号,因是长安空虚,无人守之。
却说后秦王姚苌闻慕容永以众往河东,长安空虚,乃领文武百官士民人等,离安定徙都长安,即皇帝大位,国号大秦。
立其子姚兴为皇太子,改元建初,改以长安为常安。礼聘先秦旧臣,同辅国政,因此权翼等亦被请到,姚苌拜为太常。姚苌性单率,群下有过,常面辱骂。时权翼谏曰:“陛下弘达自任,不修小节,有高祖之量,然轻慢之风,所宜除也。”后秦王苌曰:“此吾之性也,吾于虞舜之美,未有并长;汉祖之短,已收其一,不闻谠言,安知过也?”自是苌始改过焉。
却说西燕河东王慕容永,闻苻丕称帝于邺,乃问右将军胡仁曰:“吾闻苻丕称帝据邺,欲攻讨之,卿议可否?”仁曰:“苻丕兵不满万,将五百人,若讨之如探囊取物,手到便擒,何难之有?”永曰:“依卿所料,必可得也。”于是慕容永使胡仁为将,自为后队,引兵一万,杀奔邺来,直至城下下寨。
苻丕大惊。次日,自为将,引兵一万出城,与永交锋,二人战不五合,苻丕抵敌慕容永不住,而走至南,被燕将冯该以兵出迎斩之,其兵俱各溃走。慕容永收兵入城,见内空虚,不堪居止,乃领众进据长子城。胡仁劝其即位,永始据长子城为都,即皇帝大位,复号西燕。
八月,袍罕诸氏以河州刺史卫平衰老,议欲废之。会七夕卫平宴诸氏,啖青抽剑而前曰:“天下大乱,非贤主不可济!卫公老矣,宜返初服。狄道长苻登,王室之族,智略雄明,请共立之。有不同者,即下异议!”青乃拔剑攘袂曰:“不从者,即斩之!”众皆从之。于是推登为雍、河二州牧,率众五万下陇东,攻南安,拔之,称为南安王。十月,秦南安王登,乃丕之族子,闻苻丕被害,代为发丧。其部下大将王城等,乃立坛于陇东,招集离散,谋集秦之旧臣军士,复以苻登即皇帝大位,国号大秦,改元太初元年。
初,凉州张天锡,秦攻之而败南奔也。秦长水校尉王穆匿其世子张大豫,与俱奔河西,至是魏安人焦松聚兵迎大豫,攻逼昌松,进拔姑臧。王穆曰:“吕光城完粮足,甲兵精锐,不如席卷岭西,砺兵积粟,然后东向,不及斯年,光可取也。”
大豫不从,乃自称凉州牧,使穆说谕严西诸郡,皆起兵应之,保据杨鸣而已。
三月,燕王垂欲延文昭段后于别室,而以蔺后配享太祖,议者皆以为当然。博士刘详、董谥曰:“尧母为帝喾妃,位第三,不以子贵陵姜嫄,文昭后宜立别庙。”垂怒逼之曰:“何如不可?”详、谥曰:“主上所欲为,无问于臣,臣按经奉礼,不敢有二。”垂不复问而卒行之。又以可足浑后倾覆社稷,追废之;尊烈祖昭仪段氏为景德皇后,配享太庙。
第二七六回 代王会议国号魏
丁亥十二年春正月,却说秦王登立世祖苻坚神主于军中,载以辎骈,卫以虎贲,凡所欲为,必启主而后敢行。兵五万东击后秦,将士皆刻鉾、铠为“死”、“休”字,每战以剑矟为方圆大阵,如有厚薄,从中分配,故人自为战,所向无前。
苻登既克南安,夷、夏归之者三万余户,遂进兵攻后秦王姚苌之弟姚硕德于秦州。苌闻知,自以兵五千往救。登与苌战,大败之。啖青以弓射苌,中苌臂上,姚苌乃走保上邽城。硕德统其众以拒之。秦尚书寇遗保、渤海王苻懿,自苻丕下邳城之败,走来南安,见南安王苻登。登大悦,即与诸僚议,要立懿为主。懿乃丕之子也。诸将曰:“渤海王年幼,未堪多难,非大王不可为也,何必让之?”于是登自即大位,而置百官。遣使以苻纂为大司马,封鲁王。初,苻纂自长安奔晋阳,襄陵之败奔丕城,至是秦王苻登遣使拜纂大司马,封为鲁王。纂怒曰:“渤海王先帝之子,南安王何以不立而自立乎?”长史王旅谏曰:“南安王已立,理无中改,今寇虏未平,不可宗室中自为仇敌也。”纂乃受命。于是卢水胡彭沛谷、新平羌雷恶地等皆附于纂,有众十余万人。
却说济北太守温详屯东河,燕王垂观兵于河上,分兵击之。
详奔彭城,其众皆降。垂以太原王楷为兖州刺史,令其以兵镇之。初,垂在长安时,秦王坚尝与之交手语。冗从仆射光祚言于坚曰:“陛下颇疑慕容垂乎?垂非久为下者。”及取燕取邺,祚奔晋,晋以为河东郡守。至是,惧燕势大,不敢拒战,又诣燕军降,垂见之流涕曰:“秦王待我深,吾事之亦尽,只为公进谗言,秦王猜忌,吾惧死而负之,每一念之,中宵不寐。”
祚亦悲恸,赐祚金帛,祚辞。垂曰:“卿复疑耶?”祚曰:“臣昔者惟知忠于所事,不意陛下至今怀之,臣岂敢逃其死!”
垂曰:“此卿之忠,固吾之所求也,前言戏之耳!”待之弥厚。
时垂之子慕容柔及孙慕容盛及慕容会,皆在西燕长子城。
盛谓柔、会曰:“主上中兴,东西未一,吾属居嫌疑之地,为智为愚,皆将不免,不若以时东归,何为坐待鱼肉也?”遂相与亡归见垂,垂问盛曰:“长子人情如何?”盛曰:“西京扰扰,人有东归之志,若大军一临,必投戈而来,若孝子之归慈父也。”后岁余,西燕果杀垂子孙无遗者。
却说代王拓跋珪大会文武,商议国号。清河郡武城人崔宏上言曰:“三皇五帝之立号也,或因所生之土,或以封国之名,故虞、夏、商、周,始皆诸侯,及圣德既隆,万国宗戴,称号随本,不复更立。虽商人屡徙,改号曰殷,然犹兼行,不废始基之号。国家虽统北方广漠之土,逮于陛下,应运龙飞,虽曰旧邦,受命维新,以是登国之初,改代曰魏。慕容永亦奉进魏号。夫魏者,大名州之上国,斯乃革命之征验,利见之玄符也。
臣愚以为宜号为魏也。”因此代王从之,自是改为魏国,称为魏王。代王拓跋珪既改称为魏王,因问群臣曰:“治天下之道,何者最善,可以益人神智?”尚书右兵中郎李先上曰:“惟经书,三皇五帝政化之典,可以补王者神智。”魏王珪曰:“既若此,朕集天下书籍如何?”先曰:“陛下欲聚亦不难。”于是魏王大集天下经籍。
是时,后秦王苌遣太子姚兴寇魏,军至柴壁,报入魏来。
魏王珪问先曰:“今闻后秦遣其子姚兴犯境,朕欲自以兵去讨,卿有何策,以教寡人?”先上计曰:“兵以正合,战以奇胜。
今闻姚兴欲屯兵天渡,利其粮道。大王以兵及其未到,可遣奇兵以邀天渡、柴壁左右,严设伏兵,备其表里,姚兴欲进不得,住又乏粮。夫高者为敌所栖,深者为敌所囚,兵法所忌,今兴居之,可不战而取也。”魏王珪从其计,命叔孙建领精兵五万,先入天渡邀兴战,又使长孙嵩、张兖二人,各以兵二万埋伏柴壁左右,绝其粮道。
时,兴兵大至天渡,与叔孙建战,建诈败退一百里余。姚兴与伊详等以兵追过伏兵之所,兴欲前进,被叔孙建塞守险隘,不能得入;欲屯住,又被长孙嵩等伏兵绝其粮道。姚兴势穷,乃率大众杀出,退后还都,被叔孙建三路兵出,杀得秦兵大败而回去讫。魏王收兵重赏李先。魏王珪密有图燕之志,遣太原公仪奉使至中山,探知虚实。还,言于珪曰:“燕王衰老,太子暗弱,范阳王自负才气,臣料燕王若殁,内难必作,此时乃可图也!今则未可。”珪喜,从之。
后秦王姚苌遣姚方成攻拔胡嵩垒,执嵩数之:“于何不降?”嵩骂曰:“汝姚苌罪当万死,先帝赦之,授任内外,荣宠极矣。乃不如犬马识所养之恩,亲为大逆,羌辈岂可以人礼期也?何不速杀我,早见先帝,取苌于地下治之。”方成怒,斩嵩三段,坑其士卒。方成还白后秦王苌,苌乃掘秦王坚尸,鞭挞剥裸,荐之以棘,坎土而埋之。
第二七七回 吕光考核杀尹兴
戊子十三年正月,却说凉州刺史吕光,闻秦王苻坚为姚苌所害,及闻金华县县令申报,麒麟出于其邑,百兽从之。光以为祥瑞,大赦境内,乃自即三河王位,国号麟嘉。
吕光既即王位,命张掖督邮傅曜考核属县,巡察清污。时丘池令尹兴贪赃酷刑,闻吕光使傅曜考核诸县,来至丘池。尹兴恐其察报与光,见罪不便,乃接入南亭安下。至夜使腹心人刺杀之,以其尸投空井中。傅曜冤魂不散,每夜来托梦于三河王吕光曰:“臣乃张掖小吏,蒙遣按核诸县,而丘池令尹兴赃状狼藉,惧臣察出报大王,杀臣投于南亭空井中,衣服尸骸,现在井中。”吕光惊觉,而犹见傅曜,久之乃灭。次日使人去南亭空井中,寻觅尸首,果在井中,使人即搬傅曜尸首回报吕光。光大怒,又使人召丘池令尹兴,缚至杀之。因是官吏奉职,不敢酷刑。
初,光之定凉州也,杜进功居多,贵宠用事,群僚莫及。
时光甥石聪自关中来,吕光问之曰:“中州人言我为政如何?”
聪曰:“但闻有杜进者,不闻有吕光。”光由是忌进,使人密杀之。他日与群僚语及政事,参军段业曰:“主公用法太峻。”
光曰:“吴起无恩而楚强,商鞅严刑而秦兴。”业曰:“吴起丧其身,商鞅亡其家,皆残酷之致也。明公慕之,岂此州士民之所望哉!”光因此改容谢之。
第二七八回 秦王登与后秦战
己丑十四年,后秦王苌以秦战屡胜,谓秦军中刻秦王像奉祀,而得秦王坚之助,乃亦于军中立坚像祷之曰:“新平之祸,臣为兄姚襄报仇耳,且陛下命臣以龙骧建业,臣岂敢违之?”
时秦王登升将楼,遥望见,大声谓之曰:“为臣弑君而立像求福,庸有益乎?”因大呼曰:“弑君逆贼姚苌,何不自出!吾与汝决死战!”苌不应,久奉之,以军未有利益,乃斩像首以送秦。至是秦王苻登留辎重于大界,自将轻骑攻安定,诸将劝苌出与决战。苌曰:“与穷寇争胜,兵家之忌也,吾将以计取之。”乃留兵守安定,夜率骑三万袭登大界,克之,擒名将数十人,掠男女五万口。
苻登皇后毛氏,美而勇,善骑射,见后秦兵入其营,犹弯弓跨马,率壮土力战,杀七百余人,众寡不敌,为后秦所执。
苌即将纳之为后,毛氏骂且哭曰:“姚苌逆贼,汝既杀天子,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宁容汝乎!”于是苌杀之。诸将欲因秦军骇乱击之,苌曰:“登众虽乱,怒气犹盛,未可轻也!”
遂止。登来复收余众,屯堡中,不出。
却说晋帝既亲政事,威权己出,有人主之量。已而溺于酒色,委政于琅玡王道子,道子亦嗜酒,旦夕与帝以酣歌为事。
又崇尚浮屠,穷奢极费,所亲昵者,皆蚶姆僧尼。近侍弄权,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官爵滥杂,刑狱谬乱。尚书令陆纳望宫阙叹曰:“好家居,织儿欲毁坏之耶?”左卫将军许营上疏曰:局吏、卫宫、仆隶、婢儿,皆为守令,或带内职;僧尼乳母,兢进亲昵,悉受货贿;辄使临官,政教不均,暴滥无罪。
且佛者,清静玄虚之神,今僧尼于五戒佛法,尚不能遵。而流俗兢加敬事,以至侵渔百姓,取财为惠,亦未合布施之道也。
疏奏不剩
道子势倾中外,帝渐不平。侍中王国宝以谗佞有宠于道子,讽八座启道子宜加殊礼,群臣无敢言者。护军车胤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当阳,岂得为此?”乃称疾不署。
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中书侍郎范宁、徐邈为帝所亲信,数进忠言,皆补阙失,指斥奸党。国宝,宁之甥也,宁尤疾其阿谀,劝帝黜之。国宝遂与道子谮宁,出为豫章太守。宁临行上疏曰:今边烽不息,而仓库空匮。古者使民,岁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之休。至有生儿不及举养,鳏寡不敢嫁娶,臣恐社稷之忧,厝火积薪,不足喻也。
又言:
中原士民流寓江左,岁久安业,谓宜正其封疆,户口皆以土断。又,人欲无涯,奢俭由势。今者并兼之室,亦多不赡。
盖由用之无节,争以靡丽相高故也。礼,十九为长殇,以其末成人也。今以十六为全丁,十三为半丁,伤天理,困百姓。谓宜以十九岁为全丁,十六岁为半丁,则不为夭折,生长滋矣。
帝多纳用之。
宁在豫章,遣十五议曹下属城采求风政,并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徐邈与宁书曰:足下听断明允,庶事无滞,则吏慎其贪,而人听不惑矣,岂须邑至里诣,饰其游声哉!非徒不足以增益,乃虫鱼之所资也。岂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来,欲为左右耳目者,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谗谄并进,善恶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选纲纪,必得国士以摄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案;又择公方之人以为监司,则清浊能否,与事而明。足下但平心而处之,何取于耳目哉?昔明德马后未尝顾左右与言,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宁好儒学,性质直,常言王弼、何晏之罪,深于桀纣,或以为贬之太过。宁曰:“王、何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纣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患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也。”
琅玡王道子恃宠骄恣,帝渐不能干,欲选时望为藩镇,以潜制之。问于太子左卫率王雅,曰:“吾欲用王恭、殷仲堪,如何?”雅曰:“恭风神简贵,志气方严;仲堪谨于细行,以文义皆称,然皆峻狭自是,干略不长,天下无事,足以守职;若其有事,必为乱阶矣。”帝不从,使恭镇京口。
庚寅十五年春二月,后秦王苌与秦王登相持日久,心生一计:埋伏兵于壕边,使人持书诈降,迎登入城杀之。于是使人去见秦王登,许接其入城,开门纳之。登将从之,将军雷恶地在外闻知,驰骑见登曰:“苌多诈,不可听也。”登乃止。苌闻知,谓诸将曰:“此羌见登,事不成矣。”登亦以恶地勇略过人,惮欲杀之。恶地窃知,乃降于后秦王苌,苌重用之。秦王登与诸将曰:“后秦姚苌兵势已衰,宜急攻之。”将军魏揭飞曰:“臣请一军攻其后,大王使揭飞一人以兵击其前,则苌成擒矣。”登从之,只揭飞以兵来攻。
后秦将姚当屯于杏城,将军雷恶地反,欲应之,同攻李润。
后秦王苌欲自击之。群臣曰:“陛下不忧六十里苻登,乃忧六百里魏揭飞,何也?”苌曰:“登非可猝灭,吾城亦非登所能猝拔。恶地智略非常,若南引揭飞,东结董成,得杏城李润而据之,长安东北非吾有也。”言讫,乃潜引精兵一千六百赴之。
揭飞、恶地引兵数万,氐胡赴之者首尾不绝,见后秦兵少,悉众攻之。苌固垒不战,示之以弱。潜遣骑二百,出其不意,彼兵扰乱。苌纵兵击之,斩揭飞及杀其将士万余,恶地复握兵柄,待之如初。命姚方成于所营之地,每栅孔中,树一旗,以旌战功。岁余,问之,方成曰:“营地太小,以广之矣。”苌曰:“吾自行兵以来,与人战,未有如此之快,以千余兵破三万之众,营地虽小狭,岂以大为贵哉!”
时冯翊人郭质起兵于广乡,移檄三辅,曰:“姚苌凶虐,毒被神人,吾属世蒙先帝之仁,非常伯、纳言之子,即卿校、牧守之孙也,与其含耻而存,孰若陷首而死?”于是,三辅壁垒皆应之。独郑县人苟曜不从,聚众数千附于后秦击质,质走洛阳去讫。
第二七九回 后秦王还斩苟曜
辛卯十六年五月,秦王登及后秦王苌相持,苟曜密使人见秦王登,许为内应。登以兵自曲牢赴之,军于马头源。后秦王苌率众逆战,登击破之,斩其右将军吴忠。苌收欲复战,姚硕德曰:“陛下慎于轻战,是以大败。每欲以计取之,今战失利而更前,何也?”苌曰:“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今轻兵直进,此必苟曜与之有谋而来也,缓之则其谋得成,故及其未合,击之必胜。”遂进兵复战,登大败,退兵屯于郿城。
秦王登退屯,后秦王苌如阴密以拒之,谓太子兴曰:“苟耀闻吾北行,必来见汝,称彼诈降苻登之事,欲来惑汝,汝执诛之。”苌既行,曜果至长安,兴诛之。
苌进兵,败登于安定城东。登退据路承堡。苌置酒高会,诸将皆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贼至今,陛下将牢太过耳!”
苌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长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将十万之众,望麾而进,前无横阵,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儒,三也;董率大众,人尽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业,驱策诸贤者,正望算略中一片耳!”
壬辰十七年三月,燕王垂以兵五万击翟钊,翟钊大惊,又以兵一万来拒。垂又遣使求救于西燕。西燕王永问于群臣,尚书郎鲍遵曰:“今垂、钊相持,不可与解。使两寇相弊,吾乘其后,此卞庄子之策也。”侍郎张腾曰:“垂强钊弱,何弊之乘?不如速救之,以成鼎足之势。今我引兵趋中山,昼多设疑兵,夜多设火炬,垂惧必而自救。我冲其前,钊蹑其后,此大妙之计,不可失也。”永曰:“遵言是也。”遂不从腾议。
时垂军至黎阳,临河欲济,钊乃列兵南岸以拒之。垂遣别将将兵,虚屯为疑,乃自徙营就西津。去黎阳西四十里,计为牛皮船百余只,伪列兵仗;溯流而上。钊引兵趋之,垂潜遣王镇等自黎阳津,夜以牛皮船济,营于河南北,立营成列。钊还攻垂,垂命坚壁勿战。钊兵往来大喝,攻营不拔,将引兵退去。
镇等率兵出战,慕容农自西津济以兵夹攻,大破之,尽获其众及所统七郡三万余户。钊命长子降西燕,岁余谋反,后被慕容永所杀。垂以章武王宙镇滑台,崔荫为司马。荫明敏强正,善规谏,宙甚惮之,简刑法,轻赋役,流民归之,户口滋息。
却说晋殷仲堪虽有时誉,资望犹浅,到官好行小惠,纲目不举。南郡公桓玄负其才,以雄豪自处,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洗马。玄尝诣琅玡王道子,值其酣醉,张目谓众客曰:“桓温晚途欲作贼,云何?”桓玄伏地汗流不能起,由是不自安,而切齿于道子。后出补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叹曰:“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遂弃官归国,上疏自讼,不报。桓氏累世临荆州,玄复豪横,士民畏之。尝与仲堪厅事前戏马,以矟拟仲堪。参军刘迈曰:“马矟有余,而精理不足。”
玄不悦,既出,仲堪谓迈曰:“卿狂人也。玄必使人杀卿,卿宜避之,我岂能相救耶?”仲堪即使迈避去,玄果使人迫之不及矣。征虏参军胡藩过江陵,见仲堪曰:“玄志奢侈狂妄,君侯待太过,非计也。”藩内弟罗企生为仲堪功曹,藩谓曰:“殷侯倒戈授人,必及于祸,君不早去,悔无及矣!”罗企生遂同藩而归。
第二八○回 燕王老叩囊底智
癸巳十八年秋七月,秦丞相窦冲以众叛,自称为秦王,改元秦。秦王登以兵二万讨之,冲大惊,使人求救于秦王苌。苌自将救,尹纬言于后秦王苌曰:“太子仁厚有闻,而英略未著,请使击登以显其威。”苌从之,使兴将兵一万,诈言去攻胡空堡。登闻知,去解冲围,以兵救胡空堡,实兴以兵暗袭西京,大获而归,复镇长安,自是姚兴名亦振。
十月,燕王慕容垂与诸臣议伐西燕。诸将曰:“永未有衅,我连年征伐,兵卒疲敝,未可伐也。”范阳王德曰:“永,国之枝叶,僭举位号,宜先除之,以安民心。”垂曰:“司徒意正与吾同,吾虽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留此贼以遗子孙也!”遂发兵中山,次于邺。
时西燕王慕容永闻知,以兵分道拒守,聚粮台壁,遣兵戍之。既而垂屯兵于邺西南,月余不进。永疑垂欲诡道由太行人,乃悉敛诸军,屯太行口,惟留台壁一军。四月,垂引大军出淦口,入天井关。五月,至台壁。台壁兵少,垂因此破之。永召太行兵回,自将精兵五万拒之。垂陈兵于台壁之南,密计遣轻骑伏涧下,自战伪退。永众追之涧中,伏兵大发,断其后,诸军四面俱进,大破之。永大败,走归长子城。八月,垂兵追至,围长子城。西燕王永困急,使人求救于晋、魏,兵皆未至。西燕将兵皆叛,开门纳燕兵。燕王垂执慕容永斩之,得所统八郡七万余户,勒兵而还。
却说后秦王姚苌梦苻坚砍其头曰:“吾待汝不薄,如何谋反害朕也?今日必砍杀你!”姚苌寤而惊悸成疾。十二月,苌疾甚,以众还长安,召太尉姚旻、仆射尹纬等至长安,受遗诏辅政。并谓太子兴曰:“有毁谤诸公者,慎勿受之!汝抚骨肉以恩,遇大臣以礼,待物以信,治民以仁,四者不失,吾无忧矣。”苌言讫而卒。姚兴秘不发丧,自称大将军,欲率众伐秦。
第二八一回 姚兴举兵伐苻登
甲午十九年春正月,秦王苻登设朝,将军王成上言曰:“臣昨闻姚苌身死,其子姚兴僭位,不为发丧,要来攻我。陛下宜乘其新丧,国内不定,以倾国之兵,先去讨之,可复旧都也。”秦王登曰:“姚兴小儿,折杖笞之耳,吾岂畏之哉!卿可为我前部先锋,速出点兵,吾自为后队,以兵接应。”于是王成以五万兵为先锋,秦王苻登领军十万为后队,大刀阔斧,杀奔东来。早有探事军人探知其事,即回长安,报知后秦王。姚兴大惊,急聚文武,文武失色。班部中忽闪一人出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彼既来犯我境,陛下可自亲征,则将士用命,何故惊耶?”众视之,乃尚书令尹纬。是时姚兴闻苻登领兵犯境,心中大惊,而问文武,文武失色,当尹纬出班,请后秦王亲征。
后秦王从之,以尹纬、伊详为左右将军,乃起兵七万来迎苻登。
后秦王姚兴自以兵五万为后队,长驱并进而行。大军已至泾阳,秦王苻登大兵亦到,两军各隔四五十里下营。
次日,尹纬使牙门将军龚超领一军出马试战。龚超出马来与秦将田双交锋,战不数合,龚超竟被田双斩于马下。余兵败回来报尹纬,纬大惊,便差大将王来、廖嶷二人,引兵二万出战。田双领兵已到,后秦二将领兵迎至,两阵对圆,廖嶷出马,王来把住阵脚,田双挺枪来迎,两马相交,战有十余合,不分胜负。田双佯输诈败。望阵而走,嶷拍马便追,背后王来料田双是计,慌忙骤马出阵,大叫:“休赶!”廖嶷勒马回时,田双取流星锤追打来,一锤正中其背,打得嶷伏鞍而走。双便待赶来,却被王来接住,救得廖嶷回阵。田双驱军掩杀,两军混战一场,后秦兵折亦多,王来引军退回。嶷口吐鲜血,来报尹纬,说:“田双英雄。”尹纬见折了一将,嶷又被打伤,急请伊详商议曰:“如今田双如此英勇,如何可破?今日之事,非将军莫能敌也!而苻兵锐气正盛,吾兵新败,不可以力龋吾欲以计破之,用将军一行,方可成耳!”详曰:“用何计,我万死不辞!”纬近详耳边说道:“如此如此!可破苻登也!”
详曰:“我即依计而行。”言讫即出,作诈降书一封,差人去降苻登。
却说秦王苻登正坐中军,忽报山路中捉得奸细,言有机密事,特来求见大王,误被伏路军捉来,道乞退左右,方敢呈书。
秦王登尽叫帐下人退避了,其人曰:“小人是伊详手下心腹人,蒙本官差遣,有书在身上。”苻登命急忙去其绳索,其人于贴肉衣领内,拆出密书,苻登看其书云:马牧伊详百拜,谨上大秦王陛下:念臣食秦禄,守秦西州,叨窃厚恩,无门可报。昨者误从姚苌之叛,陷身于不义之中。
苌今已死,子兴复位,宠信尹纬之愬,忘却小臣之功。今幸陛下御驾亲征,敬奉此书来降,乞赐听纳。来晚详举火为号,先烧尽姚兴粮草,至晚陛下亲提大军来击,臣等以兵内应,则姚兴成擒矣。非欲立功报国,实欲赎罪。倘沭照察,速须来命。
秦王苻登看书毕,喜曰:“是天使吾成功矣!”赏其来人。
吩咐依期会合,不可有失。使人去了,乃唤田双、王成等进内商议。秦王登曰:“今伊详暗献密书,举火为号,令朕接应,卿可整备军马,来夜前去。”王成曰:“尹纬多谋,能使用人,恐防其中有诈。”秦王登曰:“姚兴宠用详,朕亦不信,今反亲任尹纬,伊详安肯听其使令?卿等勿多有此疑心,朕自披挂,当先应敌。”于是二人不敢违命,即出点兵。
却说使人回报伊详,称说来晚苻登以兵来应。伊详将其言来达尹纬,尹纬喜曰:“苻登成擒矣!”遂唤廖嶷、王来二人至,曰:“你二人可引二万军伏于山南左右交牙谷中,待苻兵过了,可出搬木石,垒断苻兵归路,就将此兵掩回。”又谓伊详曰:“公引一万兵,伏于山傍,放火以诱其兵,其兵若到,乘时杀之。”又唤小将刘其至曰:“你可引兵五千,待苻兵败,回至山南放火,烧其林木,彼兵自乱,吾以兵追捉苻登。”计议已定,诸将各自整点军马,依计而行。
次日黄昏左侧,秦王荷登留太子苻崇,以兵五千守寨。自与王成、田双以兵五万,至一更起行。及至半路,望见前面尹纬寨中,火光冲天而起。秦王登曰:“可速行到寨。”因此五万人马,赶至寨前,鼓噪杀入寨中,不见一人出来,只是一个空寨。登惊说:“中计了!火速退兵!”忽听得一声炮响,寨后伊详引兵杀出,正遇田双交马便战;未有十合,田双败走。
苻登在先,领兵走还原路,至山南。却见山上火起,烧着林木,苻兵乱窜。被刘其以五千兵乘势杀出,杀死苻兵大半。苻登慌了,单骑走至交牙谷,路皆垒断了,只得再杀回来。廖嶷、王成从谷内两边杀出,田双紧跟保定而走。又遇尹纬大军拥至,田双舞刀直奔尹纬。尹纬持枪相迎,两马相交,战不十合,田双惊慌,措手不及,被尹纬刺杀于马下。苻登拍马冲走,被伊详背后一箭,正中后心,落于马下,被尹纬赶至,擒住苻登,押回大寨缚祝战至天明,苻登大兵尽皆被他一阵杀了,只走了王成。尹纬将秦王苻登押至大寨,来见后秦王姚兴。姚兴传旨,押出军门斩之。尹纬方出传令收军,屯于(乡坙)阳,犒劳六军。
却说王成见苻兵被杀过半,料必难以抵敌,乃上山越岭而回自寨,保太子荷崇走回汉中城。闻秦王登被执杀之,王成恐众散去,乃立苻崇为秦王,即皇帝大位,以安众心。由此士民归之,军将未散。
却说后秦王姚兴使尹纬以兵过山南来,不见苻兵,乃是空寨,回奏后秦王姚兴。姚兴传令收军振旅,复还长安。群臣上贺,立姚兴为后秦王,改元皇初元年。
三河王吕光以秃发乌孤为河西都统。乌孤本鲜卑别种,与拓跋同一祖,后徙河西。乌孤雄勇有大志,与大将纷陁谋取凉州。纷陁曰:“公必欲得凉州,宜先务农讲武,礼贤修政,然后可也。”乌孤从之。吕光遣使拜乌孤为鲜卑大都统,群下皆曰:“吾士马众多,何为属人?”石直若留曰:“吾根本未固,大小非敌,不如受以骄之矣。待衅而动,则凉州可得也。”乌孤乃受之。
却说秦、河二州牧乞伏国仁身死,其弟乾归自立为凉王。
闻秦王苻登既死,其子苻崇即位于汉中,乃率部下五万大军,来攻汉中城。王成忙率兵五千出城共战,交马一合,王成被乾归斩于马下,余兵溃乱。苻崇见王成死了,自以禁兵出城拒之,与乾归交锋,亦未上十合,秦王崇被乾归斩之,杀散残兵,乃领众出城。于是临因之地,尽属乾归。乾归始自立为西秦王,改元太初元年。
乙未二十年,时会稽王道子专权奢纵。赵牙、茹千秋皆捕贼之吏也,俱以谄赂得进。道子以牙为郡守,千秋为参军。牙为道子开东第,凿山穿池,工用巨万。帝尝幸其第,谓道子曰:“府内有山甚善,然修饰太过。”道子无以对。道子惧帝,谓牙曰:“上若知此非人力所为,汝当必死。”牙曰:“公在,牙何敢死?”营作弥笃。千秋卖官,招兵聚货累亿,搏平令闻人奭上疏言之,帝益恶道子,而逼于太后,不忍废黜。帝乃擢王恭、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使居内外要任以防之。道子亦引王国宝、王绪为心腹。由是朋党竞起,无复向日友爱之欢矣。
太后每和解之。徐邈言于帝曰:“汉文明主,犹悔淮南,会稽王虽有酣媟之累,宜加和好,以慰太后之心。”帝然之,又委任道子如故。
第二八二回 慕容垂举兵伐魏
却说北魏王拓跋珪大集文武,商议安内之策。当叔孙建曰:“安内之策,莫若富国强兵,则敌自服,而内始安。今国内狭隘,兵卒十万,粮无支年,若欲安内,必须叛燕,侵取附寨诸部,方可聚兵。”魏王珪曰:“然!奈国内无良将堪领大兵,而行攻讨。”建曰:“臣举一人,气度魁杰,武力绝伦,常用丈八蛇矛,每嫌细短,后令匠人大做之,犹嫌其轻,复辍大铃于刀下。其弓力倍加常人,常以矛刺人,遂贯而高举。又常以一手插矛于地,驰马伪退,敌人争取拔不能,彼引弓射之,一矢连射二三人,人皆怕之。每从先帝征讨,先登陷阵,敌无众寡,莫敢挡其锋。因此勇冠一时,乃陛下宗室、陈留王拓跋虔也。陛下若用此人为将,征讨诸部,无不克也。”魏王珪从之,宣陈留王拓跋虔至,谓曰:“安平公叔孙建称卿有文武之才,荐卿为将,攻讨诸部,以兵五万,委卿前去征讨附近诸部。”
拓跋虔曰:“臣愿尽犬马之劳,前去攻讨诸部,不得其地,不敢生还。”言毕即出,点起军马,来犯燕境。
却说后燕王设朝,群臣奏知北代魏王拓跋珪谋叛,遣陈留王拓跋虔以兵五万犯境。燕王垂闻奏,即宣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至曰:“今魏拓跋珪谋叛,以拓跋虔为将犯境,汝可率兵八万,自五原去伐魏王。”散骑常侍高湖谏曰:“魏与燕世为婚姻,结好久矣。间以求马不获而留其弟,曲在于我矣,奈何遽击之?拓跋珪勇而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壮,未易敌也。太子年少气壮,必小魏而易之,万一不如所欲,伤将损兵,愿陛下察之!”垂怒,免湖之官,即日令慕容宝等领兵起行。
斯时魏王珪闻知,乃问僚佐。张兖言于珪曰:“燕狃于屡胜,有轻我心,宜羸形以骄之,乃可克也。”珪遂从之,悉徙部落畜产,日渡河千余里以避之。燕军至五原,降魏别部三万余家,收穄田百余万斛,进军临河,造船为济具。
第二八三回 太子宝败参合陂
九月,魏王珪进军临河,燕太子宝列兵造船将济,风吹其船泊南岸,是此难以进攻。魏王遣军,获其甲士三百余人,皆释而遣之。
初,宝之发中山也,燕王垂已有疾病,既至五原,魏王珪使人邀截中山之路,不与通其往来。忽垂遣人持书送来,被魏王珪之人将其使者执之。宝遂数月不闻垂之起居。魏王珪使所执之使者,临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归?”宝等忧恐,士卒骇动,宝即传令暂且退兵。魏王珪探知,使洛阳公遵以七万兵追燕军之后。
十月,燕太子宝令军烧船夜遁,是时河冰未结,宝以魏军必不能渡河,不设斥堠。
十一月,暴风,冰合。闻宝兵退,珪乃引兵济河,选精锐三万余骑,急迫之。
燕军至参合陂,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
沙门支昙猛曰:“魏军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不听,司徒德劝宝从之。宝乃遣赵王麟以兵三万居军之后,以备非常。
麟乃以昙猛之言为妄,纵骑游猎,不复设备。
魏军日夜兼行,至参合陂西,燕军在陂东。魏王珪夜部分诸部,令士卒衔枚束马口潜进。旦日登山,下临燕营,燕军大惊扰乱,珪纵兵直入燕营,鼓噪喧天。
燕兵大乱,慕容宝大怒,指挥大小三军,尽力一齐死战。
时宝自掣刀在手,引数百骑在后掠阵。却才两军相合,忽然燕军阵后西南上数百面战鼓齐鸣,宝分后军迎之。只见张兖一军从西南上悄悄地杀来,燕军大乱,魏兵从后杀来,慕容宝急忙退回。四下魏兵前后掩杀,燕兵大败,慕容宝慌忙退回本寨,其寨已先被叔孙建引兵从后路抄入,夺去诸寨,以兵杀出。因此燕兵无营,心慌自乱,四下受敌,不能抵挡,军皆溃散。慕容宝急唤慕容麟引水军,一齐上岸步战。时正遇着叔孙建,交马十合,麟遮掩不住,慕容农引兵助战,张兖一见,持枪来迎。
兖显平生气力,杀退慕容农。慕容麟见慕容农败,不敢恋战,二人合兵,保着太子慕容宝走回水寨。旱寨之兵都被魏兵杀尽,水军亦逃溃一半。
当时慕容农上言于宝曰:“今旱寨已失,水军逃散,难以与敌。不如乘其未定,尽烧战船,领水军步走,否则成擒。”
宝从之,将战船尽行放火烧讫,引水军上岸,漏夜步走。至西平,忽然前军喊起,慕容宝与慕容麟、慕容农三人,拍马奔阵,正遇魏将陈留王拓跋虔,以兵阻路,三人各以兵器来战拓跋虔。
拓跋虔抖擞精神,全无惧怯,独战三将,三将只好遮拦。正战间,后面大兵赶至,因此燕兵大乱,各自逃生。慕容宝三人见自军奔溃,无心恋战,隔开军器,杀开血路,各自奔去。时燕军被魏兵杀死者万人,洛阳公遵还兵击其前,复擒四五万人,宝等单骑仅以身免。
珪欲释燕臣有才者用之,其余给衣粮放还,以招怀中州之人。中部大夫王建曰:“燕众强盛,不如悉杀之,则国空虚,取之易。”珪从之,乃尽坑之而还。
慕容宝败回见垂,垂大怒,司徒德言于垂曰:“彼以参合之捷,有轻太子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将为后患。”
垂乃练兵中山,以期明年举兵伐魏。
第二八四回 燕王凿道去伐魏
丙申二十一年闰二月,燕王垂留范阳王德守中山,自将兵十万,出外屯城。谓众将曰:“前次太子宝以兵凿山从五原而入,至魏人有备。今吾以兵虚声从五原去,彼必尽屯兵守五原。吾以大兵密登逾青岭,经天门,凿通道,直指云中,先攻平城,出其不意,则珪可擒。”诸将曰:“陛下神策,正合臣心。”
言讫,垂命三军密逾青岭,凿山为道,直至云中,魏人不知。
是时陈留王拓跋虔镇平城,不觉垂兵直至城下,措手不及,被垂身先攻城,将士齐登,力攻半日,攻陷平城。虔见燕兵强盛,单兵走回。是以魏兵败死,燕军尽收其部落而进。
时魏王珪闻知,震怖欲走。诸部皆有二心,珪不知所适。
时,垂过参合陂,见积骸如山,问知是太子宝败死之兵,垂为之设祭。军士恸哭,声震山谷。垂惭愤呕血,由是发疾,至此愈笃。当慕容农至,上言曰:“今悬军深入,其地无城,陛下龙体不安,倘敌兵拥至,何以拒迎?”后燕王垂曰:“卿可调六军,筑长城西北,据而待之,可保全也。”因是农调军筑城完毕,后燕王垂疾甚,领诸文武大军,还至上谷。
却说北魏王拓跋珪,闻知燕王垂亲提大军至平城西北,乃亦自提军十五万,来平城西北拒,军至平城,燕军已退。
却说后燕王垂,其疾愈甚,召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入卧所,谓太子宝曰:“吾命将尽,不能复起,我死之后,不可发丧,缓缓而退,魏兵不敢追赶。”又谓农等曰:“朕今不幸,在此而亡,汝等公卿大臣,都要依吾平日法度行之,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不可废黜。汝等善事太子,各宜尽忠荩之志,休怀不义之心。”又谓太子宝曰:“火速还都,不宜延滞。”言讫而薨。慕容垂在位十三年,寿七十一,在此而薨。太子慕容宝依垂之言,秘丧不发,收敛入棺,传令缓缓而退。魏王珪疑其无故而退,必然有计,因此不追,引兵而还。
至四月初旬,宝全军回至中山城,始举哀发丧。丧事毕,群臣立慕容宝即皇帝大位,国号大燕,改元永康元年。
第二八五回 燕太子慕容宝立
初,燕王垂先段氏生子令、宝,后段氏生子朗、鉴,爱诸姬子麟、农、垄柔、熙。宝初为太子,有美称,已而荒怠,中外失望。后段氏尝言于垂曰:“今国步多艰,太子非有济世之才也。辽西、高阳二王,陛下之贤子,宜择一人,付以大业。
赵王麟奸诈强愎,必为国患,宜早图之。”宝善事垂左右,左右多誉之者,故垂以为贤,谓后段氏曰:“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段氏泣而退,告其妹范阳王妃曰:“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吾为社稷言之,主上乃以吾为骊姬,何其哀哉!太子必丧社稷,范阳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尽,其在王乎?”宝、麟闻而恨之。至是宝使麟谓段氏曰:“宜早自裁,以全段宗。”
段氏怒曰:“汝兄弟不难逼弑其母,况能守先业乎?且吾岂爱死,但念国亡不久耳!”遂自杀。宝、麟以段氏谋废嫡统,无太后道,不宜成丧。中书令眭邃扬言于朝曰:“子无废母之礼,汉安思阎后亲废顺帝,犹得配享太庙,况先后暖昧之言乎?”
乃成丧。
却说后秦给事古成诜,风韵秀雅,确然不群,每以天下是非以为己任。时京兆尹韦高居母丧,慕阮藉之为人,无哀作乐,饮酒弹琴。诜闻之而泣曰:“父母之恩,厚重天地,无以报德,反此乱伦?吾当以私刃斩此不孝之子,以崇风教之明!”遂持剑欲来杀高。高闻惧,逃匿,终身不敢见诜。后秦王兴闻知,擢为黄门侍郎。
六月,三河王吕光自即皇帝大位,以世子吕绍为太子,国号大凉,改元龙飞元年。置百官,遣使拜秃乌孤为益州牧。乌孤谓使者曰:“吕王诸子贪淫,三甥暴虐,远近翻怨,吾安可违百姓之心,受不义之名乎?”留其鼓吹习仪,谢而遣之,不受其命。
第二八六回 孝武暴崩立太子
却说北魏左司马许谦,上言于魏王拓跋珪曰:“臣近闻凤凰来仪,蛟龙出见,此乃大王之德,故有此瑞也。今大王德比唐虞,明方文武,可即皇帝大位,以安士民。”群臣皆曰:“司君之言是也。”于是魏王珪从之,称尊号,遂即皇帝位,国号大魏,改元皇始元年。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加封大臣。
却说晋孝武帝秋九月,起造清暑殿居之,始为长夜之饮。
太史令奏:“长星见,国将亡。”孝武帝心甚恶之,乃入华林园,举酒对天,祝之曰:“长星长星,劝汝一杯酒,自古宁有万岁天子耶?”是时,太白连年经天,地震水旱,灾异屡变,孝武不以为意,不能改也。时帝嗜酒荒淫,内殿外人罕得进见。
张贵人宠冠后宫,时年近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亦当废也,吾意欲更属少者。”已而醉寝清暑殿贵人使婢以被蒙帝面而弑之,重赂左右,谓帝暴疾崩。
时太子暗弱,会稽王道子昏荒,遂不复推问。王国宝夜叩禁门,欲入内殿,王爽侍中曰:“大行晏驾,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斩!”国宝,乃王爽之弟也。帝既崩,太子入内,与群臣发丧,殡葬山陵。孝武帝在位二十一年,寿三十五而暴崩。太子即位,道子进位太傅、扬州牧、假黄钺。太子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于寒暑饥饱,亦不能辨,饮食寝兴,皆非己出。母弟琅玡王德文常侍左右,为之调度。
初,国宝党附道子,骄纵不法,武帝恶之。国宝惧,遂更媚于帝,道子大怒,以剑掷之。及帝崩,国宝复事道子,同王绪共为邪谋。道子又倚为心腹,遂兼管朝权,威震内外。王恭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惮之,深布心腹。而王恭每及政时,辄厉声色,道子遂欲图之,朝臣劝恭诛国宝。王珣曰:“彼罪逆未彰,今先事而发,必失朝野之望者。其不改,恶布天下,然后顺众必除之,亦无不济也。”恭乃止。既而谓珣曰:“比来视君,一似胡广。”珣曰:“王陵廷争,陈平缄默,且问岁晏何如耳?”王陵与王恭还镇,谓道子曰:“主上谅暗,冢宰之任,伊、周所难,惟大王亲万机,纳直言,放郑声,远佞人。”国宝等愈惧。
第二八七回 魏王举兵大伐燕
却说魏王珪潜使叔孙建、于栗磾以兵五千,先去开韩信故道。自率大军共四十万,南出马邑,大举来讨后燕王慕容宝。
旌旗络绎二千余里,鼓行而前,人马皆惊。军至界首,始传诏右将军封真引兵二万,从东道袭幽州。真得诏,领兵望东道而去。九月戊午,魏大军至阳曲。魏王引诸将上西山,观晋阳不远,即下山大驱军马进发。
后燕并州牧、辽西王慕容农使人打探,闻魏王珪起倾国之兵五十万,从晋阳而来。慕容农大惊,乃引众出战,不胜,弃城走还中山。
魏王珪率兵入屯并州。至冬十一月,驱兵又行,大军已至真定。真定守宰陈人皆出投降,益助粮草。魏王军威势大,闻者皆惊。自常山以东,守宰或弃城奔窜,或诣军门拜投,因之燕之诸郡,皆望风附魏。惟中山、邺、信都三城不下,为燕死守。时天寒冷,魏王传诏,令六军权屯休进,以待来春。因此诸军皆据城而屯祝魏王珪军至晋阳,慕容农以兵出,与魏军战,败,投奔司马慕舆嵩。司马慕舆嵩私降于魏,闭门拒农。
农大泣,遂东走还,魏获其妻子,燕军尽没。农独与三骑逃回中山,魏遂取并州。初建台省,置刺史、尚书郎以下官,悉用儒生为之。故凡土大夫诣军门者,皆引入存慰,使人人尽言,少有才用,咸加擢叙。以张恂等为诸郡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
燕王宝闻魏军将至,与百官议于东堂。苻漠曰:“魏军势大,若纵之直入,则吾军不能敌也,宜据险以拒之。”眭邃曰:“魏多骑兵,马上赍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民千家为一堡,清野以待之,彼不过六旬,食尽自退而走矣。”封懿曰:“魏兵数十万,民虽筑堡,不能自固,是以聚兵及粮以资之也。且动摇民心,示之以弱,不如阻关拒战。”赵王麟曰:“魏锋不可当,宜先守中山,待其敝而乘之。”于是宝命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悉以军事委麟拒魏。
初,魏王珪使冠军将军于栗磾,潜从晋阳开韩信故道,自井陉趋中山,进攻常山,拔之,郡县皆降。惟中山、邺、信都三城为燕守,珪命东平公仪攻邺,冠军王建攻信都,珪自进攻中山。既而谓诸将曰:“中山城固,急攻则伤土,久围则费粮,不如先取信都,然后图之。”乃引兵而南,军于鲁口。高阳太守崔宏不敢出拒,奔走海渚。珪素闻其名,使吏兵追获,以为黄门侍郎,与张兖对掌机要,创立法度,制律令。屈遵降,以为中书令,出纳号令,兼总文诰。
却说魏东平王拓跋仪奉珪令,以兵二万来攻邺。燕范阳王慕容德曰:“敌众我寡,彼强我弱,何以迎敌?”诸将曰:“拓跋仪自入吾境,屡获大胜,必谓吾不敢动。仪来远涉艰难,士卒疲病,可选精锐,夜攻击之,可擒仪矣。”德然其计,使南安王慕容青等以兵一万五千人,去击魏兵。至更,仪兵至邺北十里内,正安营,青兵驰入混战。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杀死者五六千人。仪大败走还。魏东平王仪,既攻邺,被燕范阳王德使南安王青等,夜攻破之,以军远屯新城。青等使人请添兵追击之。别驾韩(讠卓)曰:“古人先计而后战,魏军不可击者四:悬军远客,利在野战,一也;深入近畿,屯兵死地,二也;前锋既败,后阵方固,三也;彼众我寡,不敌,四也。我军自战其地,动而不胜,众心难定,城隍未修,敌来无备,不如深沟高垒以自固,待其师老,然后击之。”德从之,召青等引兵还城。
丁酉正月,晋帝加冠军王珣为尚书令,王国宝为左仆射。
二月,魏贺讷闻仪兵败,遣弟赖卢率兵二万来会东平公仪攻邺。赖卢自以王舅,不受仪节度。仪司马丁建阴遣人与燕通,建从内而间之,因此二人不和。会赖卢营失火,建乘间谓仪曰:“赖卢烧营为变矣。”仪惧,遂引兵而退,赖卢亦退。建率众来见德降燕,且言仪师老可击。于是范阳王德以兵漏夜追击,仪兵大败,十损其七,退屯别地。
三月,魏王珪诏令大军并进攻中山,使冠军将军王建、左军将军李粟率兵五万,去攻信都。又使东平公拓跋仪率兵五万,复攻邺都。三将临行,魏王珪谓曰:“信、邺桑枣之木,乃生民之本,不可伤伐,留与养命。”三将得诏语,各领部兵,依诏前去。时中山饥甚,戊午日,魏大军至钜鹿之柏离坞。次二日,六军都至滹沱水,因雨大不堪进兵,就傍岸安营。
却说后燕王慕容宝闻魏兵屯于滹沱水边,傍岸下营,急与文武商议。文武曰:“今吾闻魏军屯于滹沱水边,其势易攻,正当乘其劳顿,今晚领倾国之兵,去劫其营,攻其无备。彼退,又有水阻不能还,可令其三军尽为鱼矣,则拓跋珪亦成擒耳!”
燕王宝曰:“此计甚妙。”于是燕王宝传诏令六军文武,俱各披挂,至夜去劫魏营。大军十万人,文武尽依计而行。
是夜,月明如昼,燕王宝以军二十万,俱各出城驱驰。将到魏营,燕王宝命鸣锣击鼓,喊杀连天,杀入魏营。魏兵果无准备,自乱混战,杀散。
魏王珪在中军,听得喊声大起,鼓噪喧天,知是燕兵劫寨,急忙起来,不及衣冠,蓬头跣足,亲自击鼓,聚集众将。俄而左右及诸军将士稍集,传令张兖排设奇阵,点起火把,高照营内。张兖、叔孙建等分头纵骑冲出,正遇崔逞,交马一合,便把崔逞杀去。其余燕军,见有准备,俱各乱退,不分队伍,被魏王挥兵掩杀,杀得燕兵都弃刀枪,各自逃生,燕兵大败。燕王宝收军,走还中山。魏王珪六军获得器械十数万,捉得崔逞、闵亮二人,二人请降,魏王赦之而受其降。
初,燕清河王会表求赴国难而无行意,遣将军库宥官伟、余崇将兵五千为前锋。伟屯兵卢龙近百日,会不发,崇等不敢行。燕王宝怒,使人切责之,会不得已,以治行简练为名,复留月余。伟使轻军前行通道,且张声势,诸将皆畏避不欲行。
余崇奋言曰:“今巨寇滔天,京都危迫,匹夫犹思致命以救君父,诸君荷国宠任,而更惜生乎?若社稷倾覆,臣节不守,死有余辱。诸君安居于此,崇请当之。”伟给步骑五百人。崇至渔阳,遇魏兵,击却之,众心稍振。会始乃上道,至是月,始达蓟城。
魏王围中山既久,城中将士皆欲出战。高阳王隆曰:“拓跋珪虽获小利,然屯兵经年,士马损伤大半,人心思归,诸部离散。若因我之逸,乘彼之衰,往无不克。如持重不决,将士气丧,事久变生,虽欲用之,不可得也。”宝然之,独赵王麟每阻其议。隆成列而罢者数四。众大恨麟,麟以兵劫北地王精,使率禁兵杀宝,精以义却之。麟怒,杀精,出奔西山,依丁零余众,于是城中震骇。宝恐麟夺,合军据龙城,乃召隆及辽西王农,谋走保龙城。隆曰:“今欲北迁,亦事之宜。然龙城地狭民贫,若以中国之用,取足于中,难望有助。若节用爱民,务农训兵,数年之中,公私充实。而赵、魏之间,厌苦寇暴,民思燕德,庶几返旆,克复故业;如其不能,则凭险固自守,亦足以优游养锐耳!”宝然之,遂夜与太子策及垄农等,率万余骑出赴会军,城中无主,百姓惶惑。
魏王珪闻知宝走了,欲夜入城。将军王建志在掳掠,乃言恐士卒盗府库之物,请俟明旦,珪乃止。燕开封公详欲走,未行,城中立以为主,闭门拒守。魏王珪率众攻之不拔,使人临城谕之,士庶皆曰:“群小无知,恐复如参合之众,故苟延旬月之命,是以不降耳。”魏王珪顾王建,大骂而唾其面,复令攻城。
第二八八回 燕王宝走奔龙城
至四月,魏军粮尽,魏王珪心甚忧之,而问崔逞曰:“目今军粮不继,卿有何计可办?”逞进言曰:“飞鸮食葚而改音,《诗》称其事,今此处甚多,陛下何不使六军取之,以充军食,可支数月耳!”魏王珪曰:“然!”于是传诏六军,速去收葚而食之。兵既收食,忽诸部大人长孙嵩等进言于魏王曰:“葚乃禽兽之食,人若久食必殂,陛下可禁六军勿食。”魏王珪疑崔逞侮慢,而不食则有饥色,欲纵军食之,恐久见殂,心犹豫间,崔逞又曰:“陛下可使六军及时收葚,过时则落尽无矣。”
魏王珪怒曰:“内贼未平,兵众安可弃甲而收葚乎?”遂弗听。
使人诏东平公仪领军还钜鹿。
却说慕容详被困于中山,城中粮尽,遂问于众文武,文武曰:“臣闻魏人军粮亦尽,不久必去,去则可令附近人运之。”
时燕王宝走出中山,清河王会率骑兵三万,迎于荆南。宝怪会有恨色,遂将其兵分给辽西王农及高阳王隆,尽徙蓟中府库,北趋龙城石河。珪引兵一万追之,及宝于夏莫泽,会整阵与战。
农、隆等将南来一千余骑冲之,魏兵大败。农追下百余里,隆谓阳理璆曰:“中山积兵数万,不得以展吾志,今日之捷,令人遗恨。”因慷慨流涕。
会既败魏兵,含恨滋甚。隆屡训责,会益忿怒,遂谋为作乱。宝闻之,密渭农、隆口:“观道通志趣,必反无疑,宜早除之。”农、隆曰:“会远赴国难,逆状未彰而遽杀之,岂独伤父子之恩,亦甚大损威望。”会闻之益惧,夜遣人数百袭杀隆于帐下,慕容农被重创不能起。宝欲讨会,乃佯为好言以安之,计以明日召群臣食宴而杀会。会果至就坐,宝目慕舆滕,滕即起拔刀刺会,伤首不死,走赴其军,勒兵攻宝。宝率数百骑驰走龙城,会引兵追至城下,城中将士皆愤怒,宝令出战,大破之。待御郎高云复夜率兵击之,会众溃奔中山,入见慕容详,详问其故,令人杀之。于是宝以云为将军,养以为子。云,高句丽之支属也,云遂尽心事宝。
时凉王吕光以西秦王乾归数反覆,令吕延、吕纂举兵伐之。
西秦群臣大惧,请东走成纪,乾归曰:“军之胜败,在于巧拙,不在众寡。光兵众而无法,弟延勇而无谋,不足惮也。且其精兵尽在延所,延死,光自走矣。”光军长驱,遣弟太原公吕纂攻金城,天水公吕延攻临洮、武始、河关,皆克之。乾归计使百姓哄延兵曰:“乾归闻将军兵至,其众溃走,去奔成纪矣。”
延信,欲轻骑追之,司马耿稚谏曰:“乾归勇略过人,安肯望风自溃?且告者视高色动,殆必有奸。宜整军而前,使步骑相属,俟诸军毕进,然后攻之,无不克矣。”延曰:“此事是实,君休疑心。”言讫,引兵百追之,与乾归遇。延与归对阵,两下交锋,不上数合,延被归斩于马下,其众败走。吕光闻延已死,遂大惊,引兵走还姑臧去了不出。
第二八九回 蒙逊结盟报父仇
初,张掖卢水胡沮渠罗仇,乃匈奴沮渠王之后也,世为部帅,凉王吕光以为尚书。及吕延败死,罗仇弟三河太守麴弼谓罗仇曰:“主上荒耋信谗,今军败将死,正是猜忌智勇之时也。
吾兄弟必不见容,不如勒兵向西平,出苕藋,振臂一呼,凉州不足定也。”罗仇曰:“吾家世以忠孝著于西土,宁使人负我,我不负人也。”已而,光果杀罗仇及麴弼。
罗仇之弟子蒙逊,雄杰有策略,通经史,收其父丧归葬。
会者一万余人送丧。蒙逊哭谓众曰:“吕主无道,多杀不义,今欲兴兵雪吾父之仇,复上世之业,何如?”众称万岁。蒙逊遂结盟,从此起兵聚二万人,攻凉临松郡,拔之,乃以兵众屯据金山城。
凉王吕光闻蒙逊谋叛,使吕纂将兵一万七千,击沮渠蒙逊,蒙逊破之。蒙逊从兄男成,亦攻建康,遣使说太守段业曰:“吕氏政衰,人无容处,瓦解之形,昭然在目。府君奈何以盖世之才,欲立忠于垂亡之国?男成等既倡大义,欲屈府君拥临凉州,何如?”业许之,男成率众入城,尊业为凉州牧、建康公。
业以男成为辅国将军,委以军国之任。蒙逊率众归降,业以为镇西将军。吕光命吕纂再讨之,不克,后为北凉。时吕纂与段业相持。
却说凉州太守郭黁善天文,国人信之。会荧惑守东井,谓仆射王详曰:“凉之分野,将有大兵,吾欲与公同举大事,何如?”详从之,事泄,被诛,摩走据东苑以叛。凉王吕光大惧,遣人召太原公纂回兵讨之。纂将还,请将曰:“段业必蹑军后,宜潜师夜发。”纂曰:“以业无雄才,凭城自守,若潜师夜发,适足以张其势气耳,不如告之,彼以为诈,必不敢出。”乃遣使告业曰:“郭黁作乱,吾今返都,卿能决战,可早出城。”
业果不敢出,于是纂全师而还。
纂司马杨统欲杀纂,而推其从兄杨桓为主,桓怒曰:“吾为吕氏臣,安享其禄,危不能救,岂可复增其乱乎?吕氏若亡,吾为弘演矣。”桓不从,统遂走降黁。吕纂兵还攻之,大破之,乃得入姑臧。凉人张捷等招集戎夏三千人,据休屠城接黁,共推凉后将军杨轨为盟主,起兵为乱。
却说晋王国宝、王绪,依附会稽王道子,纳贿穷奢,不知纪极,恶王恭、殷仲堪,劝道子裁损其兵权。恭等缮甲勒兵,表请北伐。道子疑之来攻己,请帝下诏,以盛夏妨农,悉使解严。恭大怒,乃遣使与仲堪谋讨国宝等。桓玄亦以仕不得志,欲借仲堪之兵势以作乱。闻知王恭书来,乃说仲堪曰:“惟患国宝相毙之不早耳!今既执大权,无不如志,若发诏征君,何以处之?”仲堪曰:“计将安出?”玄曰:“孝伯疾恶深至,宜潜与之约,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玄虽不肖,愿率荆楚豪杰荷戈先驱,此桓、文之勋也。”仲堪然之,乃出外与雍州刺史郗恢,内与从兄南蛮校尉殷仲觊、南郡相江绩谋之,觊曰:“人臣当各守名分,朝廷是非,岂藩屏所得问?晋阳之甲,不敢预闻。”绩亦极言之不可。觊恐绩及祸,和解之。绩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胁耶?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获死所耳。”
仲堪惮其坚正,正以杨俭期代之。朝廷闻之,征绩为御史中丞,觊遂以疾辞位。仲堪往省之曰:“兄病殊可忧。”觊曰:“我疾不过身死,汝病乃当灭门,宜深自爱,勿以我为念。”郗恢亦不肯从,仲堪心疑未决。会王恭使至,仲堪乃许之。恭甚喜,上表罪状国宝,举兵讨之。表至,内外戒严,国宝惧,不知所为,遣数百人戍竹里,夜遇风雨散归。王绪说国宝杀王珣、车胤,以除时杰,挟君以讨二藩。宝召车胤至,不敢害,更问计于珣,珣曰:“王、殷与卿素无深怨,所竞不过势利之间耳。”
国宝曰:“彼将曹爽于我乎?”珣曰:“是何言欤?卿宁有爽之罪,孝伯岂宣帝之俦耶?”又问计于车胤,胤曰:“今朝廷遣军,恭必据守,若京口不拔,王、殷奄至,何以待之?”宝惧,遂上疏解职待罪。道子暗懦,欲求姑息,乃赐国宝死,斩头于市。遣使诣恭,恭乃罢兵还京口。仲堪初疑不敢从,闻国宝死,始抗表举兵,道子以书止之,仲堪乃还。
第二九○回 魏以甲子拔中山
却说魏王珪谓诸文武曰:“慕容宝志不能立,乃出北遁。
今众立慕容普陵为主,慕容麟必怀不忿之心。吾急攻之,彼必死守。目今吾军粮尽,不如暂还,去据南城,待其二子内乱,然后乘之而入,则二子成擒矣!”群臣曰:“陛下圣策,非臣所能及也。既如此,宜即解围南还,以待其变。”魏王珪曰:“贼人多谋,不可急离。可令灵寿领一军,朝夕耀武扬威,以示城内。”魏王珪引诸军退屯于南城。
时中山粮已尽,燕王慕容普陵心中大忧,乌丸部将军张让进计曰:“今城中粮尽,百姓无食,大王可使饥民出城求降乞食。魏兵不备,臣以兵五千,从百姓中杀出,可破魏师也。”
普陵从之,示告城中,令百姓饥者出降求食。张让开北门出,百姓一万人,手执降旗在先来降。灵寿不知是计,乃曰:“吾知城中甚饥,百姓受苦,既来降者,不坏汝,汝可自去讨食。”
于是百姓各散。俄而城内张让以五千人杀出,魏兵大乱,灵寿见兵出,急忙上马持枪,喝将军马摆开与战。二人交锋,不上二十余合,魏兵渐渐围裹将来。张让见魏兵围来,恐不能敌,将军器收了,骤马杀开一条血路,冲走出来,不敢复还本城,因此收军屯于北山,灵寿复兵围城。
却说慕容麟在西山使人探听中山消息,使人回报:“燕王慕容宝北遁和龙,城中诸将立慕容普陵为燕王而守中山。魏王珪粮尽,令灵寿以五万兵围中山,自以大兵退屯南城。中山粮亦尽,慕容普陵使百姓诈降,遣张让以五千精兵,在百姓后杀出,攻其无备,兵少反被魏兵杀败,不敢入城,目今走屯北山。”麟大怒曰:“普陵竖子,何敢妄自尊大而称号焉,吾必杀之!”大将丁零曰:“目今张让以兵五千屯在北山,不如遣人召来,以十分恩义重抚之,令其顺主公,使其为前锋将军,叫开中山城门,先杀普陵,主公自为赵王,据中山,聚集三军,可破魏兵。”麟从之,曰:“卿可代我为使,去召张让来归。”
丁零欣然领命,来至北山,谓张让曰:“赵王麟现屯西山,闻将军在此,令某特请将军到寨,一同商议破魏,将军可即与吾同往。”张让曰:“吾闻赵王出奔,何以还在西山?既然有召,我即领众同往。”言讫,遂以部下之兵,一同来至西山,入中军见赵王麟。麟出位接之,问劳毕,赐坐谓曰:“将军乃关云长之俦,勇略俱全,吾有一事,相烦将军,共成大功,卿意云何?”让曰:“臣久食燕禄,常思报效,既来遣臣,安敢推委?愿闻所使,万死不辞!”麟曰:“普陵无知,妄自尊大,吾欲以兵诱开城门,杀此跋扈,非将军莫能。若将军肯为,其功实出将军之赐也!”让曰:“殿下既主计此,臣惟命是从。臣今夜引兵在前,诱开城门,殿下可速引兵来应。”于是计议已定。至夜,张让引兵先行,麟同丁零伏兵在后,悄悄抄城后东门,来至城下叫门。城上将士认得是张让兵还,乃急开城门,放让及军士一拥而入。麟、丁零伏兵杂于其中,一同进城。是夜,贺使大将丁零调兵守营,自以五千兵斩门而入后殿,至卧所,把普陵杀讫。次日,麟召文武集于朝堂谓曰:“普陵妄自尊大,昨夜吾同张让兵还而入,已将杀之。今吾兄燕王不知何往,吾自权摄赵王之位,以拒魏兵。”群臣皆称万岁,曰:“愿从尊命!”于此慕容麟乃即大位,封赏功臣,以乌丸张让为大将军,以丁零为前将军,二人皆掌兵权。
是日,同诸文武商议守战之策,诸将皆曰:“今城中饥馑,柴米皆在城外诸邑所备,幸魏兵昨日自退而去,倘魏兵再来围住,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士民振恐,恐其日久生变,乱则必被擒矣。不如乘其未至,以兵去据新市城,拒住魏兵之路,就食其城之粮,可保万全。”赵王麟曰:“汝等之计,正合朕心。”于是便与文武率三万五千兵出据新市城,以拒魏兵。
六月甲子晦日,灵寿退军来见魏王珪及说普陵被麟杀死而自立,目今以军出屯新市城。魏王珪闻说,慕容麟自即大位,以军屯新市而拒敌,遂令进兵攻之。当时太史令龟崇曰:“不可,容待旦日以进。”魏王珪曰:“如何不可?”崇曰:“昔纣以甲子日亡,先人谓之疾日,故兵家忌之,以为不吉,故不可进也。”魏王珪曰:“纣王以甲子日亡,而武王不以甲子日兴乎?”崇无以对,遂进兵。
至十月甲戌,军至义台,慕容麟率兵阻住去路。魏王珪使张兖出阵,慕容麟亦亲自出阵,两军混战。张兖与慕容麟二人交锋,在阵前大战,未上三十余合,慕容麟气力渐乏,只好架拦,因此收回军器,拍马便走。被魏王珪挥军大进,奋勇杀死燕兵二万余人,追下五十余里。麟势迫,退走去邺。次日,魏王珪催兵大进,攻拔中山城。珪兵遂入屯于城中,得燕府库财宝,颁赏诸将士。
第二九一回 慕容德称王滑台
戊戌二年正月,赵王慕容麟被魏军杀败,来至邺城,见叔范阳王慕容德。德问曰:“闻你在义台与魏兵交锋,如何来此?”麟曰:“魏兵势大,因此大败。见吾叔父,商议复仇。”
德曰:“吾此处兵少,亦不敢妄动。”正议之间,细作回报魏王珪亲率大军,将至邺境。德大惊,慕容麟曰:“邺城不固,不如徙据滑台坚守之,待其师老粮尽,然后击之,可复业也。”
德乃从之。即时领兵拥至黎阳,拘集船只,三军皆上船,欲南渡滑台。忽遇风暴,其船尽没,慕容德传令三军,依前上岸,因此无船过江。正在犹豫之间,忽有探马来报,魏兵将至,只隔五十里到此。慕容德与慕容麟二人,心中忧闷不悦,天色已晚,只得权屯岸边,正欲以待来早,讨集船只渡江。是夜,月白风清,江中流澌冻合。慕容德与慕容麟睡不安席,起来向江边一看,但见江水尽皆冻合成冰。德等大喜,拜谢天地,急忙传令三军,一齐踏冰渡江。德军过了,却好天明。魏兵及至,而其冰已消,因此德军逃得此难。魏兵闻说,皆曰:“此天神助之也!”慕容德遂改黎阳名为天桥津,引众奔入滑台,屯扎军马,提调守城。
魏王珪见慕容德走入滑台,乃来引众至邺城。
却说范阳王慕容德既至滑台,景星见于箕尾,白玉出于漳水,状若国玺,百姓拾得,将来呈上与慕容德。因是赵王慕容麟上言曰:“今慕容宝虽袭大位,志不及于先人,而有将废之征。自叔父徙居滑台以来,天垂景象,地呈宝玉,流澌冻合,祥瑞屡见,此乃叔父之大德,是有吉兆以先应。叔父宜应先燕王故事,自继大位,可保燕祚可复。”慕容德曰:“若为此事,是篡逆也。”麟曰:“今慕容宝初立,士民不归,郡邑已失,为魏所有。叔父若不自立,待社稷倾覆,再复甚难。”于是慕容德自立为南燕王,遂改元燕平元年。
第二九二回 燕兰汗谋乱燕室
初,燕人有自中山至龙城者,言拓跋珪衰弱,于是燕王宝欲复取中原,调兵悉集。至是闻中山已陷,乃命罢兵。辽西王农曰:“迁都尚新,未可南征,宜因使师袭库莫奚,取其牛马,以充军资。”宝从之,北行渡浇洛水。会南燕王德遣使言珪西上,国中空虚,宜速起兵。宝大喜,即日诏诸军整顿,择日起行,去取长安。乃诸军苦役,不听自散。农及长乐王盛切谏,以为兵疲力弱,魏新得志,未可与敌。宝将从之,慕舆腾曰:“今师众已集,宜独决圣心,乘机进龋”于是乃留太子盛统后事,以腾为前军,农为中军,宝自为后军,相去各一顷地,起行长安。
段速骨因众心嗟怨,后遂作乱,逼立高阳王隆之子崇为王。
慕容宝将十余骑奔农营,报知农、腾。
农、腾不信,其部营兵亦厌役奔溃。于是燕王宝见众乱,乃奔走还龙城。
燕尚书兰汗见燕王宝势孤,阴使人与段速骨等通谋,乃自弓兵出营龙城之东屯扎。
辽西王农不知其为乱,夜出赴之,被速骨将以巡城,招城上之兵来降。农素有忠节威名,城中恃以为强,忽见农在城下,无不惊哭丧气,遂皆逃溃,无人守城,速骨乃得入城,纵兵杀掠。燕王宝及长乐王盛等见乱,率轻骑南走。速骨以高阳王崇幼弱,欲更立农,崇党闻之,遂欲杀农。
兰汗大怒,以兵袭击速骨,速骨不备,被执杀之。兰汗废崇职,以太子策承制行事。与部下将谋计,遣使迎宝及盛于蓟城。宝以为实,欲还,盛等曰:“汗之忠诈未可知也!不如南就范阳王,合众以取冀州;若不能捷,徐归龙城未为晚也。”
宝从之。行至黎阳,使中黄门令赵思去告范阳王。范阳王德令其使人奉迎归。
德已自称号王,德谋遣慕舆护率壮士数百人随赵思而北,声言迎卫,其实图之。赵思使人报知于宝,宝既遣思而闻德已称制,亦惧而北走。护至无所见,执思而归,德以其姻习典故,欲留而用之。思曰:“犬马犹知恋主,思虽刑臣,乞还旧主。”
德固留之,思怒曰:“殿下亲则叔父,位则上公,不能率先群后以匡帝室,而幸根本之倾,为赵王伦之事,思虽不能如申包胥之存楚,犹慕龚君宾之不偷生于世也。”德斩之。
宝走至北,遣长乐王盛收兵冀州,行至钜鹿,说诸豪杰,皆愿起兵。会兰汗复遣使奉迎宝,宝以汗系燕王垂之舅,而盛妃之父也,请无他意,遂行。盛流涕固谏不听,盛乃与将军张真下道避匿。宝自去龙城四十里,汗使弟加难率五百骑入外邸而杀之,并杀太子策及王公将士百余人,自称昌黎王。
慕容盛闻知大哭,欲赴哀,张真止之休去。盛曰:“我以穷投汗,汗性愚浅,必念婚姻,不忍杀我,旬月之间,足以展吾之志。”遂往见汗。汗妻兰氏、盛妃,皆涕泣请放盛,汗侧然哀之,乃舍盛于宫中,以为侍中,亲待如旧。汗兄堤骄狠荒淫,汗恶其无礼,盛因而间之,汗兄弟浸相嫌忌,遂不相睦。
燕太原王慕容奇,乃慕容楷之子,兰汗之外孙也。汗以为将军长史,太子盛潜使奇逃出,起兵五千,来攻兰汗。汗得闻知,使仇泥慕将兵一万讨之。
是时龙城,自夏至于秋月不雨,汗日诣燕诸庙祷请,委罪加难。加难闻知怒,率所部兵一万五千来袭。汗使太子兰穆击破加难。加难闻之,刺杀汗、穆,而取大位。时穆果来攻破加难,还宴将士。盛因逾垣入东宫,与汗等聚集旧所卫兵三千人马,杀出东宫,来杀穆。诸军闻盛得出,皆呼跃争先杀汗。汗、穆被真斩之,内外欣然,士女相庆。盛告于太庙,因下令曰:“赖列祖之德、文武之力,社稷幽而复显,不独孤以眇眇之身,挽回造化之权,凡在臣民,皆得明目当世。”遂大赦改元,以长乐王摄行统制,命慕容奇罢兵。奇生异心,遂不受命。盛大怒,勒兵三万,进至横渠。盛出击大破之,执奇赐死,于是龙城遂平。
南郡公桓玄遣人见会稽王,求为广州刺史。道子忌玄在荆州为患,因从之。桓玄受命为广州刺史而不行。
豫州刺史庾楷以道子割其四郡属王愉,上疏言:“江州内地,而西北近戎,不时为寇,倘有急,军需不应,使愉分督四郡还他。”朝廷不许。楷怒,遣其子庾鸿谓王恭曰:“尚之兄弟,复秉机权,欲削诸镇,宜早图之。”王恭乃以为然,遣人以告殷仲堪及桓玄。二人皆许之,推王恭为盟主,刻期各执兵同赴京师。司马刘牢之谏曰:“会稽王道子,帝叔父也,而又当国秉政。卿为将军,戮其所爱,其深伏将军已多矣!顷所授任,虽未允惬,亦无大失,而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于将军何损?晋阳之甲,岂可数兴乎?”王恭不从,上表请讨王愉、司马尚之兄弟。朝廷忧惧,内外戒严,道子不知所为,悉以事委世子元显,日饮醇酒而已。
元显聪敏,颇涉文义,志气果锐,以安危为己任。附之者,谓其英武,有明帝之风。仲堪闻恭举兵,亦勒兵趣发,悉以军事委南郡相杨俭期兄弟。期率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次之,仲堪率精兵二万继后。佺期自以其先汉太尉震至父亮九世,皆以才德著名,矜其门第,谓江左莫及。而时流以其晚过江,婚宦失类,兄弟粗旷,每排抑之。佺期常以切齿,欲乘有事以逞其志,故亦赞成仲堪。八月,佺期及桓玄大兵奄至湓口,王愉无备,引众惶遽走奔临川,玄以兵追获之。
第二九三回 慕容盛复登燕位
己亥三年正月,燕王宝被尚书汗谋弑,太子慕容盛与张真等,谋复诛汗,龙城遂平。群臣复请太子慕容盛登基,国号大燕,改元建元元年。慕容盛既即皇帝位,次日大排宴,宴群臣于新昌殿,燕王盛谓诸文武曰:“今日宴乐,诸卿各言其志,朕自览之。”斯时,盛初即大位,以威严骄下,暴戾少亲,多所猜忌,刑必就戮,文武莫有敢对者。兵部尚书丁信,年方十五岁,趋步进言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臣之愿也。”燕王盛知其讽己,乃笑曰:“丁尚书年少,安得长者之言乎?”
于是文武各为乐饮,至晚罢散。
十一月,魏王珪领军进九门。时天行大疫,三军人马并牛羊等死者十之五六。群臣咸思北还,因上言曰:“今天行时气,大疫流行,军民百姓死者将半,天时如此不利,不如退避其气。不然,军民尽死,得地者闲!”魏王珪曰:“斯固天命,将若之何?四海之人,皆可与为国,在吾所以抚之耳!何患乎无人也?”因此群臣不复再言,遂引军入邺城,闻百姓有老病不能自存者,诏令郡县赈恤之。
魏王珪既入邺城,自与文武遍览宫殿,遂有定都其地之志,乃置行台,领众还来中山。中山之守戍兵,俱各溃散。魏王乃令众遂入中山城。珪谓诸将曰:“今幸祖宗之灵,天地之佑,诸将之勇,文武之能,尽得燕之土地,朕欲与卿等北还,而恐山东有变。”群臣答曰:“陛下可调将守之,万无一失。”魏王珪从之,乃于中山置行台,诏封东平公拓跋仪为卫王,总兵五万镇守中山。又诏使洛阳公遵总兵四万,镇渤海之合口。是月辛酉日,魏王珪车驾与众振旅还京,回至旧都。下诏有司,定议国号。群臣上曰:“昔周秦以前,帝王居所生之土,及王天下,即承为号。今国家启基云代,应宜以代为号。”魏王珪曰:“昔朕远祖,总驭幽都,控制通国,虽践王位,未定九州。逮及朕躬,扫平中土,凶逆荡除,遐迩率服,仍宜先号为魏,不必再更。”于是复号为魏,群臣皆贺。次日率众还都平城。
魏王诏令即营宫室,建宗庙,立社稷,正封畿,制郊甸,遣使循行郡国,举奏守宰,不法者魏王珪亲览察黜陟之。
十一月,魏王珪始登皇帝大位,改元为天兴元年。诏邓彦海典官制,立爵品,定律令,协音乐;诏仪曹郎中董谧撰郊庙、社稷、朝觐、飨宴之仪;诏三公郎中王德定律令,申科禁;诏太史令晁崇造浑仪,考天象;使吏部尚书崔宏总裁之。因是命朝野之人,皆要束发加帽,逆者罪焉。
二月,高车聚三十余部落谋叛。魏王珪闻知,遣张兖以兵五万北巡,命诸将三道袭高车。高车兵少,畏战自溃,因此大破高车三十余部,获七万多口,马三千余万匹。卫王拓跋仪别将三万骑,追至绝漠千余里,又破其七部,诸部大震,各散,于是收兵还讫。
却说南凉王秃发乌孤集百僚,谓之曰:“陇右、河西,本数郡之地,遭乱分裂至十余国。今欲取吕氏、乞伏、段氏,孰强?吾今欲取之,三者何先?”杨统曰:“乞伏本吾部落,终当服从。段氏书生,无能为患,且结好于我,攻之不义。吕光衰耄,嗣子微弱,纂、弘虽有才而内相猜忌,若使浩亹、廉川乘虚迭出,彼必疲于奔命,不过三年,兵劳民困,则姑臧可图也。姑臧举,则二寇不待攻而服矣。”乌孤曰:“善!”遂从之。
初,秦王苻登之弟广,率众依南燕王慕容德。德受之,令其屯于乞活堡。至后燕势衰弱,乃自称秦王。时滑台孤弱,土无十城,众不过万,附德者多去附广。德大怒,乃留鲁王慕容和守其城,自率众五万去讨广。广无备,被德入堡,执广斩之。
慕容和长史李辩见德去了,乃集党杀和,以滑台降于魏。魏王珪使行台尚书和跋率轻骑五千,自邺赴滑台。其城空虚,入城中,悉收德宫人府库财宝。当时陈、颍之人,多附于魏。
燕将军慕容云闻知有变,率众斩辨,众将士出迎德。德大惊,欲还攻滑台。韩范谏曰:“向也,魏为客,吾为主;今乃我为客,魏为主,人心危惧,不可以复战。不如先据一方,自立基本,乃图进取可也。”张华曰:“先取彭城为居。”潘聪曰:“彭城土旷人稀,平夷无险,且晋之旧镇,未易可龋又密迩江淮,夏秋多水,乘舟而战者吴之所长,我之所短也。青州沃野二千里,精兵十余万,左有负海之饶,右有山河之固。
广固城,曹嶷所筑,地形险峻,三齐英杰思得明主,以立功于世久矣。晋刺史辟闾浑昔为燕臣,今宜遣辨士往说,而以大兵继其后;若其不服,取之如拾芥耳!既得其地,然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此乃是陛下之关中河内也。”德从之,于是德乃引师而南,兖州、北鄙诸郡县皆降,德选守宰以抚之。禁军士毋得掳掠财物,百姓大悦。
第二九四回 慕容德谋都广固
南燕王慕容德至兖州,正与诸将士议国事,忽然后燕王慕容盛遣使至,南燕王德召入问之。使人说曰:“慕容宝已死,其子盛即位,闻陛下已立,故使臣来问意。”南燕王德谓文武曰:“卿等前以社稷大计,劝吾摄政。今天方悔祸,嗣帝得还,吾将具驾奉迎,谢罪行阙,然后角巾私第,卿意以为何如?”
其侍郎张华曰:“天下非一人天下,有德者居之焉!陛下仁德日新,何用退让?”于是南燕王德大悦。次日,引师南迁,北鄙诸郡悉来归附。因是德僭即皇帝大位,改元为建平元年。
次日宴会群臣,南燕王德酣饮,笑谓群臣曰:“朕虽寡德,恭己南面而朝诸侯,可方自古何等王也?”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兴之君,少康、光武之俦也。”南燕王德大悦,命左右赐鞠仲帛千匹。鞠仲辞曰:“陛下登御之始,营建多般,留赏诸工,请存储库,臣不敢领。”燕王德曰:“卿知调朕,朕不知调卿乎!何故推辞!”韩范进曰:“臣闻天子无戏言,忠臣无敢妄对!今日之论,上下相欺,可谓君臣俱失也!”燕王德大悦,又赐韩范绢五十匹,因此忠言竞进,朝多直土矣。
旦日,燕王德与群臣出狩,幸齐城,登茔邱,望见一冢,因之问曰:“甚人之冢?”群臣答曰:“臣等不知,可问百姓。”德命左右去唤,百姓不敢入,使青州秀才晏谟入,燕王德问:“甚人之冢?”谟对曰:“乃大夫晏婴之冢!”燕王德顾谓近臣曰:“礼,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贤人,达礼者也,而生居近市,死葬近城,岂有意乎?”晏谟对曰:“孔子称臣先人贤则贤矣。平仲岂不知高其梁,丰其礼,盖政在家门,故俭以矫世,存居湫隘,卒岂择地而葬乎?所以不远城者,犹冀悟平生意也。”燕王德大悦,遂问谟以齐之山川丘陵、贤哲旧事。
谟历对详辨,画地成图呈上。燕王德深嘉之,拜晏谟为尚书郎。
燕王德因飨晏,乘高远瞩,请祭平仲。顾谓尚书曾邃曰:“齐鲁固多君子,当晋全盛之时,接慎、巴生、淳于、邹田之徒,荫修檐,临清沼,驰朱轮,佩长剑,恣飞马之雄辞,奋谈天之逸辨,指挥则红紫成章,俯仰则丘陵成韵。至于今日,荒草颓坟,气消烟灭,永言千载,能不依然?”邃答曰:“武王封比干之墓,汉祖祭信陵之坟,皆留心贤哲,每怀往事。陛下超出二主,泽及九泉,若使彼如有知,宁不衔荷?”于是德大悦,罢饮而驰还之。
南燕王德在兖州,遣使说幽刺史辟闾浑来降,而闾浑不从,使人回报浑不降。德命北地王慕容钟引步骑三千攻之。德自以兵进据琅玡,徐、兖之民,归附者十余万。渤海太守孚,燕之旧臣也,闻德至,出降。德大喜曰:“孤得青州不为喜,喜得卿耳!”遂委以机密。浑守广固,其下多出降,浑惧奔魏,德以兵追斩之。浑子道、秀自诣德,请与父俱死。德曰:“父虽不忠,而子能孝,特赦之!”浑参军张英为浑作檄,辞多不逊,德执而让之,英神色自若。徐曰:“浑之有臣,犹韩信之有蒯通,通遇汉王而生,臣遇陛下而死,比之古人,窃为不幸耳!”
德怒杀之,遂定都于广固。
九月,燕辽西太守李朗在郡十年,威行境内。盛疑之,累欲不赴。朗亦以家在龙城,未敢显叛。阴使人召魏兵,许以郡降,事觉,盛令兵五百灭朗族,使将军李旱讨之。旱既行,盛计使人急召还,数日而复遣之。郎闻其家被诛,拥三千余户,以自固拒旱。及闻早还,谓盛有内变,不复设备。留其子守令支,自以数十骑迎魏师于北平。旱知,密以兵夜行晓伏,阴袭克令支,使人守之。自以兵追朗斩之,辽西遂平。
十月,会稽王世子元显性苛刻,生杀任意,发东土诸郡免奴为客者置京师,以充兵役,东土嚣然。孙恩因民心骚动,自海岛聚民二万来攻会稽。会稽内史王凝之,世奉天师道,不出兵,亦不设备,官属请讨之,凝之曰:“我已请天师借鬼兵守诸要津,诸君不足虑也!”恩兵至,凝之无备,被恩遂陷会稽,杀凝之。于是八郡之人,一齐起兵,杀长史以应恩。旬日众至十万。时三吴承平日久,民不习战,郡县皆望风奔溃。恩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号其党曰“长生人”。驱诸县令以食其妻子,不食则肢解之,所过焚掠,削木堙井。
第二九五回 孙恩聚众寇江南
话说琅玡人孙恩,字灵秀,世奉“五斗米道”。恩叔父孙泰,师事钱塘杜子恭,而子恭有秘术。有人以舟装载瓜游江湖卖,子恭问其人买瓜,就向瓜主借刀剖瓜。瓜主欲等取刀,子恭曰:“汝只管归去,当即送还耳。”瓜主始摇舟而别。行至嘉兴,忽有一尾大鱼跃入舟中。瓜主破鱼,见子恭所借之刀,在鱼腹中,其瓜主以子恭为神,往往如此。后子恭死,孙恩传得其术,然狡猾有小才,诳诱百姓。愚者敬之为神,皆竭其财产,进子女以祈福庆。会稽王道子闻知泰有异术,煽惑民心,恐其为乱,将泰诛之。孙恩逃出海滨,海滨之人,素闻孙泰之名,及恩至,众问之。孙恩以言惑众,谓其叔父孙泰蝉蜕登仙。
众人信之,咸以财帛资给孙恩,财因是聚。恩招集亡命,志欲复仇,迨明年,众数十万,由此朝野骚动,士民震恐。
卢循谓恩曰:“今八郡军民响应者,谓将军能除君侧之恶,以解百姓之忧,故来归也。火速入朝上奏,数会稽王道子及其子元显之罪,请上诛之,则江南士民,尽命来归。”孙恩从之。
即使人入朝上表,使人人建康。次早黄门引入金蛮,呈上表章,晋帝览其表曰:会稽王道子,叨窃尸素,荒废朝政。拜授之荣,皆非天朝;响刑之贷,婪入其门;毒赋年滋,悠民岁广。使先帝赐一醉于崇朝,飞千觞于长夜,致崩于宫人之暴也。犹不能避位逃身,以谢于天地,反私与子元显夺政位耶?既为政宰,宜进思尽忠王室,何可苛刻,生杀任意,不为理也!今晋天下,率土之滨,人皆切齿。故众推臣为首,起兵请诛元显父子也。诛此国贼,臣等入朝,待罪阙下!
晋帝览毕,喝退来使,与群臣商议起兵征讨。加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大将军,其子元显为中军将军,领兵守卫京师。
安帝即位以来,内外乖异,石头城以南,皆荆州所据,以西皆豫州所专,京口及江北,皆刘牢之及广陵相高雅所致,朝政所行,惟三吴而矣。今闻孙恩作乱入都,皆为恩有,畿内郡县,处处盗贼蜂起,建康士民,居而震恐。
第二九六回 刘裕落魄遇圣僧
却说宋高祖武皇帝,讳裕,字德舆,小名寄奴,乃彭城县绥舆里人。姓刘,是楚元王交二十一世孙也。彭城原是楚都,故留裔家焉。晋氏东迁徙讫,刘氏移居晋陵丹徒之京口里。裕夜生之时,神光照室,犹如白昼。及长,雄杰有大度,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伟,仅识文字,不事廉隅小节,奉继母以孝闻。
常卖履为业,好樗蒱,为乡闾所贱。独琅玡王谧见其奇伟,深相敬耳。是时裕已二十余岁,忽一日卖履,积有五日之粮,遂懒卖履,遂游京口之竹林寺闲耍,偶因卧于讲堂之前。
却说竹林寺众僧会讲佛法,忽见讲堂毫光灿烂,僧人大惊,疑是火发,即忙呼集众僧,令去救火。此时众僧一发向前,来至讲堂救火,并不见火,只见刘裕在讲堂前卧下,上有五色龙光,火焰罩身。当时众僧叫醒刘裕,具说与知而贺曰:“小僧尝闻龙穿七窍,真命天子;蛇穿五孔,五霸诸侯,今金龙护子之体,子非诸侯,必帝王也!”裕闻言甚喜,乃谢曰:“上人无妄言,吾行止之时,尝见二小龙附翼,或樵渔山泽,亦曾同侣,何足为奇?山野庸夫,亦不敢望,禅师何过赞也?”言讫,众僧请裕饮茶,茶罢,裕遂辞僧回家。
至次日,灶下无柴,裕乃取斧担,往新洲上去伐获。却说新洲土神,见刘寄奴落魄,宋祚当兴,乃化长蛇拦路,与之射伤,复变小童,传授金疮之药,乃稽其王者之兴。裕来至洲上,忽见大蛇长有数丈,在渚蟠屈。裕惊骇,以箭射之,蛇被箭伤,而遁入获中。裕被吓亦归。至明日无柴,只得复往新洲去伐荻柴。及至洲上,忽闻荻中有杵臼之声,疑往观之,却见童子数人,皆青衣立于荻中捣药,裕怪问其故,童子答曰:“我王为刘寄奴所伤,在此合散敷之。”裕惊,佯挑曰:“汝王何不杀之?”童子应曰:“寄奴乃王者,不死不可杀也。”裕笑叱之。
童子皆散,忽然不见。裕乃收其药,认识之。返回家数日,将药往下邳去卖。
却说黄龙长老知天下之真主在于刘裕,是以化为沙门,在道俟裕,指与功名。
当裕卖履归来,遇见沙门,沙门谓裕曰:“江表当乱,安之者其在君乎?君何行此?”裕曰:“禅师之言,正合吾意。奈吾身有贱疾,不敢投伍。”沙门又问曰:“君有何疾?吾教汝医!”裕曰:“我少年有手疮,积年不愈,因是无力。”沙门曰:“吾有黄药,与君可将敷之,必然得好也。”言讫,将药授裕,裕接了,沙门忽然不见。裕思半晌,疑必神助,乃拜谢天地回家。将沙门黄散敷之,一敷就愈,其手力更大,堪举千斤,因是将其余黄散及童子所遗之药宝藏之,后每遇金疮,敷之无有不愈。裕既得沙门之语,常怀在心。
晋隆安三年十一月,孙恩聚众据会稽作乱,劫掠郡县,有会稽附郡太守王德即忙写表,使人入朝奏知,求兵征讨,使人领命去了。
却说晋安帝设朝,只听得净鞭三下响,果然文武两班齐。
只见文武百官,齐立丹墀,前八拜后八拜,中又八拜,三八二十四拜,扬尘舞蹈,山呼万岁。君臣礼毕,晋帝在座上言曰:“卿各平身,有事出奏,无事退班。”于是群臣起立两边,忽黄门官引会稽使人直至金銮拜舞已毕,呈上表章。晋皇披表读讫大惊,谓使人曰:“汝宜星夜奔郡,令太守点兵,紧守城池,朕即发兵来应。”使人领命,拜辞出朝,即归去了。当时帝问群臣曰:“今奸贼作乱,谁敢与吾兴兵?”言未毕,群臣奏曰:“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此二人智足多谋,陛下不如遣其前去征讨,必然收服。”帝闻奏,即宜谢琰、刘牢之二人至,谓曰:“会稽妖贼孙恩作乱,遣卿等前去收服,卿宜领兵。竭力得胜回朝,封赏不轻。”二人闻命即时谢恩,出朝领兵。
放下珠帘,众文武各退班去了。
却说谢琰、刘牢之二人领兵十万欲行,缺少一个参军官,心下正自纳闷,忽部下军人出说曰:“吾乡中有一心腹之人,乃是楚元王交二十一世孙也,姓刘名裕,小字寄奴,原居京口。
此人幼读兵书,长习武艺,有万夫不挡之勇。身长七尺,细眼长髯,胆量过人,机谋出众。笑齐桓、晋文无匡霸之才,论管仲、乐毅少纵横之策,治兵仿佛孙、吴,运筹平欺洛、灌。若将军这里少参军官,何不礼请他来,必然平服妖贼。”
牢之闻之大喜,就令军人以礼去请。军人得令,连夜上马来到京口,即见刘裕,俱道:“妖贼孙恩作反,朝廷差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领兵前去征讨,二人令我前来,礼请足下为参军,一同去征。文书紧急,火速要行。”裕闻大喜,即时收拾行李,跟同军人上道,来至营前,忙引入军中,拜见刘牢之。牢之见裕身长七尺,相貌魁伟,面如碧玉,五绺长须垂于腹下。牢之心中大喜,即便优礼相待,与之谈论,应答如流,即拜为参军,裕亦喜之不胜。于是牢之传令三军,望会稽进发,不日来到会稽城东五十里,下住营寨。
第二九七回 刘裕十骑破孙恩
话说谢琰、刘牢之二人升帐,谓参军刘裕曰:“汝可带十个精壮军人,去观贼虚实如何,回来报知,吾好引兵后进。”
裕得令,引十人前行。行至二十余里,却遇孙恩引贼众五千余人,正来与牢之对阵,见了裕等十人,指挥擒捉。裕无奈,只得向十人曰:“今日我等退走,必然被擒,若拼死往斗,或可杀贼,正好立功,各宜竭力。”言讫,各自奋勇杀进,正遇孙恩,遂与交战,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战有三十余合,后贼众拥来,裕料众不敌,且战且走。贼众追来,十人皆死。裕犹独力拒恩,裕偶失足,坠于岸,贼众临岸欲下,被裕奋勇长刀乱砍,杀贼数人,贼众少却,裕乃得登岸,贼惊溃走。裕乃大呼逐之,贼众皆走,裕所杀伤者甚众。
却说刘牢之子刘敬宣,因见他父派裕引十人去探贼,久不见裕等回营,逆料裕等必为贼兵所困,乃禀明牢之,牢之命敬宣引兵前去探访。敬宣得令,领了大队人马前来寻裕,行至平山阳,望见贼众蜂拥乱窜,裕乃一人,经电迅雷前往追杀。敬宣与众军看见,无不惊骇叹息。敬宣遂挥军助击,大破之,斩获千余人,追下五十余里,敬宣方才鸣金收军,与裕一同回营。
参见牢之,敬宣备述其故。牢之曰:“公子神威,自古罕有,不惟破贼,吾一军皆生色矣!”遂重赏刘裕,犒劳三军,引兵进屯会稽。
初,孙恩闻八郡响应,谓其属曰:“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至建康。”既而闻牢之引兵济江,今与裕战不利,乃驱其众复逃入海岛去了。
却说荆州刺史殷仲堪,乃陈郡人,能清言,善属文。父病经年,仲堪衣不解带,执药挥泪,遂眇一目,旌表以孝,因是孝武帝召为太子中庶子,因问仲堪之目曰:“卿患此者为谁?”
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维谷,甚为感愧。”帝谓仲堪曰:“勿以己才,而笑不才。”帝甚敬之。仲堪一日出游江滨,忽见水上流一棺至,仲堪以为无主,命家人赴水收而取之而归。
有日闻门前之沟,直起为岸,至夕有人来谒仲堪,自称曰:“吾乃徐伯玄,向者感君之恩惠,无以报德也。”仲堪亦以礼待之。因问曰:“仲堪门前之沟,又无大水流砂,自然填成为岸,君乃高土,必知其何祥也?”伯玄对曰:“水中有岸,其名为洲,君将为州官耳!”言终,其岸复没,伯玄亦忽不见,仲堪心甚疑之。次日设朝,群臣保奏,孝武帝除殷仲堪为荆州刺史,命其去镇江陵。仲堪谢恩受职,辞帝赴任。孝武帝谓曰:“卿去有日,令人酸然,常谓汝为廊庙之宝,而忽为荆楚之珍,良以慨恨,使朕忧深!”仲堪曰:“臣虽任外,无苟取民间一毫;以负陛下殊遇之恩,伏望陛下善保龙体,以重天下之望,毋劳怀臣之深。”仲堪为孝武帝所重,为此堪亦尽忠臣之心。
既至荆州,荆州连年水旱,百姓饥馑,仲堪食常五碗,盘无余肴,每食粒落席间,辄拾而啖之。虽欲惜物,亦缘其性直素,常语子弟曰:“人见我受任方州,谓我豁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仕,而损其本,彼其存之矣!”
是时殷仲堪与桓玄不睦,恐桓玄起兵跋扈来攻,意欲先以兵去击。当有部将纪绅上言曰:“不可!桓玄乃当世之英雄也。兼有襄阳之地,君与彼战,必不易图也。吾闻江州刺史杨佺期,亦乃世之英杰,有一女,年方十三,未曾许配他人,今明公亦有长子,不曾结姻,何不使人求亲于佺期。期若肯许,必然树党结姻,以后起兵,两相夹攻,方可克胜。”堪曰:“其计甚善。”于是从绅之计,即日遣使刘赞赍礼物,诣江州求亲。不一日来至江州,见了杨佺期,称说:“殷仲堪敬慕将军,欲与将军结亲,特遣小将赍礼前来,求令爱为儿媳,永契秦晋之欢,将军意下如何?”佺期听了,沉思半晌,乃曰:“殷先生几个儿子?”刘赞答曰:“有二子,此是长子。”佺期意遂决,许之,即备筵宴,款待使人刘赞。赞出外整备财礼,送入府堂。
佺期受其礼物,乃留刘赞于馆驿安歇。至次日,备酬礼与刘赞。
赞星夜归见仲堪,说知允亲之事,堪乃大喜道曰:“吾荆州无忧患矣。”
却说南郡公桓玄,先计使人入朝,求为广州刺史,晋安帝从之。因是起兵谋叛,欲取荆州为家,遣奸细人前去探访虚实。
闻知殷仲堪求亲于江州杨佺期为援,使人即回,将此报知。桓玄听讫大怒,即时点起军马五万,欲先取荆州,惧其有备,乃引兵杀奔江州,先攻佺期。杨佺期未知其来,慌忙引兵出城,两下排阵。阵完,杨佺期乃出阵前言曰:“吾与公素无仇隙,何故起兵侵界?”玄高叫骂曰:“尔与殷仲堪结亲树党,其意共欲图我,故我先来图尔。”言讫,便骤马挺枪,向期直刺,期亦舞刀出迎,二人战了三十余合,佺期气力不多,被玄便刺于马下。
玄杀败余兵,收军入城,出榜安民讫,安排牛酒,赏劳三军。乃下令曰:“今江州虽破,还有荆州殷仲堪在,若使他得知,必引兵来攻我,百姓必危矣!不如乘其无备,来日便可先以兵攻之。诸将不许入舍,持三日粮去,直杀入城。”诸将曰:“诺!”于是次日引兵一万,星夜杀奔荆州而来。
却说殷仲堪果然无备,被桓玄挥兵杀入城去。仲堪正坐府堂,闻左右说玄兵入城,遂吃惊不校即时部下兵将,持刀杀出,正相遇着,与玄将冯该交战,不上五合,仲堪败阵而走。
桓玄挥兵进衙,杀其家属,复出府堂,出榜安民,排宴犒赏诸将。玄克荆州,差其偏将该以兵追数日,生执仲堪杀之。玄既杀仲堪,遣入朝上表,求领荆、江二州牧。使人得命带表即行,行数日来到朝廷。至次日具公服,在待漏院伺候。忽听得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晋帝设朝,使人乃直至丹墀,呈上表章。
帝披览讫,颜色不悦,即以玄表示与群臣,群臣奏曰:“桓玄跋扈,不可违其请也。”于是帝降诏,命玄为荆州、江州二牧。使人得领诏旨,即还去了。珠帘放下,文武退班。却说使人回见桓玄,具说朝廷诏旨,命领荆、江二州牧之事。玄乃大喜,重赏使人,不在话下。
初,杨佺期与殷仲堪结为婚姻,遗书与仲堪共图桓玄。堪多疑少决,苦禁止之,参军罗企生谓其弟遵生曰:“殷侯仁而无断,必及难也。吾蒙知遇,义不可以去,必将死之。”是岁荆州大水,仲堪竭仓廪以赈饥民,玄欲乘其虚而伐之,乃发兵西上,仲堪部下将士皆出降玄,仲堪大惧,急引心腹数十人走出,被玄所执斩之。仲堪奉天师道,祈请鬼神,不吝财物,而啬于周济,好为小惠以悦人,病者自为诊脉分药,用计倚仗颊密,而短于鉴略,故至于败。
仲堪之走,文武无送者也,惟罗企生从之,路经家门,弟遵生曰:“今作如此分离,何可不一执手?”企生旋马授手,遵生牵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将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孝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之愈急,遂不得去。及玄至荆州,士人无不诣玄者,企生独不往而管理仲堪葬事。玄使人谓企生曰:“若谢我,当释汝!”企生曰:“吾为荆州败不能救,尚何谢焉?”玄乃收之,复问:“欲何言?”企生曰:“从公乞一弟,以奉老母。”玄乃杀企生,而赦其弟。
第二九八回 凉王卒诫诸子和
却说凉王吕光疾甚,立太子吕绍为天王,自号太皇,以太原公吕纂为太尉,当山公吕弘为司徒。光谓太子绍曰:“今三邻构隙,吾殁之后,使纂统六军,弘管朝政。汝恭己无为,委重二兄,庶几可济。若两相猜忌,则萧墙之变至矣。”又谓纂、弘曰:“永业才非拨乱,直以立嫡有常,偎居元首。汝兄弟辑睦,则名流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弘、纂泣曰:“儿不敢反!”
光卒,绍秘不发丧,纂排闼入哭,尽哀而出。绍惧,以位让之。纂不许,曰:“陛下自宜保重。”光弟子吕超见吕弘恶狠,谓绍曰:“纂为将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视远,必有异志,宜早除之。”绍曰:“先帝言犹在耳,奈何违之?纵使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有此意也!”
弘闻知,谓纂曰:“主上暗弱,未堪多难,况宜为社稷计,不可拘小节也。”弘、纂于是夜率壮士一千,攻广夏门。左将军齐从抽剑直前,砍纂中额,左右擒之。纂曰:“义士也!勿杀!”吕超闻变,急率卒二千赴难,众素惮纂威,不战自溃。
纂自入升殿,吕绍遂自杀。吕超见众散,逃奔广武。纂以弘兵强,以位让之,弘不受,纂乃即天王位。以弘为大都督、录尚书事。纂叔父吕方,乃吕超之父,镇广武。纂遣使谓曰:“吕超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权变之宜,方赖其用,可以此意谕之。”超遂上疏陈谢,纂乃复其爵位,相待如初。后凉王绍既自杀,因此吕纂遂自立为后凉王,后又自立为天王,国号大凉,改元咸德元年。
却说当山公吕弘,吕光之季子,与吕纂杀绍自立,恐己不为所容,乃起兵东苑,来攻吕纂。纂遣将军权德率兵出讨,德与吕弘交战,未上十合,弘众溃散,弘乃单骑奔外。吕弘之妻子,均被士卒夺去。是日,吕纂闻知权德大胜,吕弘败走,笑谓群臣曰:“今日之战何如?”侍中房咎正色对曰:“天祸凉室,衅起戚藩,虽弘自取夷灭,亦由陛下无棠棣之义。且弘妻,陛下之弟妇也;弘女,陛下之侄女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也!”言讫,乃歔欷流涕,凉王改容谢曰:“是朕之过也,卿乃吾之直臣也!”于是召弘妻女及男女入居东宫,厚其抚养,将所辱弘妻之士卒斩之。
时弘走见叔父吕方,方见之大哭曰:“天下甚宽,何为至此?”遂执吕弘送与吕纂,纂使力士拉杀之。
却说吕超不奉朝命,引兵五万,欲伐鲜卑思盘。思盘闻知大惊,与诸将商议,诸将曰:“主公与后凉王自来无仇,必然是吕超擅自起兵。可使人星夜去见新王吕纂,愿称藩臣,以障凉国。被必抽回其兵,可保吾境无患矣。”思盘曰:“卿言有理。”因是使人持书入姑臧,呈与凉王吕纂。纂览毕,始知吕超擅伐鲜卑,乃谓使人曰:“吾还报与汝主知道,吾与汝国乃唇齿之邦,必无相攻之理。吕超起兵,朕实不知。朕即使人抽回其兵,从今和好如初,不须忧疑。汝急回白汝主,吾旦日请与超会面讲和,宜速来之。”使人得其意语,即归去讫。
凉王即使人往边,召吕超还朝,问曰:“鲜卑思盘与吾国无仇,如何擅伐,不待朕知?不看昔日功劳及先王之面,今朝必然斩你。从今以后,休得如此。”超惧,谢罪而出,来见兄右将军吕隆,隆曰:“吕纂谋逆,弑君自立,吾甚不平,无人帮附,待弟回来计议。今弟既回,必须杀此跋扈。”超曰:“来日吾即辞纂还广武城起兵来,汝可以兵内应,诛此不义。”
隆曰:“汝去再来难定,吾闻吕纂旦日使人请鲜卑主思盘宴,必然大会群臣与弟。待其宴会时,吾自劝纂饮醉,弟可藏刀,侍于左右,将纂刺死,其余文武不敢逆耳。”超然之。
次日,吕纂果排宴大会群臣于内殿。纂日与超对饮,饮得大醉。吕隆又来劝酒,纂又饮,因此昏醉。被超利刃将纂杀之,因大叫群臣曰:“吕纂谋逆篡位,吾故杀之,与汝大臣无干。今将军吕隆有先人之志、汉祖之德,宜立袭位,汝等大臣所议何如?”群臣皆曰:“殿下乃太祖之弟,自宜即位,何必计议?”吕超曰:“吾因公杀此逆贼,吾若自取大位,却被天下人笑我篡位,汝诸大臣休忤吾意。”于是大臣扶吕隆上殿登座。
吕隆推让吕超,至再至三,方始受位。诸大臣皆呼万岁,国号大凉,改元神鼎元年。
初,吕纂嗜酒好猎,太常杨颖尝谏之不悛,会超擅攻鲜卑思盘,纂命超及思盘入朝讲和。超惧,至姑臧,深自结于殿中监杜尚。纂见超责之曰:“卿恃兄弟桓势,乃敢欺朕,要当斩卿,天下乃定,吾不忍杀汝也!”因引超及思盘及群臣宴于内殿。超兄中领军隆数劝纂酒,纂醉,超取剑击杀之。纂后杨氏命禁兵讨之,杜尚止之,皆舍仗不战而散。超让位于隆,隆遂即天王位。以超都督中外、录尚书事。
杨后将出宫,超恐其挟珍宝,命索之,后曰:“尔兄弟不义,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又安用宝为?”超又问:“玉玺何在?”后曰:“已毁之矣!”后有美色,超将纳之,谓其父桓曰:“后若自杀,祸及卿宗。”桓以告后,后曰:“大人卖女与吕氏,是图富贵,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遂自杀。桓惧,奔走河西去了。
第二九九回 李暠自称西凉王
却说西凉王李暠,字玄盛,小名长生,陇西成纪人,汉前将军李广十六世孙。祖仕张轨,父早卒,遗腹生暠。暠少而好学,其性沉敏宽和,通涉经史,颇习武艺,诵孙、吴兵法。
尝与吕光太史令郭磨及其同母弟宋繇同宿,窘谓繇曰:“君后当位极人臣,李君有国土之分;家有騧草马,生白额驹,及其时也。”吕光来京兆,段业自称凉州牧,闻暠之名,署暠为效谷令。会敦煌太守孟敏卒,于是护军郭谦等,以暠温毅有惠政,推为敦煌太守。其时宋繇亦仕段业,闻暠已立,乃辞段业而归敦煌,乃入见李暠,言曰:“兄忘郭黁之言耶?白额驹今已生矣!如何不早建其大业也?”悬曰:“吾已得志,待弟来谋,幸尔到此,吾之大业济矣。”于是乃与宋繇共谋。霸有秦、凉二州,遂迁都于酒泉郡,自称为秦、凉二州牧。
暠乃劝民稼穑,五谷丰登,百姓乐业。是时白狼、白驹、白雀、白雉、白鸠皆自然栖于园囿。宋繇以白祥自至,金精所诞皆应,因上言曰:“昔太史令郭磨曾言白祥若起,明公可以登基。今日瑞已应矣,明公宜登王位,以乘其时。”暠曰:“吾无才德,何敢为之?必须请命于晋,然后方可自立。”宋繇曰:“今若如此,则众士民必离。臣等诸将,为明公开台建业,离乡土,弃亲戚,咸指望明公即位,以图荣贵。今日失其所望,则散而去,明公与谁人成其事耶?”暠始从之,遂自立。
第三○○回 燕王德议立太子
庚子四年,是岁西秦降于后秦王。
却说南燕王慕容德即皇帝大位,都广固,更名裕德。因谓文武曰:“朕今年迈无嗣,大不幸也。吾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若不早定东宫,朕崩之后,是遗祸于宗室也!吾欲择宗族中有德者立之,卿等议何人堪任大事也!”时尚书郎鲁邃上言曰:“陛下之兄北海王慕容纳之子名超,字祖明,仁德久著。臣闻慕容暐降秦王苻坚之时,被苻坚徙于长安,苻坚被后秦王姚苌所害,长安为姚兴所都。姚苌已死,其子兴嗣位,其弟姚绍有知人之鉴,见超异之,劝姚兴授以爵位。姚兴信之,召慕容超入见,超恐姚兴相害,凡有所问,深自晦匿,咸推不知。因此姚兴鄙之,谓弟姚绍曰:‘谚云:妍皮不裹痴骨,汝胡妄语耶?’由是姚兴勿用,至今还在长安。
陛下何不使人迎来,立之为太子,则南燕社稷幸甚矣!”南燕王德曰:“非卿所举,则朕忘矣。”于是德使人往长安,召慕容超。超闻德有召,遂不告知母妻,即与使者入广固,朝见南燕王德。德与语,大悦,遂立为太子,命居东宫。
却说南凉秃发乌孤,河西鲜卑人也。八世祖匹孤,匹孤卒,其子寿阗立。初寿阗之在孕,其母相掖氏,因寝而产于被中,鲜卑谓“被”为“秃发”,因而氏焉。五世祖树机能,据有凉州之地。至乌孤嗣位,吕光自立为凉王,使人署乌孤为冠军大将军。乌孤自称西平王,改元号太初,徙都乐都。乌孤身死,其弟利鹿孤为众所立为武威王。至是秃发利鹿孤改称河西王,国号南凉,改元为建和元年。次日大会宴,以赏群臣。因谓文武曰:“戎车屡驾,无辟境之功,务修贤彦,而下犹蓄滞,岂任非所才,将吾不明所致也?”祠部郎中史嵩对曰:“今取士拔才,必先弓马,文章学艺为无用之资,非所以徕远人垂不朽也。为今之计,大王宜建学校,选耆德硕儒,以训习子弟,则贤士争趋至也。”利鹿闻说善之,于是以白元冲、赵诞为博士祭酒,以教胄子,由此贤人稍进。
第三○一回 姚硕德举兵伐西秦
后秦王姚兴遣姚硕德以兵二万,去伐西秦。西秦王乾归使将军慕九等以兵二万五千屯守。秦军樵采路绝,秦王兴闻知,潜引兵一万救之。乾归闻之,亦引铁骑数千,前候秦兵。会大风,浓雾昏,与中军相失,入于外军,被兴军杀败而走。其众皆降于兴。兴进军袍罕,乾归奔金城,将复西走,谓诸帅曰:“今秦王兴军势盛大,吾兵寡弱,不如早避,举兵而去,庶几得免,卿等宜留此降秦,以全宗族。”众皆曰:“死生愿从陛下!”乾归曰:“今吾将寄食于人,若天未亡我,庶几异日克复旧业,与卿等相见,今随而死,是无益也。”乃大哭而别,乾归乞降于南凉。南凉王利鹿孤待以上宾。秦兵既退,南羌梁戈等使人密招乾归。乾归将应之,欲以白利鹿孤。乾归惧为所杀,乃送太子炽磐等于西平,南奔袍罕,遂降于秦。久之,炽磐亦逃归。
十二月,有星孛于天津,元显以星变解录尚书事,复加尚书令。吏部尚书车胤以元显骄恣,白会稽王道子,请禁抑之。
元显问道子曰:“车武子屏人言及何事?”道子怒曰:“尔欲幽我,不令与朝士语耶!”元显出,谓其从曰:“胤间我父子,吾必杀之!”胤惧自杀。
时魏太史屡奏天文乖乱。魏王珪自览占书云:“当改王易政。”乃下诏风励群下,以帝王继统,皆有天命,不可妄干。
又数变易官名,欲以厌塞灾异。
第三○二回 蒙逊谋叛弑段业
辛丑五年正月,南凉王利鹿孤欲称帝,将军密鍮勿崙曰:“吾国披发左衽,无冠带之饰;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室庐,故能雄视沙漠,抗衡中夏。今举大号,诚顺人心。然建都立邑,难以避敌,储蓄仓库,启敌人心。不如处晋民于城郭,劝课农桑以供资储,率国人以习战射,邻国弱则乘之,强则避之,此久长之策也。且虚名无实,徒为世之质的,将安用之?”利鹿孤乃更称河西王,以其弟傉檀都督中外、录尚书事。又命群臣极言得失,从事史嵩曰:“陛下命将出征,无往不克;然不以绥宁为先,惟以徙民为务,民安土重迁,故多离叛。此所以斩将搴旗,而地不加广也。”利鹿孤善之。
沮渠蒙逊,其先为匈奴左沮渠,因为氏焉。蒙逊出自夷陬,擅雄边塞。先闻吕光悖德自立,深怀仇弼之冤,因临松卢水,集胡人起兵。恐众不服,寻推建康太守段业为凉州牧,假陈、吴之事,聚众十万余人而仕段业。
却说北凉王段业,惮沮渠蒙逊勇略,蒙逊亦身自晦匿。张掖太守马权,素豪俊,为段业所亲重,意轻蒙逊,蒙逊谮业,谓权欲谋叛业,将权杀之。蒙逊欲谋叛,乃谓其兄男成曰:“段公非拨乱之主,向吾所惮权已死,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曰:“人亲信我,图之不祥。”蒙逊见男成不允计,乃求为西安太守,业从之。蒙逊临行,因与男成约,同祭余兰胡山神而去。乃阴使人先告段业,说男成欲起兵作乱,若不信,以求祭余兰胡山神为验,及至期而发,业遂收男成。男成曰:“蒙逊先与臣谋反,臣以兄弟之故,隐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众不从,故约臣祭山而反诬臣,其意欲主之杀臣也!乞诈言臣死,暴臣罪恶,蒙逊必反,然后使臣讨之,必然克矣。”业不听,杀之。男成既死,蒙逊闻知,泣告众曰:“男成忠于段王,而无故枉杀之,诸君能为报仇乎?”男成素得众心,皆愤怒争奋,比至氐地,羌胡多起兵应之。业先疑将军田昂与男成同蒙逊反,将囚之。至是召之使讨蒙逊,昂以众降蒙逊,业之军遂溃。蒙逊乃攻入张掖,擒住段业,业谓蒙逊曰:“孤孑然一身,为公家所推,愿乞余命东还,与妻子相见。”蒙逊不听,命斩之。
业儒素长者,无他权略,威禁不行,群下擅命,因信卜筮巫觋,故至于败。蒙逊自称为张掖公。
第三○三回 刘裕寡兵退孙恩
孙恩引众北出海盐,欲报山阴之仇。刘裕闻知恩来,乃点兵筑城于海盐之北而拒之。恩日夜引贼众来攻其城,刘裕忧其兵少,乃选敢死之士二千人,至夜出击之,贼众不知裕兵多少,乃走。时裕虽连胜,而深虑寡不敌众之势,乃思一计,至夜偃旗示以羸弱,待观其懈,遂率部兵奋击,大破之,杀得恩兵十损其七,大败而逃。裕兵追下百余里方返,犒赏三军。
至八月,晋帝设朝,群臣奏知刘裕杀败孙恩之功,帝降诏以裕为下邳太守。裕得诏即行,回京口。
史说孔靖,字季恭,好昼卧,忽见一神人衣服非常,至前谓曰:“汝速起!新天子在门前矣!”言讫,忽不见。靖遂遽出门视之,并无一人,只见刘裕经过,忙下阶,延裕入宅内,执手谓裕曰:“君当大贵,愿以仆身为托。”裕曰:“寒微岂得登庸,倘有侥幸,必不舍君!”靖曰:“必有大用!”于是置酒相待,因与结交,礼接甚厚,自此二人深相善焉。后裕自往下邳之任。
第三○四回 秦王兴兵伐西凉
西凉王吕隆多杀豪望,人不自安。魏安人焦朗使人说后秦姚硕德曰:“今吕氏兄弟相残,政乱民饥,乘其篡夺之际,取之易于反掌,不可失也。”姚硕德以告其主秦王兴,兴从之。
自以兵五万从金城济河,直趋姑臧。吕隆大惧,遣吕超等以兵三万逆战对垒,被硕德大破之,吕隆走回,闭城固守。于是西凉公李暠、河西王利鹿孤、张掖公蒙逊,各遣使奉表入贡于秦,怕秦来攻。秦王兴闻凉杨桓之贤,使人征之,利鹿孤不敢留,使桓至秦。秦陇西硕德围姑臧累月,抚纳夷夏,分置守宰,节食聚粟,为持久计。
吕超言于凉王吕隆曰:“今资储内竭,上下嗷嗷,当卑辞降秦。待敌去之后,修政息民,若卜世未穷,何虑旧业之不复?若天命去矣,亦可保全宗族。”隆乃请降于秦。硕德遣人奏知秦王兴,兴就表以吕隆为凉州刺史。秦王兴受其降,召硕德以兵还。硕德军令严整,秋毫无犯,祀先贤,礼名士,西土悦之。
秦王准降,吕隆使吕超率骑,多赍珍宝入秦,朝见秦王姚兴。拜舞毕,呈上宝物,具言请降之事。兴大悦之,就拜吕超为都督,不许还凉。乃使将军伊详率一万人人凉,东迁吕隆入长安为长乐公。凉王隆泣告详曰:“吾欲守父兄之国,秦王何迁吾人长安也!”详曰:“秦王惟恐足下在此,被外国寇攻,故使人朝为官,免被人欺负也。”吕隆不得已,带其家属去长安。姚硕德使王尚为凉州刺史,分兵与其戍守凉地,自与伊详等振旅还京去讫。
却说凉州刺史王尚坐匿吕氏宫人,擅杀逃人薄荷等,禁止南台,因而得罪。凉州别驾宗敞诣阙上疏,理王尚之无罪。后秦王兴览其疏大悦,谓黄门侍郎姚文祖曰:“卿知宗敞乎?”
文祖曰:“与臣同里,乃西方之英俊也。”秦王兴曰:“今有表理王尚,辞义甚佳,恐非敞之所作。”文祖曰:“宗敞昔与吕超周旋陛下,可试问之。”秦王兴因谓超曰:“宗敞文才何如?可似谁辈!”超答曰:“敞在西土时,文词甚美,可仿魏之陈、徐,晋之潘、陆也。”秦王兴以表示超曰:“凉州小地,宁有此才乎?”超曰:“臣以敞余文比文,未足称多,琳琅出于昆仑,明珠出于海滨。若必以地求人,则文命大夏之弃夫,姬昌东夷之摈土,但当问其文彩何如耳!陛下不可以区宇格物也。”秦王兴大悦,宣宗敞入内,以为尚书,而赦王尚之罪。
因问宗敞曰:“今后凉王已降,朕迁之于长安,凉州无人镇守,吾欲以将去戍,群臣之中,卿以何人可堪其任?”敞曰:“后凉近夷,久叛之地,难以治之。陛下群臣,皆有文武之才,宜留护京师,以听调出征讨,若去其守,则未必能全。臣举一人,可署凉州,万无一失。”秦王兴曰:“卿举何人?”敞曰:“南凉王秃发傉檀,有英雄之志,凉人所畏,鲜卑宾服。陛下可诏拜其为凉州刺史,与臣去南凉,使其署之,则鲜卑不敢犯境,胡人来归也。”秦王兴从之,作诏,即遣宗敞来乐都,拜傉檀为凉州刺史。敞奉命至乐都。
却说先是宗敞之父宗燮,与傉檀俱事吕光。光以燮为尚书郎,僻檀为广武内史。燮善风鉴,一见傅檀,因执其手曰:“君神爽宏拔,逸气凌云,命世之杰,后必当克清世难,恨吾年老,不及见耳!吾以子宗敞兄弟托君,久后休忘今日之言。”
宗燮已死,吕隆降秦,宗敞乃归秦,因秦王兴问戍守凉地之才,而有是命,来至乐都。
次日,人见傉檀,先呈上诏书,说署傉檀凉州刺史之事。
傉檀大悦,因谓宗敞曰:“孤以常才,谬为汝尊先君所见称孤,孤每日自恐有累大人明镜之鉴。及添家业尔,窃有怀君子,不图今日得见于卿,大慰吾平生之望也!”敞曰:“大王仁侔魏祖,存念先人,虽朱晖眄张堪之孤,叔向抚汝齐之子,亦无以加也!今某奉秦王之命,请大王署凉州刺史,大王还肯听乎?”
傉檀曰:“如何不从?吾即束装,与卿同入凉州也。”因此傉檀辞兄利鹿孤,与尚书赵诞奉王命来戍乐都,自引群臣入凉州。
次日大会文武,宴于宜德堂。傉檀因仰视其堂而叹曰:“古人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中都将孟袆进曰:“宽饶有言,富贵无常,忽辄易人。此堂之建,年垂百年,十有二主,惟信德可以安久,仁义可以永固,愿大人勉之,万代无穷也。”
傉檀曰:“非君无以闻谠言也。”时傉檀虽受制于姚兴,然车服礼章,一如王者。
秃发傉檀乃据凉州,并吞附近城堡,得兵数万。乃统兵二万,攻克显美,执太守孟袆,而责其不早降,傉曰:“袆受吕氏厚恩,分符守土,若明公大军甫至,望旗归附,恐获罪于执事也?”袆檀释而礼之,以为左司马,袆辞曰:“袆为人守城,不能以保全,复忝显任,于心窃有不安!若蒙明公之惠,使得就戮姑臧,死且不朽。”傉檀义而遣之,于是袆得全还。
却说燕王慕容盛惩其父宝以懦弱失国,自矜聪察,多所猜忌。群臣有纤芥之隙,皆先事诛之,人不自保。初,段后兄之子段玑为反者段登辞所累,乃逃奔辽西,复还归罪。盛赦之,使尚公主,入直内殿,至是作乱。盛自率左右战,被玑所伤而卒。中叠将军慕容拔白,太后丁氏,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
时众望在盛弟平原公慕容拔,以河间公熙素得幸于丁氏,而废太子,迎慕容熙入宫即位,改元光始。遣人以兵五千捕玑等,夷其三族。
第三○五回 元显议欲讨桓玄
壬寅元兴元年正月,桓玄表其兄伟为江州刺史,镇夏口。
司马刁畅都督八郡,镇襄阳,遣将冯该戍湓口。自谓有晋国三之二,数使人上己符瑞,欲以惑众。又致笺于会稽王道子曰:贼造近郊,以风不能进,食尽故去,非力屈也。
昔国宝死后,王恭不乘此威入统朝政,足见其心非侮明公也,而谓之不忠良。今之腹心,谁有时望,岂无佳胜,直是不能信之耳。
元显看书大惧,张法顺谓曰:“桓玄承藉世资,素有豪气,既并殷、杨,兼有荆楚。第下所控引,止三吴耳。今东土涂地,公私困竭,玄必乘此纵其奸凶。”元显曰:“为之奈何?”法顺曰:“桓玄始得荆州,人情未附,若使刘牢之为前锋,而以大军继进,玄可取也。”元显以为然。
会武昌太守庾楷密使人自结于元显,请为内应。元显大喜,遣法顺来京口问于牢之,牢之谓法顺曰:“桓玄兄弟,新并殷、杨,据晋土三分得其二,其锐气正盛,焉能克之?依吾见,是以为难。”法顺还曰:“观牢之之言,意必将贰于明公,可召入杀之,不尔败人之大事。”元显不从。于是大治水军,欲谋讨桓玄。
第三○六回 桓玄陷建康篡位
次日,元显奏安帝下诏,罪状桓玄,安帝从之。以元显为总领大将军、征讨大都督,加黄钺;刘牢之为前锋,谯王尚之为后锋。张法顺言于元显曰:“桓谦兄弟每为上流耳目,而牢之反覆,万一有变,则祸败立至,可令牢之杀谦兄弟以示无贰;若不受命,当逆,为其所败。”元显曰:“今非牢之无以敌玄,且始事而诛大将,人情不安。而且桓玄有遗惠于荆土,而谦其子,安可杀也?”言讫,奏安帝除谦荆州刺史,以结西人之心。却说桓玄令人探访虚实,闻知朝廷以元显握兵,遣牢之等以兵前来,心中大惊,欲完保江陵。忽一人挺身上言曰:“明公英威,震于远近,元显口尚乳臭,刘牢之大失物情,若以兵临近畿,示以祸福,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自取穷蹙者乎?”玄视之,其人乃长史卞范之。玄听其论,即从之。遂领大兵复行至江陵县,两军相遇,是时天晚,各自安营。
至次日,两下出兵相交。当时桓玄出兵交锋,牢之亦挺枪相战,两马相交,战上十合,不分输赢。两下鼓噪,又战约有五十余合,牢之见胜不得,自回本阵。玄恐其诈,亦不来赶。
由是两下各自鸣金收军屯扎,相拒月余。参军刘裕劝牢之急击之,牢之不许。
桓玄归营,谓众将曰:“牢之勇猛,急不能破。”卞范之又曰:“主公可使人去说,令其人来降,则大事成矣。”桓玄曰:“然!”于是使桓信奉手书来见牢之,说:“将军肯降,久后同享富贵,必不相忘。”
至夜,刘牢之谓子敬宣曰:“道子昏暗,元显淫凶,吾深虑平桓玄之后,政乱复始。不如因其招降请和,吾退往别地,假桓玄之手以杀二贼,吾然后乘隙,可以得志于天下。”敬宣曰:“儿恐桓玄威望既成,则难图之。”牢之曰:“取之如反手,但平后,宁杀骠骑何?”于是牢之反遣子敬宣诣玄营请和,刘裕与何无忌二人并固谏不从,由是刘裕退居广陵。
敬宣即行见桓玄,具说父令他来请和降之事。玄意犹豫,卞范之急点头言曰:“可从之,刘将军既令公子前来请和,必无诈意,明公何可推乎?”于是玄意遂决,排宴款待敬宣,许罢兵,约定旦日各自罢兵。至次日,送敬宣回营。宣去了,玄谓卞范之曰:“先生令言和,何年得定天下乎?”范之曰:“若不言和,刘牢之必奏朝廷,加兵严备,守住险要,吾等安能进兵?不如许之,暂其退兵,令其不备,然后以兵阴袭建康,必然克也。故兵法曰:‘就计以和,攻其无备。’”玄听说大悦。过几日,退兵三百余里,牢之闻玄兵退,还兵亦屯会稽去了。玄大喜,谓范之曰:“不出先生之所料耳。”于是停住数月,又领兵十万,来攻建康。
初,桓玄起兵发江陵,虑事不捷,常为西还计。及过浔阳,见无兵,甚喜。晋帝闻桓玄之兵复至,急下诏使齐王柔之,以驺虞幡止之,被玄所杀。玄至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以羸兵与战,败走。谯王尚之众自溃,玄捕获之。时刘牢之亦素恶元显,以虑功高,不为所容,自恃材武,拥强兵欲假玄以除执政,复伺玄隙而自取之。先参军刘裕而请急击之,牢之不许,自去。玄闻知使牢之族舅和穆牢,牢之曰:“自古载震王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谁耶?今战胜则倾宗,战败则覆族,不若翻然改图,则可以长保富贵矣!”牢之从之,遂与玄复相通。东海何无忌,牢之之外甥也,与刘裕共来极谏,不听。其子敬宜又谏,牢之怒曰:“吾岂不知今日收玄,如反覆手掌乎?玄之今后奈我骠骑何?”遂使敬宣请玄会晤。玄阴欲诛牢之,乃与敬宣宴饮,陈各书画共观之,以安悦其意,敬宣不觉也。
元显将发兵出讨玄,闻玄已至新亭,元显弃船退军。二日复出,陈兵于宣阳门外,军中反言玄已至南桁。元显遂引兵欲还宫。玄乘势遣人拔刀随后追击,大呼:“有警!”当军人皆奔溃,元显走入东府,被玄遣从事收缚献之。元显曰:“为法顺所误耳!”
玄既克建康,欲杀晋帝,乃聚众谋士商议朝廷之事。卞范之进曰:“明公意在大位,臣以为不可,何也?盖方镇兵强而又民心附晋,岂可速也?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竟从;魏武帝挟汉献帝,群臣归附。不如因此入朝奉王,以从人望,大顺也。重权公出,以服天下,大义也。不然,诸胡乘隙,方镇加兵,虽有孙武之策,未易守也!”玄犹豫。
次日,晋帝设朝,群臣山呼,奏知桓玄克建康及起兵京城之事。帝乃大惊,即与文武商议,如何可保全社稷,百姓无咎。
文武上言曰:“臣见桓玄好爵之人,陛下可高坐仪銮,出圣旨,命使宣他进来,封他重爵,彼必不就害陛下也,与战则恐不利。”帝曰:“然!”于是即出圣旨,使人去宣桓玄。玄得旨,犹豫不决,当卞范之进前密曰:“明公威震中外,谁不惧之?引大兵在此屯驻,入朝何妨?不如从旨进观晋帝,帝必以重爵封明公。明公乘此机会,总百揆,握朝权,挟天子而令天下,指日定矣,何必更疑乎?”玄闻言大喜,即具朝服,随使入朝,至金殿之下,拜舞山呼万岁已毕。奏曰:“臣起兵者,为陛下有獐头鼠目之人,前后有狼心狗肺之徒,伤害朝纲,暴酷万民,是以起兵来诛谗佞,必不敢有萌害陛下之心。陛下可高枕无忧也!”帝闻奏大悦,赐玄平身。桓玄自为丞相,而总百揆。
玄既入京称诏戒严,自为丞相,总百揆,都督中外、录尚书事、扬州牧。复让丞相而为太尉,以兄弟桓伟为荆州刺史,桓修为徐、兖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王谧为中书令。徙会稽王道子于安成郡,斩元显、尚之、庚楷、张法顺十余人。以刘牢之为会稽内史。牢之惊曰:“如尔,便夺我兵,祸其至矣!”子敬宣劝牢之袭玄,牢之犹豫。告刘裕曰:“今当北就高雅之于广陵,举兵以匡社稷,卿能从我乎?”
裕曰:“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降附,彼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广陵何得至耶?裕当反服,还京口耳。”
退谓无忌日:“吾观镇北,祸必不远。卿可随我还京口,玄若守臣节,当与卿事之;不然当与卿图之。”于是牢之大集僚佐,议据江左以讨玄。参军刘裕曰:“事之不可来,莫大于反,将军往年,反至兖州,近日反司马郎君,今复反桓玄,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语毕趋出,佐吏各散走。牢之惧擒,率部曲北走至新洲,自缢而死。
却说桓修镇丹徒,闻刘裕贤而有勇略,隐遁于京口,乃使人赍礼,召请为参军。使人得令,即去请刘裕,刘裕从请即来见桓修。桓修闻至大喜,降阶相迎,握手而笑,欢若平生,胜如旧识。以酒相待,饮至半酣,修起言曰:“闻君才名出众,智识超群,故命使请君为参军,君可同心协力,计划军机,以佐吾弟。太平之后,画地封君。”刘裕答曰:“裕蒙明公录用,安敢不效犬马之劳?但恐有辜下问也!君有驱驰,必不辞行!”
修又曰:“旦日吾亲自与君去见吾弟,命其奏帝,再加封赏。”
言讫席散。
时刘裕来见故人孔靖曰:“桓玄篡形已见,吾欲从山阴起义讨之,卿意如何?”靖曰:“山阴路远,且玄未居极位,不如待其篡后,于京口起义讨之。”裕然之。
却说隆安以来,中外之人,厌于祸乱。及桓玄初至,黜奸佞,擢贤才,京师欣得,兼得少安。既而玄又奢豪纵逸,且政令无常,朋党互起,凌侮朝廷,裁损减其供奉之具,帝几不免饥寒,由是众心失望。
第三○七回 南凉秃发傉檀立
却说南凉王利鹿孤,在位三年而卒。群臣奔凉州,立其弟秃发傉檀为凉王,带领其众,国号南凉,都于乐都,改元弘昌元年。却说晋辅国将军袁虔之,先与桓玄同志齐名,素不相睦。
及闻桓玄得志,恐不为其所容,乃弃官引家属入长安,来降后秦王姚兴。兴闻其来降,亲临东堂,命群臣引进虞之。虔之入见礼讫,秦王姚兴因与闲话,而谓虔之曰:“桓玄虽晋臣,其实晋贼,其才度定不如父,焉能办成大事也?”虔之曰:“玄不如其父远矣!今既握朝权必将行篡夺,既非命世之才,适足为他人驱除耳!此天以机授之陛下,愿速加经略,廊清吴楚。”
秦王兴大悦,以虔之为大司农。
次日,秦王兴驾至逍遥园,引诸沙门听鸠摩罗什演说佛经。
罗什通辨夏言,寻觅正经,多有乖谬,不与胡本相应。秦王兴亲与罗什及沙门僧众等八百余人,更出大品,罗什持胡本,秦王兴执旧经,以相考校,因此续出诸经,并诸论三百余卷。今传新经,皆罗什所译。秦王兴既托意于佛道,公卿以下莫不钦附沙门,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矣。
却说孙恩自被刘裕击败,复聚众一万,来寇临海。太守辛景以伏兵击败之。恩势穷兵尽,及所掳三吴男女,死亡殆尽,恐为官军所获,乃自赴海而死。其党从死者以百数,世人谓之“水仙”。余者数千人,复推恩妹婿卢循为王。循,湛之曾孙也,神采清秀,雅有才艺。少时,沙门惠远尝谓之曰:“君虽礼涉风素,而志存不轨,如何?”时桓玄欲安抚东土,乃遣人以循为永嘉太守,循虽受命,而寇盗不已。
五月,秦王姚兴大发诸军十万,使义阳公姚平等将兵以伐魏,兴自将大军继之。平以兵攻魏柴壁,拔之。魏王珪闻知,即遣长孙肥为前锋,自将大军五万继后以御之。平使健将率精骑二百战魏军,肥率一千逆击,尽擒之。平乃退兵。珪追及于柴壁,平以军马入城固守,魏军围之。兴将兵四万来救之,将据天渡,运粮以馈平军。
魏博士李先曰:“兵法,上者为敌所栖,下者为敌所困,秦皆犯之,可使奇兵先据天渡,柴壁可不战而取也!”珪命军士增重围,内防姚平出,外防姚兴入。当将军安同曰:“汾东有蒙坑,东西三百余里,蹊径不通。姚兴来从汾西,直临柴壁,如此,虚声势相接,重围虽固,不能制也。不如为浮梁渡汾西,远围以拒之。虏至无所施其智力矣!”珪从之,率步兵三万为浮梁,渡汾西,逆击兴于蒙坑之南。
兴见有备,乃退走四十余里,平亦不敢出。兴屯汾西,柘材从汾上流东平,欲以毁浮梁,魏人皆钩取为薪,不能得进。
姚兴粮竭矢尽,昼夜突围领众不得出,乃率麾下大兵赴水,咸从沉死。其余二万余人皆欲敛手被魏人所擒。兴力不能救,举军冲突。遣使求和于魏王珪。珪不许,乘势进取蒲扳,会柔然谋反,魏王珪乃引兵还。
癸卯二年,却说桓玄聚众朝士商议,欲废铜钱而用谷帛,时西阁祭酒孔琳之议曰:《洪范》八政,以货资食;岂不以交易之所资,为用之至要者乎?故圣人制无用之财,既无毁败之费,又省难运之苦;此钱之所以嗣功龟贝,历代不废者也。谷帛为宝,本充衣食,今分以为货,则致损甚多。又劳毁于商贩之手,耗弃于割藏之用,此之为弊,著于已试!故钟繇曰:‘巧伪之人竟湿谷之利,制簿绢以充资。’魏世制以严刑,弗能禁也。是以司马以之为,用钱非图丰国,亦所以省刑。今既用而废之,则百姓顿亡其财,是有钱无粮之人,皆坐受饥困,此断之之弊也。魏明帝时,钱废用谷,四十年矣。以不便于人,故举朝大议,精才达政之士,莫不以宜复用钱,足以明谷帛之难用也。
桓玄又曰:“既钱不可易,可复用肉刑,以制严刑继之。”
琳之又曰:
唐虞象刑,夏禹立辟,盖浮薄既异,教化不同。《书》曰:“世轻世重,”言随时也。夫三代风淳而事简,故罕蹈刑辟,近世俗巧而务殷,故动陷宪典;若三千行于叔世,必有踊贵之尤,此五帝不相循法,肉刑不可悉复者也。汉文有仁恻之意,开自新之路,虽曰稽古创制,号称刑措,然名轻而实重,反更伤人。故孝景帝嗣位,轻之以缓,缓而人慢,又不禁邪;期于刑罚之中,所以见美于昔。兵荒之后,罹法更多。弃市之刑,本斩右趾。汉文一谬,承而弗革。所以前贤怅恨,议之而末辨。
钟繇、陈群之意,虽小有不同,欲以右趾代弃市。若从其言,则所活者众;降死之生,诚为轻法,可以全其性命,蕃其产育,仁既济物,功亦益众。又今所患,逋逃为先,屡叛不克,宜令逃身靡所,亦以肃戒未犯,永绝恶源。至于余条,且宜依旧,不可更改耳!
桓玄遂不悦,因怒还第。
九月,殷仲文、卞范之二人劝玄早受禅。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直至殿前,谓晋主曰:“朝廷无玄一人,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今玄还位丞相,陛下何不知恩?”帝曰:“是朕之失。”即命会册玄为相国,总百揆,封楚王,加九锡。玄大悦,号楚国,置丞相以下官。
玄弟桓谦私问彭城内史刘裕曰:“楚王勋德隆重,朝野之情,咸称宜有禅让,卿以为何如?”刘裕曰:“楚王勋德盖世,晋室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谦即喜曰:“卿谓之可即可耳!”
南燕臣高雅之上表,请南燕王德伐桓玄,言曰:“既未能廓清吴会,亦可以收江北之地。”韩范亦上疏曰:“晋室衰乱,戎马单弱,重以桓玄悖逆,上下离心。拓地定功,正宜今日。失时不取,彼国有豪杰诛玄,更修德政,则无望矣!”德因命诸将讲武于城西,率领步卒三十七万人,骑五万三千匹,车万七千乘,正欲起行,公卿皆以玄新得志未可以图,于是乃止。
十一月,桓玄佯以表请归藩,使人奏帝,帝作手诏止之留。
又诈言钱塘临平湖开,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贺,为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隐士,耻独无之,计求得皇甫谧六世孙希之为署,并给其资帛用,使其独居山林,遣人征为著作郎。又使固辞,然后下诏旌礼,号曰“高士”,时人谓之“充隐”。又欲废钱而用谷帛,及复肉刑,制开无宪,卒无所施。性复贪鄙,时人有书法好画及佳园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爱珠玉,未尝离手。至是卞范之为禅诏,逼帝书之,帝勿从。
玄自入言曰:“汝为君不道,四海混乱,吾父子披坚执锐,百战千伤,保此社稷,与汝享祚数十余年。今吾年将老,汝何不发一言?”帝曰:“王欲朕位,何必动怒?容付与伊。”玄回怒作喜曰:“陛下肯为尧舜,吾即退也!”遣司徒王谧禅帝位于玄,帝无奈居永安宫。百官劝进,玄筑坛于九井山北,即帝位,改元永始。封帝为平固王,迁于浔阳。玄入建康宫,登御座而地忽陷,群下失色。殷仲文曰:“将由陛下圣德深厚,地不能载,故如是耳。”桓玄大悦。
玄既即大位,临朝听讼,亲问囚徒,罪无轻重,多得原放。
有于舆乞者,时或恤之。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显,不复追尊,独纳桓温神主于太庙,四时祀之。时卞范之谓玄曰:“宗庙之祭,上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长矣!”玄性苛细,好自矜伐,正事或一字片辞之谬,必加纠察,以示聪明。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诏令纷纭,有司奉答不暇,而纪纲不治,奏案存积,不能知也。又性好游畋,更缮宫室,朝野骚然,思乱者众。
益州刺史毛璩起兵,传檄郡县,列玄罪状,兵屯白帝城。
第三○八回 刘裕起兵讨桓玄
时桓玄闻谢景仁之才名,乃宣见,谓文武曰:“司马庶人父子,云何不取?遂令景仁年三十而方为著作郎耶?”因而言讫,以景仁为中兵参军。景仁谢恩,群臣始散。
却说桓修闻玄即位,乃同刘裕来建康,至次日入朝见玄,拜舞已毕。桓玄大喜,乃以修为抚军大将军,刘裕为中军参军,就命二人起兵东征卢循。修、裕二人谢恩出外,即日起行,还京口起兵。
次日,桓玄设朝,乃谓司徒王谧曰:“昨见刘裕风骨不凡,盖人杰也。朕错用之以东征。”王谧奏曰:“陛下龙眼不舛,刘裕叛心无有,陛下何思何虑也?”玄曰:“卿言亦是。”于是罢朝,玄乃退入后宫,见皇后刘氏,说及命刘裕东征之事。
皇后刘氏有智鉴,谓玄曰:“吾前日在殿后,观见刘裕朝陛下,其人龙行虎步,瞻视不凡,恐后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以免后患也。”玄言曰:“吾方欲定中原,非彼莫可用者。俟关、河平定,然后别谋之耳。”后曰:“其事亦未可泄漏也!”
却说刘裕与桓修至半路,入见修,以禀修:“还京口,托以金疮疾痛,不堪步从,请将军先行,容瘥来赶。”修闻说言曰:“既如此,你可从船上来赶我。”言讫,修乃即先行。
于是刘裕出外,乃与何无忌一同乘船回京口,意欲商议建兴复之计,因谓无忌日:“吾欲诛桓玄迎晋帝,以安天下,君有何策?可以教之。”无忌曰:“可阴结义士,托以游猎为名,传说受晋帝密诏讨桓玄。待众集计定,先斩桓修,以徇义军,然后大驱众士,天下谁不服从,为我而杀玄也?”裕曰:“其计甚善,怎奈无人堪与吾共大事者!”无忌曰:“有一人与君同姓,名毅,乃是彭城沛人也,字熙乐,少有大志。因见桓玄篡位,常怀不平。若此人同举义兵,则大事成矣。现居京口。”
裕曰:“既然如此,你可与其说知,令其同举义兵。”无忌日:“可耳!”因是二人同舟,回至京口上岸,各自回室安歇。
次日,刘裕令人召何无忌至,谓曰:“昨日之谋极妙,宜速为之。君言京口刘毅勇而有谋,我欲与他同举义兵,未知其人意下如何?你可往说之!令其招兵。”无忌日:“吾即往说之。”言讫即行,来见刘毅。毅闻何无忌至,出门前迎入到草厅之上,各施礼毕,分宾主而坐。无忌佯为欷欺,潸然出涕不已,刘毅问曰:“公何故泪耶?”无忌日:“晋室不幸,罹桓玄之篡,吾乃晋臣,意欲兴义兵讨此跋扈,恨无人戮力相成,是以泪耳!”毅曰:“吾亦有不平之鸣。”无忌曰:“桓氏强盛,其可图乎?”毅曰:“天下自有强弱,正患无英才之人耳,故患无人可为盟主。”无忌日:“天下草泽之中,非无英才也,吾推一人,未知合君意否?”毅曰:“你且莫说,待我说出一人,与公看相合否也?”无忌曰:“你且说甚人?”毅曰:“依我所见,惟有刘下邳,公意亦此人否也?”无忌鼓掌而笑,答曰:“吾主意亦是此人。”毅曰:“既我二人心合,你可说刘下邳,邀其同举义兵。”无忌日:“吾先去参说,你可随后来同议。”言讫辞还,具以毅言告裕。裕乃大喜,即令无忌去请毅至,相见礼讫,三人定谋,聚合义徒一百余人,以候大举。
甲辰三年,时有平昌孟昶为桓弘主簿,从建康还家,裕往问之曰:“草野当有英雄起兵讨桓玄,卿愿闻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谁?正当是卿耳!”于是裕请其同往见毅、无忌,与其相会,于是昶及裕弟道规、诸葛长民等,相与合谋起兵。
时道规为桓弘参军,裕使毅说道规、昶共杀桓弘,据广陵起兵;长民为刁逵参军,使其杀刁逵,据历阳起兵,各自领计去讫。
无忌夜草起兵文,其母密窥之,泣曰:“吾不及东海吕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复何恨?”当刘裕以百余人托以游猎,与无忌合收徒众,得二百余人。诘旦,京口门开,无忌着传诏服,称敕使居前,徒众从之齐入,即斩桓修以徇义兵。遂出榜安民,无忌等共推裕为盟主。
裕问无忌日:“急须一府主簿,何由得之?”无忌日:“无过刘道民。道民者,东莞刘穆之也。”裕曰:“吾亦识之。”
即驰信召焉。穆之闻京口欢噪之声,晨起出陌头,适与裕会,直视裕者久之。返室坏布裳为裤,往见裕,裕曰:“始举大义,须一军吏甚急,卿谓谁堪其选?”穆之曰:“仓猝之际,略当见无逾于我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以穆之为坐署主簿。
第三○九回 刘裕大计破桓谦
时桓修手下司马刁弘引文武佐吏数百人,在城外屯扎,欲与桓修报仇。刘裕命众兵紧守四门,乃亲自登城楼上,而谓司马军吏曰:“今郭江州已奉乘舆反正于浔阳,我等受密诏诛逆党。今日贼玄首已当枭于大航,诸君非大晋之臣乎?何故助贼为乱耶?”刁弘等老臣,信以为实,乃邀众退散去讫。是日孟昶因劝桓弘出猎,次日天尚未明,弘使人开门出猎,早被刘毅、刘道规等率壮士数百人,直入内堂斩之,因收其众济江。众同推裕为盟主,总督徐州事,以昶为长史,守京口。裕率二州之众千七百人,屯于竹里,移檄远近响应。
却说桓玄设朝,文武出班山呼礼毕。群臣奏曰:“刘裕与刘毅、何无忌谋反,聚众斩桓修及弘,宜火速兴兵去讨。”玄闻弘与修死,垂泪不已,即宜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领兵北拒义兵,又遣桓谦总之,三将受命欲行,玄谓谦曰:“贼兵锐甚,计出万死,若有蹉跌,则彼气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军于覆舟山以待之,彼空行两日,求战不得,自然散去,此策之上也。”谦辞即行去了。
游击将军何澹之奏曰:“前刘裕进谒小臣,小臣左右造说裕身光耀满室,小臣恐其不为人下,奏知陛下,陛下不以为意,今日果为患耳!臣观刘裕聚乌合之众,集蚁聚之兵,势必无成。陛下何虑之深也?”玄谓何澹之曰:“刘裕勇冠三军,当今无敌,足为一世之雄。刘裕家无担石之储,为樗蒱一掷百万。何无忌,牢之之外甥,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朕前之不料,今噬脐无及也!”言讫,闷闷入宫,群臣罢朝。
却说刘裕为盟主,以孟昶为长史总后军,刘穆之为司马,其时百姓愿从者千余人。率军分作三队起行,行至竹里遣使移檄都下。
三月成午,裕兵至江乘,遇吴甫之兵到,刘裕乃亲执大刀,大呼出阵,声若巨雷。甫之一见,只是不敢交锋,拨回马便走。
裕以身先拍马追斩甫之,麾令三军并进,将士无不苦战,都皆以一当百,斩首数百级。追至罗落桥,方自鸣金收军,屯于桥下。
裕乃鸣鼓集众,商议进京之计。忽流星马报说:“皇甫敷引大兵前来拒战。”当时檀凭之出谓曰:“不劳盟主亲阵,小将愿与一战。”裕乃许之。凭之即出披挂,引部下兵出阵,与皇甫敷对敌。两马相交,双戟并举,二人战上十余合,凭之气力不加,大败走回本阵,被皇甫敷骤马追赶,射一箭正中后心,翻身落马,死于阵中。刘裕在阵上一见大怒,驱坐下马,挺手中刀,如飞杀出阵来。遇了皇甫敷就战,未上十余合,裕乃佯败拖刀便走。敷只道是败,去赶,不曾提防,被刘裕勒回坐下马,舞起手中刀,望敷迎头一砍,砍死皇甫敷于马下。引兵杀进,杀得楚兵逃走无门,大队兵至离京城二百里下寨。
至次日,裕乃升帐,号泣檀凭之,情动三军,无不下泪。
而又使人去寻凭之尸首,以棺木盛之,迁葬京口。初,刘裕与凭之众人欲建大业,有善相者请裕相。裕与何无忌等近当大贵,惟云凭之无相,至此凭之战死,裕知其事已验而深信之。
却说桓玄闻皇甫敷等皆死,军马已临京城,心中大惧。乃遣桓谦以兵二万,屯于东陵口拒之。又使卞范之以兵二万屯于覆舟山西犄之。
却说刘裕领义兵先诣升帐,聚众画策进兵。当众将皆言曰:“今桓玄使桓谦屯东陵口,卞范之屯覆舟山西,吾所进者,只此二路。今敌占之,吾兵难以进也。不如退兵,先取别郡,俟其无备,方可进也。”刘裕见说大怒曰:“吾非一功至此,岂可畏而去之,是无始终也!吾明日自有破范之及桓谦之策。”
次日,使何无忌守寨,寻土人引路,自乘小车于覆舟山僻之处,遍视地理。因山岭峻险,弃车乘轿,或自步行。忽到一山,望见一谷,形如长蛇,皆是峭壁,杂绝树林之间,止有一条小路。
裕问土人是何地名?土人曰:“此乃覆舟山谷。”裕曰:“此乃天赐吾杀玄兵于此处也。”言讫,即回本寨,唤孟昶监军制油被一千条;又唤何无忌至前,吩咐引兵一千,执皂白二旗,分作两队以为疑兵,屯于覆舟山东等处,使桓谦疑不敢进。又令孟昶监五百军人,将油被挂覆舟山对面诸山谷。又令:“刘毅引兵三千挑战,可佯败,引桓谦至山谷,放火焚谦大军。吾自领兵埋伏,待其兵过,分截接战,汝等诸将,临期如令,不得有误,倘有漏泄,定按军法。”众将得令,各各依计准备而行,计排已定。
次日,刘裕引兵三千,前来诱敌。谦兵果至,二马相遇,当时刘毅跑马走出阵前,勒马横刀,大骂:“桓谦逆贼,如何不降,拒我义兵?”桓谦亦出马骂曰:“叛贼何敢骂吾!”言讫持枪便刺过来,刘毅舞刀去迎,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人大战二十余合。毅佯落荒而逃,谦乃挥兵追之,不三五里,追到覆舟山东,乃勒马谓诸将曰:“前日败兵回,夸刘裕用兵如神,所向无敌。今观他之用兵,可见了也。似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羊与虎豹对也!汝等可催赶军马,星夜赶过山东平处下寨,是吾之志也!”言讫,又追数里,前军来报:“山东两下,都有埋伏。”众不敢行,谦欲回兵,只听背后喊起,鼓角喧天,震动天地。后军又报:“后有刘裕领大队兵杀出。”桓谦慌忙传令,令众兵一齐杀过山东。令未及传,望见山上树林之中,一派火光罩地,俄而油被满树,见火就着,狂风大作,四面八方,火光弥天,烧近前来,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知其数。烧得尸横遍野,血满渠池。其时桓谦引了数十心腹军人,冒火冲突,杀出而走,奔投西蜀去了。
刘裕乃连夜引兵,身先士卒,并力死战,无不以一当百,百战百胜,呼声震动天地,鼓噪之音,大震京邑。诸军大溃,裕兵直至京城之下安营。
却说桓玄始虽遣军拒裕,而走意已决,乃使殷仲文具舟石头城下,待逃。当夜玄忧无寐,在宫闲行。忽左右来说,谦军败死,目今刘裕兵至京城。玄乃大惊,即引亲随数人,连夜开北门,轻船往南走,奔石头城。
裕闻玄走,至庚申日,乃引兵众入建康,立留台,总率百官,商议奉迎銮舆,收桓玄宗族在建康者,尽剿诛灭命。刘毅调兵去追桓玄,毅得令以兵去了。又命尚书主瑕率百官奉迎乘舆,亦起行去了。当时司徒王谧与众议同推裕领扬州牧,固辞不肯受,乃以谧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裕自为镇军将军、都督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领军将军。以刘穆之为崇邑太守,总诸大处分皆委于刘穆之。穆之仓卒立定,无不允惬。裕托以心腹,动止谘焉。穆之竭节尽诚,无所遗隐。时晋政宽弛,纲纪不立,豪杰凌纵,小民穷困。重以司马元显政令违舛,桓玄虽欲厘政,而科条烦密,众莫之从。其时穆之斟酌时宜,随方矫正。裕以身范物,以威禁内外,百官皆肃然奉职。不盈旬日间,风俗顿改为美也。
初,王谧为桓玄佐命元臣,手解帝玺绶以授玄,及玄败,众议宜诛,裕特保全之。刘毅尝因朝会,问谧玺绶所在,王谧内不自安,逃奔曲阿,刘裕遣人追还复位。
诸葛长民至豫州,失期不敢发。刁逵窃知,乃执之,槛车送桓玄,未至而玄败。送人遂破槛车放出长民,还趋历阳。刁逵乃弃城走,其部下将执刁逵以送刘裕,斩于石头城,子侄皆死。
裕初名位微薄,轻狡无行,士流皆不与相知,惟王谧独奇赏之。谓曰:“卿当为一代英雄。”刘裕尝与刁逵樗蒱,不时输与逵,被逵缚于柳下。王谧责刁逵而代裕偿,由是裕憾逵而德谧。刘裕既克建康,思昔刘牢之之恩,乃使人往洛阳,召其子刘敬宜入用,使人去了。先是敬宣知桓玄至京师,恐不容己,乃奔走洛阳。敬宜素明天文,见景象彗出,知必有兴复晋室者,尝以告所亲。又尝梦与丸土服之,觉而喜曰:“丸者桓也,桓土既吞,吾当复本土乎?”是日恰好使者至,说刘裕有召,即乃驰还京师,入见刘裕。裕乃大喜,以其为武冈县侯。因问敬宣曰:“吾与刘毅共复晋室,汝看吾与刘毅雄杰谁先?”敬宣曰:“明公天资英迈,赏罚严明,仁德兼著,不世之有,毅公何能及焉?况刘毅外宽内忌,自伐而满,若一旦遭遇,当以凌上取祸,非可与明公为并。”刘裕默然,大悦之。
第三一○回 桓玄挟帝走江陵
却说桓玄走至石头城,闻后军来赶,恐将士不复用命,乃领众走入浔阳,劫晋帝。是时玄腰带宝剑,手提铁鞭,谓帝曰:“今刘裕谋叛,欲来擒陛下,陛下可急从吾走避。”帝见玄内侍皆带剑,环立于侧,面如土色,拱手谢曰:“多蒙报知,愿随走避!”玄曰:“可速上马偕行。”于是帝引宫妃等众从之而行。
时刘毅见玄走江陵,聚集诸将,商议进兵去追桓玄。因上言曰:“诸桓世居西楚,郡下皆为竭力,桓振勇冠三军,不可追赶,且宜顿兵以计策谋之耳!”何无忌日:“今出师以来,十攻十破,百战百胜,欲擒桓玄逆贼,宜于速追,何自阻慢军心?”又曰:“今之大胜而追,犹如破竹之势,数节以下,迎刃而解,诸君不去,吾自追赶!”言讫,独自引部下之兵去追。
将至江陵,桓玄见后有追兵,急使桓振率军回马拒战。无忌与桓振交锋大战,未上二十余合,无忌大败走回,来见刘毅、刘道规,言及失利一事。道规曰:“桓玄今去不远,可驱大队军马连夜去追。”无忌日:“止隔三日程途。”道规曰:“既然如此,星夜去追。”于是道规、刘毅及何无忌总率三军,星夜赶来。
却说桓玄既挟天子走至江陵,及入江陵,见城池崩坏,恐不能守,复挟天子觅船登舟浮江东下,遇着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引兵追至。毅等大叫:“留下晋天子还我。”又骂:“桓玄无义之贼,何敢谋劫圣驾!”桓玄大怒,自出交战,未至二十余合,桓玄大败,走下五十余里。桓玄计遣庾雅祖、何澹之等,乘其舟仗旗帜以拒裕等,自挟帝连夜走守湓口,澹之依从其计。
何无忌、刘道规等率兵共有七千七百人,连昼带夜,追至桑落洲。澹之等所乘舟帜,与玄无二,无忌日:“贼帅必不居此,欲惑我耳!今众寡不敌,战无全胜,此舟战士似弱,我以劲兵攻之,必得之。攻之则彼势沮,而我气倍,宜速攻之,破贼必矣。”众军遂攻得之。因传呼曰:“已擒何澹之,诸军何不早降?”贼军惊忧,追军亦以为然,乘势破之,人众皆各走了。遂进湓口,进据浔阳城,遣使奉送宗庙神主还京师。
第三一一回 冯迁抽刀诛桓玄
却说刘毅、何无忌、刘道规既破湓口,率众自浔阳西追,与桓玄遇于峥嵘洲。毅等兵不满万,而玄战士数万,毅惮之,曰:“玄战士还有五七万,吾众不满九千人,何以为敌?不如暂退!”道规曰:“不可!彼众我寡,强弱异势,今若不进,必为所乘!虽至浔阳,岂能自固?夫决机两阵,将雄者克,不在众也!”因麾众先进,毅等从之。玄常漾舸于舫侧,以备败走,由是众莫有斗志。毅等乘风纵火,尽争先与玄交战,玄众大溃而走。玄复挟帝单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于巴陵。
殷仲文因叛玄,奉二后之懿旨,还建康。
玄与帝入江陵,欲奔汉中,而人情垂沮,乃与心腹百余人夜出,更相杀害,仅得至船,左右奔散去了。荆州别驾王康产见玄走了,奉帝入南郡府舍居祝玄乃自奔走,出离南郡。
却说益州刺史毛璩因弟毛琏死,乃使参军费恬谓从孙佑之曰:“闻君令兄修之为桓玄屯骑校尉,今桓玄与刘毅交战不利,走南郡必从此过。吾料桓玄不复再兴,不如迎玄说之入蜀,请君令兄收之,回益州同守故邑,以图大事,君意如何?”佑之曰:“公策正合我意。”言讫,二人前来至玄舟船接玄,玄乃大喜,遂问二人姓名,二人未及答应,当屯军校尉毛修之,进前认得二人是其弟及参军,急道曰:“此二人,一是小将舍弟佑之,一是家叔参军费恬,闻大王至,故来接耳。”桓玄听毕,以二人为将而问曰:“吾欲去汉中避兵灾,以图兴复,汝俩有何计策?可以教也!”佑之、费恬欲说修之回益州,乃进言曰:“陛下欲图兴复,不如往蜀。蜀外有崇山之固,内有磐石之靠,进可兼并天下,退可鼎足而立,足可以拒刘裕之兵也。”
修之亦说曰:“蜀地乃兴王之所,昔汉帝亦从此兴起,陛下可速行!”玄听其说,自可与众同行。行至益州界首,佑之、费恬密与修之言曰:“我二人迎玄者,为脱公也!今桓玄地失兵溃,不久必亡,我三人莫若引部下之兵,走回益州,别图大事;倘若延迟,则祸至五日矣!”修之曰:“吾有此意久矣,今已至此,安敢不逃乎!”言罢,三人各引部下兵,连夜走回益州,去见毛璩。及至次日,众军报知桓玄,玄乃大惊,闷闷不悦。
却说益州督护将军冯迁见玄败,祸延及己,乃引部下之兵入营,抽刀而前,欲杀桓玄。玄急忙拔头上玉簪与之,迁不受。
玄曰:“汝乃何人耶?敢杀天子?”迁应之曰:“欲杀天子之贼耳!”遂斩之。时玄年三十六,自篡逆至败时,止八月耳。
于是冯迁割桓玄之首级,令人传至建康,见刘裕。裕大喜,赏赐来人,传令将首级以示四门。
是时尚书王暇闻玄劫天子在江陵,乃率百官至江陵,复立晋帝于江陵。毅等既战胜,以为大事已定,不急迫蹑。玄死一句,诸军犹未至。桓谦及振窜匿,闻玄死,乃复出聚众数万,袭江陵,陷之,杀王康产,见帝与百官在殿,意欲行弑。桓谦曰:“刘裕之乱,岂帝所为?若杀之,吾何所容?不若禁之。”
乃拜而欲出。为玄举哀,追谧桓玄,率群臣奉玺绶于帝,侍御左右,皆振腹心。谦、振闻无忌、道规等兵复至,乃率众出拒。
何无忌、刘道规二人进兵来攻谦、振于马头坡,两下交锋,谦兵惊溃,被无忌大破之。无忌又趋江陵,道规曰:“兵法,屈伸有时。诸桓世居西楚,群下皆为竭力。振勇冠三军,难与交锋,且可息兵养锐,徐以计策縻之,不忧不克。”无忌不从。
自以兵出,迎战于泸溪。无忌等大败,退还浔阳,聚粮缮船,未尝无备,故何无忌虽败退,犹赖刘敬宣以复振,遂进克至夏口。桓振遣冯该守东岸,孟山图据鲁山城,桓仙客守偃月垒,众合万余,水陆相援。等与无忌分兵夜击,悉攻破之。生擒山图、仙客,冯该率残兵奔走石头城去讫。
第三一二回 晋帝乘舆返建康
乙巳正月,南阳太守鲁宗之起兵来袭襄阳,桓蔚大惧,奔走江陵。刘毅等大军至马头,桓振恐不能守,又挟帝出屯江津,遣使见刘毅,愿割江、荆二州,奉送天子还京。毅等不许,宗之进屯纪南。振留桓谦、冯该守江陵,自引兵五千与宗之战,大破之,宗之走还,而毅等亦以兵乘振出,破该于豫章口。谦闻知,弃城走,毅等大军进入江陵,执卞范之等斩之。振以兵还,知城已失陷,其众皆溃,乃逃涡川。朝廷下诏大处分,悉委冠军将军刘毅所领,大赦改元,惟桓氏不赦。以桓冲靖忠王室,特宥其孙胤徙新安;以宗之为雍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统梁、益等军;以弟瑾为梁州刺史;瑗为宁州刺史,独桓氏及何澹之等不赦,桓谦、澹之皆奔降秦。
二月,留台百官备銮驾迎帝于江陵。刘毅、刘道规二人,握兵屯夏口,以备诸桓。使何无忌保帝东还,帝至建康,百官诣阙待罪,诏令复职。尚书殷仲文以朝廷音乐未备,言于刘裕,请治之。裕曰:“今日不暇给,且性所不解。”仲文曰:“好之自解。”裕曰:“正以解则好之,故不习耳!”以琅玡王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遵为太保,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裕尚书事,裕固辞不受,而请归藩镇。
第三一三回 刘裕遗循续命汤
初,刘毅未遂大志时,尝为刘敬宣部下参军,时人咸以雄杰许之。敬宣曰:“非常之才,自有调度,此君外宽而内忌,自伐而矜人,若一旦遭遇,必当以凌上取祸耳!”毅闻而恨之。
毅心怀前言,今敬宣为江州,使人言于裕曰:“敬宣不预建议,授郡已为过优,闻为江州,尤用骇惋。”敬宣窃知,不自安,使人去裕处请解职。裕乃召还为宣城内史。
时朝廷新定,未暇征讨,闻卢循为乱,与百官议以品爵招安。于是乃遣人以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因此二人皆受命,遣使贡献,因使人馈刘裕“益智粽”,裕乃笑曰:“彼谓我无能也!”亦使人报以“续命汤”,循亦疑未究。循初陷番禺也,执刺史吴隐之。至是裕与循书,令遣隐之还京,循乃不从。长史王诞曰:“孙伯符岂不欲留华子鱼耶,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循始悟,遣之还京。
初,益州刺史毛璩闻桓振陷江陵,率众三万顺流东下,将讨之。使其弟毛瑗守外水,参军谯纵出涪水。蜀人不乐远征,逼纵为主。毛璩闻变,奔回城都,遣兵讨之不克,营兵反开城门纳纵,杀璩及环,灭其家,纵遂自称成都王。于是蜀人大乱,汉中空虚,氐王杨盛遣其兄子杨先据之。
第三一四回 慕容超立为燕王
八月,南燕王慕容德俄而寝疾卒,诸臣举哀,殡殓挂孝讫。
后以太子慕容超嗣燕王大位,改元太上元年。超既即大位,以慕容钟为尚书令,以封孚为太尉,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内参政事。五楼密奏燕王超曰:“慕容钟、段宏二人,素为民仰士归,不可使其内执国政,倘有异变,难以制之!宜出之外镇,免为内患。”燕王超然之。次日,改以慕容钟为青州牧,以段宏为徐州刺史。时太尉封孚谏曰:“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廷。慕容钟乃国之宗臣,段宏国之外戚也,正宜应参赞百揆,不宜使镇外方。”燕王超不从。因此钟、宏二人,俱有不平之色,只得赴任,因相谓曰:“黄豹之皮,恐终当补狐裘也!”
五楼闻之,嫌隙渐构。
初,慕容超自长安来至梁州,慕容法时为兖州镇南长史。
尚书悦寿见超,因谓法曰:“向见北海王子,天资弘雅,神爽高迈,始知天族多奇,玉林皆宝也!”法曰:“昔成方遂诈称卫太子,人莫辨之,此复天族乎?”超闻恨之。至是即位,亦以法处之外镇。当是时,法来见慕容钟,会段宏起兵谋反,据城池,积草屯粮,不用朝命。是时尚书都令史王俨谄事五楼,得迁为尚书左丞,时人为之语曰:“欲得侯,事五楼。”
晋义熙二年,燕王慕容熙皇后苻氏身死,燕王熙悲号躄踊,若丧考妣。大殓讫,复启其棺,而与交接。置百官于宫内哭,密使有司按检哭者,有泪者以为忠孝,无则罪之。于是众臣大惧,莫不含辛以为泪淋。明日欲行苻氏丧,前掖将军慕容云与幸人李细曰:“今主上无道,杀戮大臣,来日行丧,必然自送,你可领勇士百人于道杀之,以免吾患。”细从其言。
次日,行苻氏丧,百官皆送。燕王熙亦自送殡。至中道,慕容云叫出李细,引勇士杀之。熙在位六年,自垂至熙四世,凡二十四年,后燕到此而灭。
是时云乃自立,即其大位,加封大臣,以李细为和龙长史。
李细恨云不以己执朝政,复以兵杀慕容云于前殿。
第三一五回 冯跋即位于昌黎
史说冯跋,字文起,长乐信都人,乃毕万之后也,万之子孙,有食采冯卿者,因以氏焉。先,慕容宝僭位,署跋为中卫将军,及慕容熙即位,欲诛跋,跋与兄弟俱亡逃在外。
时慕容云既被杀,国内无主,文武溃散。时冯跋在昌黎,将推以为主,于是迎跋,跋始即大位,不改国号,仍国号燕,元太平元年。以弟素弗录尚书事,总督内外诸军事。
冯跋既僭大位,励意桑农,乃下书曰:“桑柘之益,有生之本;北上少桑,人未见其利;可令百姓人植桑一百根,柘二千根。”时地震,寝宫崩坏,燕王跋即问太史令辟尚曰:“昔年屡有地动之变,卿可明言,主何吉凶?”尚曰:“地阴也,主百姓迁。震有左右,昨震皆向右,臣惧百姓将西移。”燕王跋曰:“吾虑此也!”
九月,西凉公暠与长史张邈谋,乃徙都于酒泉,以逼沮渠。
蒙逊举手令其诸子曰:“从政者当审慎赏罚,勿任爱憎;近忠正,远佞谀,勿使左右窃弄威福。毁誉之来,当研核真伪;听讼折狱,必和颜任理,慎勿逆诈亿必,轻加声色;务广咨询,勿自专用。吾莅事虽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为寇仇,夕委心膂,粗无负于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无繇,向不容怀,有所损益。计近则如不足,经远乃为有余,庶亦无愧于前人也。”
诸子从之。
丙午二年初,南凉傉檀伐北凉还,献马三千匹、羊三万口于秦。秦王兴以为忠,以傉檀为凉州刺史,命镇姑臧。征王尚还凉州,士人道主簿胡威,请留尚镇姑臧,兴弗许。威见兴流涕言曰:“臣州僻远,仗良牧仁政保全至今。陛下奈何以我等贸马羊乎?若军国需马,直烦尚书一符,臣州三千余户,朝下而夕可办也!昔汉武帝领天下资力,开拓地面,以断匈奴右臂。
今无故而弃五郡之地,忠良华族,以资暴虏,岂惟臣州士民坠于涂炭,恐方为圣朝饮食之忧耳!”兴悔之,使人弛止尚莫回。
时傉檀之军至五涧,王尚未离。傉檀托别驾宗敞劝王尚行焉。当别驾宗敞打发王尚上道,自来辞傉檀,去同尚还长安。
傉檀谓曰:“吾得凉州三千余户,情之所寄,唯卿一人而已,奈何舍我去乎?”敞曰:“今送君回,与大王解纷,正所以忠于殿下也。”傉檀因问新政所宜,敞曰:“惠抚其民,收用贤浚”荐本州民士十余人,傉檀嘉纳之。傉檀宴于宣政堂,仰视叹曰:“古人有云,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孟袆曰:“昔张文王始为此堂,于今百年十有二主矣!惟履信思慎者,可以久处!”傉檀善之。傉檀虽受命于秦,然其服用礼仪,一如王者。
第三一六回 勃勃封尸髑髅台
三年,却说赫连勃勃魁岸,美风仪,性辨慧。秦王兴见而奇之,与论大事,宠遇逾于勋旧。兴弟邕曰:“勃勃不可近,近则噬人也。”兴曰:“勃勃有济世之才,吾方与之平天下,奈何逆忌之?”言讫,乃以为将军,使助没弈干镇高平,伺魏间隙。邕固争曰:“勃勃乃贪猾不仁,轻为去就,恐终为边患!”兴乃止。久之,竟配以杂虏二万余落,使镇朔方。会魏王珪归所虏秦将于秦,兴归贺狄干以报之。勃勃大怒,遂谋叛秦。
柔然献马于秦,勃勃掠取之,袭杀没弈干而并其众,自为夏后氏之苗裔,称大夏天王,置百官。
却说勃勃本姓刘,卫辰之子,改姓赫连,是匈奴右贤王去卑之后,刘元海之族也。被魏所灭,降秦而叛,自为天王也。
时夏王勃勃共破三部,降其众以万数。进攻秦之三城以北诸戍,斩秦将杨丞、姚石生等。诸将皆曰:“陛下欲经营关中,宜先固其根本,使人心有所凭系。高平险固饶沃,可以定都。”
勃勃曰:“吾大业草创,姚兴亦一时之雄,未可图也。今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于我,亡可立待。不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
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为我有。待兴既死,嗣子暗弱,徐取长安,在吾计中矣。”于是侵掠岭北诸城。秦王兴乃叹曰:“吾不用黄藐之言,以至于此!”而勃勃求婚于南凉,傉檀不许。
勃勃大怒,率骑三万,击破傉檀。傉檀败走,文臣武将,死者十有六七。勃勃使人搬积其尸而封之,号曰“髑髅台”,云是辱傉檀也。
却说南燕王超母妻犹在秦,遣封恺使于秦,求母与妻还之。
秦王兴谓恺曰:“昔苻氏太乐诸伎悉入于燕,燕今称藩,若送伎,即送还其母妻,乃可得也。”恺以是言,还燕报于超,超与群臣议之,段晖曰:“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亲之故,遂降尊号。但太乐先代遗者,不可与也。不如掠吴口与之。”张华曰:“侵掠邻国,兵连祸结,非国家之福也。陛下慈亲在人掌握,岂可顾惜虚名,不为之屈乎?”于是,超乃使韩范聘于秦,称藩奉表于秦,秦使韦宗报聘,张华请北面受封。晖曰:“燕七圣重光,奈何一旦为竖子屈节?”超曰:“吾为太后屈,愿诸君勿复言!”遂北面受诏。又使华献太乐伎一百二十人于秦,秦王兴乃还超之母妻,厚其资礼而遣之,于是超得母还国而养之。
第三一七回 穆之劝裕刺扬州
戊申四年正月,晋帝设朝,文官武将俱各身披朝服,手执牙笏,齐上金銮殿,各拜舞山呼万岁。近臣奏司徒、扬州刺史王谧薨,无人辅政,晋帝命群臣议任谁人。时左仆射孟昶出朝堂谓众臣曰:“圣上面命我等举贤辅政,此事必须问刘裕、刘毅二人,然后可行。”众臣皆曰:“然!”于是遣尚书右丞皮沈来丹徒,与刘裕、刘毅二人商议。
皮沈问刘毅,毅曰:“既扬州刺史王谧费,卿可回朝奏主上,可使中领军谢混为扬州刺史。刘裕先曾固辞,不肯任扬州,可使镇丹徒,领州以内事,何必再议耳?”皮沈曰:“明公所议者然。”沈辞毅出,又来问刘裕,刘裕未曾出堂,只见刘穆之在内,皮沈曰:“王谧已死,圣上命众臣议立一人,以代谧职,辅朝政。我先问刘毅,刘毅所举谢混可镇,以刘公镇丹徒,领州内事,故又来问刘公何如?”穆之即曰:“刘公未出,君可暂停少刻,待我如厕,入请相见,计议必成。”皮沈在外停立,穆之驰入内,谓裕曰:“今朝廷使皮沈与刘毅和公议事,其语不可从之。”言讫,穆之即出,同皮沈入见刘裕,相见已毕,裕使沈坐谈。皮沈曰:“扬州刺史王谧已死,圣上命群臣议举一人代之,以辅朝政。沈先谘刘毅公,刘毅公议以中领军谢混代之,以明公镇丹徒,领扬州内事。沈不敢自擅,敬参问焉。”裕曰:“卿宜暂退驿中安置,待三思商议,回音与卿还京。”沈即出外,裕召穆之入问曰:“此事何如?”穆之曰:“公今岂得居谦,遂为守藩之将?虽刘毅、孟昶诸公俱起布衣,共立大业,此乃一时相推,故以明公为盟主,非宿定臣主分也,力敌势均,终相吞噬。扬州根本所系,不可假人,前授王谧,事出权宜;今若复他授,便应受制事人,一失于权,无由可得。
明公功高勋重,不可直置畏疑,同使入朝共议。众见公至京邑,朝廷必不敢越公,更授他人耳!”裕曰:“卿乃吾之苟彧也。”
于是出堂,召皮沈谓曰:“百里县宰,苟非其人,则民受其殃,何况一州乎?吾自入朝同议,推一能者代之。”因此刘裕与皮沈入京师。
次日入朝堂,聚集文武商议。众群臣见裕自诣,乃不敢别议,因上言曰:“扬州重镇,明公若不自领,谁人敢当?明公可自领之!”裕曰:“汝大臣命孤,吾自受焉。”因是入朝。
却说晋帝闻刘裕入朝,命大臣召刘裕入见。当大臣出引,刘裕至金阶,拜于殿阶之下。帝赐乎身,宣裕上殿,问言毕,刘裕奏曰:“臣托陛下洪威,义军之力,幸灭桓玄,得迎乘舆。
伏望陛下善保龙体,以社稷为重,则天下幸甚矣!”帝曰:“朕之社稷,赖卿再造,今卿回朝,宜辅国政。”众臣奏曰:“今刘裕功盖天下,忠闻九州,扬州之任不可付人,宜授与裕带领。”帝曰:“众卿所议,正合朕心。”于是帝以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带领扬州刺史。刘裕谢恩出朝,复还丹徒京口,与穆之同议后事。
四月,南燕王超祀南郊,有兽如鼠而赤,大如马,来至坛侧。须臾大风昼晦,羽仪帷幄皆毁裂。超惧,以问太史令成公绥,对曰:“陛下信用奸佞,诛戮忠良,赋敛繁多,事役殷重之所致也。”超乃黜公孙五楼等,俄复用之。
却说秦王兴以傉檀内外多难,欲因而取之,乃使韦宗往观之。宗至,傉檀与宗论当世之大略,纵横无穷。宗退而叹曰:“奇才英器,过于华夏,明智敏识,何必读书。乃今知九州之外,五经之表,复自有人也!”辞归,言于兴曰:“凉川虽敝,傉檀权谲过人,未可图也!”对曰:“刘勃勃以乌合之众,犹能破之,况我举天下之兵以加之乎?”宗曰:“不然!形移势变,反覆万端,凌人者易败,戒惧者难攻。傉檀之所以败于勃勃者,轻之也。今我以大军临之,彼必恐惧以求全。窃观群臣才略,无傉檀比者。虽以天威临之,亦未敢保其必胜也。”兴乃不听,使其子广平公姚弼为将军,敛成率步骑三万袭傉檀,又使仆射齐难率骑兵三万讨勃勃。弼长驱至姑臧,傉檀婴城固守,见弼兵懈怠,夜以奇兵大破之,弼收残兵退屯百里之外,弼兵粮尽,敛成纵兵掳掠。傉檀又计,命郡县悉散牛羊于野,勃勃闻秦兵且至,计排伏兵于左林山谷,自引众退保河曲。齐难不知,遂纵兵野掠,勃勃潜师袭难,擒之,及获其将士万三千余人。于是岭北夷夏附于勃勃者以万数,勃勃皆置守宰而抚之。秦兵败还,秦王兴始悔不听韦宗之言耳。
第三一八回 刘裕抗表伐南燕
己酉五年正月,南燕王超正旦朝会群臣,叹太乐不备。超曰:“孤每恨朝会缺此乐音,吾与卿等大臣商议,掠晋人以补伎。”韩(讠卓)曰:“先帝以旧京倾覆,戢翼三齐,陛下不养士息民,伺衅恢复,而更侵掠邻国,以广仇敌,可乎?”超曰:“吾志已定,不听卿言。”遂使公孙五楼兄归将兵寇宿、豫,拔之,大掠而去。简男女二千五百人,教之以乐。五楼等总朝政,宗亲并居显要,内外无不惮之。
五月,太尉刘裕闻南燕王慕容超大掠宿、豫男女二千余人,乃大怒,将欲伐燕,朝廷不许。刘裕抗表要伐南燕,朝议皆以为不可。惟孟昶、谢晦、臧熹劝行,裕以昶监南府事。苻氏之败,王猛孙镇恶来奔,骑射不能及人,而有谋略,善果断,善论军国大事,或荐之于裕,裕语悦之,因留宿。明日谓参佐曰:“吾闻将门有将,信然。”即以为中军参军。
史说王镇恶,北海人也。祖王猛,仕苻坚,位兼将相。镇恶以五月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继疏宗,其祖猛曰:“此儿非常,昔孟尝君恶月生而相齐,是儿亦将兴吾门矣!”故取名为镇恶。年十三,有大志,而苻氏败,寓食龟池人李方家。方善遇之,镇恶谓方曰:“若遇英雄主,要取万户侯,宜当相厚报耳!”至是刘裕召为参军,果应其言矣。
四月,裕以刘毅镇姑孰,自领众欲行。当毅闻知,固止之曰:“昔苻坚侵境,谢太傅犹不自行。宰相远出,倾动根本。
公既受辅朝政,岂可远离?宜委别将讨之!”刘裕犹豫,谢景仁独上言曰:“公建桓、文之烈,应天人之心,虽业高振古,而德刑未树。正宜推亡存固,广振威略,平定之后,养锐息徒,然后观兵洛汭,修覆陵寝可也,岂有纵敌贻患者哉?”裕曰:“然!”于是引军速行。
史说王昙首,太保弘之弟也。幼而素让,以兄弟分财,昙首惟取图书而已。因刘裕聚兵讨慕容超,与弟王球前来投伍,刘裕因谓曰:“卿并膏粱世德,乃能屈之于戎旅耶?”昙首答曰:“既从神武,自使懦夫立志耳!”时谢晦在座曰:“仁者果有勇也!”裕大悦,以为镇西长史。裕率舟师,自淮入泗,军至下邳,留辎重,步进至琅玡,所过皆筑城留兵守之。王镇恶谓裕曰:“燕人若塞大岘之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惟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刘裕曰:“吾虑之熟矣!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近利虏获,退惜禾苗。谓我孤军远人,不能持久,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彼不能守险、清野,敢为诸军保之。”言讫,明日出行。
第三一九回 刘裕入岘虏在掌
却说南燕王超闻刘裕率军来讨,急召群臣会议。公孙五楼上言曰:“晋兵轻果,利在速战,宜据大岘,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然后徐简精骑,循海而南,绝其粮道,轮段晖率兖州之众,缘山东下,腹背击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余悉焚芟,使敌无所得,旬日之间,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纵贼入岘,出城逆战,此下策也。”超曰:“岁星居齐,以天道推之,不战自克;客主势殊,以人事言之,彼远卒疲弊,势不能持久,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乎?不如纵使入岘,以精骑击之,何忧不下?”桂林王镇曰:“陛下必以骑兵利平地者,宜出岘山逆战;战如不胜,犹可退守,不可使敌入岘,自弃险固也。”超不从。镇出叹曰:“既不肯逆战,又不肯清野,延敌入腹,坐待攻围,酷似刘璋矣!”超闻之大怒,收镇下狱,遣公孙五楼并段晖率步骑五万,出屯临朐以拒。五楼奉命以兵屯于临朐。
刘裕大军至岘,将士犹豫,皆不敢入。裕身先催军前进,及入岘,燕兵不出,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请将言曰:“公末见敌而先喜,何也?”裕喜而谓请将曰:“师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吾何不喜?”左右曰:“国公神料也!”言讫,前兵至东莞。
第三二○回 燕王以兵拒刘裕
六月,超闻裕至东莞,超先遣五楼及段晖等,将步骑五万屯临朐,闻晋兵入岘,超自将步骑四万,前去接应。点羸弱卒守广固,自选精兵前来。先使人与广宁王贺刺卢、五楼言曰:“卿戮力据临朐,临朐去城四十里,有巨蔑水,卿宜自据上流,休被晋人占之。”五楼闻言,即出选精兵五万与贺刺卢来占临朐,拒蔑水之北。至,而为龙骧将军孟苻先至所保,五楼乃退。
晋刘裕领大军行至临朐,传令军中,分车为两翼,四十余万,出兵方轨徐行,车张幰,御者执矟,以骑为游军,军令严肃。将及近城,五楼率兵占往要路,刘裕即命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邻等出阵。二将领命,刘裕即便令中军金鼓旗齐鸣,发三通擂,将台上红旗招飐,二将从门旗下飞马出阵,两军一齐呐喊,二将兜佐战马,横刀厉声大叫:“无礼羌贼,悖逆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为泥,悔之何及?”
燕兵阵中先锋段晖拍马出阵,更不打话,舞狼牙棒直取刘藩,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一个搂头使棍便打,一个绕颈将刀去砍。
一来一往,一番一覆,四条臂膊交加,八只马蹄缭乱,斗到二十余合,刘藩便卖个破绽,放段晖打将入来,却躲个空,手起刀落,连盔带顶,正中天灵,段晖翻身落马而死。门旗影里,刘道邻见刘藩得了头功,就马上寻思:“燕兵已然挫动锐气,不就这里杀将过去,捉了五楼,更待何时?”乃大叫一声,如阵中起个霹雳,两手横捻一条枪,纵坐下马一拍,直冲过来攻五楼。五楼一见输了段晖,大阵崩陷,拨回马望后军便走,余军皆溃。被刘裕引全军大刀阔斧,杀得燕兵大败,星稀云散,八断七续。军士抛金弃鼓,撇戟丢戈,觅子寻亲,呼兄唤弟,折了万余人马,退下五十里外扎祝裕乃传令鸣金收军,各自献功请赏。
话不烦叙,却说慕容超引兵与裕战,闻前军五楼大败,乃勒兵屯临朐城外,坚守不出。晋军一连拒住三月,超兵亦不出。
是日,刘裕又集诸将,商议计策。时刘裕深虑卢循乘虚又犯建康,意欲速战而还,因此遂问诸将。时参军胡藩进计曰:“贼屯军城外,临朐留守必寡,为今之计,可密使人以兵抄小路取临朐,而斩其旗帜,此韩信所以克楚也。”刘裕曰:“卿计可矣。”于是裕乃遣檀韶、潘潜以轻兵五千,抄阴径去攻临朐。
韶、潜二人领计即行,星夜至临朐城。城中兵少,果无备,被韶、潜等攻陷,尽斩其所戍旗卒,城上皆立晋帜。次早,南燕王慕容超闻知大惊,急领众走还保广固去讫。
第三二一回 刘裕以兵攻广固
刘裕既用参军胡藩计,克临朐,始令鸣金收军入城安屯,犒赏诸军,即分兵安守其城。忙传令乘胜连日带夜,赶捉燕王超。时诸将得令,不敢停留,各自引兵即行。行至广固,前部部将景子赶着慕容超,超见追兵至,慌忙收军,入广固未及,景子跃马持刀,当先杀入。将士见其身先,诸部齐心皆杀入广固。燕王见晋兵混入,不敢久恋,领兵开西门,引家小走保小城去了。因此刘裕后军杀入,得屯广固大城,赏劳诸将。
却说燕王超领诸将五楼,同走入广固小城。五楼传令诸将,设长围守之。裕既克广固大城,乃传令诸军,来攻小城。诸将得令,各引兵前抵小城,兵已近城下。裕令三军绕城,皆筑土山,掘地道以攻之。五楼传令坚守甚严,守东门将马礼贪酒,有误巡哨,五楼发怒,拿下脊杖四十,马礼恨之,开门投降刘裕。裕问攻城之策,马礼曰:“突门内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放火烧城,可拔也。”裕令马礼引五百壮兵,连夜掘地道而入。
五楼至夜上城,点视军马,不见马礼,是夜又见突门角上城外无灯火。五楼曰:“马礼必然恨吾而降晋,必引兵从地道而入也。”急唤精兵,运石击落中栅门。门闭,马礼及五百壮兵皆死于其内。
裕因此折了这五百兵,乃罢地道之计,只是绕城围之,坚守相拒七月。超见城内粮少,与五楼商议计策退之。五楼曰:“大王忧兵少粮乏,惧晋兵率众而来,久则成不敌之势,其理然也。臣闻姚兴部下,有雄兵百万,猛将千员,依臣愚见,可专人备礼,求救于秦王姚兴。姚兴必先攻临朐,刘裕闻知必还救之,大王引兵追之,两下夹攻,裕可擒矣。”超曰:“其计甚善。”王镇曰:“百姓之心,系于一人。今陛下亲董六师,奔败而还,士民丧气,闻秦有内患,恐不暇救人。今散卒尚有百万,宜悉出金帛以饵之,再决一死战,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然,死亦为美乐。”王惠曰:“晋军气势百倍,我以败卒当之,不亦难乎?秦与我如唇齿也,安得不相救乎?”
超从之,遣张纲去秦国。张纲闻言,忙出领命,欣然肯往。超备礼修书,又与纲使一千兵,连夜送纲杀出重围,使来西羌。
见姚兴叙礼毕,将书呈上。
兴披书读讫,即回书与张纲归去,说他随后动兵来。纲去了,兴即召诸将,集议其事。部将李荣上言曰:“今燕王被晋兵攻击太急,不得已使张尚书来求救于我,将兵虽勇,未可远离,只可守着自己城池。不如遣使往裕处,虚声张言,说‘我将兵十万,涉淮出屯洛阳,晋兵不退,长驱而进矣。’裕闻知必勒兵而还,可退晋兵,亦保燕地无危。”兴闻说,即使人往裕处虚张,说“秦王以兵十万,出屯洛阳,将下江南。”使人去了。却说燕之使臣张纲,得秦王姚兴回书,即忙还燕。行至泰山路上,撞见一簇人马,拥着一个官人,乃是泰山太守申宣。
纲行狭路,无处回避,只得迎立。被申宣觑见面生,唤左右盘问,纲战栗回答不来,被左右搜身上,搜出一封回信,送与申宣。申宣开读,始知是燕王超求救于姚兴,申宣不问情由,令军人将纲解来广固见刘裕。裕大喜曰:“吾思纲久矣,今幸得见。”即令人诱其投降,纲无奈,只得请降。于是裕大笑,慌忙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取衣衣之,握手请起同立,便言:“适来左右不识尚书,言语冒渎威容,幸勿见责!吾素知老尚书,乃世之真大丈夫也!”言讫,令手下便进酒压惊,以上宾礼待之。因谓纲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佐。卿有王佐之才,何事伪燕耶?”纲答曰:“生当其土,不得不为其用耳!”
于是张纲乃感其恩义,安身无有异志。
时刘裕请问取城之策。纲曰:“小臣深蒙厚爱,无可以报,愿施犬马之劳,夺取此城,少酬万一。”刘裕拱手称谢:“以求取城之策,应是何如?”刘裕敬纲因有巧思妙策,诸人不及。
先是裕每修攻城之具,攻广固小城,皆被纲用计破之,不能攻取,及晋军攻城,城上燕兵皆笑曰:“汝不得张纲,何能为也?”今纲被捉来降,如何不敬之也!当纲献计曰:“其城虽固,可命匠造飞楼车,悬云梯,车上施幔木板屋,即以造定,遮护伏兵于内,推至城下,以箭射守城军人,令壮兵从云梯上去,必得城也。”裕听罢,称赞不已,即令纲领军匠造。车未及完备,推至城下示之,城上军民莫不失色。是日为始,北方之民,执兵负粮归者日以千数,裕皆安抚慰之。
却说慕容超知张纲业已被掳,乃商议遣人诣刘裕营中,求称藩臣,割大岘为界,献马千匹,永不敢侵。裕不许,超愈大惊。
时姚兴使人来见刘裕,说晋兵不退,秦王以兵十万,出屯洛阳,欲下江南。刘裕与使曰:“尔报姚兴,我定青州,将过函谷,虏能自送,令其速来耳。”使人去了,录事参军刘穆之遽入言曰:“此语不足威敌,适足以怒之!若广固末拔,羌寇奄至,公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正是兵机,非卿所解。夫兵贵神速,彼若真能赴救,必畏我知,宁敢先遣使命逆说此言,是自张大之辞!羌见吾伐燕,将内惧自保不暇,何能救人也!”
刘穆之默然。于是相拒至十月,城未下。会刘毅使上党太守赵恢领五千人来救援,即令别屯待之。
十二月丁亥,晋兵添十倍军士,并力攻城。燕王因城中困极,宰马而食,军士饥倒,不能把守。
第三二二回 玄文献计塞五龙
南燕王慕容超自与所幸魏夫人上登天门,观晋兵虚实,群臣皆随城边,燕王超见晋王师之盛,心有忧色。而魏夫人握燕王超之手,涕泪交流,燕王超起视对泣。时参军韩(讠卓)因谏曰:“今陛下遭百逆之会,正是勉强之秋,而反对女子悲泣,何其鄙也?”超乃拭目谢之曰:“帝王兴废,何代无之?惟恨在我罹此艰险,故发悲耳!卿等尽忠,退得晋兵,高官任选,朕不负伊!”(讠卓)曰:“刘裕孤军悬久,目下虽锐,久必自衰。宜固此城,待其衰而出攻,必能破之也!”燕王超从之,诏命六师紧守城池,并不出战。
时刘裕大会诸将,商议攻城之策。中军将玄文上言曰:“昔赵攻曹嶷,望气者以为渑水带城,非可攻拔;若塞五龙口,城必有陷。石季龙从之,而嶷请降从。慕容恪之围段龛,亦如之,而龛亦降,后无几又震开之。今旧基犹在,明公可塞之,则城中必有降者,若攻恐难拔也。”裕从之,即使一军担泥运土,填塞五龙口,城中士民男女,相患脚疾,弱病重者大半。
因此城中士民,相继出降。
第三二三回 裕以往亡获燕王
南燕城外闻男女病脚弱者,大半出降。尚书悦寿谓超曰:“今军士凋瘁,绝望外援,岂可不思变通之计?”超叹曰:“废兴命也,吾宁伏剑而死,不能衔璧而生!”
刘裕悉众攻城,诸将曰:“今日‘往亡’,不利出师。”
裕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催军人四面攻之。南燕尚书悦寿闻张纲降晋,密写献门之书,系在箭上,射下城来。军士拾见张纲,纲将书见裕,裕唤请将听令,如入冀州,休得杀害一城老小,军民降者免死。群盗又使于栗磾讨不从命者,所向皆克。
第三二四回 卢循以兵寇建康
却说刘裕北伐南燕时,徐道覆劝卢循乘虚打入建康,循弗听,曰:“刘裕既伐燕地,则建康不复虚矣。加之裕善用兵,必留重戍险隘,未可轻动也。况今冬寒,不如坚守,以待天时。外结英豪,内修农事,选精锐之兵,乘虚而进,救左则攻右,救右则攻左,我不劳而彼困惫,未及三年,可坐而取胜也。今舍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时,恐不如意,悔之无及。”道覆又曰:“将军久住岭外,岂将此传之子孙耶?正以刘裕难与为敌也。今裕顿兵坚城之下,未有还期,我以此时领军士攻击何、刘之徒,如反掌之易耳!不乘此机,苟求一日之安,裕平齐后,以玺书征君,自将屯豫章,遣诸将率锐师过岭,恐将军不能当也;若先克建康,倾其根蒂,裕虽南还,无能为也!”循乃从之。
初,徐道覆计使人伐船材于南康山,至始即贱卖,居人争市之。至是悉白取之以装舰,旬日办成。循从道覆之计,分兵三队攻卢陵、南康、豫章三郡。郡守因裕抽兵北伐,无兵守御,惧皆奔逃,被循所占。循既得三郡,徐道覆又谓循曰:“今虽连得三郡,皆是冲要之处,若江陵刘道规来取,吾难守也!吾自以兵去攻,公可速遣人入蜀,说谯纵以兵寇江夏,使彼不遑来也。”循从其计,即使人入蜀见谯纵曰:“卢将军以众入建康,恐刘道规、何无忌攻其后,将军若能攻江陵,敌住二人,倘得京邑,以西地属公,共结为唇齿,永为和好,誓不相侵。”
谯纵闻言,即遣荆州刺史谯道福同桓谦引兵三万来寇江陵。
第三二五回 道规焚书固江陵
当刘道规闻知桓谦等兵至,即聚集江陵诸将商议,诸将惊惧,尽皆失色。道规谓众曰:“吾东来文武,足以济事,汝等畏刀避剑之徒,欲去者吾不相禁。”因喝令夜开门,随其自遁。
众咸惮服,莫有去者。
次日,雍州刺史鲁宗之闻桓谦寇江陵,乃率部下兵从襄阳来救江陵,兵至城下叫门,刘道规命人开门,与鲁宗之入。诸将皆曰:“宗之以兵远来,其心未可知也,使其屯兵城外,不可与入。”道规曰:“人以赤心援我,我若疑之,反为乱矣!”
遂不听,乃自单身出城,迎入府内,共议破敌之策。由是宗之之众感激悦服,皆愿效命而出战。当诸将曰:“刘公自保江陵,使将军檀道济、到彦之领兵二万,共击荀林。”道规曰:“非吾自行不决,而委他人。”因是乃使鲁宗之以兵守江陵,委以心腹,自率诸将以兵十万,进军长驱至枝江,迎着桓谦。两军相遇,交战十合,谦军大败而逃。道规率兵连追二百里,桓谦被道济杀之,旬林被刘遵追及斩之,尽收得桓谦军械辎重。于内擒得一箧文书,道规启箧视之,乃自己部下及江陵士庶降谦之书数百纸,皆言江陵虚实备细,道规不问,尽皆焚之,因此众始大安。道规复以兵还江陵,时鲁宗之闻徐道覆大军至,恐寡不敌众,自引兵走还襄阳去讫。
时百姓闻流言,卢循已克京师,遣道覆来为江州刺史。江陵士庶闻道规已破桓公及焚其处书等,因此江陵士庶感其焚书之恩德,为备守城池,无复二志,保全江陵。
道规闻道覆将至,星夜驰还江陵,密谓刘遵曰:“今道覆兵将至,汝可引一万军为游兵,出屯江汉口,以拒道覆前躯;如若不胜,收屯为犄角之势,使其不敢逼城下营,方可破之。”
遵依计而去。到彦之等咸曰:“明公不宜割此有力之兵,置于无用之地,可留保守江陵,如何分拆军威之势?”道规曰:“能善将兵,今敌不敢近城者,莫若犄角势,分此兵,使其疑感,莫能进逼,然后以计破之,胜之必矣。”于是众服其论。遵先得令,以兵出屯汉口,以迎敌兵。道规自与诸将士等领军三万,离城三百里拒迎。
其时道覆不从大路来,与道规不相遇。密从故道抄小径,奄至城下,呐喊佯言:“建康已克,江陵何不早降?若缓,攻破城池,玉石俱焚!”言未毕,军人报汉口有兵提防,道覆不敢攻城,离城三十里安营。其时城中无一卒戍守,士庶皆感道规焚书之恩,无有二意,俱各竭力调拨民兵,昼夜登城巡视,把守各门。
次日,道覆驱兵大进,攻打城池,城上百姓各以灰瓶石子打下,军不敢进,连攻数日不下。忽听得鼓噪喧天,正西路上人马奄到,旗上书得分明:“大将刘道规。”道覆大惊,急忙传令三军,摆开与战。道覆自与道规交锋,连斗五十余合,道规力乏欲走,又听得东路一彪人马奄至,回头视之,认是游军刘遵旗号,心中大悦,壮气愈加,又挺刀与战。当道覆见有伏兵,更兼日晚又昏,不敢恋战,拨转马头,寻路走还。檀道济见徐兵走,驱车连夜追杀。道覆欲退,被刘遵游军横挟,两路拦击,杀得徐兵溃窜,伤亡死者不计其数,道覆只存二百骑逃走。道规方传令鸣金收军入城。次日以牛酒犒赏三军,不在话下。
却说徐道覆败回,收拾残兵万余,会卢循之众,军稍振,乃议下建康。
第三二六回 何无忌握节身死
何无忌闻卢循欲下建康,自以兵离浔阳来拒循。长史邓潜之谏曰:“循兵舰盛,势居上流,宜决南塘,守二城以待之。
彼必不敢舍我远下,蓄力养锐,俟其疲老然后击之,此万全之策也。今决成败于一战,万一失利,后悔莫及。”参军殷阐曰:“循所将皆三吴旧贼,百战余勇,始兴溪子,拳捷善斗,宜留屯豫章,征兵属城,兵至合战,未为晚也。”无忌不听,率兵上船,与徐道覆遇,战于豫章郡。道覆计令强弓手五百弃船登山邀射之,自率大舰,乘风急以撞之,无忌船小,况又风逆,不能抵挡,众皆奔溃。无忌厉声曰:“取我苏武节来!”节至,执以督战,兵已散了,贼众云集,寡不敌众,握节而死。道覆兵威复振,中外震骇。后朝廷闻知,谥无忌“忠肃”。
一月,西凉傉檀自将兵五万来伐蒙逊。蒙逊大惊,设伏兵于山源,自以弱卒一万邀战,诈败引至山源,伏兵四出,僻檀大败逃去。蒙逊乘胜追至姑臧,夷夏万余户出降,蒙逊纳之。
傉檀大惧,遣人出城,纳质请和,蒙逊受之,乃徙其众八千余户而去。傉檀恐其再至,迁于乐都。姑臧人自推焦朗为主,降于蒙逊,不用傉檀之命。是时刘裕伐燕还师,还镇下邳。
却说晋帝设朝,群臣奏卢循侵占南康三郡,目今兵马将到京城。帝乃大惊,遂问文武大臣,大臣奏曰:“欲破此贼,火速颁诏,星夜征豫章郡公还京,方保无事,不然为贼所危!”
帝曰:“然!”于是即命使赍诏征裕还拒卢循。使人领旨,星夜至下邳见裕,呈上诏书,刘裕读讫,始知卢循入寇,何无忌战死,号啕大哭。即传令班师而还。
第三二七回 刘毅大破卢循兵
却说刘裕回兵至下邳,以船载辎重,自率精锐步归。知何无忌败死,卷甲兼行。将济江,风急,众咸惧之。诸将请待风息,裕曰:“若天命助国,风当自息,不然,覆溺何害?”命登舟,舟移而风止。四月至建康,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邻各将兵入卫。藩,毅之从弟也。
卢循兵威大振,将近建康。百官会议奏曰:“贼兵强盛,刘公回来,不如北走避之。”帝问曰:“贼在何处?”大臣曰:“贼在豫章,与京相隔五百余里。”帝曰:“贼尚未至,待到,避之不迟。”言讫罢朝。
却说刘裕回兵至山阳,大哭镇南将军何无忌。忽闻朝野震骇,帝欲北迁之事,裕益大哭无忌,涕零不已。亲自设席祭之,又令三军挂孝三日。至癸未,始至京都,入朝觐帝,拜毕,帝曰:“太尉北征劳神。”裕曰:“陛下掌政事不易。”帝请刘公平身,裕曰:“近闻卢循领兵,已取豫章,将及到此,陛下议论若何?”帝曰:“今文武议欲迁都。”裕听说乃怒曰:“大臣以为京都无人,故此畏避耶?”帝曰:“卿意如何?”裕曰:“主上曾与谁人议论也?”帝曰:“与众议之,理尚未定,故召公回决之。”裕因问群臣曰:“请君主避者,愿闻其详!”
众答曰:“妖贼虎豹也,挟强盛而寇四方,勒有百万之师,近得豫章三郡,其势甚大。吾建康可拒贼者长江也,今贼艨艟巨舰,何止数千,水陆并进,占地千里,况明公北伐始还,疮痍未复,侍卫老弱等数万人,安可挡之?若依愚等,莫如早避,尚图后复。”裕曰:“此乃迂阔之论也!建康自返正乘舆以来,今历数载,安可一旦而弃于贼也?”帝曰:“若此将以何计拒之?”裕曰:“贼虽强盛,实易攻也。”帝曰:“如何易攻?”
裕曰:“贼之所统,皆乌合之众、蚁聚之兵,军无纪律,将无远略,民心不附。以陛下雄武,仗先帝之灵,具文武之力,臣自以兵保为陛下破之!”言未毕,班部中撞出步骑将军刘毅,上殿奏曰:“臣请精兵五万先行,破此贼人。”裕谓毅曰:“今贼新捷锋锐,莫可先动,必须严军偕进。”毅曰:“贼众虽盛,不可畏之。”于是毅坚要行,帝只得委兵五万与毅先行。
毅曰:“不杀此贼,誓不回军!”言讫引兵去了。
裕恐有失,亦自整备出师。先即作书使刘藩前去止之,令其等大军一同起行。刘藩追至,谓兄毅曰:“刘公恐兄孤军去讨,不能取胜,使我来止,等其大军一至偕进。依弟之见,果不可独行。”毅闻之,大怒曰:“我以一时之功相推耳!汝便谓我不及刘裕也!”言讫,投书于地,遂以舟师一万,发至姑孰。五月壬午,毅兵望桑落洲而行。
却说卢循正坐间,忽闻探马回报,刘毅引大队兵杀奔豫章而来,诸将士卒尽皆失色,循知,急召徐道覆入议曰:“今刘毅引五万大兵到来,何以迎之?”道覆曰:“离城一百里外,有一洲,名曰桑落洲,其水路夹洲,洲之前十里,左有山名豫山,右有林名居林,可以埋伏军马,可令秦用引兵一千五百,带船三百,去居林背后水谷埋伏。只看四面火起,便可杀出,即纵火焚之。林俭、刘稷各引军五百,预备引火之物于船中,伏于桑落洲后林下两边相候,至初更晋兵到来,便可放火烧船矣。王得引兵五千为前部抵敌,要输不要赢,把兵马与战佯输,迤逦追后而走。主公自引一支军,于中救援,依计而行,勿使有失。”计排已定,次日诸将士各依计而行。
却说刘毅以军到桑落洲,拣选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在后随保粮草而行。是时五月,南风徐起,人马趱行而来,见贼兵大叫骂曰:“卢循无义叛贼,你等事他正如孤魂随鬼也!”王得大笑曰:“你等随刘裕鼠贼耳!”刘毅大怒,向前来战王得,二舟相交,战不一时,王得引舟诈败,刘毅赶将前来,贼军先退,毅军奄至,王得以舟押后当抵,约走十余里,王得回舟又战,须臾又退。
当韦浩撑舟谏曰:“王得诱敌,恐有埋伏!”毅曰:“敌军只如此,虽有十面埋伏,吾何惧焉?”赶到桑落洲,忽听一声鼓响,卢循自引一支军出来迎接。刘毅目视韦浩曰:“此即埋伏之军,吾今晚不到豫章,誓不罢兵!”催军前进。王得、卢循佯拦不住,迤逦望后便退。
天色黑下,浓云布满,又无月色,微风忽起,狂风大作。
刘毅只顾前行,将近戌牌左侧,毅在前面,只听前面一片叫起,便将战船摆开阵势,问于向导:“这是哪里?”向导回答:“前面乃是桑落洲,后面便是豫口川。”刘毅传令吩咐诸将押后,亲自出战船,于阵前与侯兰、韦浩及数十船,两下排开。敌军到处,刘毅看了大笑,众将问曰:“将军何故如此哂笑乎?”
毅曰:“吾笑刘裕在帝面前夸诸贼强盛,今看他用兵可见了也!似此等战船在前,与吾对敌,正如驱羊与虎狼斗也!吾行时在帝面前夸要活捉诸贼,今必应前言也!不可停祝汝等诸将,催赶军马,是夜赶到豫章,吾之愿也!”遂自纵船向前打话,妖贼将船摆开。王得便当先出马,毅骂走之,兵各自认队伍而去。
毅令催促后军上来,诸将赶至狭窄之处,只见两边都是芦苇,兜住船只,谓刘毅曰:“南河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恐防火攻。”刘毅省悟而言曰:“汝等之言是也!”却欲回时,忽听得后面喊声起,望见一派火光绕着,随后两边芦苇中亦着,四面八方火势齐起,狂风大作,人船自相冲撞,死者不计其数。
刘毅冒烟突火而走,后面王得拥赶将来。
且说韦浩急奔回来,只见火光中一军拦住,当先乃秦用也。
军兵大乱,只得夺路而走。刘毅见粮草船一路都着,便抄小路走脱。走出林前,慌忙收拾残兵上马,弃船奔回去了。徐道覆请卢循乘胜后追,杀人京都,循乃从之。
却说刘毅引残败之兵连夜奔回见裕,说为贼用火攻之事,因败回来。裕相视失色,欲还浔阳、平江陵,据二州以抗贼。
贼即至,欲出与战,北伐始还。将士伤痍者未复起,只有战士数千人,贼有十余万,舳舻辎车千余里,恐寡不敌,众因之犹豫。参军孟昶、诸葛长民进言曰:“贼人远来,粮草不敷,不如保拥天子过江,且避其锋,待粮尽然后击之,必取胜也。”
刘裕曰:“今兵士虽少,犹可以一战,吾计决矣。”时诸将议曰:“如若不避,国公可得把守诸津险隘,俾贼不能入也。”
裕曰:“贼众我寡,若分其兵,则贼人测其虚实,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不如聚众屯扎石头,则众力不分。”言讫,领诸将引兵移镇石头城。
至乙丑日,探马报卢循引贼兵大至淮口,将近来到,诸将皆惧。卢循战士二十余万,舟车百里,楼船高十二丈。盂昶、诸葛长民务要奉乘舆过江,裕将听,参军王仲德言于裕曰:“明公新建大功,威振六合,妖贼既闻凯旋,自当奔溃。若先自逃遁,则势同匹夫,匹夫号令,何以威物?”裕甚悦,昶固请不已。裕曰:“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莫有固志。
若一旦迁动,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岂可得至?设今得至,不过延日月耳!今兵士虽少,自足一战,若其克济,则臣主同休。
苟厄运必至,我当横尸庙门,遂其向来以身许国之志,不能草间求活也!”昶坚意请死,裕怒曰:“卿且一战,死复何晚?”
昶乃抗表曰:“臣赞北伐之计,使狂贼乘间至此,谨引咎以谢天下。”乃仰药而死。孟昶既死,诸民皆惊,将士忧虑,时裕谓将士曰:“汝等勿惊,且看其众,若何进兵,贼若于新亭直进,其锋便不可当,宜回避之;若回泊蔡州西岸,可擒耳!”
众未信之。
却说卢循进兵至淮口,徐道覆言曰:“今刘裕北回,兵皆伤痍,不能复战,其有至者,未必满万人,不如焚舟,从新亭杀进,则裕成擒。”循不从,言曰:“大军未至,孟昶望风自裁。以大势言之,当计日溃乱;今决胜负于一朝,既非必克之道,且多杀伤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曰:“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焉!”
裕登城,见循军引向新亭,顾左右失色,既而还泊西岸,乃悦。遂栅石头淮口,修治越城,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垒,皆以兵守之。翌日,循伏兵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声言悉众自白石步上。
是日,裕闻贼兵至,引诸将登石头城楼上望之。望见贼兵从蔡州而来,裕悦不自胜,谓诸将曰:“此天助吾成功也!”
言讫下城,令军人坚守四门,不许出战。又唤诸将至,谓曰:“吾料徐道覆用谋行兵,必然来取查浦,断吾咽喉之路,谁可去守?”参军徐赤特曰:“某愿往!”刘裕曰:“查浦虽小,所系有太山之重,倘查浦有失,吾军定休矣!汝虽有谋,此地且无城郭,又无险要,所守极难。”赤特曰:“吾自幼立学到今,岂不知兵法,量一查浦不能守,要我何用?”刘裕曰:“查浦正是吾之咽喉,若断不能有气,查浦一失,吾兵休矣!徐道覆非等闲人也,况有秦用为前锋,智勇足备,恐汝不能敌也!”赤特曰:“必不怕,若有所失,斩首无怨。”刘裕曰:“军中无戏言!”赤特曰:“愿立军令状!”刘裕曰:“汝与我文书,我与你四千军,拨沈林子与你相助,汝等小心在意,谋守地面,到彼安营,方可断他军来。”二人拜辞,领军起行。
第三二八回 刘裕罪斩徐赤特
刘裕又唤刘毅、诸葛长民至,谓曰:“吾与你兵从北面拒贼,你可为前部先锋,汝宜小心,今番出兵,不比寻常。”言讫,长民领兵前行。刘裕自引兵后应,前来北拒贼兵。
却说参军徐赤特与沈林子引兵到查浦,看了地面,笑曰:“刘公多心!量此山僻之处,贼兵如何过去?”就于总路口张侯桥首下寨,令军士伐木为栅,以为久计。又徐赤特自出寨行,见桥边有一山,并不相连,更且树木茂盛,顶又平高,可以屯军。回寨唤集诸将计议,欲移寨往其山顶去屯扎,偏将军沈林子曰:“将军差矣!若屯军于当道,筑起墙垣,虽有百万之兵,不能过也!今若弃其要道,立营于山上,贼兵四面围定,将何以保?”赤特笑曰:“兵法有云:居高视下,势如破竹。若贼兵来,吾令片甲不回。”沈林子曰:“吾跟刘公出征,但到处必从活处,今视此山乃绝地也!倘贼兵绝其后汲水之路,反用火攻,我军不战自乱也!”赤特却说:“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刘公尚且请问于我,汝何等之人,敢阻吾意!吾自有主见!”林子曰:“若参军必欲于山上立寨,请分二千人,某自于山西下一小营,一千人为犄角之势,倘兵至可以救应。”赤特坚执不从,林子欲辞回去。赤特方曰:“汝既不听,与你二千兵,待吾破了贼兵,到刘公处,你却分不得我的功劳!”言讫,分兵与林子。林子得兵,离山五里下一小营。赤特一面画营地图,星夜使人将图呈禀刘裕去讫。
却说卢循使人去探,回报查浦有兵守御,即接兵不动。叹曰:“刘公真乃神人,吾不及也!”徐道覆曰:“何故自堕其志?某料查浦可取!”循怒曰:“汝何出此言!”道覆曰:“吾探当道无寨栅军,又屯于山上,故知可破!”循笑曰:“若军果然屯于山上,则天赐吾成功也!”自引十数骑来看一遭,赤特在上笑,令诸将士各各准备,看我红旗招动,四面皆下。
却说徐道覆到寨,使人打听谁人总兵把守查浦?人报曰:“参军徐赤特也。”道覆曰:“庸才!但刘公虽有大谋,却不识人,此辈为将,可不误事!”唤林诠曰:“左右别有军否?”
诠曰:“离五里有沈林子安营。”道覆曰:“汝引一军,挡住林子来路,吾差申仁、申得,率领诸将四面围山后,又断其归路,就令军人备硫磺、焰硝、干柴引火之物,于林边堆之,放火焚之,彼军自乱。乘乱取之,可得查浦矣。”当晚调遣已定。
天明,林诠引一军先往背后,道覆大队军马,一涌而进。
喊声起处,四面围住,应有汲水之处,以精兵围之。命众军将前引火之物,放于林边点着。山上晋兵看时,卢兵漫山塞野,队伍甚是整齐。会风起势刮来,渐渐烧入林去,晋兵不敢下山。
赤特在山上慌忙将红旗招动,军将你我相推不动。赤特大怒,手杀二将,诸军皆惧,只得努力杀下山来时,见四面火起,众军溃乱,各自逃生,不敢恋战。当又听得贼兵军士大叫:“有投降者重赏,拒者诛之。”因此,晋兵多有弃戈抛旗来投贼者。赤特再退上山,急叫军士把守寨门,且待外应。时林子引军来冲,又被林诠杀退,走回石头去讫。
却说赤特从早被围至日暮,火烧近寨,山上又无水取,众军士又要逃命,于是寨中大乱。赤特把守不住,杀下西山而走。
后面林诠赶来,直赶下三十里,赤特来保张侯桥,兵溃不能挡,只得逃回石头去讫。
却说卢循令徐道覆鸣金收军,进屯丹阳。道覆与卢循言:“今已得查浦,刘裕必然自来,吾引林诠带兵五万,埋伏南岸,秦用以大兵与战,主公可以一万兵,向白石屯住,多设旌旗为疑兵,使彼疑有埋伏,不敢从此路而来,必从南岸而至;吾待他兵过半去击之,秦用以兵接战,三下夹攻,而刘裕则成擒矣。”卢循从之,令诸将听令,依计而行,计排已定。
却说刘裕自差徐赤特戍查浦之后,心中怏怏,放心不下。
忽报林子有使送地理图至,呈上刘裕,裕就案上展开看了,拍案大骂曰:“赤特匹夫,坑陷吾军!早晚必有街亭之患也!”
急欲差人去替,忽报马来说:“查浦已失,丹阳城皆休。”刘裕曰:“大事去矣!吾之过也!”言讫,即时命诸将士,收拾军马,星夜驰还石头城内。坐定,急唤林子入,责之曰:“吾令汝与赤特同守查浦,汝何不谏之?”林子曰:“某再三劝而不从,我自领兵二千,离山五里下寨,被贼兵四面围合,某自领兵去冲数十余次,死战方得出路。恐失石头城,急急回守,非吾之不谏也。”刘裕喝退,即唤赤特,赤特自缚而入,跪于阶下。刘裕曰:“吾屡次叮咛,说查浦吾军之本也,领此重任,须要小心,今复如何?汝依林子,不致如此,今败兵失地,皆汝之过也!”叱左右推出斩之。忽监军从外来,正见斩赤特,入见刘裕曰:“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士,岂不惜乎?”刘裕答曰:“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以其用法明也!今乃四海分裂,兵卒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假使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也!”急命斩讫,献头于阶下。传令各营,将尸首具棺木以葬之,抚恤其家。
复令人探听贼兵虚实。回报说南岸有埋伏,白石张疑兵,于是裕知贼有所备,乃始命诸将士解甲固守石头,不许动兵。刘裕斩参军徐赤特,后人有诗为证:赏罚严明可治兵,赏无仇恨罚无亲;查浦失守刑当及,军令施行悦后人。
第三二九回 道覆以兵寇江陵
却说卢循屯在丹阳城,至七月庚申,谓将士曰:“今刘裕固守石头,不与我战,其计欲劳我师,待我粮尽,退而击之,安可坐中其谋?不如兵还浔阳,别图后计。”言讫,传令起行。
徐道覆进言曰:“今刘裕与我抗而不战者,必有密谋破吾军也。不如急去攻之,使其谋无所就,岂可退兵与其后追也。”循不听。道覆曰:“既是退兵,可与吾兵二万去攻江陵、荆州,就取其粮草,前来供给三军;不然,粮尽难以争战。”循曰:“可!”于是以兵二万、战将数员与道覆前往江陵、荆州去讫。
自以兵徐退,以水军舳舻泊西岸屯祝
却说刘裕坐中军,闻探马回报说,卢循退兵泊西岸,徐道覆引兵袭江陵、荆州。裕得其语,大喜曰:“道覆去远,吾计成矣!”言讫,即唤辅国将军王仲德,谓曰:“你引一千精兵,多张旌旗,后追随数里屯扎,待他退,你后追,他屯住,你亦屯住,不可与战,使彼心疑,不敢还浔阳,只屯西岸,我自有计破也。”又唤建威将军孙处至曰:“你可引五千兵,阴从海道去袭番禺,攻其家也。”处欲临行,裕诫之曰:“我这里十二月必破贼军,料卿亦足至番禺,就宜紧攻,先倾其巢窟也。使贼闻知虑主思归耳。”处领诺,领兵从海道去讫。又唤偏将军王平谓曰:“你星夜领五千兵,抄小路,去贼兵之前,砍伐近山树木,结大栅数百浮于河上,横塞河路,就准备完讫,屯西河港内,朝夕擂鼓,使贼疑不敢归。”又唤监军孟怀玉谓曰:“你可引兵二千,准备船只一千,以硫磺焰硝引火之物,装船上面;待吾进兵,贼人必来占住西岸,待他泊住西岸,你将船只浮河上流,待东北风起放火,顺下西岸,纵兵击之。”又唤诸葛长民谓曰:“你领五千兵,看河内火起为号,引兵进攻贼之旱寨,贼走放火焚之。”计排已定,传令已讫,使刘毅监太尉留府镇守,自以兵登舟,南塘屯扎,等待风起。
却说刺史刘道规正坐厅间,忽左右报徐道覆引兵二万来攻江陵。道规即唤左右副将至,以计附耳低言说:“如此如此。”
诸将士得计,即时准备军马,依计星夜由小路埋伏去讫。次日道规自将兵五千,前来排战。
却说徐道覆军马至江陵,离城七十里下寨,正坐帐中,忽探马报说:“荆州刺史刘道规,引军马前来挑战。”道覆即时传令,便差渠帅韩焰先来出哨。随即全身披挂,骑雪蹄乌骓马,仗着双鞭,大驱人马,奔江陵城。在路上正遇道规,与战不上三合,道规佯输走还,道覆见他敌弱,追赶五十里之程。远远望见道规许多人马,杀奔回来。徐道覆即排开军马,先锋韩焰来与徐道覆商议曰:“正南上一队步兵,不知是何处来?”道覆曰:“休问,只管冲将过去!”韩焰引五千军马飞过前去。
又见东南一队军来,却欲分兵;西南上又堆起一队来,旗竿招展,呐喊喧天。韩焰又引兵回来,对徐道覆曰:“南边两队军又都是晋兵旗号。”道覆曰:“这厮不出来厮杀,必有计策。”
说犹未了,只听得北面上一声炮响,道覆曰:“此必是晋兵计策,我和你且把人马分作两处去斗。我去杀北边,你去杀南边。”正在分兵之际,只见四路又起兵来,道覆心更慌忙,四面八方,火炮掀天,金鼓雷鸣,晋兵飞围过来。道覆兵皆惶溃乱窜。
道覆见有埋伏,急忙勒转马头,望东北大路杀来。遇着道规交战,战上二十余合,无心恋战,只得拼死,尽力杀开血路,直冲过去,望东北而逃。刘道规引得胜兵迫数十里不着方回,以牛酒赏劳三军,不再絮烦。是时徐道覆被刘道规用四面埋伏之计,杀得片甲不留,只收得几千残兵,回屯湓口。
是年十一月,孙处从海道至番禺,悉领兵登岸,自诈为渠帅韩焰,令兵改为贼兵旗号,诈说卢循攻破建康,着他回接父亲及家属往京。因此直至城下,依计诱开城门,城中无备,直杀入城。
却说卢循父卢嘏正坐府中,闻报晋兵诈称韩焰诱开城门,杀近府前。嘏大惊,急引家属开走后门,逾墙逃奔始兴而去。
孙处入内,令军士搜捉卢嘏不见,将其妇女尽斩,出榜安抚,百姓惧其残杀,皆闭门不开。
次日,孙处始令百余骑贴榜文遍告诸处及三军:如有妄杀一人者,夷其三族;妄取民间一件物者,定按军法。如此军法严明,与民秋毫无犯。次日天明,百姓家家开门,焚香迎接。
处又传令告报,但有原任官吏,依旧录用,及在边将士家,亦照旧给俸不缺。由是番禺百姓,皆感其德,倾心归命于处。处乃屯镇其城,犒赏三军。
十二月已卯,忽起东风,裕唤诸将人内,问前日令安排准备埋伏物件等项如何?诸将答曰:“齐备!”裕曰:“既齐,今日各个依计进兵,不可迟延。”言讫,拔寨起行,依计杀奔前来。卢循正在水寨,与诸将说:“前面有埋伏,后面有追兵,如何可退还浔阳?”正议间,闻晋兵杀来,急令水军头目引兵从方江而下,占住西岸。诸兵得令,各以船泊西岸。忽报上流有数千小船至,言未毕,其船将近水寨,只隔一里水面。忽然间,其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焰烟涨天,一千只火船撞入水寨,所撞之处,尽皆钉祝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方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地。
卢循回看岸上营寨,几处火起。
却说孟怀玉将船放火,顺流贼寨,自跳在小船中,背后数十人,驾舟百余,冒烟突火来杀卢循。
循见势急,欲爬上岸口时,张放驾一小舟来,乃扶循下得船时,那只大船,已自着火了。张放遂呼集数百只船、万余人,保护卢循在于小船中,飞奔岸口。
当刘裕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引众船走,料是卢循,即出,脚踏在船头,手执利刃,厉声大叫曰:“妖贼休走!刘裕在此,等你多时!”循乃连声大呼众船回,与裕战,不下数合,裕乃大败而退。卢循引兵赶来,将次赶上,被张放拈弓搭箭,觑得刘裕较近,一箭射去,而裕在火光之中,那里听得见弓弦响,箭来正中肩窝,翻身下水。当有偏将急救,方得活命。
其时满河火滚,因风水之势,在中流蹙之,天下大雨,雷声大震,水热如汤,流入龙宫。龙王大惊,急问水族:“如何水热如汤?”当时水族对说:“妖贼谋叛,刘裕以火攻焚其舟,因此水热如汤,目今刘裕反败与贼。”龙王谓水族曰:“刘裕当兴宋祚,你可引众水族以万钧神弩阴矢射妖贼,助他一阵。”
于是水族依令,以神弩来阴助刘裕,暗射妖贼,当者无不即死,贼众方溃。
刘裕见自军中忽然有万钧之弩,所发矢中贼,疑必天助。
遂令众军并力攻击,所向莫不摧陷,杀得贼人大败,走下流去了。又被木栅拦住,循令偏将拒住伏兵,自挥兵尽力拆毁木栅,乃得退走还浔阳。裕以兵紧随后追,循见晋兵追至甚急,复走至豫章,令军人悉力为栅,在左里拒之。
其时,刘裕同部将景申引大军将次来到,左右正与贼兵对阵交锋之际,裕急忙持号幡,麾兵去战,忽然幡竿折,断幡沉于水。众军将咸以为不祥,且请退兵,明日交战。刘裕笑谓诸将曰:“往时定荆之战如是,今乃复见,必破贼矣!诸将休疑,火速进兵!”众将士因此锐气百倍,悉力攻其木栅,俄而栅拆,晋兵杀入栅来。卢循见晋兵乱人,莫能挡抵,唬得心胆俱裂,鼠窜狼奔,引左右心腹,掉舟急逃,奔回番禺去讫。因此诸兵无主,俱各乱窜。
刘裕见循去远,又传令诸将曰:“归师勿掩,穷寇勿追,宜即收兵。”自乃大叫曰:“卢兵肯降者免戮!不顺者即诛!”
言未讫,贼兵皆倒戈卸甲,撑船来降。裕乃大喜,即传令鸣金收军。旋师屯于豫章,安抚百姓。忽报晋帝遣侍中黄门薛仁以牛酒财帛前来劳师,裕闻知,即出案接待同坐,以财帛牛酒赐诸将士,给赏三军。
辛亥七年春正月,南凉王傉檀又欲伐北凉,护军孟恺谏曰:“蒙逊新并姑臧,凶势正盛,不可攻也。”傉檀不听,发兵五万,分五路俱进。兵至番禾、苕藋,掠五千余户而还,将军屈右曰:“今既获利,宜倍道旋师,早度险危。蒙逊若轻猝至,大敌外逼,徙户内叛,此危亡之道也;”又不退。俄而昏雾风雨,蒙逊兵至,大败而走,不敢还城。蒙逊以兵进围乐都,劫取其子染以为质。蒙逊始引兵而还,傉檀势穷,只得以其子为质降。二月,刘裕收军振旅而还京,次日入朝,拜见晋帝,奏说破卢循之功。帝大喜,改封裕为大将军,领扬州牧,裕受职谢恩而退。
第三三○回 卢循败回取番禺
却说卢循败后,星夜走回番禺。至始兴,始知孙处先攻破番禹,及父引家属逃在始兴,心中大惊,即领诸将佐入城,见父哭说败兵之事。及问番禺如何失了,被贼所陷,父嘏说:“孙处诈称渠帅韩焰,道你攻破建康,令他前来迎接家属,因此诸隘守将信之,不提防他,直至城下叫开城门,杀了守城军吏。
比及知时,措手不及,我只得领家属从后门逃出,奔此安身,待你回来商议。目今孙处孤军守番禺,民众不附,甚是易攻,不如收残兵再复其城,方可聚众前去报仇也。”循曰:“既然如此,可速进兵!”于是循即领诸将残兵,连更带夜杀奔番禺,直至城下屯营。
却说孙处正坐府堂,忽有探马来报说:“卢循败回,引残兵来取番禺,目今兵屯城下。”孙处闻知其事,急唤部将至,从耳边道计:“如此如此。”诸将得计而出,便传令众军,五更造饭,平明,大小三军人马尽皆出城。城上要处虚插旌旗,遥张声势。军分三门而出,只留陈矫部一千兵守城。传令讫,诸将各个遵令而行。
至次日,却说卢循自陈兵于番禺城外围住,当日晋兵分着三门而出。循即自上将台看时,但见城上墙边,都是虚插旌旗,无人守护。又见军士腰下各束包袱,卢循心中暗忖,晋兵必是预先准备走路。遂下将台,传令两军分为左右两翼,如前后得胜,尽力追赶,直待鸣金,方许退步。就令:“韩焰领着后军,吾亲自取城。”当日对阵,鼓声大振,孙处出马在阵前搦战,循自至门旗下,挥鞭指问:“谁人向前?”一将应声出马,乃韩焰也。与孙处交锋,战到二十余合,处乃败走。孙仁拍马向前,大呼姓名,搦卢循来战。循不出,乃使周恭出马与仁战上十余合,仁又败走,阵势大乱,后军先退,孙处、孙仁兄弟二人押后,卢循指点两翼军冲出。晋兵佯为大败而走。卢循自率大军追赶至番禺城下,晋军皆不入城,都望西北而走。韩焰、周恭引前部径赶。
卢循见番禺城门大开,城上又无军马,指点众军抢城,数十骑当先而进,卢循在后加鞭纵马而入。到瓮城道边,城上敌楼上陈矫张见卢循亲自先入,暗暗喝彩道:“孙将军妙算!”
言讫,打一声梆子响处,两边弓弩齐发,箭如雨下,争先入门的都跌落陷马坑去。卢循急勒马回,一弩箭正射中右臂,循乃翻身落马,晋兵即从门内杀出,来奔卢循,循却得众军将死命救出去了。城中军士突出,贼兵自相践踏,落堑填坑者无数。
循急令鸣金收军。孙处引三路兵,杀得贼兵皆弃戈大败而走,走至一百余里,方且屯祝收其败兵,南走交州去讫。孙处亦迫百里,方归番禺屯扎。
却说徐道覆被刘道规杀败,走屯湓口。数月,闻循败走始兴,乃引众亦来始兴见卢循,时循已去番禺,因此只在始兴屯住而已。
却说兖州刺史刘藩闻徐道覆据始兴,乃与偏将盂怀玉部兵一万,来取始兴,兵至离城一百里下寨。次日,召孟怀玉及诸将至,密授与计,诸将依计,各自出寨准备而行。
行不数十里,徐道覆探知其来,亦引兵至,正相遇着,两下各自排成阵势始完了,徐道覆出马,手提大刀,厉声高叫:“叛国之贼,焉敢侵吾境界!”对阵中一簇黄旗而出,旗帜分开,有一辆四轮车,车中端坐一人,头戴银盔,身披金甲,手执羽扇,用扇招道覆曰:“吾乃兖州刺史刘藩也,燕王百万之众,被吾略施小计,克复燕京,今来招安汝等,何故不早降?”
徐道覆大笑曰:“广固鏖兵,乃刘裕之谋也,于汝何事?今来欺吾。”言罢,轮刀径杀过来。刘藩故作急回车,望阵中走。
阵门复闭,道覆径冲过来,阵势忽分两下而走。道覆遥望中央一簇黄旗,料是刘藩,只望黄旗而追。转过山脚,黄旗扎住,忽然分开,中央不见四轮车,一员将挺矛跃马,直取道覆,大呼曰:“吾乃燕人孟怀玉,贼将休走!”道覆抡刀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回马走。怀玉从后赶来,喊声大举,两下兵将复合,道覆冲出,前面一军截住去路,道覆措手不及,惊慌落马被擒。当下怀玉拿来寨中见刘藩。藩坐帐中,见推道覆至,喝令推出斩讫,将首级号令军门。领兵入城,出榜安民,拨兵守御,自引诸将,复回兖州镇守。
更说晋自中兴以来,朝纲弛紊,权门兼并,百姓流离,则不能系其产业。桓玄颇欲厘改,竟不能行。既而刘裕作辅,大示轨则,豪强肃然,远近禁止,由是黎庶仅俱绥靖。
第三三一回 惠度计迎斩卢循
却说交州刺史杜惠度,闻知卢循失番禺,引兵来交州,心生一计,密令部将宋喜以五百人各带刀斧,埋伏城外飞云寺内,听击盏为号,追斩卢循。宋喜得令,依计前去埋伏讫。又令偏将季本,引兵三千,去寺后山谷埋伏,以炮为号,接应杀贼。
季本得令,亦去埋伏了。惠度自己领着一百余人,牵羊携酒,前来一百里外诈作迎接卢循。
卢循见探马报说交州刺史杜惠度以羊酒前来降接,循唤到马前,恐其是计,不敢下马,见惠度拜伏在地,十分殷勤,方急下马相见。惠度言曰:“大王名震天下,与百姓除残,谁不仰慕?今罹小难,后必大兴!杜某遭刘裕执权,久任不迁,吾意欲叛,恨无盟主,今得大王车驾来临,聚义必成。”循亦曰:“将军肯相辅助,取得晋朝天下,与公平分,子孙同荣。”
言讫,惠度呈上羊酒礼物,循虚推受了。
二人并马而行,行了一日,来到飞云寺前,惠度下马请曰:“今日已晚,到城还有三十余里,权在飞云寺内安歇,来日进城。”循曰:“可!”于是循令众将兵,屯在寺外,自领亲属一百余人,人寺中安歇。循到寺内。众僧百余人,鸣钟击鼓,出来迎接。及入方丈里上坐定,众僧磕头出外,惠度令安排筵席进来。惠度亲自把盏,下礼相陪,劝得卢循父子数人大醉。
惠度击破玉盏,须臾,宋喜引刀斧手五百人,抢入方丈内,将卢嘏、卢循父子并家属一百余人皆斩,取其首级已了,就内放起炮来。寺后季本引伏兵杀出寺前,贼兵睡着,那里得知,却被伏兵将贼兵一千余人,尽皆坑之,不留一人。惠度至次日平明,方鸣金收军,回入交州,以牛酒赏赐军士,令人将卢循并家属首级一百余人,送建康,送与晋帝请功。
却说晋帝设朝,文武班齐,近臣奏曰:“交州刺史杜惠度斩卢循父子并家属一百余口,将首级遣人送来请功。今使臣在午门之外,未敢擅进。”晋帝闻奏,命使臣回去,将循父子首级号令四门,旨出号令讫。忽荆州刺史刘道规使舍人上表称疾,求归致仕。帝披览毕,以表示问诸臣,诸臣上言曰:“窃见刘道规为吏清正,德及于民,远近莫不瞻仰。今虽微疾,不可放其回里。”帝听之,不从其请。
初,刘毅任京口,贫困,与知识射于东堂。司徒长史瘐悦命仆挑酒肴,与朋友后至,夺其处乘凉而饮,众皆避之,毅独不去。见悦厨馔甚盛,不以及毅;毅从悦求子鹅炙,又不与。
至悦为江州刺史,毅怀前恨,因求兼督江州,诏许之。毅即奏交州内地,以治民为职,不当置军府,耗民力,宜罢军府,移镇豫章;惟浔阳接蛮,可即州府千兵,以助郡戍。于是解悦都督,徙悦镇豫章,而以亲将赵恢守浔阳。悦府文武三千,悉人毅府,符摄严峻。悦至豫章,忿恨卒。
第三三二回 刘毅出刺于荆州
壬子八年四月,荆州刺史刘道规以疾再三求归,帝始诏以刘毅代之。道规在州累年,秋毫无犯,及归,府库帷幕,俨然若旧。随身甲士二人,迁席于舟而还。
刘毅刚愎,自谓功与裕同,虽权事推裕而心不服,常怏怏不得志,裕每柔而顺之。毅因过京口,归家祭祖辞墓,欲往荆州赴任。时刘裕闻知毅回家辞墓,欲命驾,去京口访谒刘毅。
鄱阳太守胡藩曰:“切见刘毅阴蓄将士,明结英雄,久必谋主。依臣之见,不如及早除之,兔为后患。”裕曰:“刘毅虽勇,却无远略,我将为次耳。”藩曰:“明公谓刘卫军为公下乎!”
裕曰:“卿为何如?”藩曰:“夫豁达大度,功高天下,连百万之众,允天下之望,刘毅固以此服明公!至于涉猎记传,一谈一咏,自许以雄豪加以夸伐,缙绅白面之士,辐辏而归,此刘毅不肯为公下也!”裕曰:“吾与刘毅俱有克敌大功,其过未彰,岂可自相图害。”不听,亦命驾还京口,同毅相款数日而回京。刘毅亦辞墓后,径去荆州赴任。
却说刘敬宣,字万寿,宣城人也。于义熙三年奉诏伐蜀,军至广武,食尽而退,有司奏免官,刘裕保复原职。时敬宣闻知朝廷以刘毅为荆州刺史,入见刘裕曰:“荆州之重,不可付人。今闻朝廷以刘毅为荆州刺史,诚恐有变,不利于明公。”
刘裕亦疑之与毅素不睦,及闻此语,因问刘穆之曰:“万寿谓荆州权大,刘毅与吾素不相睦,不可使其去镇,此事如何?”
穆之曰:“刘毅乃公等辈,况今诏旨已出,明公不可以私憾而伤至公也!任之无妨。”因此不改其任。
时敬宣又谓刘裕曰:“平生之旧,岂可孤信?光武悔之于庞萌,曹公失之于孟卓,今明公亦宜慎之也!”裕曰:“既如此,以卿为南蛮校尉,去戍襄阳。刘毅若有异,卿宜速报将来。”敬宣曰:“然!”领之,于是刘裕以敬宣为南蛮校尉,去戍襄阳。敬宣领职出建康,先至荆州参见刘毅。刘毅曰:“吾欲兴五霸之功,欲屈卿为南蛮长史,岂有见辅意乎?”敬宣虚对曰:“若有驱驰,不敢辞命!”言讫拜辞刘毅出戍襄阳。使人以此言驰报刘裕,刘裕大惊曰:“刘毅果有异谋。”遂赏使人回去,一面预防毅乱。
却说乞伏公府谋叛,率兵弑西秦王乾归及其子十余人,走保大复。乾归之子炽磐闻知,遣其弟智达以兵讨之。秦人多劝秦王兴,乘乱取炽磐。兴曰:“伐人丧,非礼也!”勿听。夏王勃勃欲攻之,王贾德曰:“炽磐吾之邻国,今遭丧乱,吾不能恤而又伐之,匹夫且犹耻为,况万乘乎?”勃勃乃止。七月,智达击败公府,追获斩之。八月,炽磐始自立为河南王,率众兵都于枹罕。
第三三三回 刘毅据荆州谋反
初,刘毅既有雄才大志,与刘裕俱兴复晋室,自谓京城广陵,功足相抗,虽权事推裕而心不服也。比先入朝,厚自矜许,朝士素望者,并多归之。因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深相结纳。及镇江陵,旧府多割以自广。会迁荆州刺史,意欲谋反,与诸将议。忽部将田岂上言曰:“天下之贵,不易得之,务宜静守,待其天时。目今刘裕挟天子而令诸侯,出师征伐,兵出有名,各以兵助,所以常胜;将军发兵入朝,谁肯相应?为今之计,不如待刘裕远征,乘虚入建康执天子,作诏书其罪,以兵讨之,权归与将军,将军若不从此计,祸族必至矣!”毅未及对,忽偏将王昱谮曰:“将军兴天下之计,田岂出不利之言,罪不容诛!”毅欲将岂斩之,众官告免,遂枷扭送狱。恨曰:“吾若破得刘裕,明正汝罪!”言讫,即欲起兵。王昱进曰:“不可便起兵!丹阳尹郗僧施与将军素交,将军可作表奏帝,荐其为南蛮校尉,帝必以兵付郗僧施,然后以书与僧施,令其内应。将军诈病,使令弟刘藩以书亲去托尚书仆射谢混,表奏刘藩为兖州刺史,说公疾甚,以为副贰,待其受职,领兖州之兵前来,方可起兵杀入建康,则刘裕可擒,大功成矣。”
毅曰:“然!”于是作书,登时使人去见谢混,荐僧施为南蛮校尉,及使弟刘藩去见尚书仆射谢混,代表奏求兖州刺史,二人皆受命而行去讫。
却说刘裕大会文武于讲武堂,而对众文武曰:“孤本庸才,始举孝廉,不思微名于世耳。后罹天下大乱,是以托病隐居京口里,乃筑一草舍于京东四十里,欲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为终天年之计,俟天下清平,方出仕耳。然不得如意,因贼谋反,朝廷征孤为参军,幸破妖贼。某初意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晋故征东将军刘裕之墓’,使不辱于祖宗,此平生之愿足矣。遭桓玄之难,始与诸君兴举义兵,诛桓玄,取蜀破秦,又讨击燕超,摧破卢循,斩其父子,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今意望已太过矣。然刘家无孤一人,则晋祚已移,江南分裂多时矣。有一等愚人,见孤任重权高,妄相忖度,谓孤有异志,此言大乱道也。每欲委兵权归国,叹无人可领此职也。孤若一旦求清素之名,必遗祸于国家矣!孤常想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矣,此言岂可遗忘也,耿耿在心耳,孤安有操、莽之心哉?百官文武,必能知吾心也。”众皆起拜曰:“虽伊尹、周公不及明公之心耳。”
裕连饮十数杯,不觉沉醉。忽人报曰:“刘毅沾疾,使刘藩表奏郗僧施为南蛮校尉,以弟刘藩为兖州刺史,令其报来副贰荆州也,有使人送书与谢混。”裕闻知手脚慌乱,心中惧战。
言曰:“孤误耳!”参军王镇恶曰:“明公在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心动,今闻刘毅在荆州疾甚,表弟为兖州刺史,何失惊耶?:裕曰:“刘毅与吾同起,亦人中杰也!平生未得遂志。今错授荆州,也是困龙入于大海,今使弟求兖州刺史,及荐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其意欲为二人授吾兵前去谋反,孤安得不动心哉!”镇恶曰:“明公神见万里,某虑不及此也。为今之计,当如之何?”裕曰:“吾令人以书伪许,只说天子病重,数月不出设朝,待病稍瘥,奏请定职,使彼不变。然后可领五千兵,称说谢混与刘藩在京谋反,尽皆诛之。吾点兵选日,汝连夜与龙骧将军蒯恩以兵去讨跋扈。”言讫,遣使持书去与刘毅。毅得裕书,见说许二人之职,只待晋帝疾瘥,毅心暗喜,赏使人回京去讫。
却说王镇恶以兵五千来杀谢混及刘藩,时刘藩与谢混正坐在堂上饮酒,不及走避,被王镇恶收斩首级,号令示众,称其谋反之由,引兵复回来见刘裕,回报收暂旋。裕曰:“二贼已死,宜急讨刘毅。奈吾军需未备,难以就行!”时王镇恶曰:“明公若有事,请给二百舸与某,某同龙骧将军蒯恩先行擒杀,以待公至。”裕从之,以二百舸与镇恶、蒯恩二人,各授兵五千,与其先行。
时刘裕以诸葛长民监留府事,疑其难独任,又唤穆之曰:“长民不善,卿宜预防之。”言讫,领众而行。
第三三四回 镇恶百舸执刘毅
时蒯恩以兵五千先发而去,镇恶领百舸,命诸军上船,传令抄小河日夜兼行,至江陵,止隔五十余里屯住,蒯恩军亦至。
镇恶自思一计,谓蒯恩曰:“君以三军尽换兖州刺史刘藩旗号,诈言刘兖州还,去诱城门,彼若问刘兖州何在,汝即应道:‘在后军’,吾后接应。同抢入城。”蒯恩依计去讫。
镇恶亦舍船,以兵步行,每舸留三五人在岸上招旗擂鼓,余者皆跟镇恶入城。镇恶临行谓守船人曰:“汝等见我将至城下,便令请诸军扬声大喊曰:‘大军速行!’然后可分一军去烧江津战船,使其不能走脱,鼓噪徐进。”镇恶计策安排已定,遂领步军即行。
却说蒯恩打刘兖州旗号,来至江陵,百姓皆信是刘藩,安然不疑,将到城下,逢刘毅要将朱显之守门,远远望见队伍兼进,乃披挂驰前喝问曰:“是何处官军擅至?为何不通飞报?”
恩军答曰:“乃兖州刘藩领职回来,要见刘公。”显之曰:“兖州何在?如何不见?”恩军又答曰:“在后军。”显之又驰往后军,不见刘藩。又望见江津自己船舰被烧,火焰冲天而起,又听见江中无数战船,鼓噪甚盛而来,大喊“大军速进”。显之知其不是刘藩,便跃马人城,报知刘毅。毅乃大惊,急传令紧闭四城门。蒯恩军已入小城了。时王镇恶步军亦到,遂杀进,便因风放火,去烧大城南门及东门城楼。刘毅以兵拒守城门,镇恶计使人以诏及赦书并刘裕手书凡三函,使人入城示毅,招毅早脱兵权,即赦其罪;如违,擒诛不耍使人持诏、赦书与刘毅,毅皆不受,投火烧之。时城内亦未料刘裕自来,俱各固守。镇恶领短兵出战,令军人高叫曰:“大尉刘裕奉朝廷旨,亲提大军三十万,战船五千只,在后而来,汝等诸将,如何抗拒朝廷,自取灭门?”于是毅军将士人情懈怠,各自逃溃。刘毅知必不守,乃单马率左右走出大城东门而去。镇恶见毅兵溃去,身先登城,将士一拥而上,得入大城。镇恶身被五箭,犹前手执矛驰战开门。毅自思孤不敌众,恐被裕杀,乃弃众走。
镇恶方始鸣金收军,收毅党,镇恶尽皆诛之。
是时,毅见城中兵散,乃率左右突走,夜投佛寺安歇。僧拒之,势穷惧获,自缢而死。寺僧将其尸首送与镇恶。
冬十一月朔,王镇恶平江陵;二十日,刘裕大军始至。镇恶引众将士来迎刘裕入城,将刘毅首级呈上,请将入江陵,晓谕诸军,安抚百姓,令人收毅尸首葬之。刘裕亲往其墓吊祭,再拜而哭,哀恸过礼。顾谓诸将曰:“吾想昔日与刘毅共起义兵,诛桓玄,复晋室,同讨燕超,共破卢循,其功亦高!谁料今日谋反,自取咎耶!是故使吾恸心而流涕也!”言讫,诸将亦潸然出涕,悲伤不已。令人赐金帛粮饷,以安刘毅之妻,使其回京口去讫。
史说刘毅刚猛沉断,而兼勇狠,与刘裕不相推服。每览史简至蔺相如屈降于廉颇,辄绝叹以为不可能也!尝云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裕初征卢循凯归,晋帝大宴群臣于西池,有诏文武赋诗。毅上云:“六国多雄士,正始出风流。”毅自知武功不竟,故示文雅有余也。后于东府与众聚樗蒱,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余人并黑,犊以还,惟刘毅及刘裕在后,毅次掷得雉,大喜,搴衣坐床畔,谓同座曰:“非不能焉,不事此耳!”刘裕恶之,因掷五木,久之,曰:“老兄试为卿答。”而四子俱黑,其一子将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焉,毅一见,意殊不快,面如铁黑。
第三三五回 刘裕封函取成都
却说西蜀谯纵占据益州,屡为边患。刘裕既平江陵,意欲讨之。因问诸将曰:“吾欲征讨西蜀谯纵,谁可为将,代吾伐之?”时王镇恶上言曰:“臣举一人,可以讨之。”裕曰:“谁人可为大将?”镇恶曰:“有一人姓朱名龄石,字伯儿,浦县人也。少好学,不事行检,曾与明公举义同讨桓玄,而克京城,以功见封为西阳太守。此人有武干之才,谋略之策,若欲伐蜀,以此人为将,可擒谯纵矣。”
裕从之,召龄石入内问曰:“吾先伐蜀,以刘敬宣屡出无功,今王镇恶举卿有文武之才,吾欲用卿为元帅,去讨谯纵,卿敢当此职乎?”龄石曰:“重蒙拔擢,幸至西守,常思报效莫及,今有西役,何敢辞命?愿受明公神策去征!”裕曰:“刘敬宣往年出黄虎,无功而退。贼人闻卿兵至,以为卿应从外水往,而料卿当出其不意,犹从内水来也,必然重兵守涪城,以备内道。若向黄虎,正堕其计。今卿率领众将,宜从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内水,此制敌之奇也。此计莫可漏泄,一泄恐有内备。”裕因书计封筒,盛以锦囊内,付与龄石收之。谓曰:“卿若至白帝城,可开视之,依计而行。”言讫,裕以猛将十员,兵十五万,授与龄石。龄石率众即行去讫。
檀道济等言于裕曰:“龄石资名尚轻,非为谯纵之敌,益州定不能克,何不别选良将去也?”刘裕曰:“昔吴陆逊,今晋谢玄,俱未尝经过战事,而能破敌百万之众,何况龄石,屡执战功耶!”因是裕勿听,众不敢言。
却说朱龄石领水军舟舰起行,来至白帝城,乃开刘裕所授锦囊,取出封函,拆而视之,见计毕,传令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又唤臧熹、朱牧曰:“汝二人以一军取广汉。”二人领兵二万去讫。又唤弟超石曰:“你以羸弱五千,乘高舰五十只,以作疑兵,由内水去攻黄虎。”超石亦领舟舰去讫。龄石自率大军,望外水进攻成都。
却说谯纵使人来荆州,探知刘裕以朱龄石为元帅,发兵前来伐蜀,即忙召集诸将,谓大将军谯道福曰:“今刘裕使朱龄石以兵来取西蜀,吾料龄石之谋略,必谓刘敬宣往年未尝以兵出黄虎,无功而退。今番彼必以大众出内水,从黄虎而进。公可以重兵戍涪城,以备内水。”道福领命,率众去讫。纵又唤秦州刺史侯晖、仆射谯诜,领兵一万五千去屯彭模,夹水为城,以御晋兵。计排已定了,各自引兵去讫。
第三三六回 长民用计破刘裕
癸丑九年,晋帝遣使至,进裕为太傅、扬州牧。裕大喜,受诏,赏使先回。
却说诸葛长民贪淫横暴,无所不为。闻刘毅伏诛,长民乃集所亲谓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祸其至矣!”众问其故,长民曰:“今刘裕只可同患难,不可共太平。昔时刘毅与吾戮力,兴复晋室,征伐天下,出万死得一生;今日大定而诛毅也。刘毅既诛,我必不生,吾今日故召汝诸亲共议有何计可以杀刘裕也?”诸亲曰:“吾等无权,难举此事。”弟黎民曰:“若杀此贼,要结朝内有权者十人,方可下手。”长民曰:“其计甚善,汝等且退。”于是众人各散去。
次日,谒问穆之曰:“人言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
穆之曰:“刘公今既远征,以老母稚子委节下,若有一毫不尽,岂容如此?”长民意乃少安而回。弟黎民说长民,因裕未还图之,长民犹豫未发,既而叹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今日欲为丹徒布衣,岂可得耶?”因遣人遗冀州刺史刘敬宣书,敬宣读曰:盘龙专擅,自取灭夷。异端将尽,世路方夷,富贵之事,相与共之!
刘敬宣即使人报曰:
下官常惧福过灾生,方思避盈居损。富贵之事,非所敢当。
使回书去了,以书呈裕。裕曰:“阿寿故为不负我也!”
穆之虑长民为变,问参军何承天,承天日:“刘公昔年自左里还入石头甚晚,尔今还,宜加慎重。”穆之曰:“非君,不闻此语。”至是使人以书见裕,裕见长民与敬宣之书,及又得穆之书,乃大惊,自江陵东还。
却说长民自此每日涕泪交流,寝食皆废,行坐不安,恐遭裕诛,心中忧闷。忽一日入书舍,思杀刘裕之计,猛然思曰:“可与书结连西秦姚兴,令他引兵外进,吾于内应,可杀此贼也。”思讫,取纸写下其书,放于几上,不觉困倦,伏几而卧。
未及半晌,忽有待中郎王用相至,用相素与长民极厚,径入书舍。见长民睡着,袖底下压着书,微霹字,用相轻轻取视之,藏于袖中,遂大叫:“好睡得着!”长民惊醒,不见其书,魂不附体。用相曰:“汝寻何物?”长民答无之。用相曰:“汝欲谋叛刘公,吾当出首。”长民泣拜曰:“君若如此,吾室宗族并皆休矣!”用相曰:“吾亦恨此贼久矣!安敢负兄?吾欲助兄一臂之力,共杀此贼!”长民曰:“兄有此心,吾之大幸。”用相曰:“可结连十人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以杀此贼。”
长民于是先取白绢一幅,书名画字,即书之。用相曰:“将军吴兰与我结义为知心交,吾必令同力灭贼。”长民曰:“满朝中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程辑、议郎黄顾是吾心腹之人,必能顺我。”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程辑、黄顾相探。”长民曰:“此天助也!”令用相且在屏风后权避,长民出接,入书舍坐定,茶毕,辑曰:“诛刘毅,君怀恨乎?”长民曰:“虽有怨恨,无可奈何。”黄顾曰:“若有人助,吾誓杀此贼!”程辑曰:“与国家除害,死亦无怨。”王用相从屏风后出曰:“汝肯死,诸葛公便是见人!”辑怒曰:“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吾等就死,不似此贼之亲党也。”长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今天所赐,当必酬愿!”遂出义状令观之,二公下泪,即请书名,用相曰:“只此少待,吾请吴兰。”
用相去不多时,二人并至,用相说知共诛刘裕之事,兰欣然书名。长民于后堂排宴款待四人,四人各歃血为盟,计议待刘裕回京,埋伏精兵一千于新亭谷内,待裕至,以酒馔到亭内接程,待酒醉,唤兵冲杀之。计排已定,众人各散。
却说长民心中暗喜;忽然步入后堂,见家奴秦庆与侍妾在暗处私语,长民大怒,唤左右拿下欲斩之。夫人劝免其死罪,各决脊杖四十,将庆童锁于冷房。庆童怨恨长民,夤夜扭开铁索,逾垣而走,径入江陵府中,告知有机密事来报。
裕急唤入间之,庆童曰:“诸葛长民谋反,结连王用相等十人,立义状,待公回京,埋伏敢死士千人于新亭杀公。某劝他,反被痛打。”裕闻说,赏庆童酒食,即聚诸将,谓王镇恶曰:“诸葛长民谋反,今他家僮来此报我,吾先使人赍文书回京,说知我有急事回朝,彼必来迎。你领诸将从陆路面进,至新亭见诸葛长民及文武公卿,只说我在后来,延哄他在那里。
我今日讨舟,密从故道先还入东府,执住兵符,与骁将丁旿引五百人密驰归城,把反臣捉祝”王镇恶得计,引众而行。使人先持书去讫。裕乃与骁将丁旿讨船,引五百壮士从水道连夜驰行。来至京城,离城十里水程安祝令人先去探听长民等公卿出迎不曾,使人去讫。
第三三七回 刘裕东府斩长民
却说诸葛长民闻知刘裕有文书来说回京,即时聚集王用相、吴兰等众商议依计而行,令人引兵埋伏去讫。自排饮馔,引领百官,来新亭迎候。频日不见其来,又等至次日,忽见尘头起处,一簇轿马,约有千人,飞奔前来至近。长民心道必是刘裕到亭,视之是参军王镇恶,镇恶与长民相见,便问:“刘公来到不曾?”王镇恶答曰:“他在后,与我相迟二日起程。”
言讫,辞了长民,众军行至京城之下屯祝长民信镇恶之言,与公卿只在新亭等候。
却说刘裕探知长民出迎新亭,连夜驰入东府坐住,点鼓聚集官吏,晓谕:“长民反,因此收其兵符,密授丁旿之计,如此如此。”丁旿得计,依计而行。即令人出叫参军王镇恶引众入城,屯扎府前。又令人前至新亭,报说刘公从水路而还,叫公卿回来议事。使人得令,将此言即去报知长民公卿以下。公卿闻之大惊,长民与众急还至府门,入府内不见刘裕,只见丁旿自内慢出,坐于厅上。长民大怒曰:“汝等小人,何敢无礼?”言犹未了,被丁旿向前推倒,拔所佩之剑斩之。人首落地,众皆大惊,便欲来斩丁旿。时刘裕急出府堂坐定,大喝:“不得无礼!长民谋乱,故令丁旿杀之!”言讫,众各向前行礼,拜伏在地。
裕令众官且散,只留下王用相、吴兰、黄顾、程辑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体,皆立于阶下,余公卿以下皆散。裕问四人曰:“你四人整日到诸葛长民家商议,不知何事?”用相曰:“无非只是人情礼节而已。”裕曰:“然纸中写者何事?”用相等皆讳无甚事。裕乃唤出庆童对证,用相曰:“汝于何处见来?”庆童曰:“你回避了我众人,和五人一处画字,如何赖得?”用相曰:“此贼与长民侍妾通奸,诬陷主人,今陷我等,不可听也!”裕曰:“既有证见,何为陷也?”言讫,喝令左右将四人去斩首号令。言未了,武士即将四人枭首号令,回来报知。裕乃唤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等一班人皆入,裕出义状示之,王镇恶曰:“明公今日何如?”裕曰:“据此情形,吾欲废其君而吊其民,择有德者而立之。”镇恶曰:“不可!明公威服四海,号令天下,盖有晋家苗裔故也。征讨有名,赏罚有制,军民咸助,所以常胜,不如存之,俾绝往古来今之议论也!”裕曰:“既不然,吾欲将长民一家老小诛之,必欲得其书罪恶以示于众。”镇恶曰:“丞相之意如何?”裕曰:“不诬之以谋反,岂能族诛乎!”镇恶曰:“事已至此,释之恐难。”裕意遂决,连夜尽收长民家小及弟黎民,付廷尉问罪明白,拿王用相等五家老小入官,明正反逆之罪。次日判赴各门处斩,良贱死者五百余口,内外官民无不嗟叹。
时裕得丁旿而诛长民,时人为之语曰:“勿跋扈,付丁旿。”
七月,朱龄石等大军往白帝城,取出一函书见曰:“卿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臧熹从内水取广汉,老弱乘高鉴从内水向黄虎。”龄石遂从其计。于是诸军倍道兼行。谯纵果使谯道福以重兵守涪城。龄石从内水至平模,去成都三百里祝纵遣侯晖夹岸筑城以拒,龄石谓刘钟曰:“今贼严兵固险,攻之未必能猝拔,且我意欲养威蓄锐静伺其隙,然后乘时而攻,则彼当其懈,我居其逸,策之无不胜矣,君意以为何如?”钟曰:“不然,前声言大众从内水,道福不敢出涪城,今大军猝至,候晖之徒已破胆矣!所以阻兵守险,是其惧不敢战也。因而攻之,其势必克。若缓兵相守,彼将知吾虚实,涪军忽来,并力拒我,求战不获,军食无资,三万余人,悉为谯子虏耳!宜急攻之。”
龄石从之。七月,以兵攻其北城,克之,执斩侯晖,南城亦自惊溃。于是龄石令三军舍船步进,以攻贼营。贼营将次望风溃逃,谯纵弃城出走,尚书令马耽封府库以待晋师。龄石遂入成都,诛谯纵亲百余人,余皆安堵,使复其业。
纵走出拜墓,其女曰:“走必不免也!不如死于先人之墓可也!”纵不从,投道福,道福不纳而去,纵大哭一场,乃自缢而死。
龄石闻纵死了,乃送马耽于越隽。耽曰:“朱侯不送我京师,欲灭口耶!我必不免!”乃自引绳而死了,宗人收葬之。
朱龄石遣人入建康报捷,晋帝大悦,下诏以龄石进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因此西蜀平静。
第三三八回 炽磐乘虚执虎台
甲寅十年五月,秦广平公姚弼有宠于秦王兴,言无不从,然左右掌机要者,皆其党也。仆射梁喜等言于兴曰:“父子之际,人所难言,然君臣之义,不薄于父子,故臣等不敢默然。广平公弼潜有夺嫡之志,陛下宠之过也,无赖之徒,辐辏附之。道路皆言陛下将有废立之意,信有之乎?”兴曰:“岂有此耶?”喜曰:“苟无之,则陛下爱弼者,适所以祸之!愿迁其左右,损其威权,非特安弼,乃所以安宗社也!”秦王兴不应。
会兴有疾,弼乃潜聚众将作乱。将军刘羌哭泣以告兴,梁喜等又复请诛弼,不得已,乃免弼尚书令还第。姚宜入朝,流涕上疏,请斥散凶徒以绝祸端,兴皆不听。
却说唾契汗乙弗等谋反南凉,南凉王傉檀欲讨之,孟恺谏曰:“今年饥馑,未可轻动,慰抚杂部,足食缮兵,待时而动。”傉檀不从,谓太子曰:“蒙逊不能猝来,炽磐兵少易御,汝谨守乐都,吾不过一月即还矣。”乃率骑七千袭乙弗,大破之。
未及还,西秦王炽磐闻之,率步骑二万袭乐都。虎台凭城拒守,炽磐以兵四面攻之,一夕而城自崩溃。炽磐入乐都,执徙虎台及其文武百姓一万余户于枹罕。
傉檀兄子樊尼驰走以告傉檀,傉檀将士闻乱各皆逃散,惟樊尼不去。傉檀曰:“四海之广,无所栖身,与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获全!汝,吾长兄之子也,宗部之所寄,蒙逊方招怀士民,存亡继绝,汝其从之,必纳为孝矣!吾所适不容,宁见妻子而死。”于是樊尼遂归降于炽磐。只有难阴利鹿从之,傉檀谓曰:“吾之亲属皆散,卿何独留?”利鹿对曰:“臣有老母在家,非不思归,然委质为臣,忠孝之道,难以两全。臣不才,不能为陛下泣血而求救于邻国,敢离左右乎?”于是君臣对泣。时傉檀诸城皆降于炽磐,独尉贤政屯浩文明亹固守不下。
炽磐使人谓之曰:“乐都已溃,卿之妻子皆在吾所,独守一城,将何为也?”贤政等答曰:“吾受凉王厚恩,为国藩屏,虽知乐都已陷,妻子成擒,不知主上存亡,不敢归命。妻子小事,焉能动心?若贪一时之利,而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
于是炽磐乃遣虎台,以手书谕之贤政,贤政乃谓虎台曰:“汝为储嗣,不能尽节,面缚于人,弃父忘君,堕万世之业,贤臣义士,岂效汝乎?”傉檀至左南,无处栖身,乃降于炽磐。炽磐闻傉檀至,遣使郊迎,待以上宾之礼,以为丞相。岁余鸩之,并杀虎台,复称秦王,置百官。南凉自乌孤至傉檀,共三世,凡十九年,至此而终。
八月,魏王嗣遣谒者于什门使于燕,诫其勿辱君命。什门去至和龙,不肯入见,曰:“大魏皇帝有诏,须冯王出受,然后敢入。”燕王冯跋不出,使人牵其手,逼令其入,什门入不拜,跋使人按其项,什门曰:“冯君若拜受诏,则吾自以宾主之礼相见,何苦见逼耶?”冯跋大怒,幽执什门,欲其降之,什门终不屈之。衣冠敝坏略尽,虮虱被体,冯跋遗之衣冠,什门不受。
九月,晋荆、雍都督司马休之颇得江汉民心。子谯王文思在建康,性凶暴,好通轻侠,刘裕恶之。有司奏文思擅杀国吏,诏诛其党而宥文思。司马休之闻之,使人上疏谢罪,请解所任。
裕不许,而执文思送之,只令其自训励,欲使杀之。休之但上表废文思,以书陈谢。裕不悦,使江州刺史孟怀玉兼督豫章六郡以备之。
第三三九回 刘裕发兵讨休之
乙卯十一年正月,刘裕收司马休之次子文宝、兄子文祖,赐其自死讫。裕自领荆州刺史,将兵击之。以将军刘道邻监留府事,刘穆之兼右仆射,命国事皆决于穆之。
时雍州刺史鲁宗之自疑不为裕之所容,与其子竟陵太守鲁轨起兵助休之。二月,休之知次子文宝等被害,发兵讨裕,又遣人上表罪状刘裕,裕乃勒兵拒之。裕又以密书令人招休之录事韩延之为内应,延之不允,令人回书曰:辱疏。知以谯王前事,亲率军马,远履西畿,良增叹息。
司马平西体国忠贞,款怀待物,以公有匡复之勋,国家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谯王见劾,自表逊位,又奏废之,所不尽者命耳!而公以此遽兴甲兵,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裕足下,海内之人,谁不见足下此心,而欲欺诳国士!自谓“处怀期物,自有由来。”夫刘藩死于闾阖,方诸葛毙于左右,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今又伐人之君,陷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自有由来”矣!吾诚鄙劣,尝闻道于君子。
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假令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耳!
刘裕开视其书,以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矣!”诸将佐皆默然。
时韩延之以裕父名翘,字显宗,乃更其子曰翘,以为不臣之意。刘裕遂使参军檀道济、朱龄石将步骑五万出襄阳,江夏太守刘虔之聚粮以待。鲁轨被道济攻击杀之,取其粮以给三军。
裕又使婿徐逵之、蒯恩、沈渊等以军三万出江夏口,与轨战。
逵之未尝经战,一见敌兵强盛欲走,因此众溃,大败而死。裕闻之大怒。三月,裕率诸将济江,休之兵临峭岸,裕军士在岸下,无能登者。裕自披甲欲登岸,诸将谏之,不从。裕怒甚盛,主簿谢晦向前抱持裕曰:“主公不可登险!”裕抽剑指晦曰:“我斩卿!”晦曰:“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将军胡藩以刀头穿岸,裂容足指,使三军腾之而上,随者稍众,直前力战。
休之兵稍欲退,裕以兵乘之,休之兵遂大溃。裕以大众攻克江陵,休之、宗之皆败而走。鲁轨留守石头,见司马休之众溃大败,料事不济,不敢接战,来守石城。刘裕直遣兵攻破石城,休之与鲁宗之、轨等惧走奔秦。宗之素得民心,士民争为之卫送出境,追兵尽境而还。
休之至长安,拜降秦王。兴以为扬州刺史,使侵扰襄阳;复使宗之将兵克襄阳。未至,宗之已卒。
刘裕知休之奔降于秦,乃令众将还建康,奏帝以穆之为左仆射。
第三四○回 魏占荧惑在东井
八月,魏比岁霜早,云代民多饥死,太史令王亮言于魏王嗣曰:“按谶书,魏当迁邺,可得富乐。”嗣以问群臣,博士祭酒崔浩、特进周澹曰:“迁都于邺,可救今年之饥,非长久计也。山东人以国家居沙漠之地,人畜无涯,号‘牛毛之众’。今留兵守旧都,分家南徙,不能满诸州地,情见事露,恐四方皆有轻侮之心。日百姓不服水土,疫死必多。而旧都兵少,屈丐、柔然必将窥我之心。朝廷隔恒绝千里之险,难以赴救,此则声实俱损也。今居北方,山东有变,则轻骑南下,布护林薄之间,孰能测其多少?百姓望尘慑服,此国家所以威制诸夏也。来春草生,豆麦将出,兼以菜果,得及秋熟,则事济矣!”嗣曰:“今仓廪已竭,若来秋又饥,则如之何?”对曰:“且以饥馁之户,使就食山东,若来秋复饥,当更图之。但方今不可迁都耳!”嗣悦服之。嗣躬耕籍田,劝课农桑,明年大熟,民遂当安。
初,崔浩为嗣讲《易》、《洪范》,嗣因问天文、术数,浩占决多验,由是有庞,凡国家密谋皆预之。尔时“荧惑”不见八十余日,秦大早。魏太史奏魏王嗣“荧惑”道在“匏瓜”中,忽亡不知所,在依法当入危亡之国。先为童谣讹言,然后行其祸罚。魏王嗣召名儒凡数人,与太史议“荧惑”所诣。崔浩曰:“《春秋传》说神降于‘莘’,以其至之日,推知其物。今‘荧惑’之亡,在庚午、辛未二日之间,庚午主秦,辛未为西夷,‘荧惑’其入秦乎?”后八十余日,果出“东井”,留守盘游,久之乃去。秦大旱,昆明池竭,童谣讹言,国人不安,间一岁而亡,后秦没,其占果验矣。
丙辰十二年春正月,却说秦王兴病,广平公弼称疾不朝,聚兵于第。兴闻之怒,收弼党唐盛、孙玄等诛之。将杀弼,太子泓流涕固请赦之。泓待弼如初,无忿恨之色。秦王兴疾稍愈,与群臣出朝门,游文武苑,至日昏而还。入西溯门,前驱先到城门,校尉满聪披甲持仗,闭门拒之。秦王兴自来门边曰:“朕躬在此,卿等何故闭门?”聪曰:“今已昏暗,奸良莫辨,有死而已,门不可开!”秦王兴领众复回后朝门入去。兴知聪法令严明,次早召聪入,以为廷尉。忽闻探马来报,晋刘裕调兵屯于聚苟陂,必然扰境,宜遣人去迎。秦王兴闻知,谓尚书杨佛嵩曰:“吴儿不自知,乃有非分之意,待至孟冬,当使卿率轻骑,焚其积聚,大举破之。”
秦广平公弼欲为乱,谋谮姚宣于秦王兴曰:“臣今闻姚宣自称言,待陛下万岁后,要与太子争位。”兴信之,只令弼执兵三万去杏城,收宣下狱,命弼将兵三万,就守秦州。尹昭曰:“广平公与太子不平,今使握强兵于外,陛下一旦不讳,社稷必危。”兴不从。秦王兴自如华阴,使太子姚泓监国。兴疾笃,还长安。姚弼党待郎尹冲谋,因泓出迎兴时杀之,奉兴幸弼第作乱。太子泓窃知,不迎,遂皆不果。兴既入宫,命泓录尚书事,泓奏知尹冲谋欲为乱之事。兴大怒,使西平公绍典禁中兵,收弼第中甲仗,尽入武库。兴疾转笃,命禁兵侍卫宫门,毋许外人出入。南阳公愔即与尹冲率甲兵五千攻端门。兴闻变,力疾监前殿,使姚绍领禁兵出拒。禁兵见兴无事,喜跃争先攻贼,愔等大败而走。兴乃引绍及姚讚、梁喜、尹昭、敛曼嵬入受遗诏,辅太子泓。明日卒,泓与梁喜等谋,秘不发丧,选精甲五千,捕愔等诛之,乃即位称皇帝,封赏功臣。
第三四一回 刘裕兴兵大伐秦
却说刘裕先平济,乃有定关洛之意,遇卢循侵逼,故寝不行。是时复集诸谋士商议经营天下。蒯恩曰:“北燕冯跋方强,宜先平之。”参军王镇恶曰:“蒯公之言,未尽其善;以愚意度之,今天下方有事,而冯跋坐保北燕之间,不敢展足,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姚氏据长安,带甲数十万,尚得民心。今闻姚兴身死,二子争位,正可攻之。舍此别伐,倘二子和睦,以守其城,则天下未定矣!今兄弟结冤,势不两立,可因此时提兵,先灭姚氏,再伺燕变而除之,则天下定矣!此机会不可失也!”刘裕大喜。是时刘穆之从外人,见众人共议,言曰:“明公与诸君谋征关洛,宜即起兵,使其无备,何故延也?”刘裕曰:“吾举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乡人民死丧略尽,终日不见所识,使吾感伤;况且禾稼在田之时,不可扰动,权且议定,以待来春伐也。吾正欲问君可否!”穆之曰:“姚兴爱弼而又立泓,故弼今竭力相并,彼各有党羽,若击之则相救援,若缓之则争心生。不如以兵出屯界首休进,虚声伐魏,只说加戍保边,俟其变成,然后攻之,可一举而定矣。若待来年起兵,彼知有备,二子和睦,必难动遥”裕曰:“此计甚善。”
时朝士多言北伐之计,惟东海人徐羡之默然。裕问羡之曰:“卿何独不然?”羡之曰:“今四方已平,拓地万里,惟有小羌未定,明公寝食不安,何可轻预其议耳?”裕曰:“姚氏不小,岂可轻之?故宜早讨。”于是裕入朝见帝,戒严诸将伐秦。以刘穆之为左仆射,入居东府。
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塞滞,求诉咨禀,盈阶满室。穆之目览耳听,手写笺书,寻览校定。而性奢豪,食必方丈,未尝独餐。尝白裕曰:“穆之家本贫贱,赡生多阙。自叨忝以来,朝夕所须,微为过丰,然此外一毫不以负公。”由是刘裕深相重之。
时宁州献琥珀枕于刘裕,裕以琥珀能治金疮,命碎之以赐从征将士。以世子义符为中军将军,监留府事。即命刘穆之领军司,入居东府,总摄内外,司马徐羡之副之。遂发建康,遣将军王镇恶、檀道济将步军,自淮、肥向许、洛;朱龄石、胡藩移阳城;沈渊子、傅泓之趋武关;沈林子、刘遵考将水军出石门,自汴入河;以王仲德督前锋,开渠入河。分拨已定,令依计而行。镇恶领命欲行,前将军刘穆之谓曰:“昔晋文王委蜀于邓艾,今刘公亦委卿以关中,卿其勉之!”镇恶曰:“吾等因托风云,并蒙拔擢,今此一行,正是效命之秋,如若咸阳不克,誓不济江!三秦既定,而公九锡不至,亦卿之责矣!”
即辞别起身,领兵五万,入贼之境,战无不捷。
不上半月,攻破虎牢及桓谷鸠,大军进次渑池县。镇恶传令屯住三军战船,盛服乘舆,上造故人李方家。李方接入内堂,镇恶拜见礼毕,各叙契阔之情。镇恶请李方妻出,镇恶亦拜,取出金宝赐之。因谓曰:“前蒙抚爱之恩,以此少酬万一。”
言讫,即召郡守拜授李方为渑池令。镇恶领大军,解缆起行。
九月,刘裕大兵至彭城。十月,王仲德水军人河,将逼滑台,魏兖州刺史尉建弃城北渡。仲德入城宣言曰:“晋本欲以布帛七万匹假道于魏,不虞守将遽去。”魏王嗣闻之,遣叔孙建、公孙袁引兵济河,斩尉建于城下,问晋军以侵寇之状。仲德使人对曰:“刘太尉使王征虏,自河入洛,扫清山陵,借空城以息兵,行当西引,无损于好也。”嗣又使建问裕,裕谢之曰:“洛阳,晋之旧都,而羌据之;诸桓宗族,休之兄弟,晋之蠹也,而羌取之;吾今伐之,故假道于魏,非敢为不利也。”
魏王犹豫,秦阳、荥阳二城皆降,檀道济等兵至成皋。秦陈留公姚洸守洛阳,见晋兵至,遣使求救于长安。秦王泓闻知,遣兵救之。
未及至,将军赵玄言于洗曰:“今晋寇益深,众寡不敌,若出战不克,则大事去矣。宜摄诸戍之兵,固守金墉,以待西师之救。金墉不下,晋必不敢越我而西,是我不战而坐收其弊也。”司马姚禹阴欲降晋,言于洸曰:“殿下以英武之略,受任方面,今婴城示弱,得无为朝廷所贵乎?”洸然之。遣玄将兵五千余,南守北柏谷,玄泣曰:“玄受先帝重恩,所守土,不免于死。但不用忠言,为奸人所误,后必悔之。”既而成皋、虎牢皆降道济,道济等长驱而进。玄以兵拒战,大败,被十余创。其司马蹇鉴冒刃抱玄而泣。玄曰:“吾创已重,君宜速去同主保城。”鉴曰:“督军不济,鉴去安之?”与之俱死。
姚禹闻玄败死,乃逾城奔降道济,道济遂进逼洛阳,洗不能守,率众出降。道济获秦人四千余,议者欲尽杀之,道济曰:“吊民伐罪,正在今日。”皆释而遣之。于是夷夏咸悦,归者日众。
丁巳十三年正月朔,日食。晋师之过许昌也。秦东平公绍言于秦王泓曰:“晋兵已逼安定,孤远难救,宜迁其镇户,内实京畿,可得精兵十万,虽晋夏交侵,犹不亡国。”仆射梁喜曰:“齐公恢有威名,为岭北所惮。且镇人已与夏为深仇,理应无罚勃勃终不能越安定而寇京畿,若无安定,则虏马至郿矣。今关中兵足以拒晋,无为预自损削也。”泓从之。吏部郎懿密言曰:“恢有忠勋,今未加殊赏而置之死地。安定人以孤危逼寇,思南迁者十室而九,若恢拥之以向京师,得不为社稷之忧乎?宜征以慰其心。”泓又不听。至是恢率镇户三万八干趋长安,移檄州郡,来攻长安。长安大震,泓使东平公姚绍率军一万出攻之,恢大败而自死,权安。
二月,西凉公暠寝疾,遗命长史宋繇曰:“吾死之后,世子犹卿之子也,善训导之!”及卒,官属奉世子歆为凉公,以繇录三府事。谥暠曰:“武昭王”。初,司马索承明劝暠去伐北京,暠谓之曰:“蒙逊久为百姓患,孤岂忘之?顾势力未能除耳。卿有必擒之策,可为孤陈之,直倡大言,使孤东讨,此与言石虎小竖,宜肆诸市朝者何异?”承惭惧而退。
第三四二回 姚绍督兵拒潼关
二月,王镇恶进军潼关,檀道济、沈林子自陕北渡河,攻拔襄邑堡。又攻尹昭于蒲坂,尹昭坚壁不出,不克。秦王泓急以东平公姚绍为太宰,封鲁公,令其督将军姚鸾等,率步骑五万守潼关,遣别将姚显以兵救蒲坂。晋、秦相持日久,林子谓道济曰:“蒲扳城坚兵多,不可猝拔,不如还,与镇恶并力以争潼关,若得之,则尹昭不攻自溃矣。”道济从之,以兵来同镇恶攻潼关。
三月,至潼关,绍引兵出战,道济等奋击,大破之。绍大败,退屯定城,据险拒守。遣姚弯屯大路,绝晋粮道。晋获其别将尹雅,道济欲令杀之,雅曰:“夷夏虽殊,君臣之义一也。晋以大义行师,独不使秦有守节之臣乎?”乃免之。又,林子夜以兵袭杀鸾。泓又遣东平公绍屯河上,以断水道,又被林子击走之。
第三四三回 刘裕假道于魏王
时,刘裕大众欲溯河西上。河西乃北魏王嗣所管地方,裕乃先遣人持书见魏王嗣,求假河西道过。魏王嗣得书,急诏文武商议,诸公卿咸曰:“函谷天险,何能西人?扬言伐姚,其意在魏。此事难测,宜先发军,断绝河西上流,勿令彼军过河,方保万全。”崔浩曰:“此非上策也。司马休之徒扰其荆州,刘裕切齿久矣。今姚兴死而子幼,裕故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观其意,必自入关,劲躁之人,不顾后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则姚氏无事,而我受敌矣。今蠕蠕内寇,粮食又乏;发军赴南,北寇进击;若其救北,则南州复危。未若假之水道,纵裕西入,然后兴兵塞其东归之路,所谓卞庄刺虎,两得之势也。使裕胜也,必德我假道之惠;设姚氏胜也,亦不失救邻之道。纵裕入关中,悬远难守,彼不能守,终为我有。设若从此不劳兵马,坐视成败,斗两虎而收长久之计,乃上策也。夫为国之计,择利为之,岂顾婚姻,酬一女子之惠也?假国家弃恒山以南,裕必不能发吴越之兵,争守河北也。”魏王嗣未答应。群臣又曰:“裕西入函谷,则进退路穷,腹背受敌;北上岸,则姚军必不出关助我。扬言西行,意在北进,其势然也。依臣之料,勿使入也。”魏王嗣曰:“卿等言之是也!”
遂从群臣之言,乃使长孙嵩以兵五万出屯畔城,以兵守北岸,置百丈绳牵于河上。
时刘裕前锋朱龄石兵至畔城,入河,时魏军人缘河南岸守之。龄石令三军漂赴北岸,为魏军所杀。刘裕大惊,计遣白直队丁旿领七百人及车百乘,于河北岸为“却月阵”,两头抱河,车上置五百军士于中,俟贼至射之。又使人竖一长白旄,以为疑阵。阵既成,魏军不解其意,并未动手。裕召龄石诫之曰:“汝看白旄竖起,引军赴之,汝并赍大弩百张,一车益二十人,设鼓排于辕上,若其兵四至,方可发之。”龄石领命而出,依计而行。
魏长孙嵩见晋兵排营立阵,乃驱兵进围营阵。白直队忙竖起白旄,龄石见了,先令诸军以弱弓小箭射之。魏军见敌弱,率众军四面俱至。龄石见其大至,弩不能制,急命众军初排别赍大槌并弩千张,矟及断稍长三四尺以槌之。一矟辄洞贯三四人,因此魏军不能抵挡,魏军大溃。被龄石斩魏将阿薄于,魏众自散。龄石以大军过河,进克蒲扳,而西入去攻秦。长孙嵩既大败而还,回见魏王嗣,说失利一事。魏王嗣始悔曰:“朕恨不纳崔浩之言,而有此误矣!”因此晋、魏不和。
初,刘裕命镇恶等若克洛阳,须待大军俱进。镇恶等既胜,乘利轻进潼关,为秦军所拒,久之乏食,众心疑惧,欲弃辎重还赴大军。沈林子按剑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许、洛已定,关左将平,事之济否,系于前锋。奈何沮乘胜之气,弃将成之功乎?且大军倘还,贼众方盛,虽欲求还,亦不可得。下官受命,奋不顾身,今日之事,当为将军办之!但不知二三君子,将何面目以见刘公之旗鼓乎?”于是镇恶等遣使特以告裕求粮救援,裕呼使者开舫北户,指河北魏军示之曰:“我诏令勿轻进,今崖上如此,何由得遣军粮去?”使人回话,镇恶乃自至弘农,说与百姓曰:“今朝廷以为关中遭羌酷残,是以命刘公与下官率大军与百姓除患,大军至此,粮乏无措。汝等若能率以粮济,灭秦之后,奏过朝廷,轻摇薄税,同享太平,不亦善乎?”于是百姓欢悦,俱应请办。由然百姓竞送义款与镇恶,膳军食,遂不乏,复振。
第三四四回 魏王赐浩御缥醪
时齐郡太守王懿降魏,上书言刘裕在洛,宜发兵绝其归路,可不战而克。魏王嗣善之,以问崔浩曰:“刘裕克秦乎?”浩对曰:“克之。”嗣曰:“何故?”浩对曰:“姚兴好事虚名,而少实用,子泓懦弱,兄弟乖争,裕乘其危,兵精将勇,何故不克?”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浩对曰:“垂藉父兄之资,修复故业,国人归之,易以立功。刘裕旧寒微,不阶尺土,讨灭众盗,所向无前。垂不及矣!”嗣曰:“裕既入关,不能进退,我以精骑,直抵彭城,裕将若之何?”浩对曰:“今屈丐、柔然伺我之隙,而诸将用兵,皆非裕敌,兴兵远攻,未见其利,不如静以待之。裕克秦而归,必篡其主;关中华戎杂处,风俗劲悍。裕欲以荆、扬之化施于函北,此无异解衣包头,张罗捕虎,虽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趋向不同,适足以资敌耳!愿且按兵息民,徐观其变,秦地终为国家所有,可坐而守也!”
嗣笑曰:“卿料之神矣!”浩曰:“臣尝私论近世将相,如王猛之治国,苻坚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辅助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刘裕之平祸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国家倾覆,寄食姚氏,受其封植,不思报而乘时邀利,盗有一方,结怨四邻,虽纵暴一时,终为人所吞并耳!”嗣大悦,语至夜半,赐“御缥醪”十觚,水晶盐一两,曰:“朕味卿言如此,故欲共餐其美!”然后命长孙嵩、叔孙建各简精兵,伺裕西过,南侵彭城。
却说袍罕虏乞伏炽磐,乃陇西鲜卑人也,父司繁降苻坚,使镇勇士川,卒,国仁代镇。苻坚败,乃自称大单于、秦、河二州牧、苑川王,据金城。当炽磐闻晋刘裕将兵伐秦,聚集本部官属商议,其部下大臣周恭出曰:“昔姚兴在日,每起觊觎西秦之心,恨未有暇也。依愚之见,不如顺晋,同伐姚泓,后无虑也。若助姚泓而退刘裕,是鹊引鸠夺自巢也。”炽磐依说,遣臣赍牛酒前来谒见刘裕,呈上请降之书,并力共讨姚泓。裕见其降书大喜,赏使臣,回拜炽磐为平西将军、河南公,令其调兵来应。
时沈田子、傅玄之率兵入武关,秦戍将皆委城走,田子等又进屯青泥。
八月,太尉裕至阂乡,秦王泓欲自将兵御裕,恐田子等袭其后,欲先攻灭田子等,然后倾国东出。乃率步骑数万,奄至青泥。田子本为疑兵,所领方千余人,闻泓至,欲击之,以众寡不敌,止之。田子曰:“兵贵用奇,不必在众;今众寡相悬,势不两立,若彼围既固,则我无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营阵未立而先攻之,可以有功。”言讫即进兵。秦兵合围数重,田子慰抚士卒曰:“诸君远来,正求此战,死生富贵,在此一战!若其不胜,命无返矣!”于是士卒皆踊跃鼓噪,执短兵奋勇击之,秦兵大败,斩万余首级。秦不能敌,奔还。
第三四五回 镇恶流舟弃粮战
刘裕在潼关,王镇恶请率水军自河入渭,以趋长安,刘裕许之。秦王泓使姚丕以兵守渭桥以拒之。镇恶溯渭而上,乘艨冲小舰,行船者皆在舰内,舰外无人。北土素无舟楫,秦人但见舰进,惊以为神。至渭桥,镇恶令军士食毕,传令皆持仗登岸,退后者斩。
既登岸,即至密使人解放舟舰,任其漂去。渭水迅急,忽然不见。镇恶乃谕士卒曰:“此为长安北门,去家万里,舟楫衣粮皆已随流。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无他计矣!”言讫,乃身先士卒,众踊跃争先,与姚丕战。不上二合,丕大败,姚丕军皆溃。姚泓引兵来救之,为败卒所蹂践,不战而溃。镇恶乘乱,自入平朔门。秦王泓众皆走散,自领家属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二,言于泓曰:“晋人将逞其欲,虽降亦不免,不如引决。”泓怃然不应,佛念登宫墙自投死。
泓乃将妻子群臣诣垒门降,镇恶以为属吏。城中夷夏六万余口,镇恶以国恩抚慰,号令严肃,百姓安堵,使人迎接刘裕入城。
镇恶性贪,盗秦府库,不可胜计。裕至知之,以其功大不问。
收秦彝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送建康。余金帛珍宝,皆以颁赏将士,送姚泓去建康。
裕议将迁都洛阳。王仲德曰:“暴师日久,士卒思归,未可议也!”北凉王蒙逊闻裕灭秦,怒甚。门下校尉刘祥入言争,蒙逊曰:“汝闻刘裕入关,敢研研然也!”斩之。夏千田利领将作大匠,拨夷夏十万人,筑都城于朔方黑水之南。夏王谓百官曰:“时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新城宜名统万。”阿利性巧而残忍,征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并筑之。勃勃以为能,委任之。凡造器成呈,工人必有死者。弓射甲不入,则斩弓人,入甲则杀甲匠;由是器物皆精,故勃勃重信任之。
勃勃自谓其祖从母姓刘非礼,乃改姓赫连氏,言其徽赫与天连地。其非正统者为铁伐氏,言钢如铁堪伐人也。由是众僚皆贺。夏王勃勃闻裕伐秦,谓诸将曰:“裕取关中必矣。然不能久留,必将东归。若留子弟及诸将守之,吾取如拾芥耳。”
乃秣马养士进据安定岭,北部县皆降之。时刘裕恐勃勃作乱,乃遣使遗勃勃书,约为兄弟,勃勃报许之。
第三四六回 刘裕灭秦诛姚泓
却说晋帝设朝,群臣奏刘裕克长安,取得玉玺、法器并秦王姚泓,遣人送与陛下。帝闻奏,召使臣入殿。受了玉玺宝物,命将姚泓斩于建康。泓在位二年,至是降晋斩于京师,百里内草木皆焦死了。后秦自姚苌至泓三世,凡三十二年,刘裕灭之。
却说刘裕聚集诸将佐遍观宫室故地,凄怆动容,遂问御史中丞郑鲜之曰:“卿乃知书之辈,秦汉得丧之由,卿试言之!”
鲜之遂具以贾谊《过秦论》对之。刘裕闻之曰:“及子婴而亡,已为晚矣!然观始皇为人,智足见是非,所任不得人,何也?”
鲜之曰:“夫佞言似忠,奸言似信,中人以上,乃可语上。始皇未及中人,所谓暗于识士也。”裕乃前至渭滨,复叹曰:“此地宁复有吕望耶?”鲜之曰:“昔叶公好龙而真龙见,燕昭王市骨而骏足至。明公以旰食待士,岂患海内无人耶?”裕曰:“卿所言甚善!”
次日,又集将佐议曰:“吾意欲徙驾长安,经营赵、魏,汝等计议如何?”其时请将士久投征伐,伤痍未瘥,各起思归之心,对曰:“赵、魏二国,兵强粮足,难以拔之。不如令桂阳公镇长安,大王自班师回京,养军士之力,聚粮草之余,然后可议西北。”裕闻说,犹豫之际,忽京内有人至,报前将军刘穆之死了。刘裕大惊,哭昏在地。众将急救之,方苏,泣曰:“丧吾右臂矣!”乃谓诸将曰:“吾适间欲议西北之际,今遇前将军刘穆之死了,京都根本无托,难以建策。吾令次子桂阳公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事,留镇长安。”
时义真年十一,掌此重权,又留王镇恶为司马,沈田子等腹心十余人辅佐之。次日,欲自引余军振旅还京。
却说司马王镇恶功多于人,由是南人多忌之。当时沈田子自以峣柳之捷,数与镇恶争功不平。即夜私与傅玄之来见裕,密于裕曰:“王镇恶屡有贰心,向家在关中,不可保信。倘若有变,何以为之?”裕曰:“今留卿文武将士,精兵万人,彼若为不善,正足自灭耳!勿复多言。”裕又思半晌,谓沈田子曰:“钟会不得遂其乱者,以有卫瓘之故也。语曰: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何惧镇恶也?”言讫歇息。
次早启行,其时三秦父老闻裕还京,诣殿门流涕求见。诉曰:“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贺。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宅室。舍此欲何之乎?”
裕为之怒然,慰谕之曰:“受命朝廷,不敢擅留。诚如所言,有怀本之意,今以次息与文武贤才而共镇此境,吾暂回京,岁暮必至,汝等宽心。”言讫,令三秦父老回去。
刘裕欲行,以手执义真之手,以授长史王修之。令修执其子之手言曰:“此子年幼,今托付汝,尽心辅佐之,各效忠义之心,休忘吾托之言。”修之答曰:“蒙明公拔擢,今又委重,安敢有懈以怀二心?虽肝脑涂地,亦不敢忘!”裕令修之等回去,只有百官送数程而别。裕自洛入河,开汴渠以归。
裕觐见,晋帝问宋公远路劳苦,请其还宅。裕乃辞帝而出,与诸臣祭前将军刘穆之灵柩。裕至柩前哭倒于地,曰:“刘穆之故,乃天丧吾也!”又谓文武曰:“诸君年齿皆孤等辈,惟穆之仅少,吾欲托以后事,不期中年折耳!使吾腹心崩裂矣!”
言讫又哭,拜而祭之,祭毕归府去讫。
却说夏王勃勃闻宋公刘裕东还,心下大喜,聚集文武商议。
与将军王贾德曰:“朕欲取关中,卿试言其方略!”贾德曰:“关中形势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狈而归,正欲急成篡事耳,不暇复以中原为意。此天以关中赐我,不可失也!”于是勃勃大喜,乃使其子赫连璝为前部,引骑二万来攻长安,勃勃自将大军为后继。
第三四七回 赫连勃勃取关中
戊午十四年正月,赫连璝引兵至时,关中士民降之者满路。
桂阳公义真闻夏王引大兵来攻长安,急使司马王镇恶、参军沈田子、傅玄之三人,各以兵五千去迎。三人得令,点兵出城安营。
却说沈田子欲据北地以拒夏兵,当沈田子请傅玄之至曰:“今王镇恶自骄傲,轻慢我等,吾欲杀之,君有何计可行?”
玄之曰:“吾来日使人请王镇恶到我营中,只说议计去退夏兵,彼必至。彼若至,以酒灌醉,令公宗人沈敬仁领三百冬刀斧手,抢入杀之,却不好也?”田子曰:“此计甚善!”乃唤沈敬仁至,吩咐计策了当。
傅玄之回营。次日,令人来请王镇恶,镇恶不知是计,随使就来玄之营。玄之接入,劝镇恶饮酒,镇恶大醉,被沈敬仁引三百刀斧手,抢入杀之于席前。俄而田子至,令人取首级号令三军曰:“镇恶谋反,奉太尉命斩之,其部下之三军,勿得惊慌。”令讫,遂收其部下之兵,分作二营而屯。只有部将刘弘之知是傅玄之、沈田子妒谋,故杀王镇恶,乃私奔来告桂阳公刘义真。
义真大惊,与王修之披甲引兵与诸将登衡门,以察其变之由。傅玄之知刘义真来,急出迎接入内,却说:“王镇恶有二心,我等与沈田子故杀之,号令三军,再无他异,主公勿忧也!”王修之曰:“镇恶若反,不该你斩,要禀主公,你何敢无礼擅专,杀我大将?”言讫,以刀将沈田子杀之。先时刘义真赐左右之钱物,皆被王修之裁减,因此左右怀恨王修之,谮于义真曰:“王镇恶谋反,故沈田子杀之。今王修之又杀田子,是欲造反也。”义真信之,喝令左右将修之诛之。
王修之既死,关中人心皆离散。次日,义真闻知,惊呆了半晌,曰:“王镇恶二心,反形已露,方才杀了,你等火速去退夏兵。”玄之乃下拜曰:“臣等就行!”言讫,勒兵前来,恰遇了前部赫连璝至,晋兵阵中有偏将军傅玄之出马迎战。两马相交,兵器并举,二人战上十合,赫连璝力乏,勒马便走。
夏兵见赫连璝逃走,亦各溃乱。被玄之等麾兵赶杀,杀得夏兵十损其七。追下一百余里,方还屯祝其时赫连璝大败退回,半路来见夏王说兵败之由。夏王心忧,喝退赫连璝,自以大兵来取咸阳,路上撞着晋兵来迎,夏王视之,旗上写得分明是将军贺玉。其时贺玉勒马横枪,立在阵前。夏王道:“贺玉必是上将,谁人出马迎敌?”说犹未了,大刀王贾德手持青龙宝刀,纵马出阵。与贺玉两马相交,正如两龙争济,二虎争吞。一来一往凤翻身,一上一下鹏转翅;刀斗刀起万丈寒光,马斗马荡一团杀气。二人斗有三十余合,贺玉气力不加,拨回马望本阵便走。王贾德拍马便赶,贺玉兵转出城,走入长安。夏王调兵追赶,约追五十余里,夏王方下令鸣金收军,进据咸阳,聚集文武商议攻打长安之策。
其时王贾德进曰:“长安未可急攻,若攻之,彼必死战,难以下也。今咸阳为我所有,不如分兵守住诸险,绝其樵采之路,断其通粮之道,不及半年,长安食尽薪穷,晋兵必乱逃归,那时攻之,长安可得,晋兵自走也!”夏王曰:“卿言至善。”
于是夏王不攻长安,分兵守定各处险隘。果然晋兵食尽薪无,义真心慌,急使人偷回邺都,报知刘裕。
第三四八回 义真大败回建康
六月,太尉刘裕始受相国宋公九锡之封。既承受命,诏崇立萧氏为太妃,以郭靖为尚书令,王弘为仆射,傅亮、蔡廓为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殷景仁为秘书,郭靖辞不受。景仁不为学,文敏有思致,口不谈文,深达理体,至于国典朝仪,旧章记注,莫不撰录,识者知其有当世之志。宋公刘裕,欲以世子义苻镇荆州,张邵谏曰:“储贰之重,四海所系,不宜居外。”乃以义隆为荆州刺史,以刘彦之、张邵、王昙首、王华等为参佐。义隆尚幼,府事皆决于邵,裕谓义隆曰:“昙首沉毅器度,有宰相之才也,汝每事谘之。”义隆拜辞刘裕而行。
却说夏王勃勃进据咸阳,长安樵采路绝,义真乃遣人入建康报父刘裕。裕闻之,使蒯恩召义真东归,又以朱龄石去守关中。谓龄石曰:“卿至长安,可救义真,轻装速发出关,然后徐行。若关中必不可守,可与义真俱归。”
十一月,朱龄石至长安,时义真将士大掠而东还,多载宝货子女,方轨徐行。一日不过十里,傅玄之谏之弗听。赫连璝率众追之,蒯恩断后,力战连日。至青泥,又与璝战,大败,为夏兵所擒。义真左右皆散,独逃草中。参军段光追寻得之,束之于背,单马而归。义真曰:“今日之事,诚无算略,然丈夫不经此,何以知艰难?”勃勃欲傅玄之降,玄之不屈,叫骂而死。勃勃积人骸为京观,号“髑髅台”。长安百姓皆惧勃勃来攻。朱龄石焚宫殿,奔潼关,夏王以兵追杀之。勃勃入长安,大飨将士,举觞嘱王贾德曰:“卿往日之言,至期而验,可谓算无遗策矣!”
裕闻青泥之败,未知义真存亡,怒甚,刻日北伐,谢晦谏以士卒疲敝,请俟他年。郑鲜之亦言:“今诸州大水,民食困乏。三吴群盗攻没诸县,皆由困于征伐故也。江南士庶,引领颐以望返旆。闻更北出,不测退期,巨恐反顾之忧,更在腹心也!”裕知义真回,事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以段宏为黄门侍郎,毛德祖守蒲坂。
十一月,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经“习匕斗”络“紫薇”,八十余日而没。魏王嗣召诸儒术士问之,曰:“彗星所出,今四海分裂,咎在何国,朕甚畏之,卿等无隐。”崔浩曰:“灾异之兴,皆象人事,无衅又何畏焉?昔王莽将篡,星亦如之;而今国家主尊臣卑,民无异望,晋室陵夷,危亡不存,彗之为异,其刘裕将篡之应乎?”魏王悦之。
却说当夏王勃勃既即位于长安,闻韦祖思贤而忠正,乃遣人征之。韦祖思惧其残暴,只得随使人入长安,早朝拜舞,恭谨过礼。勃勃大怒曰:“吾以国士征汝,奈何以非类处吾?汝昔不拜姚兴,何独拜我?我今未死,汝犹不以我为帝王,吾死之后,汝辈弄笔,当置吾何地耶?”遂将出杀之,群臣无不冤之。勃勃于长安置南台,以子赫连璝录南台尚书事。勃勃欲领文武振旅而还统万,造宫殿大成,改元为真兴元年,刻石都南,颂其功德焉。群臣请都长安,夏王勃勃曰:“朕岂不知长安帝都,沃饶广固,然统万距魏境才百余里,朕在长安,统万必危;若在统万,则魏必不敢济河而西,诸卿适未见此耳!”乃置南台于长安,以赫连璝录尚书事而还。勃勃性骄虐,视民如草芥,常置弓剑于侧,群臣近视者凿其目,笑者抉其唇,谏者先截其舌,然后斩之。
三月,刘裕诛晋室之有才望者,司马楚之叔兄皆死。楚之亡匿蛮中,及从祖休之奔秦,楚之乃亡之汝、颖间,聚众以谋复仇。楚之少有英气,折节下士,有众万余,屯处长社。裕使沐谦往刺之,楚之爱士,待谦甚厚,谦未得间,乃夜称疾,欲因楚之问疾而刺之。楚之果自赍药往视,情意甚驾,谦不忍发,乃出匕首,以状告曰:“将军深为刘裕所忌,使我刺你,吾不忍也。愿勿轻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为之防卫。楚之乃以兵转屯柏谷坞以防之。
西凉地震星陨,时凉公李歆用刑过严,又好治宫室,从事中郎张显上疏曰:“凉土三分,势不久支。兼并之本,在于裕农;怀远之略,莫如宽简。今阴阳失序,风雨乖阻,是宜减膳彻乐,侧身修道;而更繁刑峻罚,缮筑不止,殆非所以致兴隆也!沮渠蒙逊,胡夷之杰,内修政事,外礼英贤,攻战之际,身先士卒,百姓怀之,乐为之用。臣谓殿下,非但不能平蒙逊,亦惧蒙逊方为社稷之忧也!”主簿范称亦谏曰:“天之子爱人主,殷殷至矣!故政之不修,下灾异以告我知之!改者虽危必昌,不改者虽安必亡。属者谦德堂陷,效谷地裂,昏雾四塞,日赤无光。狐上南门,地频五震,星陨建康,皆变异之大者也。
昔年西平地裂,狐入殿前,而秦师奄至。姑臧门崩,而陨石于西土,梁熙见杀之。及段业称制,三年之中,地震五十余所;先王龙兴,蒙逊篡弑之行。向前之成事,殿下所明知。愿停罢官室之役,止游戏之娱,礼贤爱民,以应天变。”皆不从。
第三四九回 宋公受晋之禅位
却说宋王刘裕,置酒会留宴文武,议谋外略。太师令骆达出席上曰:“臣常观天文符应,晋该禅于宋,不可远征。”刘裕曰:“如何?且言。”达曰:“晋义熙元年至今,太白昼见,经天凡七。占曰:‘太白经天,人主更而异姓兴。’义熙七年,‘五虹’见于‘东方。’占曰:‘五虹见,天子黜,圣人出。’九年,‘镇星’、‘岁星’、‘太白’、‘荧惑’聚于‘东井’。十三年,‘镇星’入‘太微’,占曰:‘镇星’入‘太微,有立王有徙王。’今天命已归大王,大王宜受晋位,拨兵去伐,不必亲行。”刘裕谓骆达等文武曰:“吾闻魏武帝有言,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吾思此事。”达曰:“魏武帝不忍为之,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有此语。是明使其子曹丕为天子也。”刘裕曰:“吾功德比迹魏武帝若何?”达曰:“大王辅晋,绝而再兴,与魏大不同也!魏虽功盖天下,民恨其威,不怀其德,其子承统,差役繁重,东西驰驱,无有宁岁。今大王累立大功,恩布天下,民心归之久矣!故与曹氏不同。况今天心示变,宋岂可逆也!”裕曰:“吾记谶云:昌明之后,尚有二帝。吾若受禅,难逃篡逆之名,末可行之也!”
骆达知裕之意欲受禅,而恐天下人议论,乃即出与中书侍郎王韶之议计,请晋帝左右宦者李英、刘益至府,谓曰:“今晋室天下,皆是宋公再造,民心都归,况天文屡应,宋该受禅,我众文武共议,欲立宋公刘裕为帝,宋公执谶识言:‘昌明之后,尚有二帝’,不肯受禅,故请二公商议计策,二公若从吾言,富贵不轻!”李英、刘益曰:“吾受刘公之恩久矣,屡思报效,今吾等议计,若有用我之处,万死不辞!”韶之曰:“二公既有此心,我众文武议欲谋弑晋帝,而立宋公刘裕为帝,君意如何?”英、益曰:“列位休言,且容旦日便有捷报,不须尽言。”言讫,二人遂辞人宫。
及至次日,以鸩酒毒死晋帝,诈称发背而死,瞒过百官。
百官举哀,停尸于白虎之殿。丧事毕,太史令骆达及中书侍郎王韶之谓文武曰:“晋室天下几绝,咸赖宋公一人,功盖天下,德及万民,自古迄今,虽唐虞无以过此。今晋帝已晏驾,理宜宋受禅,汝诸文武意下如何?”众皆曰:“宋公可当!”刘裕坚执不从,且曰:“今皇帝尸肉尚未冷,琅玡王德文还在,吾必不从。”言讫,亲扶琅玡王德文上龙座,唤文武出班山呼万岁,拜舞毕,分列两班。上贺罢朝讫。
却说晋恭帝讳德文,晋安帝同母弟也。初封琅玡王,及刘裕、王韶之谋戮安帝,裕乃迎德文而立之。在位二年,禅于宋刘裕。刘裕废为零陵王,卒弑之。寿三十七岁,葬中陵,按谥法尊贤让善曰“恭”。
己未,元熙元年七月,恭帝设朝,加封宋公裕爵王位,裕辞不受。
时刘裕有受禅之意,难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从容谓文武曰:“昔桓玄暴篡,鼎命已移。我首倡大义,兴复晋室,孤年已衰暮,欲归世矣!”众臣皆曰:“明公盛德,虽周公、伊尹莫及之,何可归致也?”众臣皆莫晓其意,惟中庶子傅亮知之,一同饮罢,遂出还本镇。
骆达、王韶之与百官商议曰:“元熙元年冬,黑龙西登于天,易曰:‘冬龙见,天子亡社稷,大人受命。’及闻冀州道人释法柳告其弟子曰:“嵩神言江东有刘将军,是汉家苗裔,当受天命。吾以璧三十二镇金一并与之。刘氏卜世之数,汉建武至建安末,一百九十六年,该禅魏。魏自黄初至咸熙末四十六年,而禅晋。晋自泰始至今一百五十六年,该禅于宋公,揖让咸穷于六。今天垂景象,宋当代晋,可安排受禅之礼,请晋天子诏将天下让与宋王。”众皆曰:“此天命已归刘氏,可奏知恭帝。”众曰:“可!”
至晚来见宋公,时宫门已闭,亮叩扉请裕出见曰:“臣暂且还都,不久即至,故来辞耳。”裕亦知亮意,无复他言,只云:“还须几人随送?”亮曰:“须数十人足耳!”刘裕从之。
亮于是星夜来都,及出,忽见长星竟天,亮拊髀叹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验矣!”亮至,与文武官僚等及中书侍郎王韶之、太史令骆达,皆直入内殿,来见天子,奏曰:“伏睹宋王自征讨以来,功盖天下,德布四方,真越古超今,虽唐虞无以过此。然群臣会议,皆言晋袆已终,伏望陛下效尧帝之道,将江山社稷禅位与宋王,上合天心,下得民意。则陛下祖宗幸甚!臣等议定,今乃奏知。”帝大惊,汗流满面,半晌不能言。
觑百官曰:“朕虽不达,又无罪恶,争忍以祖宗之基等闲弃之!朕思桓玄之时,晋氏已五天下,天下重为刘公再造,所延将二十载矣!今日之事,本所甘心,但恐后代议朕不德,以天下轻易与人,汝百官再宜从公议之!”
骆达出班奏曰:“天文符应数十条,皆言晋气数已尽,宋祚将兴。”恭帝犹豫。尚书傅亮奏曰:“陛下差矣!昔日三皇五帝,互相推逊,无德让有德。次后三王,各传子孙,至于桀纣无道,天下伐之。春秋虽霸,各相吞并,有贤者归之,后并入秦,方归于汉。汉禅于魏,魏禅于晋。以此论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须不是陛下祖宗自传至今,陛下早决去就,勿令生变。”司空徐羡之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而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安有不败之家?陛下两晋,相传以来,一百余年,气数已尽矣!宜从众请,可急降诏,以安众心。”
帝始勉应,乃命尚书仆射傅亮草诏,亮承旨即草诏曰:朕承晋祚,罹天下荡覆几无遗,幸祖宗之灵,得刘氏之力为辅政,南征北讨,东荡西除,而得大平。今仰瞻天地,俯察民心,晋之气数已尽,大历合归于宋。以前生既极神迹,今生主有光辉明德,以应有期,历数昭然已可知矣。夫人道相继,为贤为能,故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无穷,羡而慕之。今命陪臣献上玉玺,追则尧典,禅位于宋王,无致辞焉。
当傅亮草诏,使帝书之,帝无奈秉笔,遂人之言,令百官赍丹诏并玉玺,请宋王受之。宋王不受,上表谦让,表曰:臣裕昨奉诏受禅,陛下以垂世之诏,禅无功之臣,使天下人闻知,肝胆碎裂,不知所措。昔者尧以位逊大贤,巢由避迹,后世称之。臣德鲜薄,臣岂敢奉命?请于盛世别求大贤,以礼让之,则免万世之议论也。臣权纳玺绶,待罪阙下,不胜惶怖战栗之至!
帝览表,顾谓群臣曰:“宋王谦让不受,当如之何?”太尉王道邻奏曰:“宋王虽辞,宜再诏奉禅。”帝闻言,又使傅亮持诏玺至宋王府。
宋王裕谓左右檀道济等曰:“虽二次诏命,孤恐天下不能逃篡逆之名!”道济曰:“此事甚易,令傅亮再捧诏玺而还,却变其命,筑高台名为受禅台,卜吉日良时,聚集内外公卿并四夷八方之人,都至台下,令恭帝亲捧玺绶,以禅天下于大王,可以绝群谤之言也!”宋王裕大喜,傅亮依计而行。
第三五○回 宋公刘裕即帝位
庚申二年四月,长星见,裕令傅亮捧玺绶还宫,再作表以辞。帝曰:“宋王无意禅任,卿等若何?”亮曰:“陛下可筑一台,名曰‘受禅台’,对公卿士民,明白禅位,则陛下子孙,世世必蒙宋恩矣!”帝只得令太常院官卜地于南郊,筑起三层高台,卜夏六月丁卯日,齐集大小官僚四百余员,武将御林虎卫禁军一十余万,及匈奴单于四夷化外之人,亦有数万。是日寅时,奉请大王刘裕,登台受禅。恭帝亲捧玉玺以与宋王裕,裕方受命,台下群臣,跪请宣敕曰:咨尔宋王,昔者帝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于禹,天命不有常,惟归有德。晋道陵夷,世失其祚,海内大乱,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宋王裕,拯大难于四方,清区夏以保护我宗庙。
岂予一人,遐荒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继,光于乃德,恢文武之业,昭示皇考之弘勋。英灵降瑞,大臣告征,延为筑台,师锡朕命。曰:‘尔唐尧协于虞舜,周率我唐与敬禅帝位。’于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享兹万国,以渊天命!元熙元年,冬十月日诏。
读策已罢,宋王方受八般宝贝,柴燎告天。傅亮率公卿行大礼罢,备法驾幸建康宫,临太极前殿,立义符为太子,大赦天下,封赏文武。改晋泰始历为永初历,“社”以子,“腊”以辰。使使巡行四方,旌贤举善,问人疾苦,狱讼紊滥,政刑乖愆,伤化扰俗,未允人听者,令悉具闻。
至次日,议封恭帝为零陵王,令其别处歇马,非宜唤不许入朝。恭帝领旨谢恩,出朝居于秣陵。使刘遵以兵防卫之。
却说刘裕既受晋禅,即皇帝大位,每临朝悲哀曰:“刘穆之不死,当助我理天下,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范泰对曰:“圣主在上,英彦满朝,穆之虽功著艰难,未容便关兴废,陛下何自发悲耶!”宋帝答曰:“卿不闻骐骥乎?贵日致千里耳!”于是帝追封穆之南康郡公,谥曰“文宣”。
其时太子义符居东宫,多狎群小,因是谢晦言于武帝曰:“陛下春秋既高,思保万代,报器致重,不可使负荷非人。今太子居东宫,多狎小人,任意淫虐,非可为之人主也!”武帝曰:“庐陵王义真如何?”晦曰:“臣请观焉!”帝曰:“卿可去代朕观之,即来回报。”于是谢晦入内,造见义真。义真盛饮,与谈别事,仁德国政无言。晦俱不为答,即报武帝曰:“德轻于才,实非人主也!”由是武帝使义真为扬州刺史,去镇石头城。
宋武帝设朝,有司奏以钱货减少,国用不足,武帝因欲更造五铢。时太常范泰谏曰:“臣闻为国拯弊,莫若务本。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未有民贫而国富,本不足而末有余者也。故囊中满贮,识者不吝。反裘负薪,存毛自惜。实圣主者不言有无,诸侯不说多寡;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故拔葵所以明政,织蒲谓之不仁;是以贵贱有章,职分无爽。今之所忧在农人,尚忧食廪未充,转运无已,资食者众,家无私积,难以御荒耳!夫货有贸易,不在多少;昔日之贵,今日之贱;彼此共之,其揆一也!位令官民俱通,则无患不足。若使必资货广,以收国用者,则钱贝之属,自古所有;寻铜之为器,在用已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