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四回 成帝崩立琅玡王

成帝壬寅八年正月朔,日食。豫州刺史庾怿与江州刺史王充之有隙,会充之回朝,因过豫州,怿以毒酒送王充之。充之觉其毒,以其酒与犬饮即毙,充之即归朝,密奏其过恶。成帝怒曰:“大舅已乱天下,小舅复欲尔耶?”怿使人窃听之,恐帝加罪,乃自鸩饮而死。

六月,成帝不豫。时帝有二子丕、弈,皆在襁褓。帝自幼冲嗣位,既长颇有勤俭之意,至是疾笃,或诈为尚书符,敕宫门无得内入。宰相庾冰、何充等入内视疾,入宫见此符敕,皆不敢入。庾冰曰:“此必诈矣!”即遣人先入,推问果然,众始能入卧前。庾冰问曰:“陛下龙体若何?”帝曰:“朕恐旦夕必归阴,欲召卿托以后事。朕今崩后,丕、奕幼冲,难以临朝,欲遗调诏太后垂帘,卿宜尽心辅政,休负朕言。”冰半晌不答,自思帝二子皆在襁褓,恐上易世之后,亲属愈疏,为人所间。乃对曰:“目今石氏在赵,甚是猖狂;李寿居蜀,屡怀不仁;天下未安,四海纷纭,若立幼冲,恐非社稷之计,先圣有云:‘国有强敌,宜立长君。’今陛下之弟琅玡王岳,有仁德之风,不若立其为嗣,天下万幸也。”帝曰:“卿言至当!”

何充曰:“父子相传,先王旧典,且今将如孺子何?”于是帝诏冰、充等及武陵王晞、会稽王昱、尚书令诸葛恢,并受顾命而崩。冰代为举哀发丧,立帝同母弟琅玡王岳为康帝,改号“建元”。孝康皇帝名岳,字世同,乃成帝同母弟也。初封琅玡王,在位二年,按谥法“温柔好乐”曰“康”。

岳既即皇帝大位,谅阴不言,委政于冰、充二人而谓曰:“朕嗣洪业,乃卿二人之举也。”充曰:“陛下龙飞,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议,不睹升平之世。”帝有惭色。时帝年二十一,颇留心万机,务在简约。雄武之度,虽有愧于前王;勤俭之德,足追踵于往烈矣。何充出朝,谓庾冰曰:“公劝先帝嗣今上,果应郭璞之谶云。”冰曰:“郭璞云何?”充曰:“郭璞有言曰:‘立始之际,丘山倾。’立者建也,始者元也,丘山主上讳也。然倾者恐不吉?”冰乃翟然叹曰:“如有吉凶,岂改易所能救乎?君可勿露。”二人言罢而散。

七月,康帝封成帝子丕为琅玡王,弈为东海王,就葬成帝于兴平陵。康帝自徒行送丧,至阊阖门始坐辇舆。既葬毕,乃自回宫。

十月,燕王皝乃率百官领家属迁于龙城。时有白龙黑龙各一,见于龙山,近侍奏知燕王皝,皝亲率群臣观之。备仪太牢,祀之于山上。须臾,二龙交合嬉翔,解角而去。皝大悦归宫,新宫曰“和龙宫”,又命建造佛寺于山上,名曰“龙翔寺”,赐大臣子弟为官。又立东庠于旧宫,以行乡射之礼。帝常亲临东庠,考试学生,其有经通秀异者,擢充近侍。是岁,始不用晋年号,自称十二年。

第一九五回 慕容皝击高句丽

时高句丽犯境,慕容翰言于燕王皝曰:“宇文屡为国患,今逸豆归篡窃得国,群情不附;加之庸暗,将用非才,国无防卫,军无部伍,臣久在其国,悉其地形;今若击之,百举百克。然高句丽去国密迩,必乘虚掩吾不备,此心腹之大患也。宜先平之,还取宇文如反手耳!二国既平,利尽东海,国富兵强,无内顾之忧,然后中原可图也。”皝大喜曰:“卿谋至善。然高句丽有二道,北道平阔,南道险狭,从何可往?”众将曰:“宜从北道。”翰曰:“不可。虏皆重北而轻南,宜率锐兵从南道击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定也。别遣偏将出北道,纵有蹉跌,其腹心者已溃,四肢无能为也。”皝从之,自将精兵四万出南道,以翰及慕容霸为前锋,别遣长史王寓等将兵一万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丽。

其主王钊闻知燕兵犯境,果遣弟武率精兵五万以拒北道,自引羸兵五万而备南道。时慕容翰已先至,与钊合战,不分胜负。燕王皝大兵继至,高句丽兵不敢交锋,望风而溃,因此大败。翰、霸诸将乘胜,兵不血刃直入丸都。高句丽王钊单骑走遁山谷。燕王皝入丸都城,获其主王钊母妻,使人去探北道之兵,回报王万与王武战于北道,都皆败没。武令勒兵还救丸都,皝大惊,命诸将休追王钊,使人去招其降,钊不从。皝欲穷追获钊,韩寿曰:“高句丽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潜伏于山谷,大军既去,必复鸠集,收其余烬,必复为患。不若发其父墓,取其尸及生母妻子而归。俟其束手来降,然后返之,抚以恩信,策之上也。”皝遂从之,使人发钊父墓,而取其尸,及母妻子载归。又掳男女五万余口,毁丸都城,振旅而还国矣。

十二月,晋康帝立皇后褚氏,就遣使征后父豫章太守褚褒为侍中,褒以后父不愿居任事,康帝除江州刺史,命镇半州,褒始就镇。

却说赵王虎无道,苦虐晋民,作台观四十余所于邺;又营长安、洛阳二宫,工作者四十万余人;又救境内治南伐西讨东征之计,皆三五发卒,造舟用五十万余人,船夫十七万人。公侯、牧宰,竟营私利,因是百姓失业。贝丘人李弘,集众怨,欲谋作乱,事发,被虎诛之,连坐者数十家矣。时近侍奏,济南平陵城北石虎,忽一夕移于城东南,有狼狐千余迹随之,迹皆成蹊。赵王虎喜曰:“石虎者朕也,从西北而徙东南,天意欲使朕平江南也!其敕诸州兵明年悉集,朕当亲统六师,以奉天命。”群臣皆贺,上《皇德颂》者,一百数十人。因制:“征士五人出车一乘,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不办者斩。”

民皆鬻子以供,犹不能给,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

第一九六回 时拟深源如管葛

癸卯二月,高句丽王钊见燕军退,复还丸都,备礼朝贡于燕,燕王皝大悦,抚以善言,还其父尸,留其母为质。命其归丸都,永为高句丽王,钊拜谢而去,其母后数年亦还之。

七月,晋康帝设朝,诏群臣议经略中原,会庾翼诏入上表,命梁州刺史桓宣伐赵,帝许之。

却说翼在武昌,数有妖怪,欲移镇乐乡。王述闻知,使人与冰笺,笺曰:乐乡去武昌千有余里,数万之众,一旦移徙,与立门壁,公私劳扰;又江州当溯流供给,力役增倍;且武昌实江东镇戍之中,非但捍御上流而已。缓急赴告,骏奔不难。若移镇乐乡,远徙西陲,一朝江州有虞,不相救接。岳方重将,固当居要害之地,为内外形势,使窥窬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谶,卒为刘、项之资;周恶檿弧之谣,而成褒姒之乱。是以达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龋正当择人事之胜理,思社稷之长耳!

冰得述笺,转付庾翼,移镇之事乃止。庾翼为人沉毅,喜功名,不尚浮华。

琅玡内史桓温,字元之,彝之子也。尚南康公主,有豪爽之风概。初生未期岁,太原温峤见之曰:“此儿有奇骨,可使其啼!”及闻其音而贺彝曰:“真英物也!此郎必大贵,吾等不及也!”彝因峤赏叹,名之曰温。温峤曰:“果尔,后将易吾姓也!”后温长成豪爽,姿貌奇伟,面有七星。少与沛国刘恢善,恢尝称之曰:“温眼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孙仲谋、晋宣王之流亚也!”自此知名,袭父爵为琅玡内史。与庾翼甚善,上疏荐温于康帝曰:温有英雄之才,愿陛下勿以常吏遇之。宜寄以方藩之任,必有弘济艰难之勋也。

帝纳之,以温为荆州刺史。

时杜帢、殷浩,并名皆冠世,翼独弗之重也。左右或问之,翼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徐议其任耳!”

朝廷知浩,屡下征书,浩固辞不就,屏居十年,时人拟之管、葛。谢尚、王述,常伺其出处,以卜江左兴亡,相与省之,知浩有确然之志。既退,相谓曰:“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

当翼请浩为司马,朝廷诏除为侍中、安西军司马,浩不应。翼使人遗浩书曰:王夷甫立名非真,虽云谈道,实长华兢。明德君子,遇会处际,宁可然乎!

浩犹不起。浩父羡为长沙相,在郡贪残,庚冰与翼书之,翼报书曰:殷君骄豪,亦似由有佳儿、弟,故不令物情难之。大较江东之政,向煦豪强,时有行法,辄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头仓米数百万斛,皆是豪将军辈,而杀仓督监以塞责。山遐为余姚,以为官出豪强所藏二千户,而众共驱之,令不得安席。虽前宰皆误谬,江东事去,实此之由。兄弟不幸,横陷此内,不能拔足于风尘之外,当共明目而治之。荆州所统二十余郡,惟长沙最恶,恶而不黜,与杀监督者,又何异哉?

时翼以灭胡取蜀为己任,亦遣使约燕、凉,刻期大举。康帝集群臣商榷,朝议多以为难,惟冰意与之同,而桓温、谯王无忌二人赞成之。至是,帝诏翼经略中原。冀欲率众北伐,表桓宣督诸军于丹水,桓温为前锋都督,率众入临淮,并发所统六州奴及车骡驴马,因此百姓嗟怨。

八月,却说庾翼欲移镇襄阳,恐朝廷不许,又遣使奏移镇安陆,帝使人诏止之。翼勿听,违诏北行。至夏口,复表求镇襄阳。时翼有众四万,帝以庾翼都督证讨诸军事,遣兵出镇武昌,以为继援。征何充辅政,又征褚裒为卫将军,领中书令。

惟充应命,褚裒以近戚畏嫌,彝复督充镇金城。

甲辰二年正月,赵王虎宴群臣于太武殿,忽有白雁数百只,集马道之南。时诸州兵集者百余万,欲南侵。太史令赵览奏曰:“白雁集廷,宫室将空之像,不宜南行。”虎乃临宣武观,大阅而罢之。

第一九七回 燕王皝灭宇文部

却说燕王皝与左司马高诩,谋伐宇文逸豆归,诩曰:“伐之必克,然不利于将。”皝即集诸将,率兵起行。诩告人曰:“吾此往必不能返,然忠臣不避也。”于是率兵以慕容翰为前锋,长驱而进。

宇文逸豆归闻知燕王率众犯境,即遣南罗大涉夜干将兵一万迎战。皝素闻涉夜干之勇名,由是失色。谓兄翰曰:“涉夜干勇冠三军,不可轻敌,宜少避之。”翰曰:“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国所赖;今吾克之,其国不攻自溃矣!然吾熟知其人,虽有虚名,实易敌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锐气!”皝曰:“既如此,兄可与战。”

于是翰与高诩等驱兵出战,涉夜干亦挥军出阵,两下交战。

涉夜干持枪拍马,出阵搦战,慕容翰与高诩各舞刀迎战,未十合,涉夜干佯输而走,高诩拍马追赶,不至三十步,被涉夜干伏流弩于阵内,一时俱发,诩中流矢而退,翰亦中其流矢而退,还阵。涉夜干追杀入燕阵,被翰闪过一旁,涉夜干马急抢先至中,被翰提刀以斩之,而尸横落马。宇文士卒见涉夜干已死,不战而溃。燕兵大胜逐之,逐克其都城;逸豆归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此散亡。皝徙其众于昌黎,得地千余里。

高诩因中流矢,至是而卒,燕王皝不胜伤悼,命厚葬之。

诩善天文,皝尝谓曰:“卿有佳书而不见与,何以为忠?”诩曰:“臣闻人君执要,人臣执职;执要者逸,执职者劳,故后稷播谷,尧不与焉。占候、天文,晨夜辛苦,非至尊之所宜亲,陛下将安用之?”皝默然。皝灭宇文部,振旅还都。

时“荧惑”守“房心”。赵太子宣怒领军王朗,会“荧惑”守“房心”,使太史令赵览诉于赵王虎曰:“今‘荧惑’为怪,宜以贵臣王姓者当之,可禳国家之患。”虎曰:“谁可当?”

览曰:“无有贵如王领军者!”虎曰:“次更谁可?”览无以对。虎因曰:“惟王波耳!”即下诏,追波前议楉矢事,腰斩之。群臣奏其无罪,后乃追赠司空。

第一九八回 孝宗穆帝即龙位

却说桓宣率军五万伐赵,军至丹水,赵王虎使将李罴以军三万拒之。次日交战,桓宣为罴所败,愧愤而卒。庾翼闻宜败而惭死,恐诸军亡散,急遣其子庾方之去代领宣军而屯之,因此两下相持,坚壁不战。

九月,康帝疾笃,急召集诸大臣入宫,议立后嗣。庾冰、庾翼欲立会稽王昱为嗣,何充建议立皇子聃为嗣,帝从之,乃立皇子聃为皇太子。立讫,康帝崩,年二十三岁。何充等代为丧事毕,奉太子聃即大位。聃年方三岁,尊皇后褚氏为皇太后,请皇太后临朝称制,加何充为侍中、录尚书事,总摄朝政。由是庾冰、庾翼深恨于充。

却说充荐后父褚裒总朝政,裒固辞,请居藩镇,于是改调裒都督徐、兖,使镇京口。尚书奏:“裒见太后,在宫廷则如臣礼,在私室则严父。”后从之。时皇太后设白纱帐于太极殿,抱穆帝垂帘。

十月,荆江都督冰卒,庾翼闻兄冰已死,乃留子方之戍襄阳,自还镇夏口,朝廷诏还复督江州。翼既督江州,缮修军器,大佃积谷,以图后举伐赵。

乙巳,孝宗穆皇帝永和元年正月,赵王虎发诸州四十万余人,治未央、洛阳宫,造猎车十乘,克期校猎,自灵昌津南至荥阳,数千里为猎场,若人犯其禽兽者,罪至死。虎又增置女官二十四等,大发民女三万余人以配之。由是郡县媚其旨,务择美淑之女,因此夺人妇者九千余人;百姓妻有美色,豪势遂胁之,率多自杀。十州军民,皆有怨声。石宣及诸公又私令采发之美女,亦有一万余人,总会邺宫。虎与百官,一同简阅诸女。虎大悦之,封使者十二人,皆为列候。光禄大夫逯明切谏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今天下未定,而大王淫乐如此,犯先圣之模范,恐非国家之久计也!”季龙大怒,乃遣龙腾侯招执明杀之。自是朝臣杜口为禄仕而已。虎贪而无礼,有十州之地,金帛珠玉及外国奇珍异宝,不可胜计,而犹以为不足,又使军人发掘历代帝王及先贤陵寝,取其宝物入内,由是大失民望。

第一九九回 燕罢苑囿给新民

却说燕王皝以牛假贫民,使佃苑中,税其十之八,自有牛者税其七。记室参军封裕谏曰:“古者什一而税,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晋,仁政衰薄,犹不过取其七八也。今殿下拓地二千里,增民十万户,其无田者十有三四,是宜悉罢园囿,以赋新民,无牛者,官给其牛,不当更改重税也。今官司猥多,皆宜澄汰;工商末利,宜立常员;学生三年无成,当令为农;参军王宪、大夫刘明,近以言忤旨,免官禁锢;长史宋该阿媚苟容,轻诉良士,不忠之甚也!此数事皆关国家之利害,若明正法律,管取身安,国家可保也。”皝默然,乃即下令,悉从其言。仍赐裕钱五万,宣示忠良,欲陈过失者,勿有所讳。

却说皇太后褚氏称制,以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又诏征后父褚裒辅政。裒欲卸政归镇,眼前无可托者,当尚书刘遐说之曰:“会稽王昱,令德雅望,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固辞之,与司马昱而自归藩。昱乃清虚寡欲,尤善玄言,与刘惔、王溕、韩伯为谈客,郗超、谢万为掾属。

郗超,乃郗鉴之孙也,少时卓荦不羁,随父默简冲退而啬于财,积钱至数千万,尝开库任超所取,超施散亲戚,一旦都荆谢万,乃安之弟也,清旷秀迈,亦有时名。

十月,江州都督庾翼病笃,遣人上表,以桓温为荆州刺史,委之以重任。及是翼卒,朝廷已知,时朝议以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安,欲从其请,以温代之。何充出曰:“荆楚,国之西门,户口百万;北带强胡,西邻劲蜀。得人则中原可定,失人则社稷可忧。陆抗所谓:‘存则吴存,亡则吴亡’者也。岂可以白面少年当之哉?”会稽王昱曰:“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无出其右者!”当丹阳尹刘恢亦奇温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心,谓会稽王昱曰:“温不可使居形胜之地,其位号常宜抑之,明公宜自居上流,以惔为军司,可保社稷无后日之忧。”昱弗听,使人以温代翼,又以惔监督中军,以代庾方之。

第二○○回 汉王杀其弟李广

汉自李寿于癸卯年卒,群臣立其太子李势为汉王。其时,势弟李广,以势无子,求为太弟,势不许,当有解思明谏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复有所废,将亦孤危。”固请许之,势疑其与广有谋,收斩之。袭广于涪城,广遂自杀。思明被收,叹曰:“国之不亡,以我数人在也,今其殆矣!”思明有智谋,敢谏诤,素得民心,及其死,士民无不哀之。

却说姚弋仲清俭正直,不治威仪,言无畏避,赵王石虎甚重之,以为冠军大将军。

丙午二年正月,扬州刺史、都乡侯何充卒。充有器局,临朝正色,能以社稷为己任,所选用皆以功效,不思亲旧。及卒,朝廷惜之,谥曰“文穆”。

却说燕王皝率众二万袭扶余,扶余国王玄以兵扼之,被皝用伏军计邀战,掳其王玄以归,灭其国为郡。

三月,后父褚裒表荐顾和、殷浩于朝廷,朝廷诏以和为尚书令,以浩为扬州刺史。和有母丧,固辞不起,亲属劝之起,和谓所亲曰:“古人有释縗绖从王事,以其才足翰时故也。如和者,正足以亏孝道,伤风俗耳。”浩亦固辞,会稽王昱遣人以书与浩曰:昱当厄运,危弊理尽;足下沉识淹长,足以经济。若复深存挹退,苟遂本怀,恐天下之事,于此去矣。足下去就;则时之兴废也,家国不异,宜深思之!

浩得是书,乃就职,领扬州刺史。

史说前凉张轨,安定乌氏人也,汉赵王张耳十七世孙,晋惠帝永宁元年为凉州刺史,因据之;安帝拜为凉州牧、西平公。

后轨生实,实生茂,茂生骏。骏是年四月卒,僚佐立其子重华为凉州牧、西平公,复自称凉王。

第二○一回 凉州谢艾破赵兵

却说赵黄门严生恶朱轨,会久雨,因见赵王,谮轨不修道路,谤讪朝政。赵王虎囚之。苻洪谏曰:“陛下德政不修,天降大雨,七旬乃霁,霁方二日,虽有鬼兵百万,未能去道路之涂潦,而况于人乎?愿止作役,罢苑囿,出宫女,赦朱轨,以副民望。”

虎虽不悦,亦不之罪。为之罢长安、洛阳作役,而竟诛轨。

又立私议朝政之法,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觐以目,不敢相过谈话。

是时虎欺凉州牧张骏卒,重华新立,乃遣将军王擢、麻秋领兵三万,出击凉州。大兵起行至界,张重华已知,悉发境内兵,使裴恒为将御之,久而不战。当司马张耽上言曰:“国之存亡在兵,兵之胜败在将,今议举将多推宿旧,夫韩信之举,非旧德也!盖才之所堪,即任之以事;主簿谢艾,兼资文武,可用也。殿下若用,必克赵也。”

于是重华召艾,问以方略,艾曰:“愿请兵七千人,必破赵而后言。”重华拜艾为监军将军,给步骑五千与行。艾遂引兵出城。夜有二枭鸣于衙中,诸军皆以为凶。艾曰:“六博得枭者胜,今有泉枭衙中,克敌之兆也。汝等何疑?”次日率众,身先出与赵战,未及十余合,大破之。王擢退兵二百里。

却说麻秋以一军攻陷金城,获其县令车济,秋招其降,济不从,伏剑而死。又遣人以书致宛城都尉守来降,李矩曰:“为人臣,功既不就,惟有死节耳!”先杀妻子而后自刎。麻秋叹曰:“义士也!”命人收而葬之。

第二○二回 李奕举兵攻成都

却说汉王李势,骄奢淫侈,不恤政事,罕接公卿,信任左右,谗说并进,刑罚苛滥,于是中外分心。太保李弈自从晋寿举兵反,众至十万,围绕成都。汉王势自率禁兵登城助战。李奕见势自登城上,亲自披挂至城下,数势之罪,被势执弓射之,中弈项而死。汉兵见弈被射死了,乃开城门出击,大败奕众,还。自是西至犍为、梓潼,布满山谷十余万落,掳掠四野,不可禁制,大为民患。加以饥馑,四境萧条。

第二○三回 桓温率师入伐蜀

十一月,桓温召诸将,商议伐汉,诸将佐皆以为不可。惟江夏相袁乔曰:“夫经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耳;智者了于胸中,不必待众言皆合也。今为天下患,胡蜀二寇而已。蜀虽坚固,比胡为弱,将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势无道,人民不附,且恃险远,不修武备,宜以精兵万人,轻骑疾趋,比其觉之,我已出其险要,可一战而擒也。蜀地富饶,户口蕃庶,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原,若得而有之,国之大利也。”

温曰:“论者以大军既西,胡必觊觎?”乔曰:“此似是而非。胡闻我万里远征,必以为内有重兵,决不敢动;纵有侵犯,沿江诸军,足以拒守,必无忧也。”温大悦曰:“君谋乃吾志也!”戒严旦日,不待诏命,拜表即行,委长史范汪以留事。

朝廷得表,闻温伐汉,皆以蜀道险远,众少而深入,多以为忧。惟刘惔以为必克,众问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温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为,但恐得蜀之后,专制朝廷耳!”众服其论。

第二○四回 汉王面缚舆榇降

丁未三年三月,晋兵前望夔关不远,桓温在马上观看,但见前面沿江旁山,一阵杀气腾起。温勒马不进,言曰:“三军不得前进,前面必有埋伏。”随令三军,倒退十里之外地势空阔之处排开,以备交战。使战马万余骑,前去细探,回报:“无军。”桓温不信,下马登高望之,杀气从地而起。温又使人仔细探着,回报:“江边止有乱石七八十块堆着,并无军马。”

桓温深疑,寻土人问之。须臾寻到数人,温问乱石作堆何故?

土人告曰:“吾闻老者云:乱石乃诸葛丞相入蜀之时,特来此处运石,垒成阵势于沙滩之上,常有气从内起,此处地名鱼腹浦也。”桓温听罢,上马引数十骑,来看乱石,乃立在山坡上,向下观看,四面八方,皆有门户。其石皆八行,行相去二丈。

时诸将皆不识也,不识者乃笑曰:“此惑人之术耳!有何异哉?”惟桓温曰:“此乃‘八阵图’也,内按常山蛇势,谁谓陆逊不困此也?”遂引从骑下山坡,直入石阵中观看。看时,日且将坠,但见怪石嵯峨似剑,重叠如山,江涛汹涌,却似战鼓之声。桓温观罢,赞叹不已,引兵直过。史官有诗赞八阵图曰:

孔明施妙用,布阵向沙堤;

已许桓温识,先教陆逊迷。

江声喧鼓角,山景吐云霓;

庙貌今犹在,应须不用疑。

却说桓温军至袁衣县,李势闻知大惊,遣将军咎坚率大兵,趋合水以拒之。诸将进计曰:“今晋兵大至,地理必疏,宜设伏兵于江南,待其过半击之,则温可擒矣。”咎坚曰:“桓温能博,彼必料伏,安能破之?不如先引兵向犍为处以抗之,可保万全。”乃引众向犍为。

温兵先至彭模,桓温闻汉以坚为将向犍为,集诸将商议。

时诸将议欲分两道两军并进,以分汉兵之势。袁乔曰:“不可!今悬军深入,当合势齐力,以取一战之捷。万一偏败,大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弃此釜甑,持三日粮,以示士卒无还之心,胜可必矣。”

温从之,依计而行。留后军孙盛将羸兵二千守辎重,自率步卒二万,直指成都。温进,遇汉将李权,温大骂:“无端匹夫,今领大兵百万,猛将千员,已入巢穴,为何不降?犹敢抗拒!”权与温将袁乔战,乔佯败而走。权追五里,炮声起,伏兵齐出,权兵大败,望山而走。桓温催军追杀,三战三捷,汉兵走散。咎坚兵至犍为,方知为温军从异道至成都之十里陌者矣。咎坚急领军还,坚众自溃,不敢交锋。汉王势见温军至近,乃悉集众将出战,两下皆至笮桥。二军会战,温前锋不利,矢石及至温马首,众惧欲退,而鼓吏惊慌,误鸣进鼓。袁乔拔剑亲督率士卒力战,十余合,大破之。汉兵溃走,李势勒马走回城。桓温乘胜驱兵至成都,纵火烧其城门。汉人惶惧,无复斗志。李势知不能拒,集文武舆榇面缚诣温军门投降。温遂引人入城,差人送汉王势于建康面君,朝廷诏封李势为归义侯。

温既克蜀,急引汉司空谯献之等以为参佐,举贤旌善,蜀人悦之。温留成都三十余日,始振旅还江陵。蜀自李特至势,凡四十六年,至是灭之。

却说晋后垂帘,论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温,左丞陶蕤言:“温若复平河洛,将何以赏之?”于是乃加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温既灭蜀,朝廷惮之。而温自平蜀之后,雄姿丰气,自谓其是宣帝、刘琨之俦,诸将将为王敦之比。温心甚不平,而恨诸将。诸将设一计,使一老妇,伪作刘琨之妓女,入访桓温,一见温潸然而泣。温问:“汝乃何处妇人,敢来此处发悲?”

老妇答曰:“妾乃刘司空琨之妾,昨见郡公游街,甚似刘司空,因来访见,果似无他。令人见鞍思马,睹物伤情而致悲耳!”

温闻老妇说其貌似刘琨,心中大悦,即入内再整衣冠,又呼老妇问曰:“吾与刘司空何如?”老妇曰:“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肉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

温假闷,喝退老妇,于是内不解带昏然而睡,不怡有数日。

温既灭势,朝廷惮之,晋后亦惮其威,遂问群臣曰:“睹桓温掌握兵权,恐有异志,何以制之?”当会稽王司马昱曰:“今有扬州刺史殷浩,天姿英杰,智识高明,时人号为管、葛,天下闻名,朝野推服。陛下降诏,宣其入朝,使其都督内外诸军,参综朝权,足以抗温。”后然之,于是使人拟诏,诏扬州刺史殷浩入朝,以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总理六军。昱引为心膂,参综朝权,欲以抗温。由是与桓常相疑贰,浩以王羲之为护军将军。羲之以为内外和协,然后国家可安,劝浩不宜与温构隙,浩不从。

却说赵将麻秋既克金城,率众来攻袍罕,晋阳太守郎坦欲弃外城。武城太守张俊曰:“弃外城则动众心,大事去矣!宜固守之。”于是旦夕守御。秋率众八万,围堑数重,云梯地突,百道皆进,城中以死御之。秋众死伤数万,料不能克,退保大夏。

郎坦使人求救于凉王张重华,重华使谢艾率步骑三千进临河。艾自乘轺车,戴白乂,鸣鼓而行。秋望见怒曰:“艾年少书生,冠服如此,是轻我也!”即命黑矟龙骧三千人驰击之。

艾左右惊慌大扰。艾踞胡床,指挥处分,使张瑁三千人皆从间道,截赵军之后。赵人见艾端坐不动,以为有伏兵,惧不敢进。

相持半日,张瑁兵出赵兵之后,赵军忙退,艾乘胜进击,大破之。

麻秋坚守大夏,不敢轻出,即使人报知赵王虎。虎大怒,即遣将军孙伏都率步骑三万,会秋军马,长驱济河。谢艾埋伏弓弩手二千于山谷左右,自将交战诈败,伏都与秋追至谷口,弩矢如雨,赵兵少退。艾身先率精骑杀出,乘退一击,杀得赵兵十去其七,伏都引残兵悉退本境去了。艾亦屯住别险以拒之。

赵王虎闻知伏都兵败,叹曰:“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敝之,建城有人焉,未可图也。”有沙门吴进言于虎曰:“胡运当衰,晋当复兴,大王宜益营建工役,劳苦晋人,以压此气,方保国昌。”虎从之,下诏使尚书张群发近郡男女九十六万,车十万,来运土筑华林园及筑长城于邺北,广长数十里,燃烛而作,暴风大作,死者数万人。当御史赵揽切谏日:“今王初迁都于邺,不施仁惠于百姓,而行暴虐于万民,营建无益之园墙,大劳有限之民力,诚恐祸起萧墙之内,徒作万里之城。”虎大怒曰:“墙朝成夕没,吾无恨矣!汝何多言?”

于是不听。

时扬州太守进黄鹄雏五只,颈长一丈,其鸣声十里外闻之。

虎命泛之于玄武池,以为祥物。又命石宣祈谢于山川,因使其游猎。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有六军,戎卒十八万,自金明门出。虎自登云霄楼观望,笑曰:“季龙父子如是,若非天崩地陷,世人安能害我?从今高枕而卧,当复何愁?但抱子弄孙,自为乐耳!”

石宣引戎卒十八万,游过三州十五郡之地,供给以后资储,无有孑遗。宣游过复还朝,虎又命秦公石韬亦如之,乘次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领六军,戎卒十八万出游。韬辞虎出,引众游于秦、雍,宣怒其与己均敌,宦官赵生曰:“殿下要嗣大位,宜早除韬,不然,后患则继至矣。”宣深然之。

十一月,朝廷闻张重华屡破赵兵,遣侍御史俞归去凉,封重华为西平公。归领旨去凉,封公。重华欲称凉王,未肯受诏。

使所亲私谓归曰:“主公奕世为晋忠臣,今曾不如鲜卑,何也?”归曰:“吾子失言,昔三代之王也,爵之贵者,莫如上公;及周之衰,吴、楚皆僭号为王,而诸侯不之非,皆以銮夷畜之也。假使齐鲁称王,岂不四面攻之乎?汉高祖诛灭彭、韩等,皆权宜之计,非厚之也。主公以贵公忠贤,故爵之以上公,任之以方镇,宠荣极矣!岂鲜卑夷狄所可比哉?且吾闻之,功有大小,赏有轻重;今贵公始继世而为王,若率河右之众东平胡羯,修护陵庙,迎天子返洛阳,将何以加之乎?”所亲以归言告重华,重华始受公封。

是时,雍州杨初闻晋封凉西平公,亦遣使人人建康称藩。

朝中群臣,皆议以诏封初为雍州刺史、仇池公,杨初自此归晋矣。

第二○五回 石宣谋父不遂诛

戊申四年八月,赵王虎次子石韬有宠于虎,虎常欲立之,以太子宣居长,犹豫未决。宣知虎意欲立弟韬,乃谓左右贾柸、赵生曰:“今上欲立韬,汝能为我杀韬,吾当以韬国邑分封汝等。韬死,主上必临丧,吾因行大事,蔑不济矣。”

柸、生诺出,各藏利刃,闻韬出游龙华寺佛舍中,赵生随入,将韬杀之而逃。亲随人各无寸兵,不敢追捕,即收殓其尸回朝。奏知赵王虎,虎大哭,哀痛气绝,久之方苏,欲自临观其丧。司空李农谏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蛮舆未敢轻出,既而乃止。使人出访其事,方知是太子石宣谋杀之,虎即出殿集文武,囚宣杀之,邺北家属,纵火焚讫。虎登中台观之,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宣幼子方数岁,虎亦爱之,抱之而泣,意欲赦之。大臣李农等言不肯,取杀之,儿挽虎衣大叫,至于绝带,虎因此得玻东宫卫土高力以万余人,走戍凉州。

却说燕王慕容皝庶兄慕容翰,性豪雄,多权略,猿臂工射,膂力过人,皝深忌之。先因廆崩世,皝嗣位,翰乃奔投段氏,后又奔宇文部。为思家乡,与商人王车而逃。宇文归闻知,使劲骑百余,去追捉慕容翰。翰知后有追兵,即立而待,遥谓追者曰:“吾之弓矢,汝曹足知,莫来相逼,自取死也!若不信,汝可立于百步之外竖刀,看吾射中刀环者,汝便宜返;如不中,可前来电。”追兵乃立于百步之外,以刀竖起,翰便以左手挽弓,右手搭箭,连发三箭,皆中刀环。追兵惊异,皆散走回去。

因是翰得逃命归国,来见燕王皝。皝大喜,以为右卫将军。因伐宇文部,为流矢所中,卧病数月后便瘥。因在家试骋马演刀,被人密告燕王皝,称翰在家演武,将欲为乱。皝虽藉翰勇略,然心终忌之,因是诬其谋逆,遂使人以鸩酒赐死。翰曰:“吾负罪出奔,既而复还,死已晚矣。然羯贼跨据中原,吾不自量,欲为国家荡一区夏,此志不遂,抱此遗恨!”言讫,饮药而卒。

可怜志士遭害,抱恨而亡。是时国人见翰饮鸩而死,无不冤之。

时燕王皝引兵出畋于西鄙山,至济河,忽见二父老,身着朱衣,乘坐白马,立于其前,举手挥皝曰:“此非猎所,王宜还也!”言讫,奄忽不见。皝秘之在心,不与众言,遂过济河,连日大获走兽。又见一白兔驰过,皝驰射之,忽然失脚翻身,跌落崖下。众官救起,身带重伤,方对文武诉说前见父老指挥之事。文武曰:“既如此,火速回朝。”言讫,即时换马回宫,因此得病,十分沉重。唤太子入内嘱之曰:“我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故以语汝:今中原未平,方资英杰以经世务。恪智勇兼济,才堪重任,汝其委之。阳士秋志高行洁,忠于贞固,可托大事也。尚其切记我言!不可忽忘。汝善待之。”嘱讫,徐徐气绝而薨。百官举哀发丧,立太子慕容隽为燕王。

慕容隽,字宣英,皝之第二子。初,廆尝言:“我积德累仁,子孙当有中原。”既而,皝生慕容隽,廆曰:“此儿骨相不凡,我家得之,必有兴王者矣。”隽姿貌魁伟,博览图书,有文武干略。及皝身死,众臣立之,僭即燕王之位,谥父皝曰“文明”。

第二○六回 赵立世子为太子

却说赵王虎大集群臣于中殿,议立太子,太尉张举曰:“燕公斌有武略,彭城公遵有文德,惟陛下所择者也。”初,虎之拔上邽也,将军张豺获前赵王刘曜之女,有殊色,纳于虎,虎娶之,生齐公世。桃豹乃说虎曰:“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甚贱,故祸乱相寻。今宜择其母贵子孝者而立之。”虎纳其言,令公卿上疏请之。大司农曾真不肯署名,虎问其故,真顿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故不署。”虎称其忠,而不能用,遂立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皇后。

十二月,晋后以蔡谟为司徒,谟上疏固辞,谓所亲曰:“我若为司徒,将为后世所晒,义不敢拜也!”

第二○七回 弋仲司兵讨梁犊

己酉五年,赵王虎自称皇帝。虎既即大位,遂大赦境内,故东宫高力等万余人谪戍梁州,行达雍城,不在赦例。高力督梁犊率众作乱,攻打下辩城,掠民财。梁犊出战,执斧,施一丈柯,攻战若神,所向崩溃,无人敢拒。因长驱而东,北至长安,众已十万。乐平张苞领众五万拒之,一战而败,犊遂引众杀入洛阳。赵王虎即遣李农率步骑十万来讨之,与犊交战,未及数合,犊持长斧横扫中阵,杀人如同摧枯拉朽,斩将似若切葱,人迎人死,马迎马亡,杀得农兵十伤其七,大败而逃。李农既败逃回,虎惊大惧,即以其子燕王斌为大都督,统姚弋仲、苻洪、石闵等,率大兵二十万去讨之。

时姚弋仲闻虎有命讨犊,率本镇兵八千余人来至邺,求见赵王虎,虎未出见,使宦官引内赐食。弋仲怒曰:“主上召我击贼,当面授方略,我岂为食来耶?且主上不见我,我何以知其存亡?”虎忙力疾见之。弋仲问虎曰:“儿死愁耶,何为而病?儿幼时不择善人教之,使至于为逆,既诛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而立幼儿,汝若不愈,天下大乱!当先忧此,勿忧贼也!彼等穷困思归,相聚为盗,何能所制!老羌为汝一举了之。”弋仲性鲠直,人无贵贱皆敬之。虎虽被其面抑,亦不之罪,反赐铠、马与之。弋仲曰:“汝看老羌,堪破贼否?”言讫,乃披铠跨马于殿中,因策马南驰,不辞径去。遂与斌、洪、闵等,领众至荥阳。

次日,弋仲手持铁鞭,亲出前锋,与梁犊交战,不二合,斩犊于马下。杀入犊阵,斩以万计,贼众大溃,被苻洪大驱众军一掩,众贼各亡散讫。于是梁州安宁,虎闻之,遣使命弋仲履剑上殿,入朝不趋,封平西郡公。以荷洪为雍州刺史,封略阳郡公。

第二○八回 图澄葬石归天竺

却说赵王虎倾心事佛及重佛图澄,百姓因困,故多奉佛,相竞出家,真伪混淆,多生过愆。时著作郎王度奏曰:“佛乃是外国之神,非中华所应奉祀,请除革禁。”季龙弗听。当佛图澄知石氏将灭,乃自启茔墓于邺西紫陌,因焚香静坐,唤弟子法祚至而谓曰:“石氏当灭,吾及其未乱,先从化矣。吾死之后,可将我棺葬于我所建墓所。”言讫而卒。法祚举哀吊孝,收澄入棺,殡葬于邺西紫陌茔墓。于六十日满变服,奏赵王季龙,季龙心甚烦恼。忽有沙门从雍州入,闻赵王奉佛好施,因而求见赵王石虎。石虎不悦,而谓曰:“朕自图澄升天之后,不胜悲怆,欲求再会,不得一见,正此思忆,你可暂退,改日设素请你。”沙门曰:“我从雍州来,见佛图澄西入关去,何故言死?”赵王石虎大惊,即令僧人且退,使人去邺西紫陌,掘开茔墓视之,惟有一石而无棺尸。使人以其事回奏赵王石虎,虎心甚恶之。虎曰:“石者,朕也,借石喻我,我将死矣!”

果然疾重。

四月,虎疾甚,以子彭城王石遵镇关右,以燕王石斌为丞相,张豺为镇卫大将军,并受遗诏辅政。刘太后恐斌为相,不利于太子,矫诏免斌归第。石遵在幽州闻诏命镇关右,即归邺,欲入宫省疾。刘后诈敕命朝堂受拜遗诏遣之,遵涕泣而去。虎扶病出西关,龙腾中郎三百余人,列拜于前曰:“圣体不安,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虎曰:“燕王不在内耶,可召来!”然虎不知刘后已废丞相斌了,故命人去召,而左右皆刘后之用人,当左右对曰:“燕王病酒,不能入。”虎曰:“汝等速驰辇迎之,当付玺绶。”亦竟无行者。虎再四命人去召斌,左右只得行,先报于刘后。刘后命张豺矫虎诏,在内待斌入杀之。于是张豺从刘后之计,入内至昏,使左右人召斌来,豺矫称虎诏,诬斌之罪,执而杀之。斌遇害,虎亦卒。张豺急扶太子石世即位,刘后临朝称制。

时石遵已到河内,闻父石虎已丧,石世即位,及杀石斌之事,朝夕痛泣。会姚弋仲、蒲洪及征虏将军石闵等讨灭梁犊,还遇石遵于李城,因相见共说其事,石闵等曰:“殿下长而且贤,先帝亦有意以为嗣,末年惛惑,为豺所误。今若明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其谁不开门倒戈,以迎殿下者?”遵从之,曰:“汝能努力,事成以汝为太子,以承大统。”闵诺,遂与姚弋仲率众还邺,称暴张豺之罪,率众将欲攻城,城中之耆旧、将士,皆开门出而迎之。豺亦惶怖出迎,遵命执之,擐甲耀兵,入升前殿,躄踊尽哀,斩豺于市,夷其三族。计假刘后令,以遵嗣位,封世为谯王,以刘后为太妃,寻皆杀之。

遵既即大位,以石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于是邺中暴风拔树,震雷雹雨,大如盂升,太武、晖华等殿皆为雹打折破而毁,灾及诸门,观阁荡然无余,金石皆荆时沛王石冲镇蓟州,闻石遵杀刘后、太子而自立,乃起兵讨遵。遵即使石闵等讨之。于是闵等率兵十万,去讨石冲。两军会战于蓟县之西五十里,及交锋,冲之士卒,皆不敢前进。

被闵追入阵,获冲杀之,又得士卒三万余人,领众回都。次日,入见遵曰:“冲反吾,已获而杀之。而蒲洪,人杰也,今镇关中,恐秦、雍之地,非复国家所有,宜改图之!”遵从之,罢洪都督。洪大怒,悉领家眷私归枋头,遣人入建康降晋,朝议许之。

第二○九回 晋燕率师伐赵国

却说慕容霸上书于燕王隽曰:“石虎穷凶极暴,天之所弃,余烬仅存,自相鱼肉。今中国倒悬,企望仁恤,若大军一振,势必投戈弃甲而走。”隽曰:“卿言至当。吾国不幸,今遭大丧,恐于军不利,莫若渐待来春,会晋大举。”霸曰:“难得而易失者,年也。万一石氏复兴,或有英豪据其成资,岂惟失此大利,亦恐更为后患矣!”隽犹豫未决,将军封弈、慕容恪曰:“用兵之道,敌强用智,敌弱则用势。今中国之民,困于石氏之乱,人咸思易主,以救汤火之灾,此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自武宣王以来,而招贤养民,务农训兵,正俟今日。若复顾虑,岂天意未欲使海内平定耶,将大王不欲取天下耶?”隽从之,遂以慕容恽慕容评、阳骛为三辅将军,慕容霸为前军都督,选精兵二十五万讲武戒严,为进取之计。

七月,桓温亦闻赵乱,率众十万出屯安陆,遣诸将经营北方。赵将扬州刺史王浃,举寿春来降,朝廷纳之,使西军中郎将陈逵进据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伐赵,朝廷许之。裒即日戒严,率军直至泗口。时朝议以裒事任责重,不宜深入,宜先遣偏师前进。裒又奏言:“前已遣先锋王颐之等引兵径造彭城,后又遣督护麇嶷进据下邳,今宜速发,以成声势。”

于是朝廷加裒为征讨大都督。裒率众五万,径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计。朝野皆以中原指期可复。惟蔡谟谓所亲曰:“胡灭诚为大庆,然恐复贻朝廷之忧!”其人曰:“何谓也?”谟曰:“夫能顺天乘时,济群生于艰难者,上圣与英雄,乃能为也,其余则莫若度德量力。观今日之事,殆非时贤所能及!必将经营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才略识疏,不能副心,财殚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

却说鲁郡五百余家起兵附晋,遣人求救于裒,裒使部将王龛将锐卒五千人迎之。

时赵王遵闻晋兵侵境,使李农引兵五万来拒。兵至代陂,遇王龛兵至,两下交战,晋兵大败。王龛被害,余兵尽殁无还。

裒闻王龛败殁,以众退屯广陵,栋达知裒已退,恐独力难拒,亦焚寿春积聚,弃城遁还。因此裒领诸将还镇京口,解征讨都督。

时河北大乱,赵民二十余万口渡河欲来归附,会裒已还,威势不振,皆不能自救,死亡略荆九月,张重华自称为凉王,而重华屡以钱帛赐左右,又喜博弈,颇废政事。索振谏曰:“先王劝俭,以实府库,正以仇耻未雪,志平海内故也。今旧积已虚,外难方兴,军旅之符,屡年不息,恐国家不给,支用未敷;况今急而寇仇尚在,岂可轻有耗散,以与无功之人乎?汉光武躬亲万机,章奏诣阙,报不终日,故能隆中兴之业。今章奏停滞,下情不得上达,沉冤困囹圄,殆非明主之事也!”重华谢之,始俭,赐揽政改德。

却说赵乐平王石苞,谋率关右之众攻邺,而苞贪而无谋,雍州豪杰知其无成,并遣使告请晋梁州刺史司马勋,率众赴之。

勋遂从其请,率兵至洛口,壁于悬钩,隔长安二百里。三辅豪杰,多杀守令以应之。赵王遵闻知,与文武议,遣王朗率精兵二万,以拒勋为名,而实讨苞。苞不备,王朗因过其地,驰入获苞,送邺而赦之。司马勋兵少,不敢援,因攻拔宛城,杀赵南阳太守而还。

第二一○回 石鉴杀遵而自立

昔赵王遵之发李城也,谓石闵曰:“汝努力,事成获大位,以汝为太子。”既定,而立衍为太子,闵犹未免为恨。而闵素骁勇,屡立战功,既总内外兵权,乃抚循殿中将士。中书令孟准劝遵诛之,先除后患。遵见闵权重,眼前无与计者,密召义阳王石鉴等入宫,与郑太后前同商议诛闵。太后曰:“不可!石闵屡有大功,国之所赖;更兼未有过恶,若诛之,晋、燕必来干境。”遵犹豫,令鉴且退,容再计议。

石闵闻遵召鉴入宫,乃自诣宫外等候。鉴果出,闵问:“主上与君议何事?”鉴不敢瞒,以实告闵。闵大怒曰:“吾以德立汝,汝以怨报我!”即归第,使人召李农至,谓曰:“今主上无道,欲杀我与卿,吾欲废立,请卿议之!”农曰:“明公何得其语耶?”闵曰:“今日主上召义阳王入宫,议欲诛我及卿,义阳王告我。”农曰:“经目之事,犹恐末真;背后之言,岂足深信?明公息怒,容某试问之。”闵曰:“其事是实,不必去问。”农欲出,闵劫之,不与出第。于是李农只得与闵同谋,使将军苏彦、周成率甲士五千人,先入宫执赵王石遵及太子衍弑之。后李农与石闵率百官入殿,推义阳王石鉴即位。

鉴既登大位,以石闵为大将军,李农为大司马,并录尚书事。

时遵在位一百八十日,俄而被害。

却说流民相率西归,路由枋头经过,闻蒲洪为赵王所废,其流民入,推蒲洪为王。洪纳之,于是洪威名大振,众至十数万。赵王鉴闻知,惧其逼邺,与百官朝议以计之。于是,乃遣使以洪为雍州牧,令其往镇。洪得鉴命,会官属议,当主簿程朴谓曰:“使君权且与赵连和,分境而治,然后图之。”洪怒曰:“吾不堪为天子耶?”引朴斩之,不受赵命。

十二月,却说褚裒伐赵不克,还至京口,每闻哭声甚多,以问左右,左右对曰:“皆代陂死者之家也。”裒惭愤发疾而卒。僚佐奏闻朝廷,褚后哀哭。尔后朝廷以苟羡代监徐、兖军事。羡时年二十八岁,中兴方伯,未有如羡之年少者也。

第二一一回 冉闵监主杀胡羯

却说赵王石鉴既即大位,其兵权尽属石闵、李农二人,而鉴坐立不安,乃密谓乐平王石苞曰:“闵、农二人,欺朕太甚,庆赏刑律,皆非朕意。卿若能率部下讨之,必以其位封汝。”

苞诺而出,即点部下五百人,各持兵器,于夜攻闵府。石闵已知,使府内卫兵,坚闭不出。苞欲放火焚烧,恐延及宫殿,攻不克而还。赵王鉴惧,伪若不知者。夜欲杀闵,召将军孙伏都、刘铢等入曰:“闵、农二人,甚实猖狂,朕欲讨之。故使乐平王苞去攻,卿等若怀忠义,亦宜戮力讨之。”伏都、刘铢等曰:“臣等亦结有羯士三千,欲诛闵、农久矣,未得尊旨,莫敢自行。既陛下欲诛此跋扈,吾即讨之!”鉴曰:“卿好自为之,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等出宫,率二千人攻闵、农。

其时,石闵被石苞所攻不克而去,已知石鉴之谋,见又遣孙伏都、刘铢来攻,乃急漏夜召集诸将士卒,各披挂,俟遣用,而谓李农曰:“今石鉴遣孙伏都、石苞等攻我,只有先下手为强。奈六军大半羌胡、羯人,怎肯从吾?君有何谋,可急施之!”农曰:“大权在明公掌握,孰敢不从?可遣偏将军王简领甲士五千,先入宫守住石鉴,不与其出入,亦不许百官入朝,下令于城中曰:‘孙、刘构逆,反党伏诛,良善一无预也。今日以后,与公同心者留,不同心者任所之’,门不禁,去者任其所之,顾者别同讨灭石氏。然后尽诛羯氏,明公自取大业,有何不可?”闵曰:“将军良策,符合我心。”于是二人计议已定。吩咐王简诸将,各领计而行。计排已定,孙伏都、刘铢率羯士三千人来攻,石闵大开府门,驱甲士一击,杀死羯士三千,不留一人。伏都、刘铢,亦被闵斩之。

孙、刘既死,王简领兵入宫,围住赵王石鉴,鉴私逃入御龙观,王简亦率众守鉴于御龙观。石闵悬食给之,乃下令于城中曰:“羯贼纵暴,戕刈百姓,今将灭之,愿同心者留,不愿者任从其行。”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门竞出。

闵、农知胡之不为己用,遂率赵人诛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其有屯戍四方者,闵皆命赵人为将帅诛之。其有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又何止十余万人。

却说燕王隽闻石氏内乱,乃遣人来见凉王张重华,约会击赵,重华许之。

第二一二回 冉闵弑鉴改号魏

庚戍建元六年闰正月,冉闵欲灭去石氏之迹,托以谶文有“继赵李”,更国号曰魏,易姓李氏。时新兴王石祗镇襄国,赵之公侯将校皆出奔从祗,祗咸抚纳,约一万余人。祗始知冉闵之谋,方招集胡羯将欲讨之,恐寡不敌未能速进。赵之诸将张沈、张贺度等,拥众各数万,亦皆别屯,不附于闵。

汝阴王石琨闻闵幽其主鉴,率兵二万前来伐邺,闵即率二军出城北拒迎。两军相遇,交锋大战,不数合,琨兵大败,闵离城五十里下营。

时鉴被王简监在御龙观,闻汝阴王石琨兵至,密召张沈入观,私谓曰:“卿乃社稷之臣,先君亦曾德汝,今冉闵囚朕,必有害我之意,愁坐卿等,故未敢行。今闻汝阴王率众来讨,闵出外迎,卿若能灭邪返正,乘虚袭邺,救朕脱斯罗网,誓与卿等子孙同荣!”张沈曰:“屡有不平之鸣,欲诛此贼,恨未有便。今出城拒战未回,臣即点军,明日闭门,先剿绝其反党,后获石闵,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言讫即出,与张贺度等商议。

早有随鉴宦者私告闵,石闵大惊,忙人城内与李农定计。次早,即入御龙观,将赵王石鉴杀之,又杀赵王石虎三十八孙,尽灭石氏之族。

时百官皆惊,士民骇异。当司徒申钟上尊号于闵,闵以让李农,农固辞不受。闵谓农等曰:“君既不受,吾等故晋人也,请与君分割州郡,名称牧守,共迎天子还都洛阳如何?”尚书胡睦曰:“陛下盛德应天,宜登大位。晋室衰微,远窜江表,岂能总驭英雄,混一四海乎?”闵大悦曰:“尚书可谓识机知命矣。”于是即皇帝大位,国号大魏,改元永兴元年,以李农为大将军、都督诸军事。

史说冉闵,字永曾,小字棘叔,乃石虎之养子也。父冉瞻,字弘武,魏郡内黄人。闵幼而果锐,虎抚之为子。至是杀鉴而立为魏。

却说朝廷闻中原大乱,褚后命群臣复谋进取,朝议以浩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徐、兖、青州诸军事,遣使以蒲洪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诏各道进兵。

时姚弋仲、蒲洪各有据关右之志,弋仲遣其子姚襄率众三万来攻蒲洪。洪已知其来,亦领军二万出迎,两下交兵合战,襄失地利大败,死者过半而还。洪击破姚襄,威名大振,乃自称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始改姓苻氏,以雷弱儿、梁穆、鱼遵、段陵为将相,各执兵分讨不降。

第二一三回 燕王击赵拔蓟城

却说燕王慕容隽与慕容霸、慕容舆将兵二十万,分三道出塞以伐赵。赵守将皆走,隽遂拔蓟城。集诸将欲悉坑其士卒,慕容霸谏曰:“坑之不可。赵为暴虐,王兴师伐之,将以拯民于涂炭而抚有中州也。今方始得蓟而坑其士卒,恐不可以为王师之先声,而求大功之首务。”隽乃释之,迁徙其都于蓟城。

时中州士女相继而至,隽抚纳之。次日,又催军至范阳,太守李产欲引兵为石氏拒燕,而众兵莫为其用,燕率兵入城,令长出降。隽纳之,悉置幽州郡县守宰,乃引兵还蓟。

却说魏王冉闵先以谶文改姓李氏,至是复自姓为冉氏。因以李农为太宰、录尚书事,遣使持节赦诸军,欲以为己用,诸军皆不从。

初,赵故将麻秋为苻洪所获,以为军师将军。秋说洪曰:“冉闵、石祗方相持,中原未可平也。不如先收关中,基业已固,然后东征天下。”洪然之。麻秋身虽归洪而心欲自立,乃思谋以鸩匿于酒馔中,请洪赴宴饮食之,待洪死以并其众。谋排已定,令人请苻洪,洪果至,因饮酒中毒而归,将死,急呼其子苻健入卧榻前,嘱之曰:“吾今日因麻秋所请赴宴,饮酒中毒,恐必难起,吾所以未入关者,以为中州可定,今不幸为竖子所害;中州非汝兄弟所能办,我死,汝即率众入关。”言终而卒。健大哭,收葬其父,使人收麻秋斩之,以祭父魂。健代统其众,乃去王号,称晋征北大将军官爵,遣使入建康告丧请命。却说新兴王石抵镇襄国,赵之旧臣、公侯伯尉,因石闵灭胡羯,皆逃奔襄国劝石祗即位。于是祗即皇帝大位,改元永宁,以姚弋仲为右丞相,待以殊礼。弋仲子襄,雄略多才,只以为骠骑大将军。又遣使以苻健为镇南大将军。祗既称帝,诸夷据州郡拥兵者皆应之。

却说魏王冉闵既登大位,士民未附,乃谋将李农杀之,遣使持首临江告晋曰:“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朝廷莫辨真伪,不应。

五月,却说王朗闻赵乱,乃自卒众,离长安,以赴洛阳。

其司马杜洪反,即自称晋征北将军,以据长安,时西夷夏众皆应之。当苻健欲取之,未暇,乃先治宫室于枋头,课民种麦,示无西意。既而自称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雍州刺史。与诸将议谋,悉众而西,以鱼遵为前锋,引兵五千为浮梁以济孟津;又遣弟辅国将军苻雄率众五千,自潼关入;遣兄子苻菁领众七千,自轵关入。临别健谓菁曰:“若汝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复相见。既济,汝可焚桥,吾自率大众,随苻雄而进。”言讫,菁引众相辞而去,健亦起兵而行。

却说鱼遵既为前锋,率众伐木,起造各处浮桥。苻雄以五千众打破潼关。时杜洪闻苻健率兵自潼关来,急遣张先领五千军来潼关迎战。两军会战于潼关之北,张先失地利,大败,走还长安。杜洪大惧,分兵固守长安,不敢复出。

第二一四回 常诗辛谧不食卒

却说赵故将张贺度等闻冉闵杀太宰李农,乃会兵于昌城,将攻邺。魏王闵已知,乃自将兵三十万出击之。二军相遇,战于苍亭。度兵稀少,未及三合,大败而去。闵尽俘其众而归。

有戍卒三十余万,旌旗征鼓,蔽鸣百余里,虽石氏之盛,无以过也。闵既归国,闻陇西晋故散骑常侍辛谧有高名,遣使备礼征谧为太常侍,使人诣谧,固辞弗去。因回书于使人遗之云:夫物极则反,致治则危,君王功已成矣。宜因兹大捷,归身晋朝,必有由、夷之廉,以享乔、松之寿。

使人以其书与闵,闵观之,竟不从其议而寝之。谧闻闵不从其请,恐其再逼,因不食而卒。

九月初,渤海人贾坚,少尚气节,仕赵为殿中督;及赵亡,坚还乡里,拥部曲数千家,以保据乡邦。时燕慕容评由冀州至渤海,使人招坚降,坚不从,率兵抵抗。评大怒,亦引军与战,两下交战,不十合,坚大败,被评获之。贾坚被擒,只得投降。

评大喜,以坚为乐平太守。

十一月,苻健见杜洪不出,乃驱率军马,杀入长安。杜洪自知不能敌,乃率众夜开城门,引家属走出,而苻健遂得长安居之。健以民心思晋,乃遣参军杜由伯,奉表入建康,朝帝献捷。又遣使奉书修好于桓温,于是秦、雍夷夏皆附之。

十二月,晋穆帝临轩,遣侍中黄门复征蔡谟为司徒,谟陈疾笃不至,辞愈切。三年不就职,诏书屡下其第,终不受。至是,帝方八岁,自旦至申,待之甚倦。问左右曰:“所召人,何至今不至临轩?何时当来?”太后见其固辞不受,乃诏罢朝。

会稽王昱令曹曰:“蔡公违圣上命,无人臣之礼,若人主卑屈于上,大义不行于下,不知所以为政矣!”于是公卿乃奏穆帝,请将谟送廷尉。帝未下诏,谟已知,乃率子弟素服诣阙稽颡,自到廷尉待罪。殷浩与众朝臣议,欲加谟大辟,会荀羡入朝,闻其议,即诏浩曰:“蔡公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文之举矣!”浩乃止,诏请免谟为庶人。

丁亥七年正月,鲜卑段龛以青州来降晋。帝与群臣议,以龛为镇北将军,又加封齐公。初,段兰死于令支山,龛领其众,因石氏之乱,乃率众南徙广固,至是来降。

却说苻健集诸将佐议以征进之策。左长史贾玄硕等谓健曰:“天下倒悬,豪杰各有霸王之志,今将军功盖四海,地有三秦,宜依刘备称汉中王故事,遣人入建康上表,表将军为都督关中诸军、为大单于、秦王如何?”健笑曰:“吾岂堪为秦王者?且晋使未返,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于是诸将佐各散。健心悔,密使梁安讽玄硕等上尊号,玄硕不知其意,乃从之。次日,引将佐上尊号为秦天王、大单于,健遂即王位,心中不悦,宴会,群臣上贺,国号大秦。

第二一五回 魏王冉闵围赵王

二月,魏王冉闵亲率大军二万,围赵王石祗于襄国。赵王祗大惊,调兵固守城池。闵驱士卒,攻百余日不下,祗危急,乃去帝号称王,遣太尉张举乞师于燕,许送传国玺于隽。张举去讫,又遣将军张春求救于姚弋仲。春奉命,见弋仲,称赵王求之事,弋仲从之,遣子姚襄领兵一万五千,去救襄国。临行,弋仲戒曰:“冉闵寡仁背义,屠灭石氏,我受人厚遇,当为复仇,病不能自行,故命汝去。汝才十倍于闵,若不能成擒,必不复见我也。”襄拜领其言,即领兵前去。

却说张举至蓟城,次日入见燕王隽,称石祗说乞师退魏兵,及许送传国玉玺之事。隽大喜,即使悦绾将兵一万,去救襄国。

魏王闻知大惊,亦使中郎将常炜至燕见隽,议抽兵勿救于赵,亦许送玺。隽乃使封裕诘玺所在,裕问炜曰:“前日赵使张举来说,玉玺在襄国;今子至,又道玉玺在汝邺,子言诈乎!”炜曰:“玺实在邺,公能奏过燕王,抽兵回国,吾欲即将送至。”燕王隽曰:“张举言在襄国,何也?”炜曰:“彼求救妄诞之辞也,大王岂可信之也!”隽乃又使裕私诱炜,炜辞不变,左右文武请杀之。隽曰:“彼不惮杀身以救其主,忠臣也。”使人引出,就馆安下。又使其乡人往劳之,且曰:“君何以不实言玺之所在?燕王怒,欲处君于辽、羯之地,奈何!”

炜曰:“吾结发以来,尚不欺布衣,况大王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尽言,虽役东海,不敢避也!”遂向壁不复言。

隽闻其言,乃囚之于龙城,后既知张举之妄,乃杀举而释常炜之囚。三月,姚襄及赵汝阴王石琨,各引兵来救襄国,二处之兵,长驱而进。

魏王冉闵闻知有救兵至,大惊,即忙遣将军胡睦引兵一万至长芦拒姚襄,孙威引兵一万出黄丘拒石琨。胡睦至长芦,被姚襄用火攻杀败而回;孙威至黄丘,被石琨用伏兵计杀败而还。

魏王闵见二将败还,大怒喝退,欲自出击之。卫将军王泰谏曰:“今襄国未下,外救兵云集,若我出战,必腹背受敌,此危道也。不若固垒以挫其锋,徐观其衅而击之可也。”言未毕,忽道士法饶进曰:“太白入昴,当杀胡王。大王若出,百战百克,不可失也!”闵信其说,攘袂大言曰:“吾战决矣,敢阻吾者斩!”言讫,乃悉众出战。

时襄、琨合兵来攻,次日,两下交兵大战,未见胜负。忽燕悦绾适以燕兵至,闻二处交兵,乃驱士卒于魏阵后,隔数里,疏布骑卒,曳柴扬尘,以恐魏兵。魏兵望之,疑有伏兵,惧欲退兵。襄、琨挥军追战,悦绾以军拦击,赵王石祗见救兵到,亦引兵出城后冲之。因是魏兵大败,闵与十余骑出垓心,走还邺城,魏之将士,死者十余万人。

赵王得三处救兵至,得解其危,即备牛酒劳军及重赏二将而去。留汝阴王石琨同保襄国。却说姚襄还,人见其父弋仲,弋仲问获得冉闵否?襄告闵走回邺城。弋仲怒,责其不擒冉闵,喝左右将襄杖一百,襄被责,忍痛而退。

却说闵之为赵相也,所徙者以雍、荆之民,及氐羌蛮数百万口,以赵法禁不行,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其能达者十有二三。中原大乱,因以饥疫,人人相食,无复耕者。

赵王祗闻之,遣其将刘显率兵四万人攻邺。兵未至邺,魏王闵已使人探知,乃集诸将,率众出屯城外。预先伏步卒五千人于谷中,以待显至。刘显自恃志意,不以闵为惧,驱士卒直抵城外,只隔十里之程。闵见其兵,谓众曰:“今刘显远来,必待食。以我逸之众,而攻彼劳之兵,可获刘显,料必无难。”诸将踊跃称善,遂扬声播鼓,跃武驱兵出战。显果无备,被闵一击,大败而退五里。伏兵大起,被闵击,斩首三万余级。显走还,又被谷中埋伏之兵出杀回拒,恐不能走,心中大惧。乃密遣心腹人去清降闵,不允。显使人去求杀赵王祗,以自救。闵始从之,乃引兵还邺。遣人抽回伏兵与归。显方得脱,引残兵回赵去讫。

却说秦王健分遣使者,问民疾苦。搜罗隽异,宽轻重之税,施离宫之禁,罢无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凡赵之重刑,不便民之政皆除之。

四月,杜洪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马勋起兵击秦,使人直抵梁州告勋,勋大悦,即率步骑兵三万赴之。秦王健已知,乃遣梁安领军五万,御之于五丈原。两军交战,勋不能胜。相持十数日,勋屡败,乃退归南郑。秦王健恨长史贾玄硕始者不上尊号,衔之。至此,计使人告玄硕与勋通谋,收而杀之。

却说刘显自攻邺败还归赵,与部伍谋以兵夜攻入内,弑其赵王石祗,而自立为赵王,以统其众。是以魏徐、兖、荆、洛诸州,复归于晋室。

第二一六回 桓温移军驻武昌

却说慕容恪既取得中山,迁其将帅土豪数千家诣荆城,余皆安堵。军令严明,秋毫不犯。

却说姚弋仲遣子襄败冉闵之后,使使来江东降晋。穆帝命群臣议,遣人诏以弋仲为车骑大将军、六夷大都督,以其子襄为平北将军,督并州。

时桓温先闻石氏内乱,上疏请出师经略中原,久不委其行。

温乃使人入朝探知,闻朝廷仗殷浩以抗己,温甚忿之,因谓诸将曰:“浩之抗我,吾不惮之。少时吾与浩共骑劣马,我弃去,浩辄取之,故当出我下也。”又谓郗超曰:“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因此相待弥年,虽有君臣之迹,羁縻而已;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之用。”

乃自收入府,使人工书,求出北伐。穆帝降诏不许。

至十二月,温见诏书不从,乃拜表即行,率众五万人,顺流而下。军至武昌,入城屯扎。晋帝设朝,近臣奏曰:“征西大将军桓温屡上表求出北伐,见陛下不听,今引大军十万,顺流而下,屯于武昌,不知何意为也?”穆帝大惧,急问王昱求计。当王昱曰:“可调兵守卫建康、石头二处,任其所往可也。”殷浩亦知,奏之帝曰:“桓温此举,乃是疾臣位重于彼,岂可以臣一人误国家,而苦天下元元也?愿去位避职,以保社稷!”帝未许。群臣议曰:“桓温久怀不臣,不若令侍中黄门以驺虞幡驻温之军,则温毋敢为也。”纷纷朝臣,议不能决。

当吏部尚书王彪之,乃琅玡人,见朝廷所决犹豫,乃言于会稽王昱曰:“诸臣所议,皆非奇策,若浩去职,人情离骇,必有任其责者,非殿下其谁乎?”又谓浩曰:“彼若抗表问罪,卿为之首,欲作匹夫,岂有全地耶?依吾肤见,自当静以待之。令相王手书为陈成败,彼必旋师;若不从,则遣中诏;又不从,乃当以正义相裁,奈何无故偬偬,先自猖撅乎?”浩鼓掌悦曰:“决大事正自难,顷日来使人闷,今闻卿此谋,意始得了!”

会稽王昱即命抚军司马崧草书,使人送去武昌于桓温拆读。其书曰:寇难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沓,想足下亦少闻之。苟或望风振扰,一时崩散,则望实泣丧,社稷之事去矣。吾与足下,虽职有内外,安社稷、保国家,其志一也。

当先思守国家而后可以图其外,区区诚衷,岂可顾嫌而不尽哉!

桓温读其书,中心有惧色。即上书惶恐致谢,乃回军还镇去讫。上疏曰:臣窃观赵之自乱,欲来厥衅而伐之,由然下驻武昌,以诏待行,非有异危,乃安社稷耳。讵有外室,陛下既不委臣即戎,臣亦何敢攸往?领众还镇,以待罪耳!

穆帝得疏,复遣人以谕温,以安其心。

壬子八年,秦王苻健集群臣议,乃自称皇帝,即帝位,改元元始年,以苻苌为太子。时健既即大位,以单于及氐羌蛮非天子所宜领,以授太子苌领之。

却说杜洪与司马勋既败,以兵屯宜秋城。洪自以右族轻勋,勋谋与众,遂杀洪自立。

却说魏王冉闵闻刘显弑其王祗于襄国,乃率兵五万来攻破襄城,获刘显斩之,迁其民于邺。

赵汝阴王石琨见闵杀显,恐不能敌,乃引残众来投降晋。

晋穆帝怒其祖父凶毒天下,故诏斩之,因此石氏遂绝。

于是殷浩使督统谢尚、苟羡以兵进屯寿春,上疏请出师许、洛,穆帝从之。当尚书左丞孔严见浩与桓温不和,而欲自将北伐,因言浩曰:“观温妒忌之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将何以镇之?愚谓宜明授任以北征,得专征伐,萧何守管钥,深思廉、蔺屈身之义,平、勃交欢之情,必穆然无间,然后可以保大定功。趋附之徒,皆人面兽心,恐不知所感。”浩不从。

时王羲之闻殷浩出师北伐,使人以书止之。殷浩亦不听。

史说王羲之,字逸少,乃司徒王导从子也。极喜草隶,论者称其笔势飘若浮云,矫若惊鸿。未出任时,与谢安同学。常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之序,其文多不录。羲之性最好鹅,会稽有老妪养鹅,善鸣,羲之求市不得,乃携亲友往观。妪闻羲之至,遂烹以待之。羲之叹息弥日。又山阴有道士,养一好鹅,羲之往观之,其鹅果好,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曰:“先生肯为写《道德经》,当举鹅相赠,市则不肯耳!”羲之欣然代写,写《道德经》毕,遂笼鹅而归。又在蕺山见一老妪,持六角竹扇出卖,羲之讨其扇,著书各五字,妪有愠色,羲之因谓妪曰:“你但言王右军书,以易百钱,必有人留。”妪持扇去,如其言,人竞买之。他日,妪又持扇来求书,羲之笑而却之。每自称:“我书比钟繇,当抗衡;比张颠草,犹当雁行也。”曾与人书云:“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羲之书,初不胜庾翼,及暮年方妙。尝以章草答庾亮,而翼因见深叹服,因与羲之书云:“吾昔有伯英章草字十纸,过江亡失,常叹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赖还旧观耳。”因此朝廷知名,以为右将军。时浩不听羲之所陈,引兵便行。

却说谢尚、苟羡二人,进屯寿春。时魏豫州牧张遇,初以本州来降,至是尚等不能抚慰,反加轻慢。遇怒,据许昌,叛降于秦。由是浩军不能进,浩命羡以军镇下邳。

三月,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及病将危,谓诸子曰:“石氏待吾甚厚,本欲为之尽力,今已灭矣。中原无主,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曹同归于晋,当执臣节,无为不义也。”言讫而卒。长子襄代领其众,将父灵柩安葬讫,率众来击秦,以报前仇。秦王健知备,引军与战,襄莫能取胜,遂率众归晋。穆帝诏襄以其众权屯谯城。襄既至谯城,乃闻谢尚在寿春,乃单骑渡淮来探尚。尚闻其名,乃命去其侍卫,幅巾待之,欢若平生。襄本善谈论,由是江东人士皆重之。

第二一七回 燕王兴兵执魏王

四月,魏王闵既克襄国,襄国大饥,因游食常山、中山诸郡。燕王隽遣将军慕容恪等将兵三万来击之。闵知恪引兵来,乃率众急趋常山,恪以兵后追。魏王闵勒兵回,与恪战,恪兵大败。闵连十战皆胜,恪皆败。闵素有勇名,所将兵精锐,燕人惮之。恪见自己部下士卒惧闵,因而巡阵,谕将士曰:“闵勇而无谋,匹夫敌耳。其士卒饥疲,甲兵虽精,其实难用,不难破也,汝众何惧之有?”谕讫,引众复追。闵所将多步卒,将趋林中,恪参军高开谓众曰:“吾骑兵利平地,若闵得入深林,不可复制。宜遣轻骑邀之,既合而佯走,诱入平地,然后可击也。”恪从之,即调兵邀击。闵果引兵还驻。恪又以军分三部与战,因谓诸将曰:“闵性轻锐,又自以众少,必致死于我,厚集中军之阵以待之,俟其合战,卿等从旁击之,无不克矣。”众诺其计。

恪又择鲜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铁琐连其马,为弓阵而前。

魏闵乘千里马,号曰朱龙,左操双刃矛,右持钩戟,以击燕兵。

燕将与战,莫能敌,闵斩燕人三百余级,燕兵不退。闵望见恪之大幢,知其为中军,乃挥众直冲入,燕两旁之兵夹攻之。闵一者兵女,二者夹攻,欲入中阵,箭发如雨;欲退,四围重厚,于是被燕兵大破之。闵料不能胜,乃溃围东走。行数十余里,其马忽毙,闵即弃马步走。不过百步,燕兵追及,至此被执。

燕将将魏王冉闵押至蓟城,来见慕容隽。隽问闵曰:“汝奴仆之才,何自妄称天子?”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人面兽心,尚欲篡逆;我一时英雄,何为不可作帝王耶?”燕王隽大怒,使武士策金鞭之三百,犹未死。隽使人遂于龙城遏径山斩之,其山左右六七里,草木悉枯而死。五月至十二月,大旱无雨,其郡守乃遣人奏知燕王隽。隽大惊,乃使人立祠于其上,备太牢祀之,谥闵曰“武悼大王”。是日,方下大雨。

燕王又遣慕容评率三万精骑攻邺城。魏太子冉智已知魏王被害,朝夕泣涕,忽兵又来攻邺,心中大惧。急问诸将,大将军蒋干出曰:“燕兵势大,难以拒敌,城中粮草颇有,不若坚守,待其懈怠,然后攻之。”太子智从其计,拒守城池。城外百姓,皆已降燕。

五月,秦王健率兵五万出攻张琚,琚以二万众拒敌。次日交兵,各挥兵战,斧来戟对,枪去刀迎,战上二十余合,琚兵大败而逃。琚恋战不退,被秦兵斩之。于是秦王收兵入城。

却说魏太子智与慕容评相持数月,燕兵愈添,况又城中大饥,人民相食,故赵宫人被食略荆太子智大惊,蒋干谓太子曰:“事急矣!宜使使降晋,乞师来救,方可解得此围!”太子智从之。蒋干即遣侍中廖嵩,奉表请降于晋,一面整备守城。

又使人求救于谢尚。

初,谢尚使戴施据枋头,施闻蒋干求救,奉表请降,施乃率壮士百余人,入邺助守三台。因说干曰:“公言降晋,可速将传国玺与我,令人送入建康见主上,发大兵来救,方保此地。不然终为所擒。”干然之,问太子智求印与施,施使督护何融,怀玺送与尚,宣言使督护何融迎粮,阴令怀玺,送至枋头与尚。

尚迎送至建康呈与帝,纳之。百僚俱贺,称万岁。

却说谢尚遣姚襄共攻秦张遇,秦王健知,亦遣丞相、东海王雄等率兵二万人救之。战于颍水之诚桥。尚等大败,奔回淮南。殷浩闻知尚败,自许昌退军寿春。雄徙张遇及陈颖许洛民五万余户于关中。以杨群为豫州刺史,令其领许昌。

八月,慕容评领兵攻邺都。时魏王冉闵已被慕容恪所擒,送于蓟州斩讫。评麾兵攻陷入城,收冉闵妻子等送燕王隽。燕王已欲神其事,业言历运在己,乃诈称云:“闵妻献玉玺。”

反赦之,赐号曰:“奉玺君”,置居后宫。因谓文武曰:“吾初入邺,得此玉玺,吾若不有中原之福,安得此祥?吾欲自即帝位,卿等云何?”时诸将文武皆曰:“大王得此嘉瑞,可登九五,何必言论?”因是群臣下拜,皆呼万岁。

十一月,燕王隽即皇帝大位,国号前燕,建元为元玺元年,建都于邺城。封慕容恪为大司马,慕容评为大司徒,其下文武各有加封。

当时赵王石季龙之伐棘城也,隽父慕容皝欲乘骏马避难,其马悲鸣,蹄啮不肯从行,皝不能近,因此主意与战,攻败季龙,就亦奇爱之。至是四十九岁,骏逸不亏。燕王慕容隽亦复并奇之,比之鲍氏骢。因是命铸铜以为其像,亲为铭赞勒于其旁,置之蓟城东掖门。是岁像成,而马已死,隽甚惜之。时燕太子曜死,燕王隽痛哭惜之,乃立次子慕容暐为太子。

却说殷浩之北伐也,右军将军王羲之以书阻不听,既而无功,复谋再举,羲之又遣人遗浩书曰:今以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力争武功,非所当作,自须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哉?今军疲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所复反。

莫若还保长江,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引咎责躬,更为修治;省其赋役,与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悬之急也。

谓犹以前事未为工,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此愚所不解也!

浩曰:“吾自有奇谋而进,汝岂识之?”因是不纳,遂又进兵。羲之见浩不听,又上会稽王昱疏曰:今虽有可喜之会,内求诸已,而所忧乃重于所喜!功未可期,遗黎歼尽,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

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者也。愿殿下先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势举,则谋之未晚。

昱亦弗听。时浩进屯夏口,遣戴施据石门,刘遁戍仓垣,以候进龋却说晋帝设朝,文武山呼讫,近臣奏知:“燕王隽取去关中之地及今据邺城为都,未知其意若何,陛下可使人赍诏旨前去,封其燕王,看其如何。若受诏称藩,且置之度外;彼若拒诏旨,乘其未定,兴兵讨之。”帝然之,即遣使持诏旨来邺城,封慕容隽为燕王,隽果不受诏,而谓使者曰:“汝还白汝天子,我承人乏,为众所推,已为皇帝矣。”使人即归,以是言奏于晋帝。帝大怒,使人催殷浩进兵去讨。

却说姚襄,字景国,弋仲第五子,因见父姚弋仲死了,恐孤不能自立,领其众降晋。晋帝大喜,封襄为右将军,使为前锋,同殷浩伐燕。

第二一八回 殷浩兴兵去伐燕

癸丑九年五月,姚襄领兵屯于襄城。次日,入参大将军殷浩,浩以酒相待。因与谈论时事,襄对答如流,部下诸将士见其善谈论,皆重之。惟浩见其勇略多能,心甚恶之。

时襄酒醉辞归,因出军外歇。浩唤许敬至,谓曰:“今姚襄来降,吾观非真,必有诈耳!你可密藏利刃,私入彼所寝刺之。你若杀得其人,吾自保奏朝廷,立汝为将。”许敬曰:“将军有令,吾当即行。”言讫,即出取利刃,藏在身边,漏夜潜入姚襄军中。时姚襄未寝,正在中军燃灯读书,许敬从背后而入,正欲下手,姚襄回头观见一人影,持刀近前,襄乃拍案大喝一声曰:“有贼!”帐外诸将抢入,将许敬擒住,押在案前。襄问曰:“谁人教汝刺吾?好好说来,我便饶你!”敬曰:“大将军殷浩嫉将军之能,使小人刺之。”襄大怒,将许敬杀之。襄心有忧惧,乃心恨殷浩,遂以兵退屯历阳。自疑燕、秦方强,难以伐之,却按兵不动。令三军屯田,训厉将士。殷浩闻知,恐其有异,潜遣将军魏惯率众五千袭之。襄闻知,乃将兵分左右翼埋伏山阴谷,待其过半击之。憬不知,将五千人入山阴,被襄放号炮,伏兵大起,获住魏憬。襄怒斩之,并及其众。浩知,愈恶之,乃遣人入建康奏帝迁襄蠡台,表授梁国内史,使至历阳。姚襄始知,谓诸将曰:“朝廷今以吾迁于蠡台,则吾大事去矣,此事如何?”权翼曰:“此必殷浩之谋,可使一能言者去饴之,必知其详。”襄曰:“卿可为吾一行。”

于是襄亦疑惧,遣将军权翼求见浩,浩曰:“吾与姚平北共为王臣,平北每举动自专,甚失辅车之理。”翼曰:“平北英姿绝世,拥兵数万,而远归晋室者,以朝廷有道,宰辅明哲故也。今将军轻信谗慝,与之有隙,谓猜嫌之端在此而不在彼也。”浩曰:“平北生杀自由,又掠吾马,王臣之体,固若是乎?”翼曰:“奸宄之人,亦王法所不容也,杀之何害?”浩曰:“然则掠吾马何也?”翼曰:“将军谓平北难制,终将讨之,故取以自卫耳!”殷浩微笑曰:“何至是也,令其莫疑。”

翼参探是实,连忙归报姚襄。襄大怒曰:“吾以实心归晋而汝屡次谋害,吾必报之!”

却说殷浩阴遣人诱秦梁安、雷弱儿,使杀秦王健,许以关右之任。弱儿等伪许之,且请兵接应。浩闻张遇作乱,以为安等事成,却自寿春率众十万北伐,欲进据洛阳,修复园陵。王彪之闻知,乃以人上会稽王昱笺,以为恐有诈伪,未可轻进。

昱与浩议,浩不从,遣人会同姚襄起兵北伐,以襄为前锋。襄急集诸将计议曰:“今浩北伐,以吾为前锋,吾欲乘此攻浩,卿等有何高见?”权冀曰:“正可就此攻之,过后无计可乘,可速遣人回书与浩,道吾起兵前行,明公火速以大兵接应。彼以为实,必自领众来,其来必从此路去,吾将三军,伏诸险要,待其过了,后追击之,浩必败矣。”襄从其计,即遣人以回书见浩,道:“吾以兵先起,火速令大兵接应。”殷浩果不疑,率大兵前来,过诸险,被襄伏兵四起攻击,殷浩之众,大败溃乱。浩与诸将保会稽王昱,弃辎重走奔谯城,被襄挥兵一击,俘斩一万余人。襄见浩走,乃收兵,尽得粮草车仗,令姚益以五千人守山桑,自率大众屯淮南。会稽王昱遗王彪之书曰:“君言无不中,张、陈无以过也。”

第二一九回 江逌献计破姚襄

却说殷浩自此威名日损,士民皆怨。浩耻其败,乃收集大军屯北,乃谓诸将曰:“今被羌贼攻败,损去人马,何颜归见江东?”一人挺身而出曰:“今姚襄得胜,必然无备,正可乘此时以计攻之,可复前仇。”浩视之,乃长史江逌,字载道,乃陈留圉人也,博学多智。浩因问曰:“卿有何计,教我攻此羌贼?”逌曰:“今兵非不精,而众少于羌,且其堑栅甚固,难以效力,吾当以计破之。”浩曰:“何计可破?”逌至浩耳畔:如此如此。浩抚掌笑曰:“此计大妙!”浩即令江逌行计。

逌即出,乃令军人捕野鸡数百,以长绳连之。又取核桃镂去中肉,以火药藏壳内,对合开一小孔,火心霹外,以铁绳缚之,击于鸡足之上,安排已定。是夜传令,叫军人全装披挂,伺候姚襄营中火起,以兵乘乱攻之。三军得令,各自准备厮杀。

至一更时,逌使一百军人将前野鸡,各带火药,去姚襄大营左右前后,点起火心,把鸡一放,放入姚襄寨中。须臾火着,群鸡骇散,飞集襄营,城内惹火;一时火发,营中大乱,自相残杀。比姚襄急起,与丁零跨马杀出营来,正遇江逌以军来战。

襄与逌交马,斗上十余合,襄见自兵大乱,无心恋战,乃拍马杀出而走,丁零各自逃遁。逌以军与羌兵相杀,混至天明,逌方始收兵,杀死羌卒一万余人。姚襄与丁零收拾残兵三万余人,不敢追浩,入拒关中。江逌兵少,不敢追赶,收军回寨,请浩南还,于是殷浩领军还镇谯城。

十月,凉西平公张重华有疾,次子曜灵方十岁,立为世子。

重华庶兄张祚有勇力才干,而轻巧善事内外,与嬖臣赵长等结为异姓兄弟。初,谢艾以枹罕之功,有宠于重华,左右谮之,出为酒泉太守。及至此,闻重华疾重,艾令人上言:“权幸用事,公今将危,乞听臣言,命臣侍。”且言:“祚及长等,将为乱,宜尽逐之。”重华疾甚,手书令人征艾辅政,祚、长等匿而不宣。重华卒,曜灵立,称凉州刺史、西平公。长等矫遗命,以祚辅政,不征谢艾。曜灵立未三十日,赵长等以言谓众将曰:“方今时难未夷,四方鼎沸,幼主焉能御众讨贼?宜立长君,可保境土,今西平庶子张祚,有文武才,不如废曜灵立之,乃西境之福也。”众将皆然之。于是乃废曜灵而立祚。祚既得志,恣为淫虐。杀重华妃裴氏,及谢艾上书谏而不从,反将杀之。西土震动,民皆骇异。而祚自谓得志,乃自称凉王,改元和平元年,置百官,郊祀天地。尚书马岌切谏不可,坐免官。郎中丁琪复谏曰:“自武公以来,世守臣节,抱忠履谦,故能以一州之众抗举世之虏。师旅岁起,民不知疲;今而自尊,则中外离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强兵乎?”闻之大怒曰:“吾意已定,汝何谏阻?”令武士斩之,自此士民无望。

十二月,姚襄与权翼议曰:“今军新败,倘建康晋帝闻知,浩又来攻,何以抵敌?”翼曰:“火急令人特表入建康见帝’,说浩无故遣魏憬攻我,被我杀之,今又以兵袭我,退屯谯城,不思北伐,专欲攻害臣等。如此数浩之罪,然后将兵济淮,收集亡散,以候其来,必无虑矣。”襄然之,即遣人入建康见帝。

于是襄济淮北,屯于盱眙,招纳流民,得众至七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遣使诣建康,数殷浩罪,并自陈过责。

第二二○回 桓温率众出伐秦

甲寅十年,却说扬州刺史、大将军殷浩连年北伐,出师屡败,粮械都尽,朝野生怨。

却说征西将军桓温,少与殷浩齐名;及长,温素忌于浩。

忽闻殷浩北伐,被降人姚襄杀败山桑,乃遣人入朝上疏,数浩之罪。晋帝得疏,读曰:按大将军殷浩,过蒙朝恩,叨窃非分,以兵北伐,三年损折军将过其半,未曾取得尺寸之土,空竭国家无限斗斛之存,致使华夏鼎沸,黎元珍瘁,社稷倾危之忧将及,若不加罪,则海内士民怨变,臣请废浩,江左始安。

却说晋帝看疏毕,不得已降诏,遣使免浩为庶人,徙之于东阳信安县,以王述为扬州刺史。

却说殷浩被帝遣使降诏兔为庶人,徙于信安。浩虽被黜,吟咏不辍,虽家人不见有流放之戚,但终日书空,作“础础怪事”四字而已。时浩外甥韩伯随至徙所,经岁辞归。浩送韩伯至渚侧,咏曹颜远诗云:“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因而泣下,分手回归。

却说征西将军桓温,谓郗超曰:“殷浩有德有言,向为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桓温欲以浩为尚书令,遣人以书告之,浩得书大喜,欣然回书,写已了,虑有谬误,闭开十数次,竟达空函,与来人归。温见大怒,由是遂绝之。

浩久不得温书,以为惑己,后忧一月而卒。

桓温自黜殷浩之后,内外大权,一握在手,事无巨细,要行即行,要止即止。朝中大臣,各惧其势,凡有万机,皆先咨知。桓温既握重权,行事皆不奏帝。是时桓温有平天下之志,遂问谋于参军孟嘉。

九月九日,温宴诸将于龙山。时僚佐毕集,军士尽著戎服,忽有大风至,吹落孟嘉顶上之帽。嘉不知觉,诸官皆笑。温因命孙盛作文嘲之,嘉即答之,其文甚美。嘉好酣饮,愈多不乱。

温因谓嘉曰:“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嘉曰:“公未得酒中趣耳!”时桓温问之曰:“孤今聚有豪杰之众,胸蕴文武之才,幸挟震主之威,意欲经营天下,愁有不赏之功,此事如何可以保全后世也?”嘉曰:“窃见晋室不可复业,胡人不可尽除,为将军计,不如挟天子而令诸侯,收三秦,取汉中,如不克,即入蜀而据其地,宜鼎足而立,以观天下之衅。今者北方诚多务,不如因其多务,剿灭三秦,进伐苻氏,尽关中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以图天下,此裔帝之业也。”温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晋室耳,此言非所及也。”嘉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但恐将军不肯为耳!”温大喜,披衣起谢曰:“承教诲,富贵同享也。”于是桓温意决,乃统步骑四万伐秦。使人上表,不待诏许,拜表即行。自以兵从襄阳入均口南乡,步兵自浙川取武关;又命司马勋以军出子午谷伐秦。军将至灞上,桓温遣司马勋以锐兵五千,倍道而进,攻上洛,此无备,被勋攻陷,获秦荆州刺史郭敬。又进攻青泥,破之。

秦王健闻知大惧,乃使太子荷苌等率众五万拒温,战于蓝田,秦兵大败。温转战而前,进至灞上,苌等率兵五千退屯城南。健与老弱六千,退守长安小城,悉发精兵三万,遣大将军雷弱儿等,与苌合兵以拒温。温以精兵二万,分二翼而进,与秦兵相遇,复战于蓝田。雷弱儿大败,退五十里别屯。温大军进屯灞上,时三辅郡县皆来降温,温抚谕居民,使安堵复业。

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图今日复睹官军矣!”

却说姚襄闻知桓温大败秦兵于蓝田,恐其攻己,乃遣人降燕。燕王慕容隽纳之,方知桓温败秦,与群臣议封诸王以待拒晋,群臣皆奏可。于是燕王隽以恪为大司马、录尚书事,封太原王;评为司徒,封上庸王,霸为吴王,德为梁公,暐为中山王,阳骛为司空。初,燕王皝奇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将以为世子,群臣谏而止。然宠遇犹逾于世子,由是隽恶之。以其尝坠马折齿,更名曰缺,寻以其应谶文,更名曰“垂”,迁侍中、录留台事,徙镇龙城。垂大得东北之众,燕王隽愈恶之,遂召还京。五月,却说江西流民郭石等千余人,执陈留内史官刘任,降于姚襄,建康震骇。帝以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以兵屯中堂。

谢尚自历阳还,帝诏入卫京师,因江候守。

第二二一回 王猛披褐谒桓温

史说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人,少贫贱,以鬻畚为业。尝货畚于洛阳,乃有一人贵买其畚而云:“无银”,自言家离此不远,可随我去,取银于你。猛利其价而从之。行不觉路远,忽至深山,见一父老,须发皓然,据胡床而坐,左右十余人,其人引猛进,猛拜之。父老曰:“王公何缘拜也?”因此乃十倍偿其畚银,遣人送之。猛既出,返视之,乃嵩岳高山也。猛始知其父老者,乃嵩之神,称其王公者,知后必当贵,由然自重也。猛丰资俊伟,谨重严毅,器度雄远。尤善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是以浮华之士,咸轻笑之。猛悠然自得,隐于华山,从师王佐先生,是以胸怀佐世之才,希遇龙颜之主,由然敛翼待时,候风云而起。

时猛忽闻桓温入关,而披褐谒之。直入中军,一见桓温,便谈当世之务,扪虱而言,旁若无人。温异而问之曰:“吾今奉天子之命,将锐卒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猛答曰:“公不远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也。”温听讫,默然无以应。徐曰:“江东无卿比也!”于是温重猛,赐其车马,欲署猛为谋军祭酒。猛辞曰:“本欲扶佐明公,扫灭妖尘,奈本师年老,无人奉养。且今病重,待其百岁后,即来听教耳。”

言讫,拜辞而去。温坚意留之不住,只得与回。

时王猛辞桓温,回见师父王佐先生曰:“我谒桓温,桓温赐车马,拜我高官,吾以师父年老力辞得还。”王佐曰:“你与桓温,岂并世哉?不必怀忧,更在此间一年,必有人来聘你,富贵非轻,何用远涉而随他人乎?”猛从其言。

却说桓温初起兵时,粮食不敷,诸将以为忧。温曰:“诸君勿忧,吾大军若到秦境,麦熟可取为粮,何必为虑乎?”诸将以为然,及至此而麦悉被秦人芟之,因此温军绝食。至六月,参军孟嘉上言曰:“三军无食,何以用兵?不如暂退,待来年麦熟,再整兵来与战。”温曰:“奈关中百姓相随与我,安忍弃之?”嘉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相随同行,不愿者从便。”时关中百姓若老若幼,皆齐声应曰:“我等就死,亦随将军还晋。”言讫,关中计有三千余户,皆号泣先行。次后桓温下令,三军拔寨起行。

却说秦王健闻知桓温退,乃遣苻雄率兵一万,追温赶至,战于白虎源。桓温兵思归,无心恋战,因是不利,大败,死者万余人。初,温指望秦麦为粮,既而清野以待之。温军乏食,徙关中三千余户而归。又补秦太子苻苌等随后追击,温至潼关,温军屡败,失亡不计数。时苻雄率兵方攻司马勋,温交大败,并还汉中。

昔温之屯灞上,顺阳太守薛珍劝温径进逼长安,温弗从。

珍以偏师独济,颇有所获。及温退,乃显言于众,自矜其勇,而咎温之持重,温闻知,杀之。

时秦太子苌追桓温,中流矢死。

淮南王苻生幼无一目,性鲁暴,其祖苻洪常戏之曰:“吾闻瞎者只一泪。”生怒,引佩刀自刺,目出血曰:“此亦一泪也!”洪大惊鞭之。生曰:“素性爱刀槊,以不堪鞭棰。”洪谓健曰:“此儿狂悖,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可将杀之。”

健曰:“儿自应改,何可遽尔?”及长,力举千钧,手格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强后欲立太子晋王柳,秦王健以谶文有“三羊五眼”,至是乃立生为太子。

第二二二回 秦苻生妄杀大臣

十月,秦王健弟东海王苻雄侔,健哭之呕血,谓百官曰:“天不欲吾平四海耶?何夺我元才之速也!”雄以佐命元勋,位兼将相,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雄卒,乃以其子苻坚袭爵。坚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学多能,交结英俊,吕婆楼、强注及略阳梁平老,皆与之善。其时秦国大饥,民皆饿死。

乙卯十一年春二月,秦大蝗,民食百草无遗,牛马无食,皆相啖毛。

却说秦王苻健勤于政事,数延公卿,咨讲治道。承赵人苛虐奢侈之后,易以宽简节俭,礼士崇儒,由是秦人悦之。至是寝疾,引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司徒王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仆射梁安、段纯等,受遗诏辅政。谓太子生曰:“六夷酋帅及大臣执权者,若不从汝命,宜渐除之!”言讫卒。生即位,大赦,改元寿光。群臣奏曰:“君父新丧未除,便即改元,今改元非礼也。”生怒,乃将纯杀之。

九月,有中书监胡文见天文屡变,乃言于秦王生曰:“北有孛星于大角,荧惑入东井,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陛下修德以禳之!”生曰:“皇后与朕对临天下,可以应大丧矣。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诏辅政,可以应大臣矣!”

文未及对,秦王生即召武士杀皇后及王贵、梁楞、梁安等数十人。由此百官惧怕,内外惊骇。

却说苻生,是苻健第三子,幼而无赖。健死,僭即大位。

生虽在谅阴,游饮自若,荒耽淫虐,杀戮无道。长安大风,发屋拔木,秦宫中惊扰,或称贼至,宫门昼闭,五日乃止。如此灾星叠见,强太后弟光禄大夫强平谏曰:“今天数示灾异,陛下初登大位,宜亲万机,揽行政事,何故荒于淫饮,而放无道之桀纣耶?若尊性不易,诚恐祸起萧墙,灾生嫔宫也。”秦王生大怒曰:“汝何自妖言,以惑朕听耶!”言讫,即令武士将强平凿其顶而杀之。强太后忧恨而卒。

自太后、强平死后,处处狼犬咬人,人莫能捕,伤人殊甚。

百姓皆逃入城而居,因此遂废农业。群臣又奏秦王生曰:“今狼犬无故伤人,人不能制,此乃天灾所应,望陛下设醮禳之!”

荷生曰:“天岂不爱予群生,乃以百姓犯罪不已,专助朕而杀,以施刑教故耳!”复下诏曰:朕受天命,君临万邦,有何不善,而谤渎之音布满天下?

杀不满千,而谓之残虐;行者比肩,未足为稀;方当峻刑极罚,复奈朕何?

自去春以来,潼关之西,至于长安,虎狼食人,群臣请禳之。生曰:“野兽饥则伤人,饱当自止,何禳之有?且天岂不爱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杀之耳!”

时有司天台太史令又奏曰:“臣夜观天象,见太白犯东井,东井乃秦人分野。太白是罚星,必有暴兵起于京师。”苻生又曰:“星入井者,必将渴耳,何所怪乎?”又弗听。

秦司徒王堕,性刚峻。董荣及侍中强国,皆以佞幸进。堕嫉之如仇,会交天变,荣因言于生曰:“今天星屡变,宜以贵臣应之。”生曰:“何人可?”荣、国对曰:“贵臣无如王堕可!”生即将司徒王堕杀之,于是群臣战栗,民皆离心。

却说凉王张祚淫虐,暴中怨愤。祚恶河州刺史张欢之强,使索孚前去代之。孚来河州入见欢曰:“奉凉王命,孚代公刺河州,请足下还京。”欢大怒曰:“吾知凉王无道,淫虐百姓,今召我还,必有害我之心。”因令右右执孚斩之,遂起兵一万,传檄州郡,称说祚罪,再立曜灵。会将军宋混,合军三万人,杀奔前来。凉王祚传知令卫兵五百,执曜灵杀之,混等闻知,为之发哀,情动三军。众至姑臧,张欢弟张琚,率众开门纳之。

欢众入城,当赵长惧罪,奔走入阁,呼张重华母冯氏,立曜灵弟玄靓为王,以安众心。诸将不服,攻长杀之。时祚失众心,诸将莫肯为之援者。反将祚杀之,枭首号令,城内咸称万岁。

时张琚、宋混收兵内殿,上玄靓为大将军、西平公,复称建兴四十三年。时玄靓年始七岁,张欢抚慰百姓已了,乃入殿推玄靓为凉王,自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宋混为尚书仆射。

十月,却说秦丞相雷弱儿,性刚直,以仆射赵韵、董荣乱政,每公言于朝,见之常切齿。韵、荣谮之于秦王生曰:“丞相弱儿,接外国金多,欲使外国来攻,许为内应。”秦王生信之,遣卫兵五千,攻杀弱儿及其九子二十七孙,于是诸羌皆有离心,民皆嗟怨。

生谅阴游饮,常弯弓露刃以见朝臣,锤钳锯凿备置左右。

即位未几,后妃、公卿下至仆隶,凡杀五百余人。

丙辰十二年正月,段龛遣人上书与燕王隽,语言无礼,燕王大怒,遣慕空恪去讨。恪即以大兵起发,前来击段龛。兵将至近,当段龛弟罴,骁勇有智谋,言于龛曰:“慕容恪善用兵,加之众盛,若听其济河,进至城下,恐难乞降,不可得也。清兄固守,罴率精锐,拒之于河,幸而战捷,兄率大众继之;若其不捷,不若早降,犹不失于千户侯也。”龛不从,罴固请不已,龛怒将罴杀之。恪遂引兵济河,龛率众五千人拒战,恪大破之。龛友辟闾蔚被创,恪闻其贤,遣使求之,则已死矣。龛走还入城固守,恪进兵围之。

第二二三回 负殊以舌下西凉

却说秦晋王苻柳,遣参军阎负、梁殊使于凉,说张瓘以凉来降。二人受命来见之,瓘曰:“我晋臣也,臣无境外之交。二君何以来辱?”负、殊说曰:“晋王与君藩邻,故来修好,君何怪焉?”瓘曰:“吾尽忠事晋,于今六世矣。若与征东通使,是上违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节,其可乎?”负、殊曰:“晋室衰微久矣,凉之先王北面事赵,惟知机也。今大秦威德方盛,凉王若欲自帝河右,则非秦之敌。欲以小事大则昌,若舍晋事秦,长保福禄乎?”瓘曰:“中州好食言,向者石氏使车适返,而戎骑已至,吾不敢信也。”负、殊曰:“张先、杨初仍领兵不服,先帝讨而擒之,赦其罪戾,宠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也。”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无敌,何不先取江南,天下尽为秦有,征东何辱命焉?”负、殊曰:“江南文身之俗,道污先叛,化降后服,主上以为江南必须兵服,河右可以义怀,故遣行人先申大好;若君不达天命,则江南得延数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瓘曰:“我跨据此州,带甲十万,西包葱岭,东距大河,伐人有余,况于自守,何畏于秦!”

负、殊曰:“贵州山河之固,孰若崤、函?民物之饶,孰若秦、雍?杜洪、张琚因赵氏成资,有囊括中原、席卷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雪散,旬日之间,不觉易主。主上若以贵州不服,赫然奋怒,控弦百万,鼓行而西,未知贵州将何以待之?”瓘笑曰:“兹事当决之于主,非身所了。”负、殊曰:“凉王虽英睿夙成,然年在幼冲,国家安危,系君一举耳。”瓘惧,乃以是言见玄靓。靓惧,亦从命,遣使称藩于秦。因以玄靓所称官爵而授之,因此北凉遂降于秦。

却说晋穆帝与群臣议诏,遣人封桓襄为征讨大都督,督诸军讨姚襄。军未行,襄正攻洛阳。

初,魏将周成降晋,反据洛阳,姚襄攻之,逾月不克。王亮谏曰:“今屯兵坚城之下,力屈威挫,或为他军所乘,此危道也。不如解此还屯。”襄不从。

时桓温自江陵北伐,遣督护高武据鲁阳,将军戴施屯河上,自率大兵断后,与僚属登平乘楼望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记室袁宏曰:“运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温作色谓四座曰:“颇闻刘景升有千斤大牛,啖刍豆十倍于常,其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杀以享军士。”温意以况宏,而座中皆失色。

温从容作赋,而谓袁宏曰:“闻卿长于赋,为我著《北征赋》而歌之。”宏即取笔,思半晌,即为书之,而呈上于温。温令伏虞读其赋:“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德,奚授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洞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温听之曰:“卿乃当今文章之美也。”于是各下楼而归。

八月,桓温与众将议计,先取洛阳,乃复进兵至伊水。

却说姚襄自杀败殷浩之后,欲图关中,闻桓温军至,下令三军解洛阳之围拒之。时桓温闻姚襄拒住前路,乃亲自结阵而前,亲披甲执锐督战。温出马与姚襄交战,战上二十余合,襄兵大败溃散。襄见自兵溃乱,乃鸣金收数千骑,奔于北芒之中而屯。桓温见姚军败走,亦不追赶,引兵入洛阳。时洛阳守将周成率众出降。温以军入城屯于故太极殿前。先,姚襄遣使谓温曰:“承亲率王师以来,襄今奉身归命,愿敕三军小却,当伏道左。”温曰:“我自开复中原,展敬山陵,无豫军事,欲来便前,何烦使人?”襄拒水战,败奔北山,襄勇而爱人,虽战屡败,民知襄所在,咸扶老携幼,驰而赴之。温追之不及。弘农杨亮自襄所来降,温问襄之为人?亮曰:“神明器宇,孙策之俦,而雄武过之。”温点首应之。温移屯金墉,谒诸陵寝,修复毁坏,各置陵令。令即具表谢尚镇洛阳,令颖川太守毛穆之等戍之。徙降民三千余家,于江汉之间。襄败奔平阳,秦并州刺史尹赤复以众降襄,襄遂据襄陵。

十一月,燕大司马慕容恪以兵五万围广固。段龛紧守其城,并不出战。燕诸将请急攻广固,恪曰:“用兵之势,有宜缓者,有宜急者,若彼我势敌,外有强援,恐有背腹之患,则攻之不可不急;若我强彼弱,无援于外,当羁縻守之,以待其毙。兵法:‘十围吾攻’,正谓此也。龛兵尚众,未有离心,今凭阻坚城,上下戮力,我尽锐攻之,计旬日可拔。然杀吾士卒必多矣!自有扰中原,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奈何轻用其死乎?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也。”军中闻之,人人感悦,于是为高墙深垒以守之。龛婴城自守,樵采路绝,城中人相食。

龛大惧,乃面缚出降。恪亲释其缚,以恩抚之。新民悉定齐地,遣人送龛见燕王隽,集将龛斩之,又坑其从三千人。

第二二四回 太后归政于穆帝

丁巳升平元年,晋穆帝加冠设朝,太后归政,自徙居于崇德宫,文武百僚集贺。于是帝命排宴,赏群臣,不必重叙。

却说姚襄将图关中,进兵屯杏城,羌胡及秦民归之者五万余户,遂据黄落。秦王生遣广平王苻黄眉、东海王苻坚二人以兵讨之,襄坚壁不战。邓羌谓黄眉曰:“襄为桓温所败,锐气丧矣,然其为人强狠,若鼓噪扬旗,直压其垒,彼必忿怒而出,可以一战擒也。”眉从之,率骑五百压其垒门而阵,扬武耀威,叫喊怒骂,索襄出战。襄怒,以兵出战。羌佯败走,襄追至太原,东海王兵亦至,羌回骑击之,黄眉等以大众继战,襄兵大败,姚襄被擒而斩之。弟苌率其众降秦,求以郡公礼葬襄,秦王许之,于是黄眉等还长安。生不之赏,数辱之。黄眉怒,欲谋弑生,生密知,即将黄眉诛之。

第二二五回 苻坚备仪聘王猛

却说秦王苻生夜梦大鱼食蒲,又闻长安谣言:“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生疑谣应鱼遵,将遵杀之,及夷其子孙十余人。时生饮酒无昼夜,多所杀戮,自以眇目,讳言“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误犯而死者,不可胜数。剥人面皮,使人歌舞以为乐。群臣保一日如度十年。时宗室及大臣、亲戚忠良,杀害略尽,死者不可胜记。

史说东海王苻坚,字永固,乃苻洪季子苻雄之子也。其母苟氏尝游漳水,祈子于西门豹祠,其夜梦于神交,因而有孕,十二月而生坚焉。生坚时,有神光自天烛其庭,坚背有赤纹隐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及长,臂垂过膝,目有紫光,祖洪奇而爱之。史说坚幼年七岁,聪好敏施,举措不失机。徐统谓之曰:“此儿有霸王之相。”又密谓之曰:“苻郎尔后当大贵。”坚曰:“诚如公言,不敢忘德!”八岁,请就家学。

洪曰:“汝夷狄异类,但知饮酒,今乃来学耶?”欣然许之。

初,健之入关也,梦天神遣使者,送来朱衣赤冠,命拜坚为龙骧将军。健至翌日,就拜坚为龙骧将军。坚博学多艺,有经济大志,后封东海王,与薛赞、权翼善。于时苻生为长夜之饮,诛杀大臣,当赞、翼二人密说坚曰:“主上猜忌暴虐,中外离心,方今秉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谁?愿早为计!勿使他姓得之!”坚曰:“主上虽无道,君也,若杀之自取,则成天下万代之骂名耳!”赞、翼曰:“殿下执小义,必后噬脐无及。”

坚犹豫,以问尚书吕婆楼曰:“主上无道,薛赞、权翼叫孤自取其业,其事若何?”婆楼曰:“此事可行。仆,刀环上人耳,不足以办大事,仆里舍有一贤士,北海人也,姓王名猛,其人有王佐之才,谋略不世之出,征西大将军桓温屡请不起,现隐华山。殿下宜请咨之。”坚曰:“吾备聘礼,卿可代我请之。”

吕婆楼欣然领诺。于是坚备金帛之礼,作书使尚书吕婆楼往华山聘王猛。吕婆楼即出上马,带从人来华山,到庄门外下马扣门。问曰:“王先生在庄上否?”童子入去,不一时,王猛出迎入内,在草堂讲礼讫,呈上礼物而言曰:“今东海王苻坚,久闻先生大名,无缘拜会,敬备薄礼,命予来聘,望乞就行。”猛曰:“山野狂夫,无甚奇才,何劳贵人亲临?若有下问,召仆趋至,甚为惶恐。”言讫,置酒相待,在庄上同宿一宵。

次日,王猛收拾琴书,与吕婆楼一同前来,入见东海王。

苻坚一见猛,遂握手相语,欢若平生,谈论少项,胜如旧识。邀入后堂讲礼,问寒暄毕,苻坚下拜曰:“秦室鄙胄,单于愚人,久闻先生大名,如雷灌耳,是以昨日使尚书吕婆楼敬造仙庄,已呈贱名文几,未审览否?”王猛答礼曰:“北海田夫,疏慵成性,今蒙殿下见召,下情不胜感激!见大王有爱民忧国之心,但恨猛年幼才疏,不堪治政,有误下问。”苻坚曰:“吕尚书之言,权参军之语,岂虚谬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见教。”王猛曰:“吕尚书,世之高才,王猛乃一村夫耳,安可以谈天下事?二公差举,而大王舍美玉就顽石,此乃误矣!”苻坚曰:“夫古圣贤,学成文武之业,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可谓孝矣;救民于水火之中,致君于尧舜之化,此谓忠矣,世人望先生久矣!坚愚鲁,得赐教之,实为万幸也!”王猛笑曰:“大王慨然,欲闻愚论,尽当剖露,愿闻其志。”

苻坚乃屏去左右,起席而谢曰:“今主上无道,杀戮无辜,士民生怨,中外离心,孤不度德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诚恐不然。吾志在天下,而智术短浅,遂用猖獗至于今日,志犹未已。请计将安用?”王猛答曰:“主上失德,吏民各怀二心,可早图之,免彼晋、燕来侵,若缓延之,久则生乱。”坚又曰:“吾欲统一六合,自赵末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猛曰:“桓温比于姚襄,则名齐而众寡。然温能克襄,以强为弱,非为天时,亦人谋也。今温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诚然不可与争锋。晋王已据有江东之地,已立数世,国险而民富,贤能为之用,此可与援而不可图也。今邺城千里,为慕容隽所据,此乃用武之地;而其隽先立长子,有才而死之,今立次子慕容暐为嗣。吾闻邺城人谈暐好游丝竹之乐,却无略德之声,慕容隽一死,彼必不能守,而期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大王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方,揽召英雄,思贤若渴,若跨有关中,保其险阻,外结晋主,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邺中之军以向平域,大王举长安之众以出建康,百姓各箪食壶浆以迎大王;则北方之域,尽为大王有也。诚如是,霸业可兴,秦国大可成矣!”坚离坐扳手而谢之曰:“先生之言,金石之论,使坚拨云雾而见青天也!恨见先生之晚矣!”又谓曰:“孤之遇卿,若刘玄德之遇孔明也。”

苻坚自此重猛,食则同几,卧则同榻,终日议论天下大事。

其时王猛,年三十一而出仕也。

当秦太史令康欢言于秦王生曰:“昨夜三月并出,孛星入太微,东升自去。自去月上旬,沉阴不雨,以至于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生大怒曰:“汝以妖言惑朕。”令武士捕杀之。

乃入宫饮酒,夜醉,谓宫女曰:“苻法兄弟亦不可信,明日当除之。”

苻法,亦苻雄之子,苻坚之兄。是夜,苻法身体因倦,隐几而卧,梦见神人告之,说:“主生明日必杀汝也。”苻法惊寤心悸之,忽宫女来报知此信,法大惊,急出问梁平老,平老邀法见坚,谓坚曰:“今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怀二志,目今晋、燕伺隙而动,臣恐祸发之日,家国俱亡。闻宫女报说,见主上明日要杀皇兄苻法,今皇兄邀臣来见殿下,此殿下之家事也,宜早图之,否则必遭其害。”坚谓苻法曰:“你先引亲随之人,各执利刃入宫,吾后便来。”于是苻法与梁平老等引壮士三百人,潜入云龙门。苻坚亦率麾下兵三千人,鼓噪继进。

时宿卫将士皆执兵器而立,见是苻坚,各舍杖归坚,同法入宫。苻生犹昏寐未寤,被坚令甲士执出杀之。苻生死年二十三岁,在位二年,到此被坚弑之。

次日,王猛与吕婆楼等立东海王苻坚为秦皇帝。坚让兄苻法,法不受曰:“汝嫡嗣,且贤,吾何敢当?”于是坚令去皇帝号而为“秦天王”,改元永兴元年。遣人尽诛幸臣赵韵、董荣等三百余人,以子苻羌为皇太子,兄苻法为丞相,弟苻融为阳平公,次子还为长乐公。王猛、薛赞为中书侍郎,权翼、吕婆楼为给事黄门侍郎,与猛、赞并掌机密,以梁平老为尚书郎,以李威为左仆射。

却说坚母苟氏,思苻法为坚之长,德而且贤,又深得众心,惧后为变,乃遣人召入宫内,以鸩杀之。少顷,坚入宫,见已杀法在地,急问左右,左右具以苟氏之言对之,坚涕泗滂沱,悲恸吐血。左右劝曰:“死者不可复生,何必哭之以伤贵体!”

坚拭泪而言曰:“吾兄贤明有德,何故杀之?”言讫,遂令收敛殡葬,谥曰“哀王”。又封其子阳为东海公。

秦王坚与文武出游,自临晋登龙门,顾指而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娄敬有言,关中四塞之国,真不虚也!”权翼、薛赞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愿陛下追踵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乃领众还长安。

十一月,秦王坚私行至尚书省,率问诸政之事。丞相程卓无以为对,以是见其文案不治,次日免左丞相程卓,以王猛代之为左丞相。于是王猛亲宠愈密,朝政莫不由之。

戊午二年二月下旬,王猛趋朝出来,因遇特进樊世,乃氐之豪杰也。其先有大勋于苻氏,自负气倨傲,乃辱猛曰:“吾辈与先帝共兴事业,不预时权,君无汗马之劳,何敢专营大任?是我为耕稼而君食之乎!”猛曰:“方当使君为宰夫,安直耕稼而已?”世大怒曰:“要当悬汝首于长安城,不尔者,终不处于世也!”猛忍气回家。次日猛侵晨早先入朝,奏知樊世辱己之事与秦王坚。坚怒曰:“必须杀死此老氐!然后百僚可整。”俄而世至,便与王猛争论于坚前,欲以牙笏击猛。秦王坚大怒曰:“投鼠须当避其器,我跟前尚如此逞强!”发命将世斩之。武士将世斩首,传首至殿前,于是公卿以下,无不惧猛。是日,又改甘露元年,又以王猛为中书令、京兆尹。猛与中丞郑羌、协规齐志,数旬之间,有贵戚豪强者,被猛、羌按察其过,以罪诛死二十余人,于是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百姓安堵。坚始叹曰:“今日始知治天下之法,有天下之为尊也。”

九月,秦境大旱,秦王坚自减膳撤乐,命后妃以下悉去罗纨。使守宰开山泽之利,公私共之,息兵养民,后旱不为灾矣。

第二二六回 燕王购虎尸鞭浸

十一月,燕王隽集百官会议徙都于邺城,百官皆言可,于是迁都于邺城。至夜,梦见故赵王石虎啮其臂。至天明,集百僚,使人去发石虎墓。使人掘墓,不见虎尸,空棺而已。使人回报,燕王隽以百金购其尸,有人知其尸在东明观,直来报知。

燕王隽又使人去东明观,下掘得其尸,僵而不腐。呈与燕王隽,数其残暴之罪,令武士鞭之三百,投于漳水浸之。燕王隽因是得疾,闷闷不悦。

戊午二年二月,却说赵故将并州牧张平,据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之地,壁垒三百余,夷夏十万户。赵既亡,先降燕,至是又降秦。燕王欲以兵攻,却又使人降燕。

秦王坚闻知,自将兵五万,令邓羌为前部先锋,军至汾上。张平大惊,急召养子张蚝至曰:“今秦王苻坚自将兵来攻我,非小可之敌。吾儿火速领众御之,勿使彼临城,难以解矣。”蚝曰:“大人休忧,儿即去退秦兵。”

史说张蚝勇力矫健,曳牛却走,超越高城,因此勇冠三军,人莫敢近。坚亦知其名,因谓诸将曰:“张平之子张蚝,勇力绝人,卿若生擒得之,重赏不轻,则平自降。”羌曰:“主上如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之威风?看某生执之。”言讫,即与诸将各持兵刃出,正遇张蚝就战,连斗五十合,不分胜负。诸将见羌战蚝不下,各奔出阵。蚝全无惧怯,又战数十合,羌大喝一声齐进,诸将直奔蚝,蚝撇羌来敌诸将,被羌以锦绵套索抛起,将蚝拖下马来。诸将擒之,缚来见秦王坚。坚大悦,赏邓羌,赦张蚝,令其归降。于是蚝降于秦王坚,以蚝为虎贲中郎将,常置左右。秦王坚曰:“吾得邓羌、张蚝二人,皆万夫之敌,天下即可定也。其时张平见蚝被擒,亦面缚往降。秦王坚命解其缚,拜干为右将军,收军还都。

八月,会稽王昱欲以桓温弟桓云为豫州刺史,仆射王彪之曰:“兄居上流,已割天下之半,其弟复处西门,兵权萃于一门,非深根固蒂之宜也。”于是昱乃更以谢万代之。王羲之与温笺曰:“谢万才通经济,使居廊庙,固是后来之秀。今以之抚顺荒余,则违才易务矣。”又遗万书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当随事行藏已耳。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共苦,则尽善矣。”万不能用。

却说晋泰山太守诸葛攸,集军一万余人,攻拔燕东郡,入据武阳。燕王隽闻知,命大司马慕容恪率兵五千攻之。兵至武阳,诸葛攸亦以兵出城,两下交战,数十合,攸兵自溃。被恪追兵一击,攸兵大败,不能当敌。于是攸败走还泰山。恪遂渡河略地,分置守宰而归。隽遂欲经营秦晋,令州郡校实,见一户留一丁,余悉发为兵,欲使步卒满一百五十万,期来春大集军马于各郡。刘贵上书极陈百姓凋敝,发兵非法,必至土崩之变。隽善之,乃更令二五发兵以来,各集邺。

时燕调发繁数,官司各遣使者,道路旁午,郡县苦之。太尉封弈奏请:“非军期严急,不得遣使。其余赋法,皆责成州。”隽从之。

燕泰山太守贾坚,以兵七百人屯于山庄。晋荀羡引兵一万攻之,坚所将才七百余人,羡兵十倍,贾坚叹曰:“吾自结发,志立功名,而每值穷厄,岂非命耶?与其屈膝而生,不若守节而死!”乃开门引兵直出。羡兵四集擒之,遂拔山庄。羡谓坚曰:“先君父祖世为晋臣,奈何背本不降?”贾坚曰:“晋自弃中华,非吾叛也。民即无主,强则托命,既已事人,安可改节?吾束修自立,涉赵立燕,未尝异志,君何忽谓降乎?”羡怒,执置雨中数日,坚愤惋而卒。

青州刺史慕容廆遣司马悦明以兵万余集泰山,羡与战,兵大败。燕复取山庄,燕王以坚子贾活为任城太守。荀羡疾笃,晋帝已知,遣使征之,以郗昙督徐、兖,以军镇下邳。

初,燕吴王慕容垂娶段末柸女,生子令、宝。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贵姓,不尊事可足浑后,后衔之。中常侍温皓希旨,告段氏为巫蛊毒后。后觉,欲以连累垂,收下廷尉考验。段氏终无挠词,故垂得免祸,而段氏竟死狱中。燕王隽贬垂为平州刺史,出镇辽东。垂以段氏女妹为继室,可足浑后黜之。以其妹妻垂,垂不就,由是益恶之,出镇辽东。

己未三年四月,凉丞相张瓘性猜忌苛虐,专以爱憎为赏罚。

郎中殷郇谏之,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须人教也。”

由是人情不附。宋混性忠鲠,瓘惮之,欲杀混,因废凉王玄靓而自代之。混知,率壮士五百人掩入南城,宣告诸公曰:“张瓘谋逆,太后令我以兵诛之。”乃率兵出战,瓘亦以兵与宋混战,大败,与张琚皆自杀。混既杀瓘兄弟,请玄靓去王号,复称凉州牧而降晋。

第二二七回 燕王托孤慕容恪

冬十月,诸葛攸复将水陆二万,击燕人,自石门屯于河渚。

燕王隽使上庸王慕容评,率步骑五万与战东门。攸病,三军无主,因此大败。晋穆帝闻知,遣迎诏书前来,使谢万、郗昙主讨。万、昙复伐之。万矜豪傲物,但以啸咏自高,未尝抚众,兄安深忧之,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接对诸将,以悦其心,岂有傲诞如此,而能济事耶?”万乃召集诸将,一无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座云:“诸将皆劲卒。”诸将益恨之。安虑万不免,乃自偏师以下,每亲造诸将,善言抚谕,厚相亲托。既而万不敢进师,众人皆赖以援洛阳。昙以病退屯彭城,万以为燕兵大盛。故昙退即引兵还,众遂惊溃。万狼狈单骑归,军士欲图,以安之故止。晋帝闻知,以诏废为庶人,降昙号建武将军。于是许昌、颍川、谯、沛诸城,相次陷没,遂为燕所有。

庚申四年正月,燕王慕容隽宴群臣于蒲地阁。酒酣,赋诗,因与群臣谈经史,语及周太子晋,潸然流涕,顾谓群臣曰:“昔魏武追痛仓舒,孙权悼登无已,孤尝谓二主缘爱称奇,无大雅之体。自晔死以来,孤鬃发中白,始知二主有以而然。卿等言晔定何如也?孤今悼之,得毋贻怪将来乎?”时长史李绩对曰:“懿怀之在东宫,臣为中庶子,秉质志业,臣实不敢不知。

先太子大德有八,未见有缺也。至孝自天,性与道合,此其一也;聪敏慧悟,机思若流,此其二也;沉毅好断,理情无幽,此其三也;疾谀亮物,雅悦直言,此其四也;好学不辍,不耻下问,此其五也;英姿迈古,艺业超时,此其六也;虚怀恭敬,尊师重道,此其七也;轻财好施,勤恤民隐,此其八也;有此八德,境内士民,实感慕无极。”燕王隽闻言泣曰:“卿虽过誉,然此儿若在,吾死果能无忧。今景茂幼冲,器艺未举,卿以为何如?”绩曰:“皇太子天资岐嶷,圣敬日跻而八德暗然,二缺未补,雅好游畋,娱心丝竹,所以为损耳。”燕王隽顾谓太子暐曰:“伯阳之言,药石之惠,汝宜识之!”言毕,罢宴归宫。是夜,燕王隽寝疾,谓太原王恪曰:“今二方未平,景茂幼冲,社稷属汝何如?”恪曰:“太子虽幼,胜残致治之主也。臣何敢干正统?”隽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耶?”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岂不能辅少主乎?”隽喜曰:“汝能为周公,吾复何忧?绩忠迈清亮,汝善遇之!”召吴王垂还邺,至是疾笃,召恪及司空阳骛、司徒评、将军慕容根,受遗诏辅政。谓曰:“朕欲与卿等平一天下,不幸到此难逃,此亦天命也。”又指太子谓恪曰:“此子年幼,今托付与卿,卿宜以骨肉为重,以慕周公之德而辅之,则吾在九泉之下,不忘贤弟。”言讫,泪下如雨。慕容恪曰:“陛下善保龙体,不可怀忧。太子虽幼,吾辅之!岂待再三耶?”隽点首而崩。寿四十九岁,在位十一年,改元者三。

却说慕容暐,字景茂,慕容隽之第三子也。隽因长子慕容晔死之故,乃立为太子也。燕王隽既死,百官举哀殓葬讫,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率百官立太子暐为燕王,即皇帝位,改元建熙元年。以慕容恪为太宰、录尚书事,得行周公之事。暐既立大位而庸弱,国事皆委之于恪耳。当恪奏少主曰:“李绩清方忠亮,堪任大事,先帝临终以为恪言。陛下可以绩为尚书右仆射,同辅朝政。”时燕王憾绩,往在先帝面前,言其所短,因而谓恪曰:“万机之事,委之叔父、伯阳二人,朕请独裁何如?”此时李绩闻少主之言进,忧疾而死。临终谓家人曰:“吾不听先人之训,果有今日之故也!”言讫而卒。

先是李绩之父李虚,字子乔,初仕石氏,后始仕燕,历位尚书。前后固辞年老,不堪理政,燕王隽不许,转拜太子太保。

临终谓子绩曰:“以吾之才,而至于此,始者之愿亦已过矣!我死之后,汝不可以西夕之年,取笑于来今也!”绩不能遵依是语而辞退,是以忧死也。

却说将军慕容根自恃勋旧,有无上之心,乃私见太原王慕容恪而言曰:“主上幼冲,母后秉政,权在大王,何以不因其未定而取之?而甘在人下,非丈夫之所为也!”慕容恪愕曰:“公醉乎?何言之悖耶!昔曹藏、吴札并于家难之际,犹曰为君非吾节。况今储君嗣位,四海无危,宰辅受遗,奈何有私议,公忘先帝之言耶?”根乃大惧,陈谢而退。慕容恪以慕容根言告吴王垂,垂曰:“何不诛之?”恪曰:“今新遭大丧,二邻观衅,而宰辅自相诛夷,恐乖远近之望,且宜忍之。”时根私入宫,谬言于可足浑后及燕王暐曰:“太宰、太傅,将谋不轨,臣请发禁兵诛之。”后将从之,暐曰:“二公,国之亲贤,先帝托以孤嫠,必不肯尔,安知非太师欲为乱也?”乃止。根又思恋旧土,谋欲还东。恪知谮己,乃密奏根罪状,燕王暐使恪诛根及其党二十余人。

时新遭大丧,诛夷狼藉,内外忧惧。恪举止如常,人不见其有忧色,每出入,一人步从,或说以宜自严备,恪曰:“人情方惧,当安静以镇之,奈何复自惊扰?”恪虽综大任,而朝廷之礼,兢兢严谨。每事必与司徒评议之,虚心待士,咨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朝臣或有过失,不显其状,随宜而施,时人以为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过,自相责曰:“尔复欲望宰公迁官耶?”

燕所征辟国兵,去冬集邺,复遣伐晋,以燕王隽病,大阅而罢。至是,以燕朝多难,互相惊动,自邺以南,道路断绝。

太宰恪大惊,急以吴王垂为征南将军,去镇蠡台。又令孙希、傅颜率骑二万,观兵河南、临淮而还,于是境内乃安。

却说刘卫辰遣使降秦,请田内地。春来秋返,秦王坚许之。

夏,云中护军贾雍率百骑袭之,大获而还,奏知秦王坚,坚大怒曰:“朕方以恩信怀戎狄,而汝贪小利以败之,何也?”乃黜雍以白衣领职,遣使还所获,并慰抚之。卫辰大悦,于是入居塞内,贡献相寻。

时东胡独孤部及没弈干各率众数万降秦,秦王苻坚处之塞内。阳平公融谏曰:“戎狄人面兽心,不知仁义,其稽颡内附,实贪地利,非怀德也;不敢犯边,实惮军威,非感恩也。今与民杂居,彼窥郡县虚实,必为边患,不如徙之塞外。”坚从之。

却说桓温聚集文武商议天下之事,群佐皆曰:“今燕王慕容隽新丧,主幼才庸,若兴三军去伐,指期中原可得。”桓温曰:“慕容隽乃英特之士,临死必以其子托付于太原王慕容恪,而恪又善抚国家,能为将兵,石季龙尚且被执,何况今日乎?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何敢进之?”由是桓温未敢起兵。

史说谢安,字安石,四岁时,桓温见而叹曰:“今此儿丰神秀致。”及总角神识沉敏,风宇条畅,善于书。弱冠时诣王溕,清言良久,既去。溕子王脩问父曰:“向客何如大人?”

溕曰:“此客亹亹,为来逼人。”王导亦深器之。由是少有重名,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许珣、支遁交通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出世之意。除尚书郎,琅玡王交辟,并不起。常往临安山中,坐石室,临深谷,悠然叹曰:“此去伯夷何远乎?”然虽寓居会稽,以山水自娱,虽为布衣时,人皆以公辅期之。士大夫至相谓曰:“安石不出,如苍生何?”安石每游东山,常以妓女相随。时会稽王司马昱闻之曰:“安石既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召之必至。”安妻刘惔之妹也,见家门贵盛,而安独静,退谓:“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及弟万废黜,安始有仕进之意。安时年已四十,征西大将军桓温闻之,使人请拜为司马。安闻召即至,温大喜,拜为司马,深礼重之。凡有军国大事,悉皆咨之。

辛酉五年,是岁凉奉升平之号。燕守将吕护遣使来建康降晋。晋帝拜为冀州刺史,护欲引晋兵以袭邺,燕太宰恪闻知,乃将兵二万讨之。护婴城自守,将军傅颜请恪急攻之,恪曰:“老贼经变多矣。观其守备,未易猝攻。然内无蓄积,外无救兵,我深沟高垒,坐而守之,休兵养士,离间其党,于我不劳而贼势日蹙,不过十旬,取之必矣。何必多杀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乃筑长围守之。

第二二八回 晋哀帝登龙即位

五月,晋穆帝因疾而崩,时年十九,而无嗣,在位十七年,庙号“孝宗”。百官举哀,葬于永平陵。是时孝宗无子,群臣立成帝子、琅玡王司马丕为皇帝,立皇后王氏,尊何太后为穆皇后,改元“隆和”。

却说哀帝,名丕,字千龄,成帝长子。初封为琅玡王,及穆帝崩无嗣,大臣迎丕立之。在位四年,改元者二,曰:隆和及兴宁。

史说中书侍郎范宁,字武子,少博学,多所通览。时以浮虚相标,儒雅日潜,宁以为其源始于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宁乃著论非之曰:“王、何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桀、纣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患重,自丧其恶小,迷众之罪大也。是以人皆以此论贬之太过,吾观贬之宜也。”

十二月,秦王苻坚下诏,命牧伯守宰各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察其所举,得人者赏之,非其人者罪,由是人人莫敢妄举,而请托不行。当是之时,内外文官,率皆称职,田畴修辟,仓库充实,道不拾遗,盗贼屏息,因是凤凰集于东阙。秦王苻坚大喜,平旦召王猛、苻融入露台,悉屏去左右,密议大赦境内。王猛、苻融亲送纸笔,秦王坚自为赦文,正持笔间,忽有一大苍蝇,自穿牖孔而入,鸣声甚大,集于笔端。坚驱之复来,忽然去之。秦王坚在内为赦文,俄而长安城中,街上有一黑衣小儿大叫曰:“今日官家大赦天下。”须臾小儿去了,因此街巷市里,人人相告曰:“官家有赦!”境内由是喧哄,有司闻知,入朝奏请,闻赦何事。秦王坚大惊,谓融、猛曰:“孤与卿议于禁中,又无属垣之耳,事从何泄也?”遂问群臣曰:“其闻赦事,何处得来?”群臣奏曰:“长安城中士民在城中传说官家有赦,不知何人先说也?”猛奏曰:“可令武士出朝门外,执城中百姓入来问之,必知端的。”秦王坚曰:“卿言是也。”坚即使武士出去捉之,不一时,武士拥得老者四五人,至殿下。秦王坚问百姓曰:“谁人说道朕有赦出?你可从实说来。”老者咸曰:“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于市曰:‘今官家有大赦,’须臾不见。”坚知神泄其事,于是遣老者还。秦王坚即遣使颁书,大赦境内。

时,秦王坚谓群臣王猛等叹曰:“其向苍蝇,身状非常,吾固恶之。谚曰:‘欲人弗知,莫若勿为。’声无细而弗闻,事未形而必著者,此之谓也。”于是秦王坚命广修学宫,集郡国学生通一经以上充之,公卿以下子孙,并遣入学受业;其有学为通儒、才堪干事、清修廉直、孝悌力田者,皆旌表之,于是天下号“秦多士”。

壬戌隆和元年正月,征西大将军桓温与长史孟嘉等议曰:“吾欲威振朝廷,群臣不服,何计可施?”嘉曰:“为明公计,可上表诈请迁都洛阳以试之,朝廷若从公请,不待立威而群臣自服;若不允,百官逆异于公,正如昔日指鹿为马,以察百官也。”温曰:“其计大善。”次日,使人入朝上疏曰:江东自先帝立,今六十余年,气数已衰落矣。洛阳旧都,乃霸业之所,士民思之已久。请皇帝陛下与百僚俱各促装,治日北徙洛阳,以实河南都之,则中原指日可得矣!

却说晋哀帝得桓温疏,读讫,大惊,谓群臣曰:“今大将军桓温主意迁都,其事若何?”时群臣皆惧温势,不敢言异。

人情疑惧,虽知不可,莫敢先谏。惟有散骑常侍孙绰上疏曰:昔中宗龙飞,惟信顺协于天人,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

今自丧乱以来六十余年,河洛丘墟,函夏萧条,士民播流江表,已经数世。存者老子长孙,亡者丘陇成行,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忧,实为交切。植根外数十年矣,一朝顿欲拔之,驱蹴于空荒之地,瞻望万里,逾险浮深,离坟墓,弃祖业,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他乡,国家所宜深虑也。晋帝览疏犹豫。当散骑常侍王述曰:“陛下休忧,桓温欲以虚声威振朝廷耳,非实事也!但从之,自无事矣。”于是遣使人去回说从之,治吉起行。

却说使人既还报于桓温曰:“帝与群臣皆乐从之,听将军之请,愿迁洛阳。”温大悦,问孟嘉曰:“先生计果奇,百官不敢拒意,而今朝廷要迁洛阳,倘若迁之,则秦、燕乘此起兵而国家乱,我等事务未备,事皆危矣!”嘉曰:“此事易耳!将军可复使人入朝再奏曰:“迁之宜矣,而关中残破,宜先使人修理,若移洛阳钟虡,权且暂停,候再择期。”于是温从之,复使人入朝奏知其事,暂且停止。

晋帝遂问常侍王述日:“其事若何计议回之?”王述曰:“臣自作书回复,无劳圣意。”于是王述领使人出朝归第,作书与使,带回去复桓温。桓温得书开读曰:永嘉不兢,暂都江左。方当荡平区宇,旋轸旧京。若其不尔,宜改迁园陵,不应先事钟虡。

桓温读毕谓众曰:“朝廷大臣,明知不可,而惧我莫敢言之。既如此,权罢迁都,暂且停止。”

第二二九回 桓温戏星人王见

却说桓温既有异志,闻蜀人王见善知天文,乃使使召至。

至夜,温执王见手问曰:“闻卿善知天文,今国家祚运修短若何?”见答曰:“世祚方永,未必便终。”温不悦,次日召见入,送绢一匹,钱五千文,与之自归。因谓曰:“卿可将此自裁。”王见受之即出,自思曰:“桓温送绢一匹,钱五千文,命我自裁;其绢使我自缢而死,其钱与我买棺材葬;我无亲在此,无人收敛。”因哭,思半日,闻襄阳习凿齿为温府主簿,仁厚济人,乃驰入谒凿齿曰:“吾乃蜀州星人耳。蒙大司马桓温召至,问天文国家之事,吾以实对,大司马怪吾,送绢一匹,钱五千文,命我自裁。我家在益州,被命远来,今此无亲,无由致其骇骨,闻君仁厚,故来相投,乞为檩碣棺本以敛,吾在九泉之下,不忘大德。”凿齿曰:“君几误死耳!吾尝闻知,星宿有不覆之义乎!此以绢戏君,以钱供道路之资,是教君自去也!如何寻死?桓公杀汝,岂待汝自裁,何不明也?”王见大喜,拜谢凿齿曰:“若不造先生,误丧残生。”于是王见次日入辞桓温回蜀。温曰:“谁救汝还?”王见乃以凿齿言对之。

温大笑曰:“昨忧君误死,今是误活!汝徒然三十五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矣!”因此王见得凿齿指教得归,温于是益重凿齿。

癸亥兴宁元年五月,晋帝设朝,文武班齐,君臣礼定,分两边立。群臣奏曰:“前者桓温所议迁都之事,欲威振朝廷,贪功慕禄耳。今事已寝,可加其重禄,则彼不生别志。”帝下诏,使人去加封桓温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桓温大喜,受职。温又欲北伐,以王坦之为长史,以郗超为参军,以王珣为主簿,以谢玄为东曹掾,后改为参军。

史说王坦之,字文度,乃王述之子也。弱冠与郗超俱有重名,时人为之语曰:“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

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少卓荦不羁,有旷世之度,人皆仰之。王珣,字元琳,乃太尉王导之子也。先珣尝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既觉语人曰:“此当有大手笔事!”后孝武帝崩,哀册谥皆珣所草。珣方弱冠,与谢玄为桓温掾属,俱为温所敬重。

谓之曰:“谢玄年四十,必拥旄又节。王掾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史说:谢玄,字幼度,少颖悟,与兄谢明,俱为叔父谢安所器重。安尝诫于诸子侄曰:“子弟亦何预人事?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独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其生于庭阶耳。”由是安悦玄对,而益重之。

时桓温每有事,必与王珣、谢玄二人谋之,因此其府中人为之语曰:“髯将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玄貌多髯,珣状短校甲子二年春正月,晋帝以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王述每受职,不为虚让,其所辞必于所不受。及为尚书令,其子坦之谏述曰:“故事多让,何不让乎?”述曰:“汝谓我不堪耶?”

坦之曰:“非也,但克让自美耳。”述曰:“既谓堪之,何为复让耶?欲以汝胜我,实不及也。”

却说哀帝雅好黄老辟谷,饵长生药,服食过多,遂中毒,不能理万机。崇德太后复临朝摄政。

却说凉宋混疾甚,张玄靓及其母马氏往省之曰:“将军万一不幸,寡妇孤儿,将何所托?”混曰:“臣弟澄,政事愈于臣,但恐其懦缓,机事不称耳。殿下策励而使之,可也。”混诫澄曰:“受国大恩,当以死报,无恃势位以骄人。”又见朝臣,皆诫之以忠贞。及卒,行路之人为之挥涕。玄靓以澄为领军将军,命其辅政。

第二三○回 天锡弑君而自立

凉自丞相宋混死后,张天锡专执朝政。张玄靓庶母郭氏,以张天锡专权,与大臣谋欲诛之。事泄,天锡反将郭氏皆杀之,遂弑玄靓,自称凉州牧、西平公。时年十六,遣司马秦奉诣建康请命,晋帝从之,诏封锡西平公。

却说匈奴刘卫辰以众作叛,代王什翼犍急点兵三万攻卫辰。时河水未合,犍命将士以苇结组纽流澌,俄而水合,然而不坚,乃散苇于其上,冰草相结,有如浮梁,兵乘以渡。卫辰不意兵卒至,大惊,遂引左右西走去了。什翼犍不追,收其部落之十六七而还。卫辰奔降秦,春送还朔方,遣兵戍之。

代王什翼犍性宽厚,郎中令许谦盗绢一匹,知而匿之。谓左长史燕凤曰:“谦盗绢,吾不忍视谦之面,卿慎勿泄。若谦惭而自杀,是吾以财杀士也!”尝讨西部叛者,流矢中目,既而获射者,群臣欲脔割之,代王曰:“彼各为其主耳,何罪之有?”遂释射者,是以士民附者众耳。

第二三一回 哀帝崩立司马弈

乙丑三年二月,孝哀帝崩,群臣迎其弟琅玡王司马弈即皇帝大位,改元为太和元年。

却说弈帝,字延龄,哀帝同母弟也。初,封为琅玡王,及哀帝无子,大臣迎而立之,在位六年,后被桓温废为海西公。

却说燕王暐境内久旱,太宰慕容恽慕容评并入朝归政。

上疏曰:

臣以朽暗,器非经国,不足上谐阴阳,下厘庶政。臣闻王者,依天建国,辨方正位,司必量才,官惟德举。台辅之重,参理三光,而非其人,则灵曜为亏,尸禄贻殃,负乘招悔,臣非安可久忝天禄?宜以避贤路,敢忘虞丘避嫌之美?辄循两疏知止之分。谨送章绶,惟垂诏许。

暐览疏,而谓恽评二人曰:“先帝所托,惟在二公,岂虚己谦让,以违付托之事耶?”恽评二人乃止。燕王暐又曰:“吾闻洛阳乃关中之地,今为晋所戍,欲烦叔父神明取之,其事若何?”太宰慕容恪曰:“臣等受先帝顾托之重,欲效犬马之心久矣,未得诏命。今陛下旨意,臣愿领兵去攻洛阳,以报先君顾托之恩。”言讫,拜辞燕王,即点十万锐兵,使吴王慕容垂为先锋,杀奔洛阳而来。

其时洛阳守城将沈劲闻知燕兵犯境,即忙使偏将军杨钦,点起城中氐兵五千人,大开城门,驱兵出迎。时燕兵队内,有先锋慕容垂出战与杨钦交战;二人在阵前,战二十余合,杨钦兵少,如何敌得燕军,因此大败。杨钦不敢入城,乃收残兵,走还江南。时燕太宰恪谓诸将曰:“卿等常患不攻城,今洛阳城高而兵弱,卿勿畏也。”于是诸将率士卒齐力攻之,乃克。

执沈劲来至,恪招降,而劲神气奇异,恪将宥之,将军慕容虔曰:“劲虽奇士,观其态度,终不为人用。”遂杀之。

恪略地崤、函,关中大震。秦王坚自将屯陕城以备之。燕以慕容评坐镇金墉,慕容垂镇鲁阳。恪还邺,谓僚佐曰:“吾前平广固,不能济辟闾,今定洛阳,使沈劲为戮,虽皆非本情,实有愧于四海。”后朝廷嘉劲之忠,赠东阳太守。

第二三二回 司马勋叛攻成都

二月,益州刺史周抚卒,晋哀帝诏以其子周楚代之,而抚在益州三十余年,甚有威惠,民咸德之。

七月,立会稽王司马昱为琅玡王,昱固让不受。

十一月,梁州刺史司马勋以众一万人作叛,来围成都。时大司马桓温闻知,遣江夏相朱序以五千人救之。序遵命以兵即行,至成都五十里屯。序次日遣人入城,去会周楚击勋。楚得书,即忙会集将佐,整顿军容,大开城门,杀出城来。朱序以兵抄勋后攻之,两下夹击,勋兵大败。被楚擒而斩之,成都遂平。初,勋为政暴酷,治中别驾言语忤意,勋即于座斩之。常有据蜀之志,惮周抚不敢发。及闻抚卒,遂举兵自号为“成都王”,引兵入剑阁,围成都,至是被温以朱序与周楚合兵诛之。

丁卯太和二年四月,太原王慕容恪因攻洛阳回来,得疾甚重。燕王暐闻知,亲与群臣视恪,问以后事。燕王暐入见恪曰:“叔父出征远劳,今得此疾困重,倘设不周,使孤倚托何人?”恪曰:“慕容垂文武兼才,管、萧之亚,陛下信任之以大政,国家可安。不然,秦晋必有觊觎之计。”暐闻言曰:“愿从尊训。”言讫回宫。太宰恪以燕王幼弱,政不在己,今太傅评又猜忌,乃使人召暐兄乐安王臧至,谓曰:“今南有晋室,西有强秦,常蓄进取之大志。司马总统大军,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后,以其疏言之,当在汝及冲。汝曹虽才识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难。吴王天资英杰,智略盖世,汝曹若以推任之,必能混一四海,况外寇乎?”言讫而卒。

燕王暐闻知,恸哭终日,命厚葬之。国人皆为发悲,于是以慕容冲为大司马,总统六军。

第二三三回 苻氏五公皆谋反

却说秦王坚闻慕容恪已卒,阴有图燕之计。命匈奴曹毂使如燕,曹毂以西戎主簿郭辩为之副。燕司空皇甫真兄皇甫腆及从子奋、覆皆仕秦。辩至燕,谓真曰:“仆本戎人,家为秦诛,故寄命曹主。贵兄常侍及奋、覆兄弟,并相知有素。”真怒曰:“臣无境外之交,此言何及我!君似奸人,得毋因缘假托乎?”遂入白暐,请究治辩,太傅评不许,得还,为坚言:“燕政无纲可图,其见机识变,惟皇甫真耳。”坚曰:“以六州之众,岂得不使智士有一人哉?”曹毂寻卒,秦分其部落为二,使其二子分统之,号东西曹。

却说秦汝南公苻誊,乃苻生之弟,欲谋反,秦王坚窃知,遣武士执斩之。时生弟犹有五人,当王猛谓坚曰:“不去五公,终必为患,不若乘此杀之。”坚不从,至是秦晋公柳、赵公双与魏公庾、燕公武谋作乱。坚闻知,使人征其还长安。柳据蒲坂,双据上邽,庾据陕城,武据安定,齐来起兵作反。坚又遣使谕以罢兵,令其各安原位,各啮梨以为信,皆不从。秦王怒,命王猛将兵二万去讨,猛得令即以兵行。

戊辰三年二月,秦魏公苻庾闻王猛以兵来,恐不能敌,乃以陕城降于燕兵以接应。秦人大惧,燕王德曰:“苻氏骨肉乖离,投诚请援,是天以秦赐燕也。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吴越之事,足以观矣。陛下宜命皇甫真引兵援之,众径趋蒲坂;吴王垂引许、洛之兵,驰解庾围;太傅总京师虎卫,为三军后继,传檄三辅,示以祸福,彼必望风响应。”太傅评曰:“秦,大国也,今虽有难,未易可图。朝廷虽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闭关保境足矣。”庾闻燕不发兵,又以人遗垂及真笺曰:“苻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久矣,今不乘机取之,恐异日有江东之悔矣!”垂谓真曰:“主上富于春秋,太傅识度,岂能敌坚、猛乎?”遂绝之。

十二月,王猛以兵至陕城,苻庾以兵出战。战未上三合,被猛获之。王猛遂拔陕城,左右送庾于帐下,猛使人解长安送坚。坚问之,庾曰:“臣本无反心,但以兄弟屡谋逆乱,臣惧及死,故反耳。”坚泣曰:“汝素长者,固知其非汝心也!且高祖不可以无后。”乃赐庾死。原其七子,以长子袭魏公,余子嗣诸弟之无后者。

第二三四回 桓温伐燕大败还

己巳四年初,桓温闻燕太宰慕容恪死,请旨与徐、兖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江州刺史袁真等伐燕。初,愔在北府,温常云:“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深不欲愔居之。愔遗温笺,欲共奖王室,请督所部出河上。愔子超为温参军,取视后毁之,更作愔笺,自陈非将相才,加以老病,乞闲地自养。劝温并领己所统。温大喜,即以愔为会稽内史,而自领徐、兖二州刺史,率步骑五万发姑孰。超曰:“漕运难通,求别道而入。”温不从。

六月,至金乡,天旱水绝,使将军毛虎生凿钜野三百里,引汝水会于清水,引舟自清水入河,舶舻数百里。超又曰:“清水入河,难以通运,若寇不战,运道必绝。因敌为资,后无所得,此危道也。不若举众趋邺,彼必望风逃遁,北归辽碣,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若恐胜负难必,务欲持重,则莫若屯兵河、济,控引漕运,俟资储充备,来夏乃可进也。舍此二策,而燕军北上,进不速决,退必愆之。贼因此势以日月相引,渐及秋冬,木凋时滞,北土早寒,三军裘褐,只恐于时所忧,非独无食而已。”温又不从。曰:“吾命袁真攻开石门,以通水运,必无阻滞。”遣袁真以五千兵攻石门,又遣朱序攻胡陆,拔之。燕王暐使下邳王慕容厉,以兵一万逆战,被邓遐、朱序合兵出击,两下交锋,未十合,厉大败还,前锋邓遐、朱序又败燕兵于林渚。

七月,温至枋头。燕王暐及太傅慕容评大惧,暐谓文武曰:“太原王已丧,今国内无有良材,晋兵势大,何以迎敌?”

群臣曰:“太原王临终之语,陛下何故忘记?吴王慕容垂有文武之才,何不用之,以兵拒敌?然后使人和好于秦,结为唇齿,请其以兵来救,可破晋兵。”暐曰:“其计虽善,而今晋兵势大,即分兵而来,恐难迎敌,不如走奔和龙。”吴王垂上言曰:“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何自纷纷自溃乎?”暐乃使垂率众五万以拒温,垂表乞悉罗腾为从军,暐从之,又遣乐松请救于秦,许赂虎牢以西之地于秦。

却说秦王坚与群臣议论国事,忽近侍报燕王暐使人至,说桓温以兵犯境,敬修国书,求结为唇齿,请相救应。秦王坚曰:“吾正恨其强,欲兴兵讨之,吾不援应。”王猛密谓秦王坚曰:“燕虽强大,慕容垂非温之敌也。若温举山东之众,进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观兵崤、渑,则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与煎合兵以退温;温退,燕亦病矣。我乘其敝而取之,不亦善乎?”秦王坚曰:“卿策甚善。”因此从之,即使洛州刺史邓羌率步骑二万,前来救燕,羌领兵起行。

却说申胤谓封孚曰:“以桓温声势,似能有为,以吾观之,必无成功。何则?晋室弱衰,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又,温骄而恃众,怯于应变,大众深入;值可乘之会,反更逍遥中流,不出赴敌,欲望持久,坐取全胜,若粮廪愆悬,情见势绌,必不战自败,此自然之数也。”慕容垂兵至洛,谓将士曰:“公等各宜尽心竭力,以报国家。”言讫,急谓范阳王慕容德曰:“今温大兵在此,漕运要从石门来,卿可以重兵前去,紧守石门,粮食不至,则温兵自溃矣。”德从之,乃以所集之兵,出守石门。又谓偏将李邦曰:“温见石门不通,必使人从皋陵运。汝可引军一万,抄山径埋伏险隘,绝其粮道。”李邽引一军去讫。

却说慕容德至石门,谓慕容宙曰:“汝先率一千兵出战。”

宙曰:“晋人轻剽,怯于陷敌,勇于乘退,宜设饵钓之。”德曰:“可以二百骑挑战,余兵分作三处埋伏,待其追而击之。”

于是使宙以二百骑挑战,自将兵分作三处埋伏,计议讫。

宙以二百骑出战,袁真尽以众与战,宙诈败便走,真挥兵追击,至伏兵之所,慕容德当先出拦,两下交锋,真兵大败走回。又被伏兵出截,三下夹攻,真单骑逃回本营收众,折去五千余人。

却说慕容垂以大兵至襄阳屯扎,便差人四门贴起文榜告示,居民无问老小,火速移往睢城暂居,不可自误。晋兵到此不仁,必然伤害百姓。一连差十数次人,催趋使行,百姓皆起身后,唤诸将听令,先差云振带二千人,各将布袋去溪河上流头埋伏,用布袋装上砖土,拒住浅河之水。到来日三更以后,只闻下流头人马嘶喊,知是桓温兵败,急取去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河杀将下来接应。云振听计去了。吴王垂又唤慕容德:“可引军二千,去博陵边渡口埋伏。晋兵被淹,此处水势缓慢,人马必从此逃命,你可乘势杀来接应。”德领兵去了,垂又唤赵平:“你可引军三千,先取芦苇干柴,放在襄城人家屋上,各处陌头襄角上,却暗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来日昴日鸡,值黄昏后必有大风起,袁真必入城安歇。汝将二千军,先用火箭大炮,放入城中去。火势大作,城外呐喊,只留东门外放走。你却在东门外伏定,败军乱窜,不可拦截,只顾攻击他。败军无心恋战奔走,此乃以寡敌众之道也,必得全功。天明会合,收军便回睢城,不可违误。”赵平听令去了。垂更再唤:“縻玉、刘同,你二人可带二千人,一半红旗,一半青旗,去野外三十里虎尾坡前摆开,青红旗号混杂。如晋军到,縻玉一支红旗走在左边,刘同一支青旗走向右边。他疑,必不追赶。却分兵去西北角上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进兵,追赶败军。然后,却来白河上流头接应,时刻休误。”二人去了,垂登高望之。

却说晋兵袁真自为前部先锋,引大军一万,战将数员,又有铁骑军二千,从襄邑进发。日当亭午,来到虎尾坡附近。问向导官:“前面离城多少路?”答曰:“只有三十里。”王佃引探马数十匹先行,见坡前人马摆开。王佃拍马抢前,见依山傍岭,一簇人马,尽打青、红旗号,不知多少。晋将王佃把皂旗一招,三千军一齐向前,縻玉、刘同为两队进,青、红旗各居左右,二色旗不杂,队伍不乱。王佃扯住马,令休赶。左右曰:“为何不赶?”王佃曰:“前面必有伏兵,你们只就这里扎住,我自去禀先锋。”王佃一骑马来见先锋,袁真曰:“岂不闻兵法有虚实之论?此是疑兵,必无埋伏,速进兵追之。”

佃再回坡前,提兵直入其左,遍于林下,追寻不见。

此时红日冉冉坠西,袁真叫去抢襄邑安身。军士四门突入,并无阻挡,又不见一人。袁真曰:“此乃势穷,尚带百姓连夜走了。众军权且安歇,来日进兵。”军士各自饥饿,都去夺屋造饭。袁真在县衙安身。初更后,狂风忽起,把门军士来城报火起,袁真曰:“火是军人造饭不小心失火,不可惊动。”说未毕,南门、西门俱来报火起。袁真急令众人上马时,早已满城火着,上下通红,喊声大震。当夜袁真叫将士冒着烟火探路,报说:“东门无伏兵。”袁真冲出东门,门上火滚烟飞,军士逃出,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且说袁真方才脱得火危,背后却有车马赶杀,各军皆要逃命,那里肯回身厮杀。撞着縻玉、刘同,又杀一阵。到四更左右,人困马乏,一大半军破头烂额,却好走到河边,人马都下河吃水,水不过尺,人马皆在河内闹起。上流许云振望见襄邑城火起,约五更时分已到,只听下流人马喧闹,催军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望下流一冲,人马皆溺于水。袁真望水势慢处夺路,来到博陵渡口,喊声大振,一军拦路,慕容德到也。当下慕容德引了军马,从下流头杀将上来,截住袁真掩杀。王佃交斗到三十余合,真不敢恋战,夺路走脱。慕容德赶来,接着厮杀,杀得晋军大败,杀死晋兵三万余人。

时,袁真收拾残兵,来见桓温,称说失利一事,桓温大怒曰:“胡贼安敢如此?”尽起三军,遂至襄邑,漫山塞野而来,与慕容垂大军相遇交战。垂将兵马摆开,横持玉斧立于阵前,以待晋兵。晋兵阵中先锋袁真持刀出马与战,又战上二十余合,真不能抵敌,拨开军器,勒转马头,望本阵便走。背后慕容垂促兵追杀,晋兵又败一阵,走还原屯。

桓温见军战不利,心甚烦恼。忽左右报军中粮尽,来日却无粮草支给于三军等众。桓温愈加忧闷。又探事军人报道:“长安秦王苻坚使邓羌率军三万来救燕。”参军郗超曰:“今吾军数战不利,粮储复竭,秦兵又至,难以进兵,不如焚舟车弃辎重铠仗,从陆道奔回本镇,若秦军一到,必为所擒。”温曰:“事已迫矣!今夜即行。”于是桓温至夜传令,将舟车烧讫,及抛弃辎重铠仗,乃领大军从陆路而走。诸军争欲追之,吴王垂曰:“温初败退,必严设警备,选精锐于后,不如缓之。彼幸吾未至,昼夜疾趋,俟其气衰击之,无不克矣。”

至是温果兼道而进数日,吴王垂令人探知,自率八千骑追之到河南,与袁真、郗超等交战,又战上数十合,晋兵无心恋战,皆弃甲抛戈,望南走溃。又被燕军赶杀一阵。慕容德闻晋兵败走,乃以劲卒伏于东关中,见桓温兵至,两下夹攻,大破温众,斩晋兵三万余人,连追杀五十余里,方始收兵还燕。

却说秦将邓羌闻晋兵败走,使其副将苟池领兵五千抄小路来赶。追至谯城,袁真见后有追兵,喝令军士摆开,自与荀池交战。二人又斗三十余合,袁真大败而逃,又被秦兵大杀一阵,又斩一万余人。秦兵追杀二十余里,亦收兵还国去讫。

温只得收败卒屯于山阴。其时桓温深耻其败,恐朝廷见罪,乃归过于袁真。使人入朝上表云:“袁真为将失略,致败三军,宜贬之以为庶人。”于是晋帝下诏,黜袁真为庶人,诏使桓温还国。行经王敦墓第,读其碑记,叹曰:“可人,可人!”其心亦若是耳!

却说燕王慕容暐谓群臣曰:“今既与秦结好,必得一不辱君命者,往谢之方好。”大傅慕容评曰:“参军梁琛有辩才,其兄梁弈仕于秦为尚书,使其可往。”暐遂使郝晷、梁琛,相继如秦。晷与王猛有旧,猛接以殊礼,问晷东方之事,晷知燕将亡,阴欲自托,颇泄其实。琛至长安,秦王苻坚方畋于万年,欲引见瑁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备礼,洒扫宫廷,然后敢见。今秦王欲野见之使臣,不敢闻命。”尚书郎辛劲谓琛曰:“天子称‘乘舆’,所至曰‘行在’,又何野见之有?又《春秋》亦有遇礼,何为不可乎!”琛曰:“天子以四海为家,故行曰‘乘舆’,至曰‘行在’。今四海瓜裂,天下分崩,安得以是为言礼哉?不期而见曰‘遇’,盖因事权行,其礼简略,岂可居容与之所为哉?昔者桓温窥我王略,燕危秦孤,是以秦王恤患,结好交聘方始,谓宜崇礼尚义,以固二国之欢,而忽慢使臣,是卑燕也,岂修好之义乎?”秦王坚乃为设行宫,百僚陪臣,然后延之。琛始入见秦王,称燕王使其谢救危之事。坚心大悦,命群臣排宴饮之。

梁琛之从兄粱弈为秦尚书郎,秦王坚使弈与客馆,琛与弈舍。琛曰:“昔诸葛瑾为吴聘蜀,诸葛亮惟公相见,退无私面。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于是秦王坚命于别馆安下。又使弈数问东方之事,琛曰:“兄弟本心,各有所在,欲言其美,恐非所欲问;欲言其恶,又非使臣所得论之也。”

秦王坚使太子延琛相见,秦人欲使琛拜太子,先讽之曰:“邻国之君,犹其君也;邻国之储君,亦何以异乎?”琛曰:“天子之子,尚不敢臣其父之臣,况他国臣之乎?礼有往来,情岂忘恭?但恐降屈为谄耳!”乃果不拜。

王猛知梁琛忠贞,乃劝秦王坚留梁琛,坚不许,琛乃还国。

却说慕容垂既破大司马桓温,大有功绩,威名益振,德望日新,士民皆惮之。时太傅慕容评见其威猛,愈忌之。垂奏将士功赏,皆抑而不行,垂怒之。评恐为患,评乃与太后可足浑氏谋诛太宰格子慕容楷及垂,后命奏知燕王啼。于是,评与燕王暐曰:“吴王慕容垂威名日振,恐不利于国家,陛下宜早图之,不然将难制也。”燕王暐曰:“叔父可缓图之。”于是评出朝,整日思想,计欲害慕容垂。

第二三五回 慕容垂逃降苻坚

慕容垂舅兰建知之,急以告垂曰:“太傅慕容评密奏主上,欲害明公及太宰子慕容楷,明公宜先发制人,但除评及安乐王,其余无能为矣。”垂曰:“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不忍为也,宁避之于外耳。”世子令曰:“主上暗弱,委任太傅,一旦祸发,疾于骇机。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义,莫若逃之龙城,游辞谢罪,以待主上之察,感悟得还,幸之大者;如其不然,则内抚燕民,外攘群夷,守险要以自保,亦其次也。”垂曰:“善!”十二月,垂见暐,请畋于大陆,暐许之。因微服带家小将趋龙城,至邯郸,少子麟素不为垂所爱,逃回告知燕王暐,暐遣精骑追之,垂散骑灭迹得免。世子令请给数骑袭邺,垂曰:“不可。”乃与段夫人及令、宝、垄农、兄子楷、舅兰建及郎中令高弼,俱奔秦。

秦王坚闻恪卒,阴有图燕之志,惮垂不敢发,及闻垂至甚喜,令人郊迎。即唤邓羌至曰:“你可引数十人,带果酒,先去迎接慕容垂,吾随后即来。”羌领命去讫,秦王坚随后即引王猛等亦出迎。时慕容垂自思无投奔处,闻秦王坚宽仁大度,纳贤下士,乃故逃走入秦。行至界上,忽见一队军,约有五百余人,为首一将,轻裘软甲,马首相迎,那员将忙问曰:“来者莫非燕中吴王乎?”垂答曰:“然也!”那员将忙下马诺声:“邓羌伺候已多时。”垂问曰:“莫非邓将军乎?”羌曰:“然也!奉主公秦王令,为大王远涉路途,鞍马驰驱,特命羌奉酒食就护,请大王入国。”言讫,军士捧过酒食,垂自思曰:“人言秦王宽仁爱客,今果如此远接。”羌进酒,垂立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长安界口。是日天晚,前到馆舍,见两边百余人,拱手侍立门户,击鼓相迎,一将于马前施礼,曰:“奉主公秦王令,为大王远涉路途,特遣某洒扫驿庭,以待宿歇。”垂下马与其同入馆舍,早已安排筵宴相待,酒礼殷勤。

垂父子饮酒至更深,宿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数十里远,见一簇人马来到,当中是大秦王苻坚,左有王猛,右有权翼。慕容垂遥见,早先下马。苻坚曰:“久闻大王高名,如雷灌耳。但云山迢遥,各分疆界,不得长听教诲;今辱远临,故特郊迎,请到敝邑,以救渴怀。”慕容垂见秦王坚龙章凤姿,心大喜,乃上马随秦王入城。设筵款待。

坐间只说闲话,数问燕王起居,及平日想慕之情,并不谈及燕中一事。慕容垂待秦王开口,方好谈及投托一事,坚只不提。垂忍耐不住,乃曰:“大王守长安,今统几郡?”王猛曰:“虽有数郡,乃荒邑也。粮少兵稀,权且安身。今晋桓温不时兴兵来侵疆界。”垂曰:“东晋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自不知足耶?”权翼曰:“吾主公生有神异,名应图谶,反不能占据大都,其他皆天地之蟊贼,以霸道居之,故智者不平焉!”苻坚曰:“二卿休言!吾有何德而望居天位,以守城池乎?”垂曰:“不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何况大王仁义充塞乎四海,占正统而即帝位,亦不分外。”苻坚拱手惶恐而谢曰:“如公所言,何敢当之?”

自此一连饮宴三日,并不提起燕中事。

次日复宴,坚举酒向垂曰:“荷将军不外,光降鄙邦,不胜之喜。”又执垂手曰:“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要常与卿共定天下,然后还卿本乡,世守幽州,使卿去国不失于为之孝,归联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慕容垂父子称谢不已。于是以慕容垂为右将军,以金五百与置田宅,每事必与议之。王猛言于秦王坚曰:“今观慕容垂父子,势如狼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

秦王坚曰:“吾方收揽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杀之?且其始来,吾已推诚纳之矣,匹夫尚不可为,况万乘乎?”乃又以慕容垂为冠军将军。

却说梁琛为使于秦,还见太傅评曰:“秦人目阅军旅,聚粮陕东,和协不久,今吴王又往,宜为之备。”评曰:“秦王何如人?”曰:“明而善断。”评曰:“王猛何如?”琛曰:“名不虚传。”既以告,燕公卿皆不然之,惟皇甫真深以为忧。

上疏请选将益兵,以备未然,燕王不听。

却说王猛谓秦王曰:“燕国可伐,可使人去,诈说报燕谢师之礼,而观其衅,然后可发兵去。”是时秦王坚遣石越骋于燕,太傅评示之以奢,尚书郎高春曰:“越信诞而示远,乃观衅也。宜耀兵以折其谋,今乃示之以奢,益为轻也。”评不从,春遂谢病回。时太后尽将国政委评,贪昧不已,货赂流行。官非才举,群下炁愤。尚书左丞申绍上疏曰:为宜精选守宰,并官省职,存恤兵家,使公私两遂。删除浮靡,爱惜用度,赏必当功,罚必当罪。如此则温犹可枭,一刀可取,岂特保境安民而已?

疏奏不从。石越见燕之衅回秦,秦王坚大悦。

初,燕王许割虎牢以西赂秦,以退晋兵。晋兵既退,不与,秦王坚使人求其地,燕王谓曰:“行人失辞,有国有家者,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因是勿与。”秦王坚大怒,遣王猛及梁成、邓羌三人,率马步军五万伐之。先攻洛阳,洛阳降。

第二三六回 孙盛作两晋春秋

却说晋大司马桓温闻秦王猛伐燕,急与郗超、王珣等议曰:“今秦将王猛伐燕,倘其得燕,必有窥伺江南之意,以何计防之?”郗超上言曰:“可发徐、兖二州民夫,筑城于扬州、广陵之地,明公以兵徙镇广陵,秦虽有百万之众,不能过也。”

桓温然之,即遣使发徐、兖二州民夫二万人,筑长城于广陵,未经百日筑完。桓温引众徙镇广陵,其时征役频繁,加之疾病,死者什四,因此百姓皆怨恨。

秘书监孙盛作《两晋春秋》,直书时事。史说孙盛,字安国,太原人也。博学善言,见桓温枋头之败,作广陵之城,百姓苦役,流亡将尽,故作《晋春秋》以直书之。桓温闻知,使人察之,使人去长沙窃访,回报曰:“《春秋》内书枋头之事,道明公进无威风来仪之美,退无鹰鹯搏击之用,徘徊湘洲,将为怪鸟。”桓温大怒曰:“虽有失,此安可书吾过事?”言讫,唤从事王珣至曰:“你代我往长沙巡按,收孙盛父子前来,改却枋头一事,免被后人谤议。”当是王珣领命,带从人去长沙,称孙盛受百姓赂贿,私谤朝廷,令使使收之。乃以槛车收盛父子到广陵。

桓温问盛曰:“汝作《春秋》,吾与汝无仇,何故直书吾失?”盛答曰:“《春秋》之事,以正王法,安敢私意?韩信佐汉亦尝败于楚;孔明兴蜀,亦曾败于吴;枋头一失,书之无私,明公何故发怒?”温无以对,命左右放释之,喝其出去。

而谓其子孙放等曰:“枋头虽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若是史遂行,自是关君门户事耳。”其子放拜谢曰:“明公休虑,吾回请家父改之。”温始大喜,命其改易。

却说孙放出与父孙盛回家,时盛年老家居,性方严,有轨度,子孙放虽斑白,待之愈峻。至是盛在家,经日闲坐,其子放等率诸弟侄,乃共号泣稽颡曰:“桓温奸雄,世之所知,大人若不改书《春秋》枋头之事,则吾家百口必遭其害。”盛曰:“若改其事,则此书无用,后人骂吾不公。”决不许之!时孙放无奈,只得私自改之,使人送与温看,温始悦。

第二三七回 王猛举兵伐燕国

初,王猛屡劝秦王务须杀慕容垂,坚不肯,猛思一计欲害之,至是王猛欲令其伐燕也。故请垂子慕容令参其军事,以为向导。将行,猛自造辞慕容垂,垂留饮酒,猛从容谓垂曰:“今当远别,卿何以赠我,使我睹物思人?”垂解佩刀赠之,猛受之而辞去。至洛阳,赂垂所亲使,诈谓垂使者谓令书曰:“吾之父子来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仇,秦王亦心难测,度东门此来悔悟,吾今还东,汝可速发。”令得书疑之,踌躇终日,又不可审复,乃走奔燕去。于是王猛上表称令叛状。垂惧之,而忙出走。及蓝田,秦王坚知之,遣骑兵追之,为追骑所获,来见秦王坚。坚劳之曰:“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心不忘本,亦各其志。然燕之将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为惧过而狼狈如是乎?”

待之如旧。垂始安不遁。燕人以令叛而复还,疑为反间,徙之沙城。却说秦将王猛攻打洛阳,洛阳守将武威王筑闻知大惊,乃使人入朝取救兵。燕王暐闻知大惊,急使宣太傅慕容评问之。

评曰:“陛下高枕无忧,臣自遣将点兵拒之。”言讫,评与安乐王臧,点起精兵二十万,来救洛阳。安乐王臧自新乐发兵一万人,进而屯荥阳。猛遣梁成、邓羌击走之。

燕州刺史、武威王筑等俱被猛围住,洛阳内无粮草,外无救援,及闻臧败,乃开门出城降。猛纳之,安抚军民,乃将兵七千而去。留邓羌镇金墉,以桓殷伐羌戍陕城而还。

秦王坚因猛伐燕有功,以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平阳郡侯。猛固辞曰:“今燕、吴未平,戎车方驾,而始得一城,遽受三事之赏,若克殄二寇,将何以加之?”坚曰:“苟不暂慰联心,何以显卿谦光之美。”遂寝尚书、司徒之命。

五月,慕容令自度终不能免,密谋起兵,沙城中谪戍士卒数千人,皆厚抚之。率以东袭威德城处之,诸戍皆应,将袭龙城,弟慕容麟遂使其下以杀令,死之。

秦王猛督诸军复伐燕,秦王坚送猛于灞上曰:“今委卿以关东之任,当先破壶关,平上党,长驱取邺,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吾随亲督万众,继卿星发,舟军粮运,水陆俱进,卿勿以为后虑也。”猛曰:“臣仗威灵,奉成算,灭残胡如风扫叶,不烦銮舆亲犯尘雾,但速敕所司部置鲜卑之所。”坚大悦而返。

六月,王猛与邓羌、杨安等以兵大进,来至壶关。守将田明闻秦兵至,乃移兵出屯城外。次日,正在寨中纳闷,忽报正南上秦兵到了,旗下乃大将杨安。田明乃令军大出,亲与杨安对阵。两军对围,田明横枪立马于阵前,秦军中杨安跃马而出,手执钢刀,厉声大骂:“逆贼敢拒天兵?”田明大怒,挺枪跃马,直取杨安。两马相交,战不数十合,田明被杨安一刀,砍于马下,燕军大败而走。安率众赶散残兵。次后王猛大驱军马杀过壶关城,所过郡邑,皆望风降附,因此燕人大震。

却说黄门侍郎封孚参问司徒长史车胤曰:“今秦伐燕,事将何如?”胤叹曰:“邺必亡矣!吾之家属今在南平,兹将为秦虏,吾验占越得岁星,而吴伐之,卒受其祸,今福德在燕,秦虽得志,而燕之复建不过一纪耳。”

史说车胤,字武子,南平人也。恭勤不倦,博览多通。家贫无油,夏月则取练盛萤火数十以照书,以夜继日而读。及长,风姿美朗,机悟敏速,甚有乡曲之誉。先桓温在荆州,闻名引为主簿,稍迁征西长史。朝廷知名,又迁司徒长史。又善于宴会,每盛坐大宴,而胤不在,众嘉宾皆云:“无车公不进矣!”

又善天文,是时秦兵伐燕,封孚故以问之,后果应其所言。

九月,秦将王猛进兵潞州,时燕王使太傅慕容评以四十万兵至,先立大营,而谓诸将曰:“燕兵虽众,而勇猛不及秦军;秦军虽精壮,而粮草不如吾兵。彼军无粮,利在急战,吾兵有靠,宜且缓守。今猛悬军深入,不如持久,待其粮尽而击之,则秦兵自败矣。汝等各使军人守住险隘,不许有失。”时燕王闻知,使人催战。

第二三八回 邓羌寝协司隶战

却说秦将杨安攻燕晋阳久未下,猛闻知,乃遂引兵助攻,使军人暗掘地道,又使将军张蚝率壮士数百潜入城中,大呼斩关纳秦兵,遂人晋阳。时评屯潞州,猛进兵与相持,遣将军徐成探燕军在何所,期以日中还;及昏而返,猛欲杀之,邓羌固请曰:“徐成,羌部将也,愿与成效战以赎罪。”猛弗许,羌怒还营,催鼓勒兵将攻猛。猛慌,赦之,羌诣猛谢过。猛执其手曰:“吾试将军耳!将军于部将尚尔,况国家乎?”

猛闻评之为人贪鄙,障固山泉,鬻樵及水,积钱帛如丘陵,士卒怨愤,莫有斗志。猛闻之笑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不足畏,况数十万乎?”遣将军郭庆率骑五千夜从间道出评营后,烧评辎重,火见邺中。

燕王急问左右近臣,奏说;“太傅评贪鄙,障固山水,鬻樵及水,积钱帛如山,士卒怨恨,不有斗志,被秦人放火烧其辎重。”暐大惧,遣人说评曰:“府库之积,朕与王共之,何忧于贫?若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乎?”及命悉其钱帛散与军士,且趋使战。评大惧,请战。猛陈于渭源而誓诸将士曰:“王景略受国厚恩,兼任内外,今与诸君共入贼境,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明君之朝,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踊跃,破釜弃粮,大呼竞进。

王猛望燕兵之众,谓邓羌曰:“今日非将军不能破劲敌,将军勉之。”羌口:“若能以司隶见与者,公勿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主,必须主上许之。必以安东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弗应,猛驰入卧所,就许之。羌乃起,大饮帐中,又呼左右,以美酒二壶至,一饮而荆即披坚执锐,跨上马,与副将张蚝、徐成等大喊一声,运矛驰杀,奔入燕军。燕军人迎人死,马遇马亡,往来冲击,如入无人之境。搴旗斩将,杀伤甚众。时羌在于燕阵寻杀太傅评,正遇着燕将李己,两马相交,未上五合,已被邓羌一矛刺死于马下。又杀入阵,遇着燕将吴进,又战,战上二十余合,吴进亦被邓羌杀死。混战一日,燕兵大败。

当慕容评见前军大败,引后军忙退。走还潞州西圩收军,折去燕兵二十余万人。正欲下营传食,秦将邓羌又以得胜之兵,来追至此。又大战一阵,俘斩燕兵五万余人。残兵无心恋战,各自望风溃逃。于是太傅慕容评被羌兵杀得单骑逃命,走还邺城。被王猛大队军马连更代夜,迫至邺城,离东门五里外屯扎。

次日麾兵围住邺城。

却说太傅慕容评单骑走回邺城,入见燕王暐奏知:“秦兵强盛,不能抵挡,致被杀伤众军,臣等独自回来保城。”燕王暐曰:“似此大败,怎生退得秦兵?”评曰:“不如坚守,待其粮尽破之,方可退得。”燕王暐曰:“既如此,卿火速调拨军马守城。”言未了,各门军士人报秦兵围城。于是慕容评急出点兵,守住各门城池,亦不出战。

却说秦王苻坚闻知使人回报王猛大捷,克陷洛阳,长驱大进。秦王坚留李威辅太子执政,乃自率精兵五万余人,带权翼为先锋,亦赴邺城。王猛出帐远迎,入军中曰:“臣托陛下洪福,诸将虎威,先克洛阳,后拔壶关,所过郡县,皆望风来降。

何劳大王车驾来临?”秦王坚曰:“闻卿孤军深入,朕忧寡不敌众,故以兵来应。”是日,王猛传令军中,装起云梯四十乘,上可容数十人,周围用板遮护,下以轮推之;每一门各用云梯十乘,城上军以箭射之,下面众军各抱矩梯软索,只看城上擂鼓,乘势便上。

此时慕容评见秦兵中装起云梯,四面来攻,已预先办了弓箭,唤军士四百人,分四门各执火箭,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

王猛自料城中无备,大拥云梯,四面竞进,将近壕边,火箭齐发,云梯皆被烧着,城上矢石如雨,秦兵不能前进。王猛怒曰:“汝能烧了吾云梯,须无能解冲车之法!”令军中连夜排冲车。次日,四面擂鼓呐喊而进。评急令运石盘石磨,用藤绳穿,飞击冲车,其车皆折。王猛又取井阑百尺,以射城中,又驱兵运土填壕,评又于城中筑起重墙以御之。王猛见攻不透,令徐成引三千“镢钁军”,填断壕堑之处,暗掘地道,欲从城中涌出。评先于城中,就挑掘重壕横截之,于是地道军又不得进。昼夜相攻二十余日,无计可施。王猛在寨中纳闷,忽报正北门攻城军人,拾得降书一封。王猛将来拆开看时,乃是燕王手下散骑常侍徐蔚的降书,约定是夜开北城门与秦军入城。猛视之大喜,下令军人,各个披挂伺候,夺门入城。

却说徐蔚与诸人数百,各严装饱食,至黄昏,俱上马大喊一声,杀出北门边,将守门军尽皆杀讫,以铁斧砍断铁锁,打开城门。王猛听见城中大喊,俄而城门大开,王猛麾兵杀入城去,城中大乱。

却说太傅评见秦兵入城,忙入宫见燕王暐曰:“散骑常侍徐蔚谋反,开城门降秦,今秦兵已入城了,请陛下火速与禁兵走回龙城。”暐大惊,领后妃俱各上马。评持枪拍马当先,杀出西门。正遇秦将王重,交马便战,战十余合,评用力刺死王重于马下,保护燕王暐而行。

时秦王坚入城,传令诸军不许妄杀百姓,于是出榜安民。

次日登殿升坐,慕容垂见燕公卿及故僚各有愠色。高弼密言于垂曰:“今虽国家倾亡,安知其不为兴运之始耶?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结其心,以立覆篑之基,成九仞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垂悦,从之,随众而入。

第二三九回 秦王坚赦慕容暐

坚闻燕王暐与慕容评走奔龙城,急唤游骑左右将军郭庆曰:“可以兵万五千追来。”郭庆以兵追至高阳。慕容评见后有追兵大至,白军不满一千,乃单骑自逃性命,往北去讫。郭庆追至,杀散燕兵,巨武执住燕王慕王暐,缚之。燕王暐喝曰:“汝何小人,敢缚天子。”巨武曰:“梁山巨武,奉诏缚贼,何谓天子耶?”言讫,把暐缚之,与郭庆收兵,解暐回邺城,入见秦王坚。坚曰:“吾以兵到此,汝何不降,反逃走乎?”

燕王暐曰:“狐死首丘,吾欲效之,归死于先人之坟墓耳!”

荷苻坚哀之,命放释之而谓曰:“你可还宫,率文武出降,免汝之罪。”因此暐入宫,召集文武百官出降于秦王苻坚,坚皆赦之。燕太傅慕容评走奔高句丽,高句丽执送于秦。凡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白九十九万。以燕宫人珍宝,分赐将士。

初,琛使秦归,筛疑梁琛与秦谋,收系于狱。至是,坚召释之曰:“卿不能见机而作,反为身祸,可谓智乎?”琛对门:“臣闻机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如臣愚暗,实所不及耳。为臣莫如忠,为子莫如孝,是以烈十临危不改,见死不避,以殉君亲。彼于机者,心达安危,身择去就,不顾家国;臣即使知之,尚不忍为,况非所及耶?”

坚又闻悦绾之忠,恨不及见,拜其子为郎中。坚以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冀州牧,镇邺,悉以评第中之物赐之。守令有缺,令以便宜补授,将士:封赏各有差,州县守长,皆因其旧。以燕申绍与韦儒俱为绣衣使者,循行关东,观省风俗,劝课农桑,赈恤穷困,收葬死亡,旌表节行,燕政有不便于民者,皆变除之。

十二月,秦王坚恐旧燕王暐为患,乃迁慕容暐及其百官并鲜卑四万余户于长安。王猛上表留梁琛为主簿,坚从之。次日与僚属等宴,语及燕吏,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专美本朝,郝君征说国弊。”参军冯诞曰:“敢问取臣之道何先?”猛口:“郝君知几为先。”诞曰:“然则明公赏丁公而诛季布也。”

猛闻,大笑而已。秦王苻坚封暐为新兴侯,以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燕故太史黄泓曰:“燕必中兴,其在吴王乎?恨吾老,不及耳。”

初,燕王以宜都王桓将兵为评后继,闻败走和龙,攻辽东,后降秦。秦追击而杀之,留其子凤,年十一,阴有复仇之志。

鲜卑、丁零有气干者,皆倾身与之交。权翼见谓曰:“儿方以才望自显,勿效尔父,不识天命。”风厉色曰:“先生欲建忠而不遂,此乃人臣之节,君侯之言,岂劝奖忠臣之义乎?”翼敛容谢之。次日,入言于坚曰:“凤慷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终不为人耳!宜速除之。”坚不听。

第二四○回 王猛辞赏不受封

前燕始慕容,以武帝太康六年称公,至暐在位十一年,至此太和五年,被秦王灭之。自廆至暐,共八十五年耳。

却说秦王苻坚既克燕京已定,改号建元元年,大赦秦境,封邓羌为司隶校尉,及杨安、徐成、张蚝等为大将军,进王猛为清河郡侯,又加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猛上表固辞,不肯受职,秦王坚渭王猛曰:“即若螭蟠布衣,朕龙潜弱冠,属世事纷纭,朕奇卿于暂见,拟卿为卧龙,卿亦异朕于一言,回考筑之雅志,岂不精契神交,千载之会?虽傅岩入梦,姜公寤兆,今古一时,亦不殊也。今天下初定,彝伦始叙,朕且欲从容于上,劳卿心于下,弘济之务,非卿而谁耶?固辞亦不许耳!”王猛曰:“陛下仁德上如尧舜,名姓已应图谶,有天之福,得获燕邦,而燕京之克,乃将佐之力,群帅之能,则小臣何功之有,敢受此禄也?”猛至再至三,固辞不受。秦王坚重四重五,要其受之,王猛终不受。

猛为政公平,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六业,内崇儒学,劝课农桑,教以廉耻。于是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猛之力也。

却说秦王苻坚既得邺都,朝夕与群臣狩于西山,乐而忘归,旬余不返宫内。宫内伶人王洛叩马谏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重,行不履危。故文帝驰车,袁公止辔;孝武好畋,相如献规。陛下为苍生父母,何可盘于游畋?若祸起不测者,其如宗庙何?其如太后何?”秦王坚大悦闩:“晋文公悟愆于虞人,朕今闻罪于王洛,是吾之过。”言讫,重赏王洛,即驰回宫。自此以后遂不复畋。

秦王坚欲以兵讨凉州,恐劳伤军民,乃命王猛为书谕天锡,猛遣人送书与天锡曰:昔贵先公称藩于刘石者,惟审于强弱也。今秦之盛,势振中外,关东既平,将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得抗也。君能首降,可保境禄无危。

天锡得书大惧,遣使称藩于秦。秦王坚复使人拜天锡为凉州刺史、西平公。

辛未咸安元年正月,秦王坚与丞相王猛商议,徙关东豪杰及离夷十五万户于关中,处乌桓于冯翊、北地,丁零、翟斌于新安、渑池。

却说吐谷浑王辟奚闻秦王坚灭燕,恐来攻己,乃遣使送马千匹,金银五百斤于秦。秦以辟奚为泓川侯。辟奚好学,仁厚而无威权,第三弟专恣,国人患之。长史钟恶地与司马乞宿云收杀之。辟奚由是发病恍惚,命世子视连日:“吾祸及同生,何以见之于地下?国事汝自治之,吾余年残命,寄食而已。”

遂以忧卒。视连立,不饮酒、不游畋者七年,军国之事,委之将佐,恶地谏以为人主当自娱乐,建威布德。视连泣曰:“孤以先世以来,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念友爱之不终,悲愤而亡;孤虽篡业,尸存而已,声色游娱,岂可安也。威德之建,当付之将来耳。”

时,王猛以潞州之功,请秦王坚以邓羌为司隶。秦王坚下诏曰:“司隶之职,董牧皇畿,吏责甚重,非所以优礼名将。光武不以吏事处功臣,实贵之也。羌有廉、李之才,朕方委以征伐之任,北平匈奴,南荡扬、越,羌之任也。司隶何尽其才?”乃封镇军将军,位特进。羌虽不悦,无敢忤旨。

第二四一回 桓温废主立新君

十月,晋大司马桓温闻秦破燕,遂令参军王珣、桓伊引兵乘衅而入,攻寿春。寿春守将袁瑾闻燕已灭,恐孤不敌,乃守城求救于秦。秦兵未至,攻陷其城,执袁瑾而归。王珣、桓伊分兵戍守,勒兵还镇,来见桓温,称克寿春之捷。温因益喜王珣。时温恃其才略位望,阴蓄不臣之志。尝抚枕叹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时,土杜晁能知人贵贱,温召问之,晁曰:“明公勋格宇宙,位极人臣。”温不悦,而温意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时望,还受九锡。及被枋头之败,威名顿挫,今克寿春,次日聚集诸将,因谓将军郗超曰:“今克寿春,足雪枋头之耻乎?”超曰:“未也。”久之,温不悦,命诸将各散,因留郗超于中军同宿,问曰:“吾意欲立霸王之基,君有何谋?可指教之!”郗超曰:“明公当天下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勋,不足以镇惬民望。”温曰:“然则奈何也?”超口:“明公不为伊、霍之举者,无以立大威权,镇压四海。明公何不效伊、霍故事,入朝奏太后,废弈帝立会稽王昱,举行周公居摄之事?则威权日长,大业成矣!”温曰:“其计大善!奈弈帝守道,恐招时议?”超曰:“不诬之过,焉能废立?宫门重闭,床第易诬,言帝为阉,废必成矣。”温善之,二人汁议已定。

次日,桓温领诸将佐带铁甲军一万,离广陵,入建康。于省中设宴,会集公卿,令郗超将甲土千余,侍卫左右。是日,太傅与百官皆到,酒及中巡,温按剑曰:“大者天地,次者君臣,所以为治。今皇帝先在藩,痿疾为阉,难以奉宗庙之主,吾依伊尹、霍光故事,废帝为东海王,立会稽王昱为君,汝大臣意下如何?”群臣惶怖,莫敢对。过了半时,方应曰:“太甲不明,放之于桐宫;昌邑有罪,霍光废之;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请再议也。”温曰:“竖子!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将谓我剑之不利也?敢有阻大议者,皆按军法!”百官震栗。忽又一人出曰:“周公阿冲,匡扶皇家,今君依霍光故事耳!”温视之,乃抚事将军王彪之也。温悦之而谓曰:“卿言达理。”当彪之全无惧色,其余群臣咸惧,皆云:“一听尊命。”

至十一月朔,桓温令郗超带甲士五千人,人太极前殿,请太后出殿,奏曰:“弈帝先居在藩,夙有痿疾。今闻不堪皇统,难奉宗庙,臣与群臣商议,依伊、霍故事,请懿旨废弈帝为东海王,立会稽王昱承大位。”太后惊曰:“何得此言?既有痿疾,为何其美人田氏、孟氏生有三男子耶?”桓温曰:“臣窃闻朝野老少皆言三男是帝所幸嬖人相龙、计好、朱灵宝等所生,既无此情,如何相龙、计好、朱灵宝等参侍内寝,不出宫乎?”

太后亦惑之曰:“既有其事,任卿主意。”因此温请太后归宫,即使散骑常侍刘享,以甲兵五百人入宫,收帝玺绶。弈帝不敢推辞,即取付之与享。享捧出交温,温与群臣出迎会稽王昱人殿,请上御座。温与群臣拜舞,呼万岁。礼毕,称号太宗简文皇帝,以辛未为咸安元年。桓温又奏请弈帝为东海王,命别迁置,文帝从之。

却说弈帝被废,朝罢入内。着白绸单衣,领属步下西堂,乘犊车出宫,涕零如雨,群臣拜辞,莫不欷歔,送其就藩。

至十二月,桓温又奏文帝曰:“今废东海王,宜依汉昌邑王故事。”帝曰:“然!”乃改封东海王为海西郡公。时桓温又奏曰:“今弈帝已废,今武陵王欷现执大兵,倘有异志,难以制之。今幸来朝,请陛下诛之。”文帝曰:“武陵王无罪,何以杀之?”温曰:“不杀,恐有后变。”帝曰:“待其变而诛之。”温再三奏诛武陵王,文帝不听。次日下手诏曰:“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温览之,流汗变色,不敢复奏矣。

桓温自废立之后,威振内外,文帝虽处尊位,拱默而已。

及出朝,侍中谢安见而遥拜,桓温曰:“谢卿何事?”安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明公耳!历古以来之将相,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若非明公之功德震于四海,岂有其敬耶?今明公盛德巍巍,虽伊尹、周公莫可及也。”温曰:“焉敢望此?”安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也。”由然桓温遂悦谢安。次日入朝奏文帝,以谢安为大司马,帝从之,而安受职。安奏帝降诏,加封桓温为丞相,入朝辅政。

桓温奏曰:“臣本宜在朝以奉陛下,奈姑孰一郡,乃国之障屏。今秦之方强,常有窥觎之意,倘若有失,江南难定,臣请还镇。”文帝曰:“丞相乃朕股肱,去之何依?可留京师,同辅朝政。”温曰:“臣犹在外,以据秦寇,胜在朝廷。”言讫,拜辞文帝,即出朝门,领诸将佐还姑孰,百官皆送起程。

温归后,以郗超为中书侍郎,凡事表奏,温常使其入朝探听事因,往来朝廷,自此后,温名复振。

当时“荧惑”守“太微”端门,逾月而海西废,至是又逆行人“太微”,文帝甚恶之,谓中书侍郎郗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计,故事无复,近日事耶?”超曰:“大司马臣温,内固社稷,外恢经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超以温故,朝中皆畏事之。谢安尝与左卫将军王坦之共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欲去,安曰:“独不能为性命忍须臾耶?”

壬申二年,时当南郊祭祀天地,文帝欲大赦天下。王彪之奏曰:“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当谓非宜。何者?黎庶将谓郊祀必赦,至此凶愚之徒,复生侥幸之心矣!”帝从之。

第二四二回 文帝崩立孝武曜

简文帝有疾将危,命近侍书诏,召大司马桓温依周公居摄故事。时谢安、王坦之二人,入内视疾。帝曰:“朕命不苏,今遗诏与大司马,令其依周公居摄故事,汝二人尽忠王室,同佐吾儿。”谢、王二人,闻帝以诏遗桓温行周公居摄事,王坦之即取其诏于帝前毁之曰:“此事不可行,若行其事,则晋祚必移矣!”帝曰:“天下得来德运,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轩辕之天下,陛下何得轻以与人?”帝始曰:“从卿改之。”坦之改诏,以大司马桓温行诸葛武侯丞相故事,把与帝观,帝观数四讫,付与王、谢二人受之。

时桓温既兼文武之任,屡建大功,加以废立,威振内外。

帝虽处尊位,守道而已,常惧废黜。大司马长史顾悦之与简文帝同年,而发先白,侍帝左右,帝问悦之曰:“卿与朕同庚而发如何先白?”对曰:“松柏之姿,经霜独茂;蒲柳之质,望秋先零。”简文帝大喜其对,以此重之。

时中书侍郎郗超曰:“请帝急省其父。”帝谓曰:“致意尊公,家国之事,遂致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卫,愧叹之深,言何能谕?”因咏庾阐诗云:“志上痛朝危,忠臣哀主辱。”

遂泣下沾禁。帝虽神识恬畅,而无济世大略,故谢安称为惠帝之流,便清谈差胜耳。

不数日,简文帝崩世,百官举哀发丧,殡葬高平陵。当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次日侍中谢安聚集文武百官于朝堂,而谓曰:“今孝文崩世,宜立太子登基,诸公计议如何?”群臣皆对曰:“此须待大司马桓温至处分,我等不敢定议也。”当太尉王彪之正色谓众曰:“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今天子已崩,太子即位,大司马何容有异?若先面谘,必反为所责矣!”谢安曰:“王武叔之言是也!”于是群臣莫敢逆之,乃请太子司马曜登皇帝大位,群臣皆呼万岁。礼毕,改元宁康,以谢安为大司马,以王彪之为尚书令,二人总摄内外,共掌朝政。

时宫室朽坏,谢安更欲营建宫室,与彪之商议。彪之曰:“强寇未灭,正是休兵养士之时,何可兴费工力,劳扰百姓耶?”安曰:“宫室不修,后世谓人无能。”彪之曰:“任天下事,当保国安家,朝政允洽,岂以修屋宇为能耶?”因此不营建宫室。

却说秦王苻坚以王猛功高,复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不受固辞,章三四上,秦王坚不许,曰:“朕方混一四海,舍卿谁可委者?卿之不得辞宰相,犹朕之不得辞天下也!”于是猛为丞相,坚端拱于上,百官总己于下,军国之事,无不由之。

猛刚明清肃,放黜尸素,显拔国滞,劝课农桑,练习军旅,官必当才,刑必当罪,由是国富兵强,战无不克,秦国大治。坚敕太子户及长乐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

阳平公苻融年少,为政好新奇,贵苛察治也。申绍数规正,导以于和,融虽敬之,未能尽从。绍出为二北太守,融屡以过失闻,数致谴让,融先因不用绍言,尝坐“擅起学舍”,为有司所纠。问绍谁可使者?绍曰:“燕尚书郎高泰,清辩有胆智,可使也。”融使泰至长安,见猛曰:“昔鲁僖以泮宫发颂,齐宣王以稷下垂声,今阳平公开建学舍,乃烦有司举劾,明公惩劝如此,下使无所垂罪乎?”猛曰:“是吾过也!”事遂释。

猛因叹曰:“高子伯岂阳平所宜吏乎?”言于秦王坚,坚召见问以为治之本。泰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审举,审举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国家不治者也。”坚曰:“所谓辞约而理博矣。”以为尚书郎。固请还,许之。

坚闻桓温废晋帝为海西公,谓群臣曰:“桓温前败灞上,后败于枋头,不能思愆免退,以谢百姓,乃更废君以自悦,六十之叟举动如此,将如四海何?谚曰:‘怒其室而作色于父者’,其桓温之谓乎?”群臣服其论。

时王猛为丞相,百姓丰乐,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道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负贩者皆集于道。百姓歌之曰:“长安大街,夹道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美彦云集,诲我氓黎。”因是长安皆乐念之。

却说秦王苻坚封其弟苻融为冀州牧,令出守其地。融遂促装,停宿灞上,明日欲行。母后苟氏甚爱苻融,不舍其别,其夜私自离宫,来至灞上,嘱子苻融出外自要保重。其夕,秦王坚与太史令魏延同宿前殿,当魏太史延起观天象,忽后妃星昏暗,因上表奏秦王口:“今夜天市南门屏内后妃星失明,左右阁寺不见,主后妃移动之象。”秦王坚大惊,至天明入宫省问,时苟太后在灞上,看苻融冀州去了,方回宫内,左右侍候宫人始知。当秦王审问,即以此事启知。秦王坚曰:“天道与人何其不远焉?”因此遂重星官。

时太史令张孟又奏曰:“臣掌司天,昨夜彗起尾箕而扫东方,此乃燕灭秦之象,今慕容垂父子在此,臣恐不利社稷,请早除之。”秦王坚曰:“今天下大定,谁敢有贰?卿莫谗害忠良也。”当阳平公融上请除之,坚曰:“朕方混一,以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汝宜息虑,勿怀芥蒂。大惟修德可禳灾,苟能内求诸己,又何惧外患乎?”由是不纳。更以慕容暐为尚书,以慕容垂为京兆尹,慕容冲为平阳太守、冀州牧。苻融闻知,上疏谏之,秦王不听。忽光明殿有人大呼,谓苻坚曰:“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坚命近侍执之,俄而不见,坚甚疑之。

第二四三回 王谢新亭迎桓温

癸酉二月,谢安与王坦之同群臣商议,使人持诏书报知丞相桓温。使人临行,谢安密嘱,若问,如此如此对之。使人得其语,来姑孰呈上诏书,桓温读讫,问之曰:“文帝临崩,有何遗诏?”使人曰:“圣上崩世,遗诏国家之事,一禀于丞相。

嘱咐太子登位,敕丞相如诸葛武侯故事,别无余言。”桓温因是令使人还朝,使人去讫。

丞相温既知简文帝崩世,群臣立太子登基,心中大怒。恨文帝曰:“汝乃会稽散人,吾立汝为帝,临终当禅位还我尔,不然,以吾为周公居摄事,如何遗诏为诸葛武侯故事也?”遂问计于郗超,郗超曰:“帝遗诏丞相为诸葛武侯故事,却是虚谬也,必是谢安、王坦之之谋。丞相来日入朝,先使人去京师入内,召谢安、王坦之二人,自来新亭候接,同议攻北大谋,二人欣然肯来,必无他意;若是不到,必有异谋。丞相入朝,先收此二人,然后废武帝,大事定矣。”温曰:“倘二人来,如何区处?”超曰:“丞相于壁衣中置埋伏刀斧手于两边,我在帐中,听言语动静,如若不善,即呼刀斧手出杀之;如无拒丞相之意,不可妄行,恐失民心。宜与之好,同人京师,把握朝权,待其加公九锡,然后可议大谋。”温曰:“然!”计议已定,使人入朝召王、谢二人,迎至新亭,同议国事。温一边收拾军马起程,称脱来赴山陵,止停新亭,以待二人。

却说孝武帝设朝,文武班齐,万岁礼毕,忽近侍奏大司马桓温有使至,称其来赴山陵及朝新帝,召谢安、王坦之二人来新亭候接,其余群臣,十里外迎接。帝谓谢安、王坦之曰:“今大司马来朝,召卿二人,必有他故,此事如何!”时群臣皆曰:“今桓温来朝,必有异心,故召王、谢二人至新亭以害之,然后来篡大位,望陛下陈兵以备,休使谢、王二人远迎。”当王坦之心中甚惧,曰:“此事实真,若臣等去接,正中其谋。”

只有谢安神色不变,谓坦之曰:“若依君等与之议,则误国家之大事,反危社稷也!桓温虽有不臣之志,未敢便行;彼疑有遗诏,加他九锡,恐吾二人藏之,故召吾:二人问明,吾与君不去,温疑是实,心背朝廷;晋柞存亡,决于此行。”帝意遂决曰:“二卿可前去迎。”群臣曰:“谢、王二公去,臣等亦请同行。”帝曰:“若有不礼,卿等速使人先报宫廷,以备不虞。”群臣曰:“然!”因此谢安、王坦之与群臣同行。

时御史中丞高崧戏谓谢安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日之危,百姓亦将如卿何?”安虽有愧色,亦谓崧曰:“桓温剑虽锋利,不能便诛吾也!吾岂比深源睥睨社稷,闻难欲去位以避之,汝何相嘲耶?”言讫,与坦之接至新亭,坐候一时,桓温与诸将至,其时日已落西,温军将扎住行营安歇。

次日,桓温令郗超埋伏刀斧手于帐两边,超伏于帐后,以听谢、王二人动静。谢安、王坦之二人先进入见桓温,各施礼毕。温命二人坐,坦之惊得汗流沾衣,倒执手版;安从容就席,谈笑自若。安坐定,窃见壁衣中皆伏刀斧手,即谓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耶?”温笑曰:“正是不能不尔耳!”温因此遂命刀斧手退。郗超正卧帐后,听谢、王二人言语,忽然风起,吹动帐开,谢安看见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如何不出一见?”超慌忙走出相见,各行礼毕,远远坐住,是以不能行计,只得相陪。当谢安言于温曰:“先王崩世,遗诏明公行蜀汉诸葛武侯故事,我等正欲涓吉承迎乘舆入朝辅政。今幸丞相车驾来至,迎接不及,望丞相恕愆!”温曰:“我有何德,敢慕武侯?”安曰:“丞相盛德巍巍,何谓无也?虽伊尹、周公弗能及耳!”因此温与安相悦,攀话笑语移日。当温又问曰:“先帝已崩,君等以何议谥?”

安曰:“臣等以其平易不訾门‘简’。慈惠爱民曰:‘文’,谥为简文皇帝。”言汔,安取自所作谥议与温看讫。温以其谥示群下曰:“此谢安石碎金也。”众曰:“果经纬天地之才。”

因谈论至日昃,谢安、王坦之二人拜辞而出,桓温亦送出来,见百官皆拜于道侧;温命百官人中军相见。时百官入中军见温,中军大陈兵卫,百官朝士,有位望者皆战栗失色,只得入见。

拜礼毕,温曰:“劳百官远迎,即便还朝,免此伺候。”于是百官朝士,辞桓温而归朝。

却说桓温次日至山陵拜汔,不及入朝,忽然得玻连卧二十四日,不能起坐,晋孝武猝闻知桓温连日寝疾不见,乃使谢安、王坦之二人来视其疾。安与坦之直入卧内,二人施礼讫,曰:“连日不见公颜,何期尊体欠安?”温曰:“人有旦夕祸福,故有是尔。”温又渭安曰:“孤昔灭蜀都,克寿春,多负勤劳,如江南无孤一人,正不知几人称霸,几人王,天下碎裂矣!今新帝登位,岂识我之大功,而以我为丞相,未加九锡,此所以吾愧之。吾今疾甚,日下就回姑孰,汝将此语与圣上禀知。”安曰:“明公功盖天下,德播华夷,莫道封王,禅位皆宜!明公今还贵镇,保重尊体,我等与众臣保奏孝武加公九锡必矣。”于是温大悦,使二人清还。谢安、王坦之直辞归去,桓温令郗超领众,一同还朝。

却洗安言于坦之曰:“吾观丞相桓温,不久必亡,适问所议九锡之事,密缓藏之在心,延而视之,只我与君知也,不可漏泄。若温病瘥,加封其王;如不起,即息其议。”坦之曰:“此计可矣!”因此二人密缓其事,延待看之。

桓温还姑孰,疾病转添.召弟桓冲并子桓熙至床前,嘱冲曰:“吾自总角,便知用兵之道;至弱冠,屡立边功,纵横天下二十余年矣。今吾不济,托汝后事:吾世子桓熙才弱不堪重任,四子桓祎极是蠢愚,不辨菽麦;幼子桓玄,异而有志,今年五岁,汝善导而袭之。吾死之后,汝不能不代领其众,其权可要自执,休付他人,自取灭亡之患。”言讫,泪如雨下。桓冲又曰:“吾兄百世后,诸子之中,谁袭兄职?”温曰:“桓玄虽幼,可以立之。”冲问:“安、坦之二人何如所在?”温曰:“渠等不为汝所处分也。”言讫而亡。桓冲即时收殓殡葬,直写表申奏朝廷,乃以少子桓玄为嗣,袭封南郡公。桓冲自代温任,尽忠王室。时群下王珣等,欲冲入朝,诛除朝中元宰,把执时权,冲不从。

却说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是桓温之子也。其母马氏与同辈尝夜坐于月下,忽见流星坠于铜盆水中,如二寸火球,湛然明净,同辈竞以瓢捞,独马氏得而吞之,若有感,遂有妊面生玄。玄生时有光照室,使人筮占,占者奇之,故小名灵宝。

桓温甚重爱之,临终立以为嗣,时年五岁,桓冲立为南郡公。

第二四四回 苻坚举兵取汉中

却说秦王苻坚闻简文帝崩,桓温又死,遂与群臣商议取江南之计。当王猛上言曰:“江南急未可攻,宜先取汉中,以得胜之兵,再取江南,可一鼓而下也。”秦王坚曰:“正合吾意。”遂使邓羌为都督,徐成、杨安、张蚝为副将,领兵十万,分三队而去。次日,邓羌、杨安将征西军士分为三队,前部先锋徐成,后队张蚝,押运粮草。

即将起程,早有细作报入汉中,鲁荣忙使人至梁州,唤弟鲁卫回来,商议退敌之计。卫曰:“汉中最险阳平关,我去当依山傍林,下千余寨栅,迎敌秦兵,兄在汉宁,尽发粮草接应。”鲁荣遣大将杨仕、杨钦带五千军马,以助其弟,即日便起,到阳平关,下寨已定,与邓羌两边相持半月余,各不相胜。羌传令退军,徐成进曰:“敌势未必强,公何自退焉?”羌曰:“吾料贼兵,每日提备,急难取胜,吾退军回,贼兵必定赶之,吾分轻骑抄袭其后,胜贼必矣。”成等曰:“都督神机,莫可测也!”于是杨安、张蚝分两路,各引轻骑三千,取小路去取阳平关后,邓羌大军尽拔寨起行。杨钦听知秦兵退,请杨仕商议曰:“今羌退兵,可乘势击之。”仕曰:“邓羌诡计极多,未必真实,不可追赶。”杨钦曰:“你不去,我当自去。”杨仕苦谏不从,杨钦起五寨人马前进。是日大雾漫天,对面皆不相见,杨钦军至半路扎祝却说杨安军抄过山后,见重雾垂空,又闻马嘶人语,恐有伏兵,急催人马速行。正说间,到杨钦寨前,内有几个守寨兵土,听得马蹄响,只道是杨钦兵回,开门纳入。军马一涌而入,放起火来,五寨军士大乱,尽皆弃寨而走。当杨仕将及雾散之时来探消息,五寨一齐火起,杨仕引兵来敌,与杨安战不数合,背后张蚝兵到,杨仕杀开一条路,望汉宁、巴州而逃。杨钦正要回时,已被杨安、张蚝占定寨了,背后秦兵赶杀,两下来攻,杨钦等军大溃而走,又被秦兵后追,无心恋战,领了败军投阳平关。鲁卫知二将败走,各营已失,半夜弃关奔南郑、巴州去讫。羌得了阳平关诸寨。

鲁卫、杨仕来见鲁荣,言二将失了隘口。鲁荣大怒,欲斩杨仕,仕曰:“某曾劝杨钦休追秦兵,钦不肯听从,故有此败。仕再乞一军,前去搦战,必斩秦兵;如不胜,愿依军令,斩首阶下。”荣命即去,杨仕上马,引二万军离南郑,往汉宁、巴州而去。

却说杨安劝邓羌进兵,羌言不可,安曰:“安乞一军,前去哨路。”羌即令安领五千骑望南郑路上来。正迎杨仕,两军摆开,仕遣裨将昌倚出马,与安交战,不两合,被安一刀砍于马下。杨仕自挺枪出,与安斗三十合以上,不分胜负,安拨回马走,仕赶来,被安使拖刀计,斩杨仕于马下,军众大败而回。

羌知安已斩杨仕,即时催军直逼成都城下下寨。鲁荣惊得手足无措,忙与弟鲁卫收拾库中宝物,不敢回朝,乃领从兵五千,弃城走入南蛮去讫。

邓羌见鲁荣走,令诸将勿追,引众入城,分兵守定。又遣杨安与朱彤以兵二万人入寇梓潼、涪城。

史说梓潼太守姓周名虓,字孟威,素有节操,闻苻坚遣杨安等以兵来寇,恐梓潼不固,乃引众退守涪城;又忧不能保全,使副将刘仁率步骑送母妻还南;将至江陵,被杨安细作窃知,报与杨安知之,安谓朱彤曰:“今周虓送母妻还国,卿领一军,星夜从间道去,追获其母妻,则周虓自然降矣。”彤曰:“将军率兵向涪城,吾引一军星夜去追。”于是朱彤率精兵五千,抄小路,先抵江陵南路,未及半日,只见刘仕引一千兵送虓母妻到,被朱彤获之,勒兵回见杨安,同致涪城。杨安将虓之妻母,到城下高叫周虓曰:“君早纳降,保全母妻,不失孝道;如若不降,先杀汝母妻,然后攻城。”周虓见母妻被缚在城下,乃号泣谓众曰:“吾欲尽忠,奈母亲被劫,若不出降,必受其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无以报恩,反贻以祸,人子之心何以安乎?”言讫,遂下城开门纳降,因此杨安等将兵入据涪城,使朱彤押送周虓其母妻,与羌大军还京,来见秦王苻坚。

坚大悦,以周虓为尚书郎,虓固辞不受曰:“虓受晋国厚恩,以至今日,但老母见获,失节于此,母子获全,秦之惠也,虽公侯之贵,不以为荣,况郎任乎?”坚乃止,遂使人监视,不与还国。虓每见坚,或箕踞而坐,呼之为氐贼。尝值元会,仪卫甚盛,坚问之曰:“晋朝元会,与此何如?”虓攘臂厉声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拟天朝?”秦人见虓不屈,屡请杀之,坚待之弥厚。

第二四五回 王猛疾疏谢秦王

甲戌二年二月,孝武帝设朝,闻桓温死,降诏以谢安为总中书。时天子幼弱,外有强臣,安与坦之尽忠辅卫,晋室幸得太平。而谢安好声律,期功之惨,不废丝竹,士大夫多效之,遂以成俗。当王坦之以书苦谏之曰:“今主上幼弱,藩臣多强,以为元宰如何不出趋朝参理政事?而嗜声律,期功之作,不为苍生国家之计耶?”又曰:“天下之宝,当为天下惜之,勿使弃之也!”安不能从,犹是人竞效之。

乙亥三年夏五月,王坦之卒,少帝以谢安为扬州刺史,桓冲为徐州刺史。

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寝疾,秦王坚亲为祈郊庙,又遣侍臣祷河、岳,为猛祈禳。猛疾少瘳,乃遣人入朝上疏,秦王坚开读曰:不图陛下以臣之命而亏天地之德,开辟以来,末之有也。

臣闻报德不如尽言,以垂殁之命,窃献遗忠: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方,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伏惟陛下,追纵前圣,天下幸甚!”

秦王坚览之,悲恸流涕,是日亲与太子至丞相府中,视王猛之疾,访以后事。秦王坚与太子诸臣,直入卧内。秦王坚曰:“数旬不见卿朝,谁知卿疾甚重,朕甚隐忧,代祈郊庙,以庇于卿。今来视卿,倘尔不豫,有何见示?”王猛曰:“陛下明见千里之外,古今兴亡,必所尽知。然晋室僻处江南,乃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殁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大患,宜渐除之。”言讫而卒,年五十二岁。

秦王坚与群臣皆大哭之,坚谓太子苻宏曰:“天不欲使吾平定六合耶,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言毕又哭,命大殓化之讫,乃大哭,引太子宏归宫而去。

次日,大宛国进贡,献大马千里驹,皆汗血,朱鬣五色,凤鹰麟身,及其他珍异宝五百余种至。秦王坚谓百官曰:“吾思汉文之返千里马,咨嗟美咏,今大宛所献之马,其悉返之,庶克念前王,仿佛古人耳,汝群臣可作《止马诗》,而遣其使还国,示无欲也。”于是群臣作《止马诗》,令使人领前宝物,还国去讫。

先是高陆人王木,穿井得龟一只,大三尺,背有八卦。木进于秦王坚,坚命养之于池中,日以粟与之食,及此而死。太仆奏知秦王坚,坚命藏其骨于太庙。其夜,庙丞高虏梦龟谓之曰:“我出本将归江南,遭时不遇,陨命秦廷。”次日,高虏大惑其梦。又有一人至谓虏曰:“吾昨夜梦神龟言吾三千六百岁而终,终必妖兴,亡国之征也,此梦未审主何吉凶?”虏意遂明,乃曰:“不主甚事,主国家不久衰也,汝休得漏言。”

因此二人秘之,不敢传出。

却说秦王坚自平诸国之后,国内殷实,遂示人以奢侈,悬珠帘于正殿,以集群臣。尚书郎裴元略谏之,秦王坚大悦,命去其珠帘,以元略为谏议大夫。

初,秦王坚母少寡,将军李威有辟阳之宠,史官载之于史。

至是坚榷起居注》观之,见其事惭怒,即焚其书,大检史官,将加其罪,时著书郎赵泉等已死,始乃止之。

第二四六回 姚苌以兵下凉州

丙子太元元年,是岁北凉亡。却说张天锡初杀其侄张玄靓,自立为凉王,改元凤凰。天锡在位,荒于酒色,不亲庶务,黜世子大怀而立嬖妾之子大豫,人情愤怨。秦王坚以天锡臣道未纯,遣将军姚苌、梁熙等将兵临西河,尚书郎梁殊曰:“未可动兵,可先使人征其来京,如不朝,方可讨之。”于是,坚使梁殊奉诏征之曰:“如有违命,即进师扑讨。”梁殊至姑臧,天锡会官属谋之,官属皆怒曰:“吾世事晋国,忠节著于海内,今一旦委身贼廷,丑莫大焉;且河西天险,若悉境内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天锡攘袂大言曰:“孤意决矣,言降者斩!”乃谓秦使梁殊曰:“君欲生归乎,死归乎?”殊曰:“君先降秦,秦王遣吾征君,君不去,莫道杀吾,其不久且自将杀耳!”辞气不屈,天锡怒曰:“杀之!”其母严氏泣曰:“秦王横制天下,兵不留行,汝若降之,犹可延数年之命,今既抗衡,又杀其使者,亡无日矣!”天锡使将军马建率众二万拒秦。

三月,秦王坚闻天锡杀其使,以姚苌为扬武将军,将兵五万前来伐凉。史说姚苌,字景茂,乃弋仲二十四子也,其兄死了,恐孤不能立,乃率诸弟降于苻生。苻生被杀,苻坚代位,甚亲宠苌,故使其伐凉,令其立功。

此时姚苌、荀苌二将领兵直至凉州,逼城下寨。

时凉王张天锡方饮酒,闻秦兵攻城,惊得面如土色。左右曰:“今秦兵甚强,难以拒敌,不如早降,以安百姓。”天锡于是令四门立起降字旗,锡引诸官开城门,面缚至姚苌寨中投降。姚苌大喜,置酒相待。次日,领众入城,百姓耆老香花迎接,姚苌以善言抚慰。天锡命左右杀牛宰马,犒劳秦军,一面使人以金宝名马,进贡入秦,来降秦王。坚闻凉王来降,受其宝物,颁诏封锡为归义侯,抽回姚苌等三军人马,俱各还秦。

第二四七回 苻洛以兵伐北代

却说北代王什翼犍设朝,聚集文武,谋议国事。却有部下长孙斤,恨代王不录用己,乃私藏利刃,杂在文武班中。时代王什翼犍在御座坐议国事,长孙斤插刃直上,来刺代王。当太子拓跋实见长孙斤以刃进前,大喝:“反贼!休得无礼!”被长孙斤手起刃下,杀死太子实,又来刺什翼犍。手无兵器,长孙斤以刃刺中,什翼犍便走,中伤左臂。当殿下文武,各拥抢进,将长孙斤缚住,代王复坐,命将长孙斤痛打一百,将出诛之。当日代王见太子实被杀死,哭无休止,乃命文官作文追谥为“献明皇帝”。至七月,太子妻秦氏生皇孙,代王与其取名,名曰拓跋珪。

十月,秦王苻坚大会群臣于光明殿,命文武各赋诗以进。

时秦州别驾天水姜平子持诗进上,秦王坚看诗上有一‘动字,直而不曲,秦王坚问曰:“卿诗上有一丁字,如何直而不曲乎?”平子曰:“臣丁至刚,不可以屈,且曲下者,不正之物,未足献也。”秦王坚笑曰:“卿名不虚,行义必刚也。”因擢上第。时秦王坚曰:“朕欲平一六合,何国当先?”平子曰:“北代匈奴,居我之后,宜先讨之。”时卫辰为代王所逼,正使人求救于秦王坚,坚欲起兵,又闻平子之对,秦王坚曰:“卿言正合我意。”乃谓唐公苻洛曰:“朕闻北代君臣大乱,非汝莫能讨之,汝可同大将军邓羌、朱彤、张蚝将二十万大兵,分道去伐。”苻洛曰:“臣请就行。”于是唐公苻洛出朝,同邓羌、朱彤、张蚝将二十万大兵,望北起程。

时北代郡县戍守居民见秦兵势大,莫敢与战,皆望风逃奔。

因此唐公苻洛以兵长驱大进,直至平城东,隔五十里下寨,使人打听虚实,未敢逼城。

却说代王什翼犍被长孙斤谋反,刺伤左胁,数月未瘥。闻秦兵到来,惊得手足无措,即忙使西部大人以兵二万出城与战。

秦军阵中邓羌见代兵开城出来,命军马摆开,挡住三军。当时西部大人出阵与邓羌交锋,只一合被邓羌斩于马下,代兵败走,各奔入城,闭住城门,不敢交战。

代王什冀犍闻知西部大人被秦兵杀死,心中大慌,乃谓东部大人曰:“今秦兵势大,难以迎敌,此事奈何?”东部大人曰:“不如引国人走避阴山,招集败亡军士,待大王金疮疾好,再兴兵来复平阳,未为晚也。”代王点首曰:“大人之谋,正合我意。”于是传令,叫国人及诸部大人、三军人等,各收拾随身器物宝贝,来日开北门而逃。次日,代王下令,使东部大人为先锋,代王自领家属为后队,大开北门,冲杀出城奔走,至高平屯祝高平杂种尽叛,四面大乱,代王领兵复据漠南,筑城居之。

第二四八回 北代使不辱君命

却说北代王犍自避阴山,不能还国,潸然出涕。忽阶下一人进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亦可还国,大王如何发悲也?”代王视之,乃左长史燕凤。因见秦兵不退,代王恐惧,凤乃进前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代王曰:“卿有何谋?火速言之!”凤对曰:“今秦兵势大,何以退得,不如请降,然后别作良图,今若与战,非上策也。急作一表与臣,密入长安,奏请称为藩臣,彼必抽回其兵,方可还国。”代王曰:“此计大妙!卿此一行,休失北代之志气。”凤曰:“某若有小失,焉有面目再见大王?”代王大喜,便作表遣燕凤入秦。

凤星夜到长安,先见太尉权翼众大臣等。次日早朝,翼奏北代遣左长史燕凤上表称藩,秦王坚曰:“此必解吾兵之厄也。”令宣入朝,凤拜舞已毕,呈上表文。秦王览表讫,笑曰:“代王何如人也?”凤曰:“宽和仁爱,经略高远,一时雄主也,常有并吞天下之志,亦有统一六合之心也。”秦王坚曰:“卿辈北人,无刚甲利兵,敌弱则进,敌强则退,安能并兼?而卿过奖之言,何太过耶?”凤曰:“北人壮悍,上马持三丈矛驱驰如飞。主上雄隽,率服北土,控弦百万,号令若一。军无辎重樵爨之苦,轻行速捷,因敌取赀。此南方所以疲敝,北方所以常胜也。”秦王又曰:“汝国人马多少?”凤曰:“控弦之士数十万,战马一百万匹。”秦王笑曰:“卿言人众则可,说马太多!”凤曰:“云中川自东山至西河二百里,北山至南山一百五十里,每岁孟秋,马常大集,略为满川。以此推之,使人言数,犹有未尽也。”秦王曰:“北代如长史者几人?”凤曰:“聪明仁智一、二百人,如吾侪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秦王曰:“卿主雄杰,将多军足,如何退避阴山,使卿降乎?”凤曰:“陛下有高天下之志,吾主有统朔方之能,惟恐蛟龙相斗,鱼龟受刑,不忍使军民死于无辜,是以暂退阴山,遣臣请降,结为唇齿,各保境宁。”秦王坚叹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如燕凤者,不辱君命也!”由是降诏,准其称藩,命其还国,即时差人抽回唐公之兵。

唐公苻洛既闻代王降,朝中令抽回其兵,命诸将振旅还京去讫,自守平城。

燕凤回至阴山,说秦王准降,代王大喜。至十二月,北代王什翼犍闻唐公苻洛领军已退,乃引众还至云中。

什翼犍有皇子实君,见代王宠惜皇孙拓跋珪,恐其位不传己,乃阴结代王之左右,以鸩酒毒杀代王,因此北代王什冀犍暴崩。又杀诸弟,诸部大人知是实君谋死,百僚无主,俱各离散。只留皇孙拓跋珪,乃北代王之皇孙,乃太子实之子也,是年六岁,弱而能言,目有光耀,广颡大耳,先因其父太子实被长孙斤谋叛,伤胁身死。秦将苻洛来寇,代王什翼犍逃避阴山,拓跋珪母子无依,其母贺氏,将珪寄养外家孤独部大人贺讷,同避阴山,至是同代王归国至云中。代王被皇子实君谋杀,诸部大人各散,珪尚幼弱,诸部百僚各逃散去,只有燕凤等随与贺氏、拓跋珪走还本国。其时,诸部皆被别部刘库仁、铁弗刘卫辰二人前来统摄之。贺讷只得领珪来依刘库仁,俱说代王崩世之事及存拓跋珪之因:“吾今奉秦王诏归国还镇,因此来见大人。”库仁便谓贺讷曰:“你可领本部兵同小主人权且去牛川屯扎,吾等权代领兵,俟其年长,还其兵印及诸部土境。”

讷从之,领拓跋珪并军马去镇牛川。当库仁谓其子刘显曰:“拓跋珪龙行虎步,嶷然不群,必然兴复洪业也。”刘卫辰谓库仁曰:“依吾之计,可速使人奏知秦王,使其迁之别地,若留此,则吾属无噍类矣。”库仁曰:“既如此,任公为之。”于是卫辰作表遣人入长安投降,奏知其事。

却说独狐部大人贺讷,领拓跋珪带兵马屯于牛川,燕凤说曰:“前日大人与小储君见刘库仁、刘卫辰,某观卫辰,前被圣上杀败,心必怀仇,素有害小储君之意,彼必使人降秦,谋害小储君也。”贺讷曰:“既有此谋害之意,其事奈何?”凤曰:“大人休忧,某自再入长安,去见秦王以探虚实,若是变异,某自有三寸不烂之舌说之,可保无患。”讷曰:“君可速去,迟则有变耳!”

于是讷使燕凤星夜先来长安,次早至待漏院,候众入朝,朝见秦王。秦王见凤至,谓曰:“卿何又至?”燕凤曰:“代王已死,臣来奏知。”坚曰:“代王虽故,必有王子?”凤曰:“代王被庶子实君弑,长子亡叛,遗孙幼冲,莫相辅之。其别部大人刘库仁勇而有智,铁弗刘卫辰狡猾多诈,皆不可独任,且分部为二,令两人统之。两人素有深仇,其势莫能先发,此御边之上策。待其孙拓跋珪年长,乃仕而立之,是陛下大惠于亡国,存亡继绝之德也。代之子孙,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永为天朝之屏障,中国之藩篱,顾不美乎?”

秦王纳之,遣将以兵执实君至长安,命车裂杀之。俄而卫辰使至,呈上降表,秦王览讫,谓文武曰:“卫辰上表,谓拓跋珪丰骨不凡,举止清高,后必有异,却为大国之患,不作中华之藩,宜迁别地,或取回长安,其事如何处置?”群臣莫对,燕凤对曰:“卫辰与先主有仇,欲自谋立,故进谗言,陛下听之,跋珪一离,二人即叛。”秦王曰:“彼叛何故,怕此小儿耶?”燕凤曰:“朔方之地,士民之众皆蒙拓跋氏恩,皆思归附。卫辰若叛,恐士民不从,故先迁之,其志得行,若存小主,二人未敢谋变。”秦王信之,不听卫辰。

第二四九回 秦王以代分二部

秦王坚谓文武曰:“代王被害,其子幼冲,朔方今已属于朕,吾欲遣将戍之,燕凤又进此策,此事若何?”权翼曰:“朔方之地,宜朔人居焉。盖朔人狡猾万般,其居不容外人,若以异处之士去守,彼必为乱,国不能安,燕凤之策,可保久长。

刘库仁,字没根,乃刘武之子,少豪侠,有智略,北人无不敬之。刘卫辰,乃铁弗国人,善骑射,有威勇,北人无不惮之。

若陛下以此二人统领朔方,永无忧患。”秦王曰:“然!”于是秦王遣人以诏使唐公苻洛:“以铁弗刘卫辰、独孤部刘库仁二人,分统朔方。自河以东属库仁,自河以西属卫辰。”

却说唐公苻洛得诏书,从秦王诏,使人请刘库仁、刘卫辰二人至,置酒相待,拜为左、右将军。将北代之地,分作二部,使二人统之,二人从命,各分统诸部代民。苻洛权执总统,以居平城。自此贺氏以珪依库仁,库仁招抚离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殷勤周备,不以废兴易意,常谓诸子曰:“此儿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汝曹当谨事之!”

丁丑二年,秦王坚用赵故将熊邈作功曹。熊邈屡为秦王坚言石氏富室器玩之盛,坚以邈为将作长史,大修舟舰、兵器,饰以金银,颇极精巧。慕容农私言于垂曰:“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颓靡,今又重以奢侈,殃将至矣。大王宜结纳英杰,以承天意。”垂笑曰:“天下事似非尔所及。”时慕容绍亦私谓其兄楷曰:“秦恃其强大,务胜不休,北戍云中,南守蜀汉,转运万里,饥馑相望,兵疲民困,危亡近矣,天意苦在,必为燕有!”

第二五○回 谢安荐侄于朝廷

是时,孝武帝设朝,君臣礼毕,分列两边。时近臣奏知,西蜀汉中诸郡,却被秦王坚遣使邓羌取去,目今秦兵屡屡扰境。

孝武帝大惊曰:“如此怎生奈何?”群臣奏曰:“请陛下降旨,求文武良将有才略者,命其举荐入朝,使其镇御北方,可保境内安也。”孝武帝曰:“然!”遂颁诏求文武良将。

当谢安奏曰:“臣举一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有鬼神不测之谋,若以此人为将镇北,则秦不敢窥觎江南。乃臣兄之子谢玄,字幼度。先与郗超同为丞相桓温参军,桓温多用其智,屡建功效。今桓温已死,与郗超同归朝廷,现在班中,可使总镇,管取边界得宁。”帝从之,召谢玄,谓曰:“今秦兵节次犯境,汝之叔父谢安荐汝有文武之才,朕拜卿为镇武将军,监江北诸军事,总领诸镇,屯守北岸。”谢玄谢恩曰:“臣本驽钝之才,不足以骋千里,今蒙陛下擢用,出镇之地敢不保全。”于是谢恩而出。

时桓冲以秦人强盛,欲移镇江南,奏自江陵徙镇上明,使刘波守江陵,杨亮守江夏,帝从之。初,中书郎郗超自以其父愔位秩应在谢安之右,而优游散地,常愤悒形于词色,由是与谢氏有隙。时朝廷方以秦寇为忧,诏求文武良将可镇御北方者,安以兄子玄应诏,超闻之叹曰:“安之明,乃能违众举亲;玄之才,足以不负所举。”众咸以为不然,超曰:“吾常与玄共在桓公府,见其使才,虽履屐之间,未尝不得其任,是以知之。”

玄既镇广陵,募骁勇之士,得彭城刘牢之等数人,以牢之为参军,常领精锐为前锋,战无不捷,时号“北府”兵,敌人畏之。初,郗超党于桓温,以父愔忠于王室,不令之知。及超病甚,出两箱书,授门生曰:“我父年尊,我死之后,老父若以哀悼废寝食者,可呈此;不尔,即焚之。”及超卒,愔果成疾,其门生呈箱,愔发之,皆超昔与桓温往返密计,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复哀。

第二五一回 韩氏女筑夫人城

戊寅三年四月,秦王苻坚遣长乐公苻丕、将军荀苌、石越、慕容垂等四道会兵三万,共攻襄阳。百姓大惊,诸将李伯护等皆惧,宜为备,独梁州刺史朱序曰:“秦无舟楫,焉能攻我?不足为虑,诸君勿忧!”既而石越率兵五千浮渡汉水,皆来至城下,序大骇,始召百姓固守中城。越以兵攻陷外郭城,既克其外郭,获船百余艘,以济余军,及苻丕兵到,督诸将攻中城。

朱序母韩氏,闻秦兵将至,自登城,履行西北隅,见其崩,以为不固,亲率百余婢及城中女子,筑新城于其内。及秦兵至西北隅,果被见破绽,乘此攻溃,序率众移守新城,襄阳人谓之“夫人城”。

桓冲在上明,拥众七万,欲来救援,惮秦兵强盛,不敢进。

时苻丕欲急攻襄阳,将军荀苌曰:“吾众十倍于敌,糗粮山积,但稍迁汉、沔之民于许、洛,塞其运道,绝其援兵,譬如网中之禽,何患不获?而多杀将士,急求成功哉?”丕从之。慕容垂拔南阳,执太守郑裔与丕,会于襄阳城,丕大喜,排宴相庆。

时秦王坚闻垂又拔南阳城,与群臣饮酒,以极醉为限,赵整作酒歌坚,读曰:

地列酒泉,天垂酒池;

杜康妙识,仪狄先知。

纣丧殷邦,桀倾夏国;

由此言之,前危后则。

坚大悦,命整书之,以为酒戎,自是宴群臣,礼饮而已。

第二五二回 苻丕攻陷襄阳城

己卯四年二月,秦王坚大设朝会,当秦御史中丞李柔奏曰:“长乐公丕等拥众十万,攻敌围一小城,白费万金而无效,请征下廷尉。”秦王坚勿从。使持节切让赐丕剑曰:“攻一小城,久而不下,焉能长驱江南?来春不捷,汝其自裁!勿复待面见吾也。”丕等惶恐,次日命诸将并力攻襄阳,朱序以擂木炮石打下,退归。

秦王坚闻襄阳不克,欲自将兵来攻,阳平公融谏曰:“陛下欲取江南,固当博谋熟虑,不可仓猝,若只取襄阳,亲劳大驾,所谓隋侯之珠,弹于羽之雀也。”坚乃止。朱序屡破秦兵,遂不惧。丕命诸军进攻,时五督护李伯护见秦兵势大,其城难守,乃开门为内应,于是遂克襄阳城。朱序送长安,秦王坚惜序能守节,拜为度支尚书,以伯护为不忠斩之。

时秦将慕容越拔顺阳,执太守丁穆至,坚欲官穆,固辞不受,苻坚以礼遣之。即以梁成为荆州刺史,镇襄阳,选才望者礼而用之。

时晋帝朝会,以谢安为宰相。秦人屡入寇,边兵皆失利,时众心危惧,安每镇之以和静。其为政,举大纲,不为小察,时人以安为王导,曰:“以谢比王,文雅过于导焉。”帝闻秦人寇边,日与群臣机策未下。

第二五三回 谢玄率兵救彭城

却说秦王坚命诸将分道寇晋,当秦将彭超曰:“宜攻沛郡太守戴邍于彭城后,长驱大进。”坚然之。超又曰:“愿更遣重将攻淮南,为棋劫之势,东西并进,丹阳不足平也。”秦王坚从之。使俱难率步骑七万寇淮阳、盱眙。八月超兵至,攻彭城未下,晋帝闻知大惊,遣人以诏命右将军毛武生率众镇姑孰以御之,秦王坚又使韦钟以兵围魏兴,攻太守吉挹于西城。晋谢玄闻知,率众万余来救彭城。

军至四口,欲遣使报戴邍,令共合兵夹击而不可得,部曲将田弘知其意,请曰:“将军之讨,欲使人报戴公,令其合兵,但无人去,臣请没水潜行。”玄大悦,使行至水边,被秦人彭超所获,将酒与食,以金帛厚赂与弘曰:“你入彭城,只道南人已败逃回去了。”弘伪许之,既走城下,告遂曰:“南军垂至,勉而待之。”秦人大怒,射杀之。

彭超辎重尽在留城。谢玄以计令人扬言:遣军一万人攻留城,取其粮草。超闻之,解彭城围,乃引兵保辎重。戴邍率众出城,来见谢玄,谢玄与其全师而还。超复据彭城,留徐褒守之,自以兵南攻盱眙。俱难又克淮阴,城无晋兵,乃回,留邵保戍之。秦军韦钟攻拔魏兴,太守吉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坚闻知叹曰:“周孟威不屈于前,丁颜远洁己于后,吉祖冲闭口而死,何晋室之多忠臣也?”初,挹参军史颖迍回,得挹临终手疏归晋,帝以其忠,后赠益州刺史。

初,秦将俱难、彭超二人攻拔盱眙,执内史毛璪之,遂围田洛于三阿,去广陵百里,朝廷大震,谢安命临江列戍而守之,谢玄自以将兵二万来救三阿城。难、超二人闻其兵来必疲倦,不与诸军传飧,将兵排悉,与玄交战。玄兵饱食勇力向前,未三合,俱难、彭超大败,退保盱眙。

六月,玄又进攻之,难、超又败,退屯淮阴。玄谓诸将曰:“难、超兵穷势寡,卒无斗志,宜速进兵,得一人乘潮上流烧淮桥,则彼自走。”何谦曰:“末将愿往。”于是使何谦率舟二百,乘潮上流,夜焚淮桥。难、超见烧淮桥,恐后难退,以兵退屯淮北。玄、谦合兵追之,战于君川,难、超兵无斗志,被玄大破之。难、超北走,仅以身免。玄已杀退难、超之兵,命人戍守,乃率众还广陵,玄领徐州刺史。秦王坚大怒,征超下廷尉,超遂自杀,难削职为民。

第二五四回 秦王举兵伐苻洛

秦建元十五年三月,秦王坚会集百官商议,欲作教武堂于渭城,命太学生明阴阳兵法者,教授诸将。朱序谏曰:“陛下四海之地,十得其八,宜稍偃武修文,乃更始立学舍教人战斗之事,殆非所以驯至升平也!且诸将百战之余,何患不习于兵?而更始受教于书生,非所以强忠气也!此无益于实而有损耳。”于是坚乃止之。

却说秦国唐公苻洛勇而多力,能坐制奔牛,射洞犁耳,自以有灭代之功,使人见秦王坚,求开府仪同三司,不得,由是怨愤。秦王坚只以洛为益州牧,洛谓官属曰:“孤不得入为将相,而又投之西裔,于诸君意何如?”治中平规曰:“主上穷兵黩武,民息肩者,十室而九。宜声言受诏,尽幽州之兵,兵南出常山,阳平公必郊迎于路,因而执之,进据冀州,总关东之众以图而王,天下可挥麾而定也。”洛从之。四月,率众七万发和龙。坚闻知,遣将窦冲、吕光以兵五万讨之,北海公重悉蓟城之众助洛,会屯中山。五月,冲、光二人以兵与苻洛交战,洛兵大败,被冲追及擒之。冲既得洛,令人送至长安。重见洛被擒,乃走还蓟,吕光追及斩之,幽州悉平。使人以洛见秦王坚,坚赦之不诛,徙于西海郡为民。

秦王坚以诸氐种类繁滋,分三原、九峻、武都、汧、雍十五万户,使诸宗亲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之制。以长乐公丕镇邺,平原公晖镇洛阳,石越、梁谠、毛兴、王腾等,皆为诸州刺史。坚送丕至灞上,丕所领民二千户。丕别其父兄,皆恸哭送之,独整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缓,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谁语?”

坚笑而不纳。

壬午七年三月,却说秦王坚兄苻法之子东海公苻阳,与丞相王猛之子王皮曰:“秦之天下,实乃吾父法所取之天下也,今被苻坚据有,吾将取之,恨力不及耳,君可助吾一臂之力耳!”王皮曰:“君言乃吾之志,吾有此意久矣,吾父有佐国平天下之勋,吾不能袭父大爵,至今得一散骑常侍耳。既明公肯为主,此间有一人姓周名虓,足智多谋,痛恨秦王,可请其来同议,大事必成。”苻阳从之,使人请虓至,以酒相待,商议计策。虓曰:“君若在此,难于举发,来日二人入朝,请兵求出外镇,积草屯粮,招军买马,乘机而起,则旧业可复矣。”

阳曰:“此计大妙!”

三人计议已定,却被秦王坚手下窃事人密知,入宫报与秦王,说东海公与散骑常侍二人谋反。秦王坚大惊,即唤司隶邓信领禁兵三百围宅,将苻阳、王皮、周虓三人缚至殿下,秦王坚问曰:“吾不曾负汝二人,汝二人何故谋反?”苻阳曰:“吾父无辜见诛,《礼》云,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臣父不以罪死,是以谋反。齐襄公复九世之仇,何况臣乎?”秦王坚泣曰:“哀公之死,事不在朕。”又问王皮,王皮对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勋,而臣不免于贫馁,所以图富贵也。”秦王流涕谓王皮曰:“丞相临终,托卿以十具牛为田,不闻为卿求位。知子莫若父,何斯言之萌也?”又问周虓,虓曰:“世荷晋恩,生为晋臣,死为晋鬼,何问乎?”先是虓屡谋反,左右请杀之,坚曰:“孟威烈士,秉志如此,岂惮死乎?杀之适足成其名耳!”皆赦不诛,徙苻阳于高昌,皮、虓于朔方之地,以皮子永素性好学,擢为幽州刺史。

是时,有西域军师鄯善人者朝秦,甚称龟兹国有鸠摩罗什,才貌双全,义识若神。秦王坚大悦,以师善为向导,遣骁骑将军吕光为都督,督兵十万,去伐西域。当阳平公苻融谏曰:“西域荒远,得民不可治,得其地不可食,汉武征之,得不补失,臣窃为惜之。”坚勿听,乃宣吕光至殿谓曰:“今吾国内粮草多积,士马强盛,吾欲征讨西域龟兹,烦卿为将。”吕光曰:“受命于君,安敢不谨,领旨命,去讨西域。”于是秦王坚拜吕光为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总兵七万,铁骑五千,命其讨西域龟兹。光临行,秦王嘱光曰:“卿到龟兹,若得鸠摩罗什,即使人星夜驰送赴朕。”光曰:“谨领旨命。”是日吕光领兵就起行,行至高昌,屯扎军马。

史说吕光,字世明,乃洛阳人氏,父名婆楼,佐命秦王苻坚,官至太尉而死。吕光生时,夜有神光之异,故以光名。年十岁,与诸儿游戏邑里,生为战阵之法,俦类咸推为主。部分详明,群童叹服。吕有重瞳,左肘有肉印,沉毅凝重,宽简有大策,喜怒不形于色。时人莫之识也,惟王猛异之曰:“此非常人。”言之秦王,秦王苻坚除为美阳令,群夷爱服,因此屡迁骁骑将军。苻坚慕鸠摩罗什,故有是命。

第二五五回 秦王集议寇江南

秦王坚大会文武群臣于太极殿,而谓众文武曰:“自吾承业以来,垂二十余载,四方略定,惟东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计吾之士卒,可有九十七、八万,粮草不计其数,吾欲自将以讨之,汝等所议为若何?”当朱彤曰:“今秦得天下大半,更兼国富兵强,若起倾国之师,躬行天罚,则江南克期可定矣。”

秦王大悦曰:“此乃吾之所志也。”左仆射权翼进曰:“臣以为晋未可伐。夫以为纣之无道,天下离心,八百诸侯不谋而集,武王犹曰:‘彼有人焉,乃回归止旆’,后三仁诛放,始奋戈牧野,而得成功。今晋虽微,未闻丧德,君臣上下同心。谢安、桓冲,江表伟才,可谓有人焉。依臣愚见,晋不可以加兵。”

时秦王坚闻其语,默然久曰:“诸君可各言其志,朕自量之以行。”太子左卫率石越上言曰:“今岁镇星守斗牛,福德在吴。天文有准,悬象无差,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有长江之险,民为之用,不可犯也。”秦王坚曰:“吾闻武王伐纣,逆犯岁星。天道幽远,未可知也。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且筑室道傍,阻计万端,无时可成功,吾当内断于心耳。”群臣各有异同,坚命且退,容再计议。

独留弟苻融议之。苻融曰:“晋不可伐者三。”秦王坚作色曰:“汝复如此,则天下之事,吾与谁言之?”融泣曰:“今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晋未可灭,昭然甚明,若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以弱卒数万自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腋,不可悔也。臣智识愚浅,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之英杰,陛下每拟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终之言乎?”秦王坚曰:“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高材捷足者先得之。量朕之才,不在晋下,文武之贤,勇略过人,如何不可伐也?”融又谏曰:“国家本戎狄也,正朔朝会不归,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也。”秦王坚曰:“帝王历数,岂有常耶?汝不知通变耳!”秦王坚不纳,呆融辞出。

先是有沙门,名道安者,秦王坚尤信重之,出入与秦王坚同辇。至是群臣出朝,正遇道安入内,群臣谓道安曰:“主上欲有事于东南,公何不为苍生致一言也?”道安曰:“吾即谏之。”于是道安入见秦王,秦王谓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安曰:“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制四维,自足以比隆尧舜,何必栉风沐雨,经略远方也?”

亦不纳之。

忽慕容垂入,秦王坚问曰:“吾欲伐晋,收江南,群臣言不可,卿意云何?”垂曰:“今天下秦得十分之七,独东南一隅未归,若以陛下之神武,文武之贤能,大兵一出,何期不捷?陛下可以乾纲独断,勿采群臣之言,以致留患于子孙也。故《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宜断圣心足矣。昔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若从众言,岂有混一四海之功也?”秦王坚大悦曰:“与吾定天下者,其惟卿乎?”

言讫,赐帛五百匹,即令其点兵。

张夫人闻知亦谏曰:“天地之生万物,圣主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顺之,故功无不成。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浚九州,障九泽,因其势也;后稷播植五谷,因其时也;汤武率天下而攻桀、纣,因其心也;今朝野皆言晋不可伐,陛下独决意行之,妾不知何所因也?自秋冬以来,鸡夜鸣,犬哀吠,厩马多惊,武军兵器自动,皆非出征之祥也!”坚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

坚幼子铣,最有宠,亦谏曰:“国之兴亡,系贤人之用命。今阳平公,国之谋主,而陛下违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臣窃惑焉!”坚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秦王坚下诏,大举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以上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下书期克之日,晋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并立第以待之。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赵盛之为少年都统。

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融谏曰:“垂、苌我之仇敌,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娴军旅,何可听也?”坚不听。

第二五六回 秦王下诏寇江南

癸未八年七月,秦王苻坚下诏,召集各部军马,大举伐晋。

八月,秦王坚唤阳平公融至前曰:“你督后将军张蚝、冠军将军慕容垂等,领步骑二十五万为先锋,先入伐晋,以探虚实,敌之强弱,先报吾知。”融曰:“臣既先行,后宜调兵急来接应。”融辞去讫。又宣兖州刺史姚苌,封为龙骧将军。秦王坚谓骧曰:“朕本以龙骧建业,龙骧之号,未曾假人,今特以相授,东南之事,尽以委卿。卿可尽忠报国,无得二心,卿领兵二十万从北路伐晋,接应阳平公苻融。”苌谢曰:“臣蒙拔擢,授以重任,万死不辞,焉敢异志?此回不灭东晋,不敢生还。”

言讫,领兵就行。时左将军窦冲进言于秦王曰:“王者无戏言,此将之封,不祥之征也,惟陛下察之!”秦王坚默然不应,悔闷归宫。

却说慕容垂受命领兵起行,其侄慕容楷、慕容绍曰:“今秦王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且莫泄耳!”苻融以兵二十五万,号为一百万,来至颍水下住草营。坚遂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秦兵至项城,凉州兵始达咸阳,蜀汉兵皆顺流而下,幽、冀兵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并进,运漕万艘。融等率兵先至颖口屯扎。

第二五七回 谢安肥水退秦兵

却说晋孝武帝设朝,近臣奏知,秦王苻坚命苻融为将,以雄兵百万,战将千员,来寇江南。晋帝闻知大惊,急问文武,谁人敢去退秦兵,诸文武尽皆失色。中书监、录尚书事谢安出曰:“陛下养国士,待之如手足,今日闻秦兵一至,尽皆缄口结舌,此何理也?臣虽无才,愿施犬马之劳,以退秦兵,少报陛下知遇之恩。”晋帝曰:“卿有大才,必有大用,而卿乃朕之元老,不时朕要与卿同议国之大事,岂可出征?卿可另选别将去迎!”安曰:“今事急矣,无人向前,臣若不行,则将士不复用命!”帝国:“秦师百万,非可用文以退,卿执要前去何益?”近臣奏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备者,必有文事。臣观谢尚书,胸中有百万兵,不似臣等耳,宜与去之,可选大将副贰,破秦必矣。”帝曰:“朝中谁人堪任大将?可速举之。”谢安曰:“臣侄谢玄,勇略双全,可任大将。”帝曰:“朕闻昔周郎以数万之兵,破曹百万之众。今举大将,不似其人,难保社稷矣。”谢安曰:“以其论之,不在周郎之下,陛下若用之,破秦兵必矣,如其失事,臣请先纳此头。”帝曰:“非卿提醒,朕几误大事!”即时差人召谢玄。王彪之曰:“玄乃一儒生耳,非苻融之敌也!不可用之。”周雍曰:“玄年幼德薄,恐诸将不服,则生乱矣,必误陛下!”谢安曰:“若不用谢玄,则东地必休矣!臣请以全家性命保之!”帝曰:“吾亦素知谢玄乃奇才也,孤当托之。”安曰:“若不付以重任,其才不能尽展也。”晋帝曰:“然!”于是召谢玄至,拜毕,帝曰:“今秦兵侵境,孤欲命卿总督人马,以破苻坚如何?”玄对曰:“文官武将,皆陛下故旧之臣也,玄年幼不才,安能破敌?”帝曰:“朕亦素知卿才,今拜汝为副都督,卿勿推辞!”玄曰:“倘文武中不服者,如何?”帝曰:“如有不遵令者,先斩后奏。”玄曰:“臣受恩已久,固不敢辞,臣愿领兵。”于是帝使谢安总督天下诸军事,谢玄为征北大将军,以兵数万,出拒秦兵,二人领旨即出。

谢安次日传下号令,教诸处多谨关防,牢把肥水,不得轻战。诸将但相聚,无不笑其懦也。安以调兵坚守,众不服,互相耻笑。安升帐,设座会东南诸将,安谓众曰:“吾领承王命,总督诸军,昨已三令。吾令汝等各各坚守,不遵吾令何也?”

桓伊曰:“吾自跟大司马平定西蜀,大小数百战,敢勇向前;彼诸将昔从桓公,皆披坚执锐出生入死之士也。今主上以公为大都督,令退秦兵,宜早定奇计,调拨分头进征,方能成功。

今却死守,以待天自杀贼,何其无谋之甚也?吾等非怕死贪生之人,使我辈皆随颜顺志,此何理也?”言讫,帐上下皆曰:“桓将军言是也!我等情愿决一死战。”谢安听罢,掣剑在手,指而言曰:“苻坚名闻天下,戎狄尚自惧怕,今在境界,非容易敌也。汝等诸将士,并受国恩,当以和顺,共图破敌,以报主上。今吾自有妙算,非汝等所能料也。吾知汝等各不相顺,故违吾令,是何道理?仆虽一书生,今蒙主上授以重任者,岂无有尺寸可取?谓能任事负重故也!汝宜守隘口险要,不许妄动,如违令者,以此剑立斩。各宜凛遵,勿得多言!”于是各分头去把守。

却说苻融摆布军马,直至川口,连营一千余里,前后四百余屯,夜则明火烛天,昼则旌旗蔽日。细作探知东南用谢安为将,领大都督,总制军马,各守险要不出。苻融问:“谢安何如人也?”权翼曰:“江东伟人,足智多才,昨制桓温,皆此人之谋也。”苻融闻知,怒曰:“竖子有何高谋,可令前队进兵讨之!”权翼曰:“安之才学不在桓温之下,不可以轻敌也。”苻融曰:“吾用兵更不如一竖子耶?勿多言,看吾擒之!”

苻融乃自引前军,各攻诸处关隘。

谢安闻知,即召谢玄至,谓曰:“汝与谢琰、中郎将桓伊以八万精兵,出屯肥水,以拒秦兵。”玄曰:“今秦兵百万,猛将千员,今以八万之众,前去拒秦兵,叔父用何计以拒之?”

安曰:“汝只管先去,且莫与战,吾后自有奇计破之。”于是玄与谢琰、桓伊以兵八万,出屯肥水之上,以拒秦兵。

当苻融使人探晋兵虚实,使人还,道:“晋兵未满十万人,在肥水屯驻,不敢来迎。”融闻晋兵不满十万人,即使人入秦,报秦王曰:“今晋兵弱少,不敢来战,甚易于攻,请陛下车驾亲迎。”秦王坚见书,即日亲领戎卒六十万骑起行。当来至苻融军中,秦王坚下令曰:“大军徐徐进,朕自以轻骑二千,兼道先赴军前。”诸将奏曰:“古有谚云:肩不出项,陛下可停驻,待其报捷,不可亲自向前。”秦王坚曰:“朕若不去,则三军不肯向前。”言讫,引二千人先行来至苻融军中。苻融接着,入于中军,问劳已毕,融命排宴奉秦王坚,秦王坚是夜宿其中军。

却说晋会稽王司马道子,见秦兵势大,国人皆恐。乃入朝奏曰:“今秦兵百万,势难拒挡。今闻钟山土神,极灵有应,请陛下出旨,封钟山土神为相国之号,祈其为国为民,必有感应。”帝曰:“从卿所请。”于是降诏旨,命会稽王道子,以诏旨去钟山封其土神为相国焉。

第二五八回 安肥水论兵大战

却说谢安受命拒秦,全无惧意,整日与王羲之围棋赌耍,不视军情之事。谢玄见秦兵势大,恐寡不敌众,至夜私自回城来见谢安曰:“今日侄在对岸,看见秦兵漫山塞野,旗鼓相望,连营千里。吾恐寡不敌众之势,乃回见叔父,可用何策攻之,以安众心,免劳主上之忧矣。”安曰:“汝火速归营,调兵紧守肥水,切莫妄动。吾自有计,若有紧急,再使人来报,不必自来。”玄不敢复言,只忙出归营去讫。

而谢玄心中不定,忧兵少粮尽,恐秦兵杀过肥水。过数日,乃使张玄入朝,朝请叔谢安出城。张玄领兵即入城,见安告急曰:“请明公火速出城,秦兵至矣!诸将皆要出战。”安不得已,遂自命驾出城。诸将皆曰:“今上以都督任公,公不求破秦之策,而日夜围棋,不视军情。主上寝不安席,以江南百万生灵之命,委公保之,公何如儿戏耶?”安对诸将曰:“今秦兵来犯我境,其气正盛,我军且乘高守险以待之。彼以百万之师,吾只八万之弱,安能胜乎?今但奖励士卒,广布守御之策,以观其动静。今彼兵驰骤于平原旷野之间,正得其志,彼若求战不得,自有懒怠之心,此时吾当用奇计矣!将军宜息风火之性,以图国家之计。”桓伊等面虽应允,心实不服。

第二五九回 安玄围棋赌别墅

安被众所逼要战,遂邀侄谢玄,与亲朋王羲之等私游山墅。

安谓玄曰:“吾与汝围棋。”玄虽从之与棋,然心中忧惧。而安之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军事,便为敌手而又不胜,遂不再棋。但曰:“秦兵势大,叔父有何计破敌?”安曰:“吾有三胜之方,汝休漏泄。夫为将者必先观天文,次审地利,三察人和,料此三者求胜可矣。又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今岁星在吴,而秦逆天伐吾,古云逆天者亡,吾有福德之祥,其胜一也;吾有长江之限,地利佑我,故曰得地者昌,其师虽强,不能渡之,其胜二也;苻坚集乌合之众,积蚁聚之兵,以五胡仇人为将,虽多不和,吾军固少而同一心,其胜三也,此三有胜,破秦必矣,何惑之有?”玄曰:“叔父之言,乃神机妙算,侄何可及?奈主上不安,百姓惊恐,宜早计以破之。使士民得安耳!侄惧兵微将寡,不能固守。”安曰:“晋兵虽微,正朔所在,君不失道,人心所归,将帅调和,士卒依附,如此长江之险足以固守,何忧兵微将寡乎?吾观苻坚志骄气盈,将必有异,看其变动,乘机破之,汝才不在苻坚之下,管取成功,不须再四。”玄闻言大悦,即还。安与王羲之又游涉至夜,乃还。

却说姑孰桓冲闻秦王苻坚大举入境,以根本为忧,使牙门将刘完领精兵三千,入卫京师同城池。刘完得令,引兵入京来见谢安曰:“桓君闻秦兵入寇京师,使某领精兵三千,前来与明公调用,护卫建康。”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缺。西藩乃国之屏障,其兵宜留预防,何必调此?你火速领其兵还。”刘完闻说,即引兵还镇。谢玄曰:“吾兵稀少,彼调来增,叔父如何遣还?”谢安谓曰:“三千人不足以为损益,还去无不可。吾欲外示闲暇,是故遣之。”玄曰:“叔父神机,侄儿不知耳。”刘完领三千人还镇,桓冲问其故,完以谢安之言告之,及阵军前备细之事。冲谓左吏等曰:“谢安石有庙堂之量,不娴将略。今大兵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难敌,天下尽已,知吾其左衽矣!”

第二六○回 八公山草木化形

十月,秦王苻坚与群臣商议进兵,权翼等曰:“宜先取寿阳,若得寿阳,建康必然震恐,恐则生乱,乱则逃奔,军无斗志,民有忧患,乘此一战,江南可定。”秦王坚曰:“然!”

即召阳平公苻融至,委兵五万,使其去攻寿阳。又下令将军梁成引兵五万,屯于洛涧,安住寨栅,以遏晋兵不得相应。二将各率兵去讫。

却说苻融以兵来攻寿阳,郡守王正以五千兵出城迎敌。苻融指着王正曰:“早早来降,免汝一死。”正大怒,拍马舞枪出阵来战,秦兵阵中徐成以双刀来迎。二人交锋,战上十合,王正遮拦不住,只待要走,张蚝一骑马、一条枪飞出阵前,大喊一声,以枪杀进,将王正一枪刺于马下。晋兵各自溃败,苻融挥兵杀奔入城,占据寿阳,迎接秦王苻坚及文武入城屯祝却说会稽王道子,领朝旨来到钟山土神庙内,亲自焚香下拜,奉上印绶。宣读诏旨毕,乃祈祷曰:“今因秦虏苻坚以兵百万来侵晋境,君有倒悬之危,民有涂炭之忧。今奉圣旨来封大神为相国之尊,伏望尊神,大显神通,施灵施威,为国为民,早灭胡类,万民沾惠。”祝讫,即命回京。其土神既受相国之号,乃大显法力,径来将八公山草木皆化以为人形,像各披坚执锐,勇猛威雄出众。

一日,秦王坚与苻融及诸将佐,登寿阳城遥望晋军。见八公山列有雄兵一百余万,人人勇猛,个个威雄,部军整齐,队伍不混。秦王坚一见,始有惧色。顾谓苻融等曰:“此乃劲敌也,何谓弱少乎?”因此命苻融、梁成进兵速战。

苻融问朱序曰:“卿先仕晋,必知备细,如今江南英杰,更有何人?”序曰:“目今谢玄叔侄二人,有王佐之才,其余不足称也。二人与序有一面之交.陛下肯以尺幅之书,与序过淮,操三寸不烂之舌,说其来降,东南指日可平。”融曰:“既与卿善,修书你前去,说其降!”于是苻融作书,使朱序来招谢安、玄二人降秦。

朱序领命特来江南时,谢安、谢玄欲进兵,闻梁成屯于洛涧,谢安等不敢近前,离洛涧二十五里而屯。忽军人报梁州刺史朱序来见,安命进,问曰:“闻卿在襄阳,与苻丕相持,今如何来此?”序曰:“吾守襄阳,被苻坚使子苻丕、杨安,领军五万攻陷襄阳,不得已伪降于秦。今苻融遣吾过江,来请都督投降,吾因此得见明公一面。明公休要见疑,吾必不负大晋。观秦兵虽众,亦易破之。明公以兵外战,吾必内应,未知明公意下如何?”谢安曰:“吾知汝之忠义,有何疑焉?秦兵势大,何计破之?”序曰:“今梁成凭血气之勇为前锋,以兵五万屯住洛涧,殊为易攻,何不攻之?若待秦兵百万之众尽至,难与为敌,不如乘此诸军未集,速往攻之,若攻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即可破矣。”安曰:“卿谋正合吾意,卿今休去,在此同参军机。”序曰:“吾之老母家属,皆在彼处,若不回,必被其害,吾暂回去准备内应。”安曰:“汝去如何回信?”序曰:“道都督不肯降秦。”安曰:“不然,汝回只道吾肯降,只家属在建康,不能得出,若得家属出城,一同来降,汝若言不降,彼必速攻。”朱序曰:“然!”于是,安石使朱序还秦。

序以谢安石之言说与苻融,融半信半疑。

第二六一回 安玄破秦百万兵

却说谢安得朱序说秦军中之备细,乃升帐聚大小将校听令。安曰:“吾自受命以来,未尝出战,今已识秦之动静矣。

吾欲先取洛涧一营,谁人敢去?”言未毕,桓伊等一齐出,尽言愿往。安皆令退,独唤阶下一人,姓刘名牢之,字道坚,彭城人也。沉毅多计,骁猛无敌,现为参军,安甚重之。故唤牢之曰:“汝领五千精锐去攻,洛涧第一屯,乃是秦将梁成之营,今晚便要成功,吾自提兵来救应。”牢之领军去了。又令谢玄、桓伊二人,各以兵三千,抄小路奔下流埋伏。待梁成兵败走回,汝二人各以兵截住,断其归路,待牢之赶至,两下合兵接应。

二人亦各引兵去了。

却说刘牢之领精兵五千趋洛涧,隔十里,一望秦军梁成阻涧为营。牢之身先渡水,精兵后随,鼓噪直前。成听见鼓响,知有兵至,忙令士卒,阻洛为阵,以待晋兵。当牢之当先上岸,杀死十余人,秦兵奔溃。梁成持枪直取牢之,牢之轮刀便迎,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人交锋,战上五合,梁成被牢之一刀砍于马下,乱杀秦兵。秦扬州刺史为王显,见梁成死了,忙领残兵走奔下流,正遇谢玄,交马一合,被玄捉祝桓伊横杀秦兵,俄而牢之领兵夹攻,秦之士卒,争赴淮水,死者万五千人,淮水为之不流。于是谢玄尽收得秦之器械军资,收军来见谢安。

又,安传令水陆三军尽进屯于肥水之东。

秦王坚闻梁成死了,前锋有失,遂传令叫苻融率兵过肥水而阵,昼夜分巡,以守江岸。

却说谢安既破秦之前锋,命水陆并进,屯于肥水,下住营寨,至夜召谢玄入,谓曰:“今秦王败其前锋,必不敢进,彼欲退,恐天下之人耻笑,必然犹豫,尔可急攻之。吾今先回城,以安圣上之心。汝领诸将徐徐进去,吾想朱序在内,必定相应。”玄曰:“叔父稳便回骑,侄自斟酌而行。”于是谢安回建康,朝见晋帝曰:“臣托陛下洪福,破其前锋。臣虑陛下隐忧,群臣震恐,先回报捷,陛下高枕无患,日下管取破秦必矣。”帝曰:“东南有卿,朕何忧焉?”

却说谢玄欲交战,秦兵逼水而阵,因此晋军不得渡,心中闷闷,乃思忖一计。次日,使能言快语军人,直至肥水岸边,遥唤阳平公苻融曰:“吾奉都督将令拜上将军,将军远涉吾境,悬军深入,而置阵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阵少却,使吾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何必久守而废粮草耶?”

苻融闻其言,即入城,具以谢玄之言报知秦王苻坚。苻坚遂问诸将曰:“汝等主意若何?”诸将徐成等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其不得上,可为万全之计也。”秦王曰:“不然,如此则自劳王师也。吾便引兵少却,使彼兵半渡,我以铁骑数十万,向水击而杀之,蔑有不胜!”融曰:“陛下神见,诸将不及。”于是苻融即出传令,是夜移营,却阵十里之程屯祝又令徐成选铁甲军五万待迎。

时玄打探军人闻秦兵移阵,即忙报于谢玄,大喜曰:“破秦必矣,今夜即行。”桓伊等曰:“秦兵势大,何以破之?”

玄曰:“此计但瞒不过王猛,今天幸此人已死,使吾成大功矣!彼兵一百余万,连下百余营,今却阵必然混乱,吾乘其乱而攻之,可擒苻坚也。”于是大集诸将听令,即点水路进兵。云是夜半,东南风大作,可用船载茅草,依计而行。令刘牢之领十数支军攻江北岸,桓伊领十数支军攻江南岸,每人各茅草一束,内藏硫黄焰硝,皆带火种,草挑于枪刀之上。但到秦营近林者,因顺风举火。秦兵四十营,只烧十营,间三屯,则彼兵必自乱矣。乘乱之时,以兵击之,各带行粮,不许暂退。连更晓夜,直拿住秦苻坚方止。诸将得令,皆去依行。

却说秦王当日自出城中,寻思破晋之计,忽见中军帐前,无风旗幡自倒。权翼曰:“此凶兆也,莫非有晋兵今晚劫寨?”

秦王未信,有军报曰:“上山远远望见晋兵已出,渡水而东去了。”秦王曰:“此疑兵也,只管移营。”令徐成引兵马五万去迎。黄昏左侧,东风骤起。权翼回报水北岸寨中火起,秦王便叫探视。张蚝也来回报,望见水寨中火起。秦王即唤徐成亲往水北岸,张蚝亲往江南,看其虚实,如晋兵到可急回。二将领兵去了。

初更左侧,喊声动地,西屯军马,齐奔御营。军自相践蹈,死者无数。后面晋兵杀到,正不知多少军马。秦王急急上马,引军奔走。火光连天而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苻融引手下数百骑,正逢晋将桓伊,被伊军围住,乱箭射死。谢琰引军来赶秦王,坚望西奔走,前面一军来到,为首乃是晋将谢玄。

秦王大慌。前谢玄,后谢琰,两军夹攻,四下无路。忽闻喊声,张蚝引军杀入,救秦王出,急上战船。与张蚝等将船棹开中流,被玄令军人在岸上射之,万弩齐发,秦王中箭倒在船上,众将救醒奔逃。时朱序后与部下从军,在秦军中大叫:“秦军大败,秦王死了!”因此,秦军及御林军奔溃而走。其时秦军因移阵大乱,队伍不齐,况兵退不复立住,因此大败。秦王中矢,单舸走过西河下,时天色已明。

正走间,前面又一军到,张蚝出马迎之,乃秦将徐成,合兵一处。后面晋兵大至,前到一山,乃停马山,张蚝引军上山,山下喊声大震,谢玄人马大队已到,周回把山围祝秦王停住曰:“死据其山。”秦王遥望己兵,自相蹈藉,死者蔽野,塞川重叠,死尸塞江而下,肥水为之不流。围及至次日,晋兵越厚,四面放火烧山,军马乱窜,忽见火光中一将,引数千骑杀上山来。秦王视之,乃邓羌也。羌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请陛下走回,欲再收兵。”秦王曰:“谁可断后?”傅删曰:“臣愿舍死以挡之!”其日黄昏,张蚝在后,邓羌在前,冒烟突火而下,留傅删挡后。晋兵见秦王时,各皆要争功,并进军突火而来。秦王叫从行军士,尽脱衣甲,叠于山路而焚之,以绝后军,方走得脱。谢玄、谢琰、桓伊、刘牢之会朱序之兵,乘胜追击,无不一当十,百当千,杀得秦兵大败,自相践踏,死者漫山塞野。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能停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十去七八。

谢玄追至青冈,方传令鸣金收军,获得秦王坚乘舆及云母车、仪盖器械,军资珍宝,堆积如山,俱各立册抄记,留献朝廷。

次日,玄作书使人见叔父谢安报捷,时谢安正与王羲之围棋。驿人持书与安,安令驿人去了。安一面围棋,一面拆书,看其书已,知谢玄已破秦矣。遂将书放在床上,了无喜色,下棋如故。王羲之问曰:“书中何事?”安曰:“小儿辈遂已破秦。”羲之曰:“宜速报朝廷,何事于棋?”言讫辞出。谢安既罢棋,入内过户限,心甚喜,不觉屐齿之折,直入宫见帝,奏曰:“臣子侄托陛下洪福齐天,已破秦师百万于肥水之上,获得秦王云母车及军资宝贝,今进献朝廷。”帝曰:“朕得卿子侄等辈,破此强秦,天下幸甚!从今以后,朕何忧焉?”即加封谢安为太保,于是降诏进谢玄为前将军、假节钺,令其振旅,还镇京口。

是时秦之诸军皆溃散,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却说秦王坚奔走淮北,淮北饥甚,又无粮草,百姓进壶飧豚髀供给。

秦王坚受食之,大悦曰:“较公孙豆粥,刘秀麦饭,有加无减。”坚以帛赏百姓,百姓辞曰:“陛下厌乐安苦,自取危困,民为陛下子,陛下为民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

坚谓张夫人曰:“吾今有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当秦王坚闻诸军皆溃,惟慕容垂三万人全师淮南,乃领千骑奔垂。探事军人报曰:“今有秦王坚大败,引残军千骑前来见将军。”当世子慕容宝谓父慕容垂曰:“五木之祥,今其至矣。”又曰:“秦王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以复燕柞,此时不可有失也。”垂曰:“汝言是也!然秦王待我甚厚,今兵败以赤心投命于我,何可害之?若氐运必穷,吾当怀集关东,以复先业耳。”时诸将佐皆劝垂杀坚,垂不从。遂自出中军迎秦王坚入内,悉以兵符还秦王坚。

坚大悦,收集离散,乃使子苻丕同燕之旧将丁零守长乐,与垂等北至洛阳。众复十余万,百官仪物,军资略备。

当慕容垂言于秦王坚曰:“北鄙之民,闻王师不利,轻相煽动。臣请奉诏书以镇安阳,聚集军粮,以图再举报仇。就因便入展拜先祖庙陵,以尽臣等一点孝心,陛下圣意云何?”秦王坚曰:“从卿所请,领兵往镇。”垂谢恩拜辞,即出领兵起行。权冀谏秦王曰:“国兵新破,四方皆有离心,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垂勇略过人,世家东夏,固以避祸而来,其心岂止欲作冠军而已哉?譬如养鹰,饥则附人,饱则飏去,岂可解其所纵,任其所欲也?”秦王坚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何况万乘乎?若天命有兴废,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又曰:“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臣见其往而不返,关东之乱自此始矣!”坚亦不听。

第二六二回 吕光率兵伐西域

却说先车骑将军吕光率兵七万去伐龟兹,将至其地,闻秦王苻坚寇晋,光意欲更须后命,抽回部将。杜进曰:“节下受任赴机,宜之速行,何更留乎?”于是光传令进兵,行至流沙,三百余里地下无水,掘井四十余丈亦无泉出,军皆渴甚,将士失色,皆来禀光。光曰:“吾闻李广以精诚玄感,飞泉涌出,吾等岂独无感致乎?皇天必将有济,诸军不足忧也!”言讫,命排香案,亲自祈告天地,俄而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遂得进焉。

时焉耆国国王率其旁国降光,光受而慰之,引兵直至龟兹国。帛纯闻秦将吕光以兵来寇其国,遣大将金德率兵二万出城来战。金德受命,即出领兵。金德上阵,使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五子,精通武艺,骑射过人:长曰金瑛,次曰金瑶,三曰金琼,四曰金琪,五曰金琚,俱各英雄。是时金德领主命,引本部军马八万来迎。前至凤鸣坡,相遇吕光,两下各自布阵。金德兵摆开门旗下,金德出马,五子列于两边。厉声大骂:“反国之贼,敢侵吾境?”吕光纵马挺枪,大怒而出,单搦金德交锋。长子金瑛,挺枪与吕光交战,战不三合,吕光刺死金瑛于马下。次子金瑶大怒,又纵马一口刀来与吕光交战,光乃抖擞精神,施逞平日虎威,骤坐下马,交马未五合,吕光斩瑶于马下,全然不惧。第四子金琪,见二兄俱敌光不过,也骤坐下马,轮手中两口日月刀,与金琼、金琚三人围住吕光。

光在中央独战三将。无移时,金琪中枪,翻身落马。二将慌救,吕光倒拖枪便走。金琼骤住马,收了戟,取箭射之,被吕光用枪连抵。琼射三箭皆不中,琼操了戟,奋力赶来,将及赶到,却被吕光一箭射中面门,应弦坠马而死。金琚随后赶来,一刀砍下。吕光施放不中,弓箭皆弃,闪过其刀,生擒金琚归阵,杀之。复取了枪刀,坐了马杀过对阵。金德见五子皆丧于吕光之手,心胆皆裂,急走入阵躲避。西域兵素闻吕光之名,又见如此之雄,谁敢交锋?马到处,喝声阵开,皆纷纷乱走,曳兵倒退。吕光匹马单枪,冲入西阵,如入无人之境。参军段业见吕光大胜,率秦兵一掩,西域兵大败而去。金德险被擒捉,弃马步行而逃入城。

吕光收军回寨,诸将贺曰:“某闻将军少年如此英雄,不想寿已四旬,精神尚在。今日阵前,独诛五将,世之罕有。”

吕光曰:“吾孤军悬入,若不力诛其将,则功难成。汝等诸将,各宜效力,共成大功。”言讫,传令教军攻城。

却说金德败回入城,哭见帛纯道:“秦兵势大,不能抵挡,五子皆已丧命。”龟兹王帛纯曰:“似此怎生奈何?”金德曰:“不如收拾珍宝,逃避阴谷,待其师老,然后击之。”帛纯从之,命宫人收拾珍宝,使金德杀开城门,领亲属逃避去讫。

吕光见龟兹国王逃走了,亦不追赶,遂引兵入城,宰马杀牛,大飨土卒,犒劳三军。是时龟兹附近王侯来降者,共三十余国,吕光皆抚而遣之还国。乃使人寻讨鸠摩罗什。

史说鸠摩罗什,乃天竺人,世为相国。其父鸠摩罗炎,持身有大节,将嗣相位,乃避辞出家,东度葱岭。龟兹王闻其名,郊迎之,请为国师。时王有妹,年二十,才悟明敏,诸国交下聘,并不许。及见罗炎,心欲留之,乃逼以其妹妻罗炎。炎既与王妹匹配,王妹遂有娠,罗什在胎,其母慧解倍常,生下罗什。及年七岁,遂与母俱出家,罗什从师受经,日诵千偈,偈有三十二字,凡三万三千言,义亦自通。西域诸国咸服。罗什始携母至,讲说诸经,诸王皆长跪坐侧,令罗什践而登焉。苻坚闻之,密有迎罗什之意,因是乃遣吕光等率兵西伐龟兹。光临行,苻坚谓曰:“若获罗什,即驰驿送之。”

今吕光既破其国,乃使人寻得鸠摩罗什并其母至。光见其年少美色,以凡人戏之,欲强妻以龟兹王女。罗什与母拒而不从,坚辞甚苦。光曰:“道士之操,不愈先父,何所固辞?”

乃闭之密室,饮以醇酒,至酣乘醉入室强逼,罗什不得已,遂妻之。吕光迷恋龟兹国不思归期。及见龟兹宫室壮丽,命参军段业著《龟宫赋》以颂之。龟兹国人,奢侈厚于养生。家有葡萄酒,或至千斛,经十年不坏。士卒沦没酒藏者相继矣,由是吕光留恋,无有归心耳。

却说乞伏国仁,陇西鲜卑人,父司繁,降于秦苻坚,使镇勇士川,卒,国仁代镇其地。闻秦王坚败于晋,乃谋反,自称大单于、秦、河二州牧。自勇士川至都于金城,聚众一二万人,不听秦命,改号建羲元年,国号西秦。却说乞伏国仁为秦前将军,从秦王坚寇江南。国仁叔父步颓闻秦师大败,乃率陇西谋叛。秦王坚闻知,使国仁以兵五千讨之。国仁遂与叔父步颓,合兵十万余人谋叛,经略秦境。

却说慕容垂领兵至安阳,其子慕容宝曰:“父亲欲建中兴之业,独力难成,吾之旧将,皆在长乐公苻丕处,父亲不如入城,只佐参苻丕,私与皇甫真等同议兴兵之策。”垂曰:“此计大善,汝率兵先行,吾自入参苻丕,密会旧将,同议兴兵之策。”于是慕容垂自引从人入安阳,参苻丕,使其子宝率兵西行。

第二六三回 慕容垂谋复称燕

却说慕容垂来见长乐公丕,丕亲自出迎之。赵秋密劝垂就座杀丕,因据邺起兵,垂不从。

丕还,欲谋袭击垂,当侍郎姜让谏曰:“垂反形未著,而擅杀之,恐非所宜也。不如以上宾待之,严兵卫之,密表情状,听敕而后图之则可也。”丕从之,乃馆垂于邺西驿,令守之。

垂潜与燕故臣皇甫真等曰:“今秦王败于肥水之上,其锐气已坠,不能复振。吾以计脱身至此,以参长乐公为名,来见卿等一面,同议中兴之策,再复燕柞,共灭强秦。今被苻丕令人监我于邺西舍,不与我去,卿等以为何如?”皇甫真等曰:“复燕宜乘此时,奈我等皆无兵权,不知殿下部下还有多少兵?”垂曰:“未上万人。”真曰:“殿下速使人以书往关东,使旧将丁零、翟斌二人起兵先叛。秦王必然诏殿下兴兵去讨,乘此机会,可以脱此。招集人马,若上十万,以讨丁零为名,所过郡邑必然以牛酒郊迎王师。因其无备,可下诸郡,再移书报知各处,燕王必然响应。待应,举兵向长安,大业指日可定矣。”垂曰:“然,得卿同行,事方有成。”真曰:“吾若随殿下去,长乐公必疑,反为不美。”垂曰:“既如此,吾来日就发书与二人就去,再当会公。”言讫辞归。

于是,垂密使人送书与丁零、翟斌,令其起兵作乱。零、斌得书,聚二万余人,骚扰秦境,关东守将上表告急于秦王。

苻坚问文武曰:“今丁零、翟斌谋反,文武之中,谁人肯去讨此跋扈?”权冀曰:“国兵新败,京师之众,不可调遣,宜固守根本。可使人赍诏,遣冠军将军慕容垂起兵去讨,可得两便。”秦王坚曰:“如何两便?”翼曰:“慕容垂父子,焉肯久为人臣?必有异谋,使其讨丁零、翟斌,正如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从其自灭。慕容垂灭得盯翟亦好,盯翟灭慕容垂亦好,此不为之两便乎?”秦王坚曰:然!”于是使驿驰诏书来北鄙,诏慕容垂去以兵讨丁零、翟斌。

垂得诏并不推辞,只道军粮稀少,因此慕容垂谓使人曰:“卿回朝,托烦善言奏知。”使人去了,垂径将诏书来见苻丕,称主上令其讨盯翟之乱,以兵符乞兵起行,丕犹豫。

当石越言于丕曰:“垂有恢复旧业之心,今复资之以兵,以为虎添翼者也。”丕曰:“垂在此常恐为肘腋之变,吾置之于外,不犹愈乎?今主上之命,焉敢违之?”思半晌,乃以羸兵敝铠给之,又遣苻飞龙率氐骑一千,为副将,密戒飞龙曰:“垂为三军之帅,卿为谋垂之将,行矣,勉之!”飞龙曰:“谨领密旨!”言讫,遂统兵行。当垂辞丕曰:“臣欲人邺拜辞祖庙而去,告知殿下。”丕曰:“卿今有急,不及拜庙,火速前去。”垂见丕不许,乃潜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斩亭吏而去。

石越言于丕曰:“垂反形已露,可因此除之。”丕曰:“淮南之败,垂侍卫乘舆,此功不可忘也。”越退告人曰:“公父子好为小仁,不顾大计,终当为人擒。”

时丕留慕容农及楷、淮、绍于邺为质。垂行离安阳关,闻丕与飞龙谋欲杀己,因怒激其众曰:“吾尽忠于苻氏,而苻氏专欲图吾父子,吾虽欲已,得乎?”乃于河内募兵,旬日间有众八千。夜袭飞龙氐兵,氐兵不备,尽被杀之。垂以书遗秦王坚,言其故,而慕容凤等亦各率部曲归。翟斌会秦豫州牧、太原公苻晖,领毛当讨斌、凤,被斌、凤合兵击败斩之。

垂遂济河焚桥,有众三万,遣人告子农等,令举兵。农等遂以晦日将数十骑,微服密出邺,奔列人,止于乌桓鲁利家。

利为之置馔,农笑而不食。利谓其妻曰:“恶奴,郎贵人,家贫无以馔之,奈何?”妻曰:“郎有雄才大志,今无故而来,必将有异,非为饮食来也。君亟出远望,以备非常。”利从之。

农笑谓曰:“吾欲集兵列人,以图兴复,卿能从我乎?”利曰:“死生惟郎家命!”农乃诣乌桓与张骧说之,骧再拜曰:“得旧主而奉之,安敢不起?”于是即招军买马,众至九千人,起兵来会合慕容垂。

第二六四回 慕容垂大破秦兵

甲申九年正月朔,长乐公苻丕大会宾客,令人请慕容农同饮,使人回说,不知去向。丕始知其去,使人四出寻之,乃知其在列人,已起兵矣。

却说慕容农又驱列人士民为卒,斩桑榆插地为兵,裂襜裳于竿为旗。使赵秋说屠各子及康东乌桓等人,各率部众数千赴之,攻破馆陶,收其军资器械,取康台,收马数千匹。于是步骑云集,众至数万。乃推农为骠骑大将军,监统诸将,设立郡署,上下肃然。农以父垂未至,不敢行赏,赵秋曰:“军无赏,士不往,今之来者也,皆欲立功规利,宜承制封拜,以广中兴之业。”农从之,于是赴者相继。农号令整肃,军无喧哗,士民喜悦。

长乐公闻知大怒,使石越来讨之。农曰:“石越有智勇之名,今不南拒大军而来此,是畏王而凌我也。必不设备,可以计取之。”众将皆曰:“今大兵至,宜治列人之城以治之。”

农曰:“今已起义兵对敌,固当以山河为城池,何必列人之城治也。”越至列人之西,农参军赵谦曰:“越远来疲倦,请急击之。”农曰:“彼军有甲在外,我军有甲在心,昼战,则士卒见其外貌而惮之,不如待暮击之,可以必克。”即令战士严备以待,毋得妄动。石越既至,令士卒立栅壁垒,农笑曰:“越兵精士众,不乘其初至之锐以击我,乃更立栅,吾知其无能为也。”至暮,农令军士鼓噪出,阵于城西,守门将刘木率壮士四百人,当先毁栅而入。石越无备,见兵入寨,慌上马,两军相遇。石越持枪跃马走出,大骂:“逆贼!秦王有何负汝,发兵谋袭?”慕容农大怒拍马,更不打话,手执大杆刀直取石越,两马相交,战不十余合,石越被慕容农一刀斩于马下。挥兵进击,杀死秦兵大半,其余尽皆逃奔。毛当在后阵闻石越败,急欲上马,农大队涌至,措手不及,亦被乱军所杀。秦兵大败,以此秦人骚动,盗贼群起。

慕容垂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不过半年,众至十万,起兵前来关东。先遣人报知慕容凤、丁零、翟斌,三人闻报,自来迎接人寨,叙谈衷曲,各诉契阔之情,共议复燕之计。丁零曰:“若复燕,可使人往邺报知前将军慕容农,令其起兵相应,我这里一面以兵先取邺城。”垂曰:“闻农起兵将至,吾亦遣人报知,君言正合我心。”当即写书,使田山去列人州,会慕容农一齐起兵,田山领书去了。

慕容垂与诸将发兵来攻邺城。田山以书见慕容农,农读书讫,即时以兵来会。时垂兵二十万余人,兵至邺郡。弟慕容德、子慕容宝上言曰:“今天下兵起,皆为燕故,吾兄乘此早称尊号,庶使人无异望,士有归心。若不早立尊号,则士民解体,大业难定矣!”垂曰:“然!”于是慕容垂自称为燕王,以世子慕容宝为王太子,以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又拜王公百余人,使其率众二十余万,长驱攻邺。

史说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状貌雄伟,额有日角偃月重文,博览群书,学多才艺。兄垂常与共论国家大谋,言必切至。垂谓之曰:“汝器识长进,非复‘吴下阿蒙’也。”

及慕容暐败,徙于长安,秦王苻坚以为张掖太守。苻坚败之于晋,德乃从垂至邺,因劝垂称号,垂乃以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

兵至邺,慕容农兵亦至,闻后燕王到,自引亲随从人入中军参见燕王。燕王垂大悦曰:“得卿来助,大业成矣!”于是后燕王垂封慕容农为上将军,命其以兵与慕容德同屯。次日,会兵攻邺城。

当长乐公苻丕见燕兵势大,不敢出战,使兵坚守各门。遂召问韩晃等将曰:“今慕容垂兵多将广,难以与敌,攻城用何计可以破之?”韩晃曰:“慕容垂锐气正盛,石越之兵新亡,谁人再敢与战?若守此城,城郭不固,兵甲不坚,不如退守中城。”使人问垂如何起兵,于是丕遣姜让来说,问垂如何起兵。

让奉丕命来见慕容垂,未及开言,垂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保全长乐公,使其赴京师,然后修复旧业,永为邻好。若不以邺城见让,当穷极兵势,恐单马求生,亦不可得也。”让厉色责之曰:“将军不容于家国,投命圣朝,燕之尺土,将军岂有分乎?主上与将军种殊类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戚,宠勋逾旧,一旦因王师小败,遽有异心。长乐公受分陕之任,宁肯拱手输将以百城之地乎?将军欲裂冠毁冕,自可极其兵势,但惜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之忠,更为逆鬼耳!”垂默然,左右请杀之。垂曰:“彼各为其主耳,何罪?”礼而归之。让上覆秦王坚并持垂表领送长乐公丕归长安,时坚闻知,后见表大怒切恨之。

时苻丕见垂兵至,料不能敌,乃自领后军,至一更尽,大开东门杀出,以兵退入中城,传令三军,坚守城池,不许出战。

次日天明,后燕王闻苻丕已走,引众入城,扎住大军。却说秦北地长史慕容泓闻慕容垂攻邺,乃引亲属百余人亡奔关东,收集鲜卑九千人,起兵还屯华阴,招集亡命。平阳太守慕容冲闻慕容垂称王关东,亦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众至二万,屯于平阳。却说秦王苻坚在宫中闻长乐公苻丕告急文书至,及知慕容垂、慕容泓等各起兵叛秦,心中大惊,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有今日之事耶?有何面目见朝臣乎?”言讫,命群臣计议,命将去讨。

第二六五回 慕容垂已复燕祚

燕王垂遣范阳王德讨秦枋头,攻取之。东胡人王晏据馆陶,为邺中声援,夷夏不从燕者亦尚众。燕王垂遣太原王楷与陈留王绍击之。楷谓绍曰:“今大业始尔,人心未洽,惟宜绥之以德,不可震之以威。”乃出屯于辟阳。绍率骑数百,往说晏曰:“今燕王大兵至此,长乐公尚且奔走。料此小城,内无军粮,外无救兵,安能守之?不如早降,不失封侯之位。”于是,王晏思半晌,开门纳降。王晏一降,于是氐夷降者数十万口,楷留其老弱者,置守宰抚之,发其丁壮者十余万,与晏守邺。垂悦曰:“汝兄弟才兼文武,足以继先王之志矣。”

慕容泓为秦北地长史,闻燕王垂攻邺,亡奔关东,收集鲜卑,还屯华阴,其众遂盛,自称雍州牧。

秦王坚闻知泓叛,谓权翼曰:“不听卿言,使鲜卑至此,关东之地,吾不复争,将如泓何?”言讫,乃使广平公苻熙镇蒲坂,征钜鹿公苻睿都督中外诸军事,发兵五万,以窦冲为长史,姚苌为司马,前来讨泓及垂。

三将领命,即出领兵。苻睿谓姚苌等曰:“今主上令吾等讨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三人,可讨何处为先?”姚苌曰:“慕容垂兵多将广,连有邺都之地,已称王号,士民归附,难以动遥慕容泓据有华阴,甚得众心,民为之用,军为之力,亦难动之。慕容冲军马新集,民心未归,不如先讨,吾料必然破之。再以得胜之兵,去讨华阴,亦可得,再举攻邺,邺孤亦可下矣。”睿曰:“卿言有理!”于是率兵将进抵平阳,与慕容冲寨只隔二十余里下寨。姚苌谓窦冲曰:“慕容冲欺我远至,劳逸不均,今夜必然来劫吾寨。其城空虚,将军可以兵五千,抄小路去其后,待其兵离了,然后乘虚杀入,必得其城。”冲从之,即率兵抄小径去平阳城外埋伏了。姚苌亦与苻睿各以兵埋伏寨外,只待慕容冲来。

却说慕容冲闻报事军人说,秦兵在城二十里外屯扎。慕容冲谓左右曰:“今秦兵远来,必然劳苦,正好劫寨。”左右曰:“姚苌颇知兵法,恐有准备。”冲曰:“匹夫仗血气之勇,有何谋策?只管依我而行。”至晚传令,叫军马黄昏造饭饱食,一更出城,二更去劫秦营。三军得令,至黄昏,俱各饱食,全身披挂,人马尽皆衔枚,至一更,乃开南门而出。三更左侧,慕容冲兵至寨前。冲令三军鼓噪呐喊杀进,直入中军,却是空寨。慕容冲急勒马时,忽听得一声炮响,四边喊起,左边苻睿杀出,右边姚苌杀出,两下夹攻,杀得冲兵损其大半。慕容冲舍命杀出重围,走回平阳。

平阳已被姚苌使窦冲率兵抄小路于城下埋伏,一见慕容冲以兵出城,离了十里之程,窦冲使军人各将云梯三百余只,架在城上,五百余人齐登入城,将守门军人杀了,砍开城门,外军直入,屯于城中。

及至天明,慕容冲大败而回,至城下,见城上皆是秦兵旗号,不敢入城。自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乃忙领百余骑,逃奔华阴来投慕容泓。泓曰:“闻弟在山东聚义,如何至此?”

冲曰:“弟在平阳,聚众至三万,被姚苌杀败,无处安身,来投贤兄。”泓曰:“汝既来投,吾何见却?弟宜尽忠,同讨强秦,倘得天下,与你平分。”言讫,以慕容冲为前锋将军,率兵二万,出屯城外,以为犄角之势,待拒秦兵。却说苻睿用姚苌计策,破了慕容冲,得平阳城,安抚百姓,分兵去守,遂领兵长驱大进,杀奔华阴郡来。

慕容泓正欲起兵向长安,忽探事军人回报苻睿兵将至,乃使谋臣高盖来帮慕容冲以兵拒迎。高盖领兵出城,来见慕容冲曰:“今主公遣某同将军拒敌,将军可有计否?”冲曰:“吾却无计,正欲问君。”高盖曰:“依愚之策,前面有穷崖谷可以伏兵,将军可以五千精兵伏其处,吾以二万兵诱敌。待苻睿过穷崖谷了,将军兵出而击之,吾勒兵杀回,两下夹攻,苻睿可擒矣。”冲曰:“此计正合我机。”于是慕容冲依其计,即以五千精兵埋伏于穷崖谷,使高盖率兵二万,出华阴界口诱敌。

却说苻睿引兵去华阴界口,前兵报有敌兵拒住,不得往前。

苻睿曰:“慕容泓以谁人为将?”探事军人报,是平阳杀败的慕容冲领兵拒迎。苻睿曰:“只管杀去。”前军得令,杀将过去。燕兵见秦兵来,不敢交锋,尽皆溃逃,穿山度岭而走。苻睿一见,传令三军尽力去赶。姚苌曰:“前面穷崖谷,恐有埋伏,不可去追。适间,拒兵不战而走,宜防暗计。”睿曰:“慕容冲无谋之辈,有甚高计?迫之无妨。”因此秦兵鼓噪大喊,连追十里之程,前军立住不行。睿问之,军报曰:“后面大队军马拦住隘口。”言未毕,前面高盖驱兵杀回,苻睿使姚苌出阵迎敌。前军忽然一声炮响,后军喊起,报道:“后面穷崖谷中,有伏兵杀出。”苻睿大惊,手足无措,忙命窦冲退拒后军。

冲即竭力以拒后军,睿方得脱,收兵计点,折去大兵三千人,因是两下相持。

时,慕容泓谓诸将佐曰:“前日虽胜一阵,秦兵势大,终难久持,不如奔回关东。”诸将曰:“吾兵若退,彼必后追,此事若何?”泓曰:“选精锐兵断后。”诸将曰:“如此可行。”于是泓自率精兵在后,使老弱先行。苻睿闻泓退,乃自率兵出邀击。当姚苌闻知,急出谏曰:“鲜卑皆有思归之志,故起而为乱,宜驱令出关,不可遏也。夫执鼷鼠之尾,犹于反噬于人,但可鸣鼓随之,彼将奔败不及矣。”睿弗从,自以兵出,使窦冲为前锋与慕容冲交战。两马相交,战未十合,窦冲大败,走回本阵。苻睿见窦冲大败,亲自披挂,拍马走出阵前,与慕容冲交战,只一合,被慕容冲斩于马下。窦冲见睿死了,亦领部下兵杀出重围而走。秦兵溃逃,乱奔四散。慕容冲挥兵一击,杀死大半。姚苌在前锋,闻后军报苻睿被慕容冲杀了。姚苌大惊,不敢恋战,与左右从骑千余,尽力杀开血路。正遇高盖,二人交锋,战上五合,姚苌拨开军器,拍马加鞭杀开重围,思量欲奔秦,恐秦王苻坚见罪,只得引残兵走奔马牧西川。

西川使长史上书,报知秦王坚讨罪。坚大怒,将长史斩之,从人走回报与姚苌,姚苌招集残兵,不敢还秦。

第二六六回 姚苌反秦为后秦

却说西川豪族伊详等率五万家谋叛,闻姚苌至西川,领五万家入见姚苌曰:“某等遭乱难之世,不遇真明之主,徒抱赤心,隐于此耳。今闻明公盛德,乃将门子孙,某等率众前来,立明公为盟主,守此一邦,未识尊意若何?”苌曰:“吾闻卿等乃西川豪杰,马牧英俊,若欲立盟主,必须立卿,苌乃庸才,因逃难至此,焉敢妄占也?”伊详曰:“吾闻立尊,定须立德,公祖德于民,吾故率众推公,公何辞耶?”言讫,伊详为首下拜,称千岁,十万余人齐声从命,于是姚苌为后秦王,拜伊详为谋事参军,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攻讨北边。

却说慕容冲既杀了苻睿,同高盖又集军马,屯于城外。乃遣人送书谓秦王坚曰:“吴王已定关东,可速备大驾,送家兄皇帝还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两下罢兵。”

坚见书大怒,召慕容暐责之曰:“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可以国士期也。”因命暐以书招谕泓、冲二人来降。

暐密遣使谓泓曰:“吾笼中之人,必无还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复顾。汝勉建大业,吾死,便即尊位。”泓于是进兵向长安。

却说后秦王苌用伊详计,招众十余万,进屯北地,华阴、新平、安定等郡皆降附之。秦王坚大怒,自率步骑二万,前来讨苌,秦兵屡败。苌兵屯于安公谷下,军中无井,秦人塞安公谷堰水以困之,苌军有渴死者。会天下大雨,后营中水深三尺,营外寸余而已,后秦军复振。坚叹曰:“天亦佑贼乎?”于是苌得活。

却说慕容泓谋臣高盖,见泓德望不如慕容冲,且持法严峻,因说慕容冲曰:“慕容泓非济世之才,吾意欲以将军为盟主,将军复有意乎?”冲曰:“一身客寄四海,未尝不伤感而叹息,鹪鹩尚有一枝,狡兔犹有三窟,何况人乎?北中丰腴之地,非不欲之;奈泓与吾同一宗亲,甚不忍焉!”高盖曰:“北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如今慕容泓不能用贤立事,刚而无勇,柔而太弱,此业不久已属他人矣。今天以资将军,此会挫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之,某当效死。”慕容冲拱手谢曰:“倘天助,实出公之所赐也。请暂少歇,再容商议。”当日席散。次早,高盖又语之,慕容冲曰:“既先生有念冲意,从先生计之。”于是高盖密于慕容冲耳畔言曰:“今日明公人城,彼必出迎明公,击盏为号,因而杀之。”冲曰:“然!”因此慕容冲与高盖领军回城。

慕容泓闻慕容冲大捷而回城,乃引诸从人以果酒在城门内迎贺。时高盖佩剑在前,慕容冲在后而进。见慕容泓执酒在门边,因言曰:“托圣兄洪福,幸获此胜,何劳远迎?”泓对曰:“得贤弟英勇,大破秦兵,生灵百万,无不感戴。”因忙举酒与冲,冲接着,作失手击破,高盖一见,舞刀向前,把慕容泓一刀斩之。泓首落地,诸从皆惊。高盖大叫曰:“降者免罪,逆者尽诛!”于是城中诸将吏人,俱各投降,不敢拒命。因此高盖请慕容冲入为皇帝,即大位,承制行事,复置百官,遂遣将加兵,攻讨北平。

先是,秦王苻坚灭燕,慕容冲姊年十四,有倾城国色,苻坚纳之为王妃,宠冠后宫。时冲年十二岁,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因此姊弟专宠。安人吴进中是长安百姓,为之歌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群臣咸惧冲为内乱,时王猛切谏之,苻坚不得已,乃使冲出长安,为平阳太守。又有谣言曰:“凤凰凤凰,止与阿房。”苻坚闻知,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命植梧竹数十万株于阿房城以待之。慕容冲,小字凤凰,故有先兆之识也。

八月,燕将慕容德等进兵围住邺城,城中长乐公苻丕大忧,况且刍粮俱尽,削松木饲马,犹不肯降。燕王垂谓诸将曰:“苻丕穷寇,必无降理,不如退屯新城,开丕西归之路,以谢秦王畴昔之恩。”于是将慕容德等传令三军,退趋新城而屯。

却说晋太保谢安上表,请靖胡乱,以兵北讨。晋帝读表曰:先帝深虑胡贼,势不两立,由胡无隙可乘,故不敢征。后陛下登位,岂期苻坚逆天犯境,蒙托臣以讨贼。臣自知劣才之弱,贼众之强,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欲以破秦。

陛下天威,洪福所致,将士戮力效命,一击破秦百万之兵,使苻坚丧胆于肥水。鲜卑乱生关东,五胡杂植,俱各以秦之军,食秦之粟,杀秦之兵矣!此乃天厌秦人,故有此衅耳!伏望陛下乘此,遣将开拓中原,北方指日可平。甲申大光九年九月,太保臣谢安,谨表以闻,仰于闻听。

晋孝武帝览表谓安曰:“卿策正合朕心,太保可调拨诸将,以兵起行伐秦。”于是谢安谢恩,即出朝堂,使前将军谢玄率桓石虔诸将,以大兵二十万,来讨河南。河南城堡闻兵至,皆来归附。谢玄领兵入屯河南,分兵戍守,安慰百姓。又使晋陵太守滕恬之以兵五千渡河,入据黎阳。又令参军刘牢之以兵二万,入据碻磝、滑台。分拨已定,谢玄自以大兵屯于河南城,使人前去打探消息。待其来报,然后进兵。

第二六七回 苻丕求救于谢玄

却说燕王垂退兵,放长乐公苻丕出走,而苻丕坚守不走。

垂大怒,复使车骑将军慕容德等率兵围邺。苻丕见燕兵又至,进退无路,只得固守。及闻谢玄入据河南,心中大惊,急聚将佐商议。忽一人昂然而出曰:“殿下休忧,臣虽不才,凭三寸不烂之舌使慕容垂退兵,可保邺都万无一失。”苻丕视之,乃右将军徐成。丕问曰:“卿有何高见,可解此围?”成曰:“某闻慕容垂祖父先仕晋,晋封为侍中;后慕容隽反晋,自立为燕,至暐被圣父灭之,今垂复称燕,晋人不乐其生。某请命去说谢玄与殿下联合,同破燕兵,此围自然瓦解。”丕曰:“汝且试言玄之说辞与吾听。”成于符丕耳边道:“如此如此。”

丕然之曰:“其说甚奇。”于是修书一封与徐成,从夜半引五千兵,杀出南门,奔河南而来。

不日入城,说谢玄曰:“秦王与晋无仇,只因慕容垂父子切言劝之,以兵犯境,致结肥水之怨,秦王深悔羞焉。不期逆贼计乘吾败,复自称燕,以兵来攻邺城。今长乐公苻丕遣某以邺都之地奉公,乞赐粮米,救济军民。再以一军救应,同退慕容垂,情愿领众西归,让邺都河南还晋,永远和好,誓不相侵,未审尊意何如?”玄曰:“既长乐公还我邺都之地,怎不救应?吾以米二千斛,汝可先运赴邺,资给军民,吾后即便点兵来救。”徐成拜谢,运粮先回。

当桓石虔谓玄曰:“将军何不坐待慕容垂去诛荷丕。如何反助粮米,与其救兵?”谢玄曰:“汝知其一,未知其二。慕容垂不减韩信之智,又有吕布之勇,今以兵围邺,苻丕困极,吾若不以粮米馈之,不遣军马救之,荷丕势穷,必然降燕,则邺都何年可得?故吾以军粮救应苻丕,使其同吾杀退慕容垂也。苻丕势弱,安敢失信?定要西归,吾唾手可得邺城,河南之地,十有九矣。”诸将曰:“将军神见,我等不及。”于是玄召参军刘牢之至,曰:“汝可以二万兵前去,助苻丕破燕。”牢之从之,即以二万兵来救邺城。

却说徐成运米二千斛近邺,使人先入城报知苻丕。苻丕以兵出接粮米入城,徐成以兵断后,杀散燕兵,亦入城去。苻丕问曰:“虽得粮米,可支数月,未审救兵何日得至?”徐成曰:“只管坚保城池,以待救军。”于是丕令军人昼夜固守之。

燕慕容麟攻博陵,城中粮草已尽,功曹张猗恐城破,逾出城,聚众五百以应麟。王兖临城责之曰:“卿是秦民,吾是卿君,卿起兵应贼而号义兵,何名实之相违也?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卿母在城弃而不顾,吾何有焉?今人取卿一时之功则可矣,宁能忘卿不忠不孝之罪乎?中州礼义之邦,不意乃有如卿者乎?”麟怒,身先攻拔博陵,执兖杀之,军民皆恨。

第二六八回 慕舆文杀刘库仁

却说平阳太守慕舆文,乃慕舆句之子也。闻苻坚败于肥水,及慕容垂称号自立,乃招集兵马,来攻刘库仁。库仁大怒,点起军马与慕舆文交战,二人交锋,战二十余合,库仁被慕舆文斩于马下。刘头眷见兄库仁被杀,舞大杆刀,拍马来赶慕舆文。

文又与眷相战,战上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刘显见叔赢不得慕舆文,持枪前来夹攻,文抵挡二人不住,拨开军器,勒转马头便走。刘显驱兵,击杀得慕舆文之兵大败,逃回平阳去讫。

时刘库仁既死,其子刘显杀退慕舆文,寻刘库仁尸首葬埋讫。其弟刘头眷代领其众,刘显心甚不平,暗藏利刃入内室,刺杀其叔刘头眷,自领诸部。刘显既领其众,恐皇孙拓跋珪长成复业,乃谓左右林茂、王霸曰:“拓跋珪年已长成,后必为乱,吾欲杀之,恐秦王见罪,吾甚忧患,汝有何计?”林茂曰:“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吾甚虑此,既要害珪,不诬其谋叛,何以杀之?不如先杀拓跋珪,然后使人具奏珪谋叛,吾已杀之,将军有何罪焉?”显然之。茂又曰:“此地常例,每年聚会诸部众官,今期已迫,来日将军使人往请诸部大人赴会,就请拓跋珪同至,若来赴会,留而杀之。”显曰:“其计善矣。”于是刘显使人请各部官赴会,又差人来独孤部请拓跋珪,拓跋珪收拾赴会。燕凤曰:“愚意刘显有害小主公之意,故今来请赴会。”贺讷曰:“何以知之?”凤曰:“显新杀亲叔刘头眷而夺此位,恐小主公成人后来取位,故有谋害之意。”讷曰:“虽有此计,切莫疑心,平阳去此不远,不去反疑。”珪曰:“公之言是也。”张册曰:“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主人不可去。”赵俊曰:“某将马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

珪曰:“子杰同去,何足虑也?”拓跋珪与子杰即日同赴平阳,离独孤部百余里,比及到郡,林茂出郭迎接,意甚谦敬。拓跋珪不疑,随后文武官各出迎接,拓跋硅更无疑忌。是日,请于馆舍暂歇,赵俊引三百军士围绕保护,俊带甲挂剑,行坐不离。

次日,入报九部四十五处将士官员皆到。刘卫辰亦到,显先请商议曰:“拓跋珪世之枭雄,久必为北州之祸,可就今日除之。”卫辰曰:“恐失士民之望,不可行。”刘显曰:“吾已密领秦王诏旨在此。”卫辰曰:“如此,则宜先为准备。”

显曰:“东门阴山大路,吾已密令宗弟刘和引五千军把住,南门外已使刘中引三千兵把住,北门外已使刘钟领三千军把住,只有西门不必守护,前有大溪阻隔,虽有数万人马,不易过也。”卫辰曰:“吾恐赵俊行坐不离,恐难下手。”显曰:“吾已伏千余兵于城内了,可使王威另设一席于外,以待武将。先请住赵俊,后可行事,吾已安排定了。”

当日杀牛宰马,大设宴饮。请拓跋珪与众官至堂中。拓跋珪主席,诸公子两边,其余各依次坐讫。赵俊带剑立于其侧。

酒至三巡,王威入请赵俊赴席,俊推辞不去,珪命去,俊出就席。刘显在外收拾铁桶相似,三百军都赶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正值王霸把盏至珪前,以足履珪之足曰:“请更衣!”珪会其意,待霸把过盏,推起如厕。王霸已于后园等待珪,入谓曰:“城外东南北皆有兵马,惟西可走,使君急从后遁去勿迟,刘显已定计害君多日。”拓跋珪大惊,急解马开后园门,飞身上马,不顾从者,望西而走。把门吏问之,珪曰:“吾不胜酒力矣,故先回耳。”挡之不祝时刘显举头不见拓跋珪在座,便遣林茂去追,茂上马引五百马军即便赶之。

却说拓跋珪出西门,行至大溪,幸有艇船,急上艇船,将金条头雇艄人撑过江,上岸而走去了。刘显赶到江边,不见拓跋珪,只得还城。

俊饮酒间,忽见人马转动,急入视座上,不见拓跋珪,大惊。急出探馆舍,听得人说,刘显引军追拓跋珪出门去了。因此火急操枪上马,引三百军出城。迎见林茂,问曰:“吾主何在?”茂曰:“使君逃席,不知何往?”赵俊是个谨细的人,不肯造次,遍观军中,并不见动静,前望大溪相隔,别无去路。

赵俊曰:“汝请吾主,何故着军马四绕?”茂曰:“九部四十五处官员在此,吾为上将,岂可不防护也?”俊曰:“汝逼我主何处去了。”茂曰:“吾听知匹马出门到此,不知何处去了?”因此赵俊忙讨船,引三百人渡,赶五里之路,追着拓跋珪,保护得还本部,来见贺讷,细说刘显谋害之事,及得王霸所救之言,讷曰:“既刘显起此不仁,汝可招军马,以待迎敌。”

于是拓跋珪始招军买马,积草屯粮,礼贤下士,聘旧大臣,不半岁,积得精兵二十万人。自是威名日盛,刘显不敢攻焉。

第二六九回 姚苌以兵攻新平

后秦王姚苌闻慕容冲攻长安,会群臣议进止之策。诸将皆曰:“宜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苌曰:“燕人因其众思归以起兵,若得志,必不久留关中。吾当扎屯岭北,广收资实,以待秦王晏去,然后拱手取之。”言讫,乃留长子兴守北地,自将其众攻新平。

初,新平人杀其部将,秦王坚缺其城角以耻之,新平人深以为耻,欲立忠义以雪之。及苌至,太守苟辅欲降,郡人冯杰等谏曰:“昔田单以一城存齐,今秦犹连城过百,奈何遽为叛臣乎?”辅喜曰:“是吾志耳,但恐久而无救,郡人横被无辜,诸君能尔,吾岂顾生哉?”于是凭城固守。

后秦兵至,为土山地道以攻,辅亦于内卫之,或战地下,或战山上,后秦之众死者万余人。荀辅乃诈降以诱苌,苌信之,将入城。诸将士告有诈,始觉之而返,辅伏兵邀击,苌几死之,得伊详引兵来救,因此进杀去万余人矣。太守荀辅坚守以拒后秦,粮竭矢尽,外求救不至。后秦王苌使人谓曰:“吾方以义取天下,岂仇忠臣耶?卿但率众还长安,吾止欲得城耳。”辅率民出,苌执而阬之。

第二七○回 高盖谋立慕容冲

乙酉十年,高盖诸将立慕容冲为帝,都于阿房城,国号西燕,改元更始元年。慕容冲以高盖为大将军,总督内外诸军事,又以蔡文为右将军,起兵二十余万。西燕王自与高盖及蔡文大发兵马,御驾亲来攻打长安。

时翟斌恃功骄纵,邀求无厌,又以邺城久不下,潜有二心。

太子宝请除之,燕王垂曰:“河南之盟,不可负也。若其为难,罪由于斌,若事未有形而杀之,人心谓我忌其功能。吾方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以狭,失天下之望。藉彼有谋,吾以智防之,无能为也。”斌果与西秦长乐公丕通谋,事觉,垂乃杀之。

第二七一回 秦遣姜让说燕王

晋刘牢之兵至邺,后燕王慕容垂已知苻丕求救于谢玄,遣刘牢之以兵二万来迎,谓诸将曰:“今谢玄以刘牢之将兵二万,来救邺围,若待其至,前后受敌,难以取胜,必须以计破之。”

乃召慕容农至曰:“你可领五千兵,埋伏于城南六十里内,小林左山埠后,待晋兵到,放火烧山,彼必自乱,乘乱攻之。”

又唤崔羌至曰:“汝可以五万兵分布,拒住邺城,四门攻之,不可放其出城。”又谓慕容德曰:“贤弟可自引一万军前去诱敌,引晋兵过伏兵之处,尽力杀回,农与卿等夹攻,则牢之必成擒矣。”计议已定,诸将依计而行。

至第二日,军至小林山,众军停食,食讫。至日晡时,晋军至大林山前,众卒兵立地报曰:“前面燕军拦住去路。”牢之遂拍马持枪,杀奔前来,见慕容德手提钢刀,杀过阵来。牢之迎接相战,战上十合,慕容德诈败便走。牢之催军去追,忽听得一连三声炮响,大林山四、五处火起,大林后鼓噪喧天。

牢之正慌,山后丁零杀出,与牢之交锋,战上五合,丁零败走。

后军喊起,牢之急问,军人报曰:“后面小林山后有伏兵杀出。”正欲调兵拒战,前面慕容德杀回,两下夹攻,惊得刘牢之举手无措。丁零又到,牢之又与交斗,斗至十合,丁零又败。牢之拍马加鞭,来救后军。正遇慕容农持刀便杀过来,牢之以枪去迎,二人交战,战上二十余合。牢之见晋兵被火烧死大半,回头一看,只剩五百余人,无心恋战,拨开军器,杀出重围,走碻磝。

却说长乐公苻丕闻晋兵到,与燕兵交战,乃与徐成议曰:“吾守此城无益,不如乘晋燕交兵,杀出退还,再来复邺未迟。”徐成曰:“既要还,即忙收拾军马起行。”丕曰:“然!”

于是苻丕使徐成为前锋,自为后军,大开西门,领众杀出。正遇崔羌,徐成接战。苻丕领兵杀出,冲过重围。徐成与崔羌交战五十余合,见苻丕离城已远,拨开军器,拍马杀出,保护荷丕望长安而逃。

却说后燕王慕容垂见荷丕逃回长安,传令各处收军,自引众官入邺城,调兵戍守各处郡邑,出下榜文张挂,抚慰百姓,招纳流散。

却说秦王坚闻燕王慕容垂攻邺将陷,复宣侍郎姜让至曰:“今邺被困已久,你可前去说慕容垂,道我待他不薄,如何忘恩失义乎?看他如何?”让领命曰:“臣自能措辞,不敢辱君命。”让于是来至,邺城已陷,遂入见慕容垂。姜让厉色责燕王慕容垂曰:“秦王道与将军风殊类别,臭味不同,奇将军于一见,托将军以断金,奈何王师小败,便有异图?况秦王厚遇于君,如何今日忘恩也?依愚之见,胡不以邺见归,不失封侯之位,以免黎庶遭其涂炭耳!”后燕王垂曰:“汝还,善言达知秦王,道关中之地,乃吾家之基,吾故取之。昔蒙知遇之恩,纵长乐公还国,吾已报之矣。”姜让见说不行,即辞归。慕容农曰:“姜让妄诞,何不杀之而放回去?”后燕王垂曰:“两者交兵,使在其间,都各吠其主,任其还,何必杀也!”因是任姜让自回去讫。

却说晋孝武帝末年,嗜酒好色,以为长夜之饮,以谢安女婿王国宝专利谗谀。谢安恶其为人,每制抑之,国宝诉于武帝,反见宠幸而疏谢安,安甚惭愧。时武帝排宴会大臣,谢安等待坐其饮。武帝命江州刺史桓伊吹笛为助乐,桓伊神色无忤,即吹为一弄,乃放笛奏帝曰:“臣于筝分乃不及笛,然亦足以以韵合歌管。请以筝歌合,并臣有一奴,名李廷,善笛音妙、乞旨召进。”帝曰:“卿自召进。”于是桓伊召李廷入内吹笛,自抚筝而歌。为怨声,其歌曰: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

忠信事不显,乃见有愚患。

周旦佐文武,金滕功不刊,

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声节慷慨,俯仰可听。谢安闻之,泣沾襟,乃越席而就之。

捋桓伊须曰:“使君于此不凡!”帝甚有愧色,复亲谢安而疏国宝焉。

却说谢安闻刘牢之败于邺城、谢玄染病,乃奏武帝诏征谢玄,收兵还镇京口养病,待瘥复进。因此谢玄收军,即还京口疗疾。却说慕容暐闻知慕容垂等起兵,遂与诸弟计议起兵,因与鲜卑之众密结交,待慕容垂兵至,以为内应。事泄,秦王坚大怒,使韩晃领禁兵拘慕容暐父子及宗族数十人至,坚谓曰:“吾敬汝,如何而起此意?”慕容暐曰:“家国事重,何论意气?”坚大怒,令人杀之,又杀鲜卑数千人,不存一个。

时值西燕王慕容冲与大将军高盖、右将军蔡文驱二十万大兵至长安,离城二十里安营。次日整顿军马,来攻长安。

苻坚大怒,即日将兵,使韩晃为先锋,以兵五万出迎。西燕王冲使高盖、蔡文二人出阵,韩晃出马与高盖交锋,二人战上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秦王苻坚见韩晃赢不得高盖,自跃马持枪,向前夹攻高盖。西燕王冲见秦王自出战,又使蔡文出迎,秦王苻坚二人接着,相遇便战,上十余合,亦不分胜负。西燕王冲见两军未分胜负,急遣一千弓弩手,各带强弓硬弩,出阵前对射秦兵。秦王坚被西燕兵射飞矢射中,满体流血淋漓,因此抵挡蔡文不住,勒马走回入城。韩晃见箭如雨下,亦走归城,调兵坚守各门。

西燕王冲见秦兵不出,纵兵暴掠。关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百里无烟。秦王苻坚大怒,忽左右奏道:“城中先有谶书《古符传贾录》载“帝出五将久长得。”秦王坚问群臣曰:“此书主何吉凶?”群臣奏曰:“此书分明道使陛下走出五将山避之,可免此难。”秦王坚谓群臣曰:“既如此,可留太子苻宏与韩晃守长安,朕自保家属,与卿杀出,奔于五将山避之。”

自是召太子苻宏至,交付与韩晃曰:“卿可保太子同守长安,吾与中山公苻诜以兵出五将山以避之,卿宜尽忠,休负于朕。”

韩晃叩头领命,同太子苻宏调兵保护长安。

第二七二回 苻坚避难五将山

却说苻坚与中山公苻诜以兵一万人,开北门杀出重围,奔走五将山去讫。西燕王冲闻秦王坚走,命诸将休追,发兵攻城,一连攻打五日。太子苻宏大惊,把守不住,急召韩晃商议,晃曰:“燕兵势大,难以坚守,如此长安难保,不如走脱,免被所擒。”宏曰:“卿言正合我心。”因此苻宏使韩晃为先锋,领兵至夜开城门,杀开血路而走去讫。百官文武,见太子苻宏奔走,城中无主,百僚亦各逃散。

至次日,西燕王冲闻苻宏百官皆逃散,乃引诸将文武百官入据长安,大排宴会,封赏功臣。

却说姚苌因睿被燕兵所杀,惧罪逃于西川。西川豪族伊详推其为盟主,聚得精兵三十万人。忽探事细作军人回报,西燕王冲攻陷长安,秦王苻坚逃在五将山避难。当伊详言于姚苌曰:“此乃天灭秦也,明公不可错过,今苻坚来五将山居,此处又无城郭,极易于攻。明公火速遣将,以兵围住五将山,将秦王苻坚擒来,天下大定矣!”姚苌曰:“君言虽是,奈秦王是我故主,杀之不义!”伊详曰:“当今之世,四海鼎沸,若执仁义,则大事去矣!苻坚肯听王景略之言,必诛慕容垂之首,岂有今日之祸?明公何不察之!”姚苌从之,即唤骁骑将军吴忠至曰:“你可率五万铁骑去五将山,把秦王苻坚擒来,吾与伊详引大军随后接应。”吴忠领命,即出率五万骑前来岐山县,把五将山团团围祝秦兵大乱,尽皆逃散,独秦王苻坚不走,神色自若,坐而待之。俄而,吴忠率军打上山来,苻坚不动,被吴忠执之,族属皆被所擒。忠始令呜金收军,解回陕西。

第二七三回 姚苌执缢秦王坚

却说姚苌与伊详率大队人马来到新平,吴忠将苻坚擒至,解见姚苌。姚苌谓苻坚曰:“陛下平素英雄,今日如何被人所执?可将传国玉玺授我,免汝今日之死。”秦王苻坚嗔目叱苌曰:“传国玉玺已送还晋矣,不可得也!你若杀吾,愿求快刀。”姚苌又曰:“今陛下何不效为尧舜,禅位于我,我必以善待陛下,不亦善乎?”秦王苻坚曰:“吾无仁让,汝无德受,圣贤之事,奈何拟之耶?吾求先死,汝休得饶舌!”姚苌见苻坚不屈,使人将秦王苻坚于新平佛寺缢杀之。坚时年四十八岁,在位二十七年。中山公苻诜及张夫人并自杀死。

伊详、吴忠二人,因劝姚苌上尊号,姚苌始自立为后秦王,改元白雀二年。苌以伊详为丞相,以吴忠为大将军,屯于新平。

却说晋会稽王道子专权,谗谀孝武帝,疏放旧臣。太保谢安恐为所谗,思以远害之计。次日,乃入朝奏于武帝曰:“广陵饥困,不时作乱,臣请出兵镇抚之。”孝武帝曰:“卿乃国之元老,朕欲委以朝政,不可远离,朕使别将去守之。”安曰:“会稽王道子有公辅之量,必能安抚社稷,何用臣为?”因此孝武帝不得已,与兵二万,与谢安出镇广陵。

却说谢安出镇广陵,造筑新城,领家属尽来居之。又筑埭于城北。偶及疾笃,唤子孙谢琰、谢琨至卧所,谓曰:“昔桓温在时,吾尝惧不全,忽梦乘桓温之车,行十六里,见一白鸡而回。吾想乘温舆者,代其位也,行十六里止者,今经十六年也。白鸡主酉,今年太岁在酉,吾疾不必起也。汝等尽忠王室,勿怀异心,负吾所志!”言讫而薨。

于是谢琰等合室举哀,收殓埋葬,使人入报于朝廷。孝武帝闻知谢安已薨,乃下诏谥曰:“文靖公”。先是筑新城,又筑埭于城北,后人追思之,取名为“召伯埭”却说孝武帝见太保安薨,乃以会稽王司马道子录尚书事。

孝武帝朝夕与道子蒱酒食肉,不理朝政,百姓无不怨之。

却说长乐公苻丕守邺,被后燕慕容垂所攻走出,西赴长安,入至晋阳。使报至长安不守,秦王苻坚已死,苻丕号啕大哭而为发丧。徐成等上言曰:“既秦王崩世,殿下宜即大位,以安众心,收集散亡之卒,而举中兴。”丕从之,乃即皇帝大位,都于晋阳,以徐成为大都督,命其招集诸兵。

却说后燕王垂既得邺都,百姓溃散,城中空虚,至十二月,与群臣商议迁都于中山。乃即皇帝大位,国号后燕,改元建兴。

第二七四回 吕光还国夺西凉

却说秦都督吕光既平龟兹国,又得鸠摩罗什相助,有留恋龟兹之志。罗什劝之曰:“龟兹国王尚在西地,士民归之,君若不思东还,诚恐兵至,死无葬身之地矣。”光曰:“甚是。”

因此吕光始传令三军,以骆驼二万余头,及外国珍宝并珍禽怪兽千有余品,骏马万余匹,收拾东还。

兵至凉州,凉州刺史梁熙与众谋,闭城拒之。高昌太守杨翰曰:“光新破西域,兵强气锐,闻中原丧乱,必有异图,若出流沙,其势难敌。高梧谷口险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夺其赀,彼既穷竭,可以坐制。如以为远,伊吾关亦可拒也。度此二厄,虽有子房之策,无所施矣。”熙不听,姜水令张统曰:“今唐公苻洛,上之从弟,勇冠一时,若奉为盟主,以率群豪,则光虽至,不敢异心。资其精锐,东合四州,扫凶残,宁帝室,此桓、文之举也。”熙又不听,而反遣人杀洛于西海。吕光闻翰谋,惧不敢进,杜进曰:“熙文雅有余,机鉴不足,终不能用。宜及其上下离心,速取之。”光至高昌,翰以郡降。

至玉门,梁熙移檄责光擅命还师,遣其子胤率众一万拒之,光破擒之。武威太守彭济执熙以降,光杀之。光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郡县皆降,独酒泉西郡太守索泮不下。光攻而执之,索泮不降,泮曰:“将军受诏平西域,不受诏乱凉州,梁公何罪而将军杀之?泮今被执,不能报仇,主灭臣死,固其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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