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县之得委缺者,当藩署书吏送委札到寓时,例须给以赏封,数之多寡,悉以其缺之肥瘠而定。将赴任时,又须致送利市,务餍其欲而后已。否则凡有文书上省,多扞格,必使其忤上官之意而后止。此之谓陋规。

部吏库吏舞弊

光绪乙巳,有钱塘汪某者,以知县至京投供,署年为三十七。次年至吏部投供,视所书年,仍三十七,曰:「误矣。」部吏曰:「汝原开履历为三十七,何得误?」曰:「去年三十七,今年非三十八乎?」吏曰:「若欲改三十八,须取同乡官印结方可。」某不顾,去,出语人,莫不轩渠。

又凡州县官之前任亏空,上司无如之何,乃物色能代弥补者为之代,或竟强令后任代之,此虽非法,然各省多如是。河南洛阳县某令卒,亏空甚巨,藩司朱寿镛知武阳某令与之同居,乃勒令代填亏空,始准赴任。时某令适自藩署领库平银四千两,即缴入,代还亏款。藩署吏不受,云须照例加倾镕火耗,骇曰:「此适自署领出,缄识如故,何加耗之有?」询之朱,朱曰:「此库吏事,汝须与彼言之。」某不得已,加耗银,始得收纳。

差役之名称

差役,奔走于公家,执杂役者也,亦称差人。晚近以来,吏治混淆,循良者少,非悉由百官之不职也,亦胥役之营私舞弊有以害之耳。俗称衙署差役曰快手,盖沿《宋书》建平王左右勇士数十人,并荆楚快手,《南史》黄回募江西楚人得快手八百之名称也。捕盗贼者曰捕快,亦曰马快,则以事急时骑而行耳。

差役索草鞋钱

草鞋钱为陋规之一,差役出差,辄索草鞋钱于原告者。

蜀中差役之需索

蜀中差役滋扰,甚于他省,凡窃案呈报后,百端需索,择被窃之邻右殷实无权势者,诬指为窝户,拘押索贿,谓之贼开花。某典史尝书联悬之堂云:「若要子孙能结果,除非贼案不开花。」

苏拉

内廷有当差者曰苏拉,满语,执役人之义也,隶于太监。凡引见者必向索费,然仅京钱四千文,合制钱四百文而已。引见毕,可随意观览,否则即为所逐,不容稍留。若吝而不予,则其恫喝有出人意料外者。某苏拉尝谓一选人曰:「亦携元青外褂乎?」选人曰:「何需此?」苏拉曰:「入对时语言有误,便砍头,彼时即须衣之。」又有引见既毕而回寓者,苏拉往谓之曰:「亦愿扬名天下乎?」其人漫应之。越日,持邸抄至,则有某某谢恩等字,每字索银二两。其人无奈,如数给之。又苏拉者,军机处、内务府皆有之,雍和宫则有苏拉喇嘛,乃喇嘛之执役者也。

各部之杂役开销

各部司员到部当差,有所谓杂役开销者,其数视名目多寡为差,其名目极可哂,约略举之,可得数种。大堂有大堂厅差,有堂皂,有堂小马,有七堂车轿班。丞参厅有茶房,有看厅,有长差,有小马,有皂役。本司有茶房,有皂役,有传事,有长差,有小马,有听差,有看司,有知会,有厨房,有当日巡逻。庶务科有事宜册,有住址单,有履历册,有画到簿,有礼部谢恩单。头门有门皂,有门小马。此外又有所谓送知会者,送请进署带见禀者,更有所谓赏皮衣者,五光十色,莫可究诘。而衙署之较大者,其开销约钱百千左右,叩之,则曰照例。每署司员,多者以千计,故或司员累年不得一差,而杂役开销固自若也。

库丁

户部有银库,额设库役四十人,曰库丁,一曰库兵,三年而替,以旗人充之。每届点充时,满尚书及其左右皆有规费,辄六七千金。费既纳,满尚书乃坐堂皇,唱名而点之,库丁跪谢而出。出时,必有保镖者护之以行,恐人刼之也。行刼者,大率为觑觎丁缺无力贿充之人,并纠集无赖而为之,伺新充者至大堂阶下,即刼之以去,囚于家,使误卯期而纵之归。盖冀其误卯而另派他人,则规费便虚掷矣。欲其即释,亦须赂以数千金。

番役

步军统领衙门番役私用之白役人等,俗名圆扁子,非额设,无定数,每藉番役索诈滋事。遂其所欲,事即消弭,否则告知捕役,捕治之,得赏银。往往出资设计,诱人犯法,大为人民之害。自干隆丙辰,高宗严谕革退,番役亦稍稍敛迹矣。

侦探告密之原始

国初,大将军祖某抚吴时,凡吴之不法者,悉鬻身于其部曲,谓之投旗。既投之后,平日小嫌细忿,以片上之幕府,即率其徒数十,以一锒铛锁其人去,非破产不止。同时闻风起者,不可枚举,至有大家闺妇不得意于其夫,亦欲投旗以陷之者。此与近世侦探诬人之风,无或稍异。然妻之控夫,仅于粤省偶一有之。

水卒报警

黄河报汛之水卒,有所谓羊报者。河在皋兰城西,有铁索船桥,亘两岸,立铁柱,刻痕尺寸以测水,河水高铁痕一寸,则中州水高一丈,例用羊报先传警汛。其法以大羊空其腹,密缝之,浸以苘油,令水不透,选卒勇壮者缚羊背,如乘马然,食不饥丸,腰系水签数十。至河南境,缘溜掷之,流如飞,瞬息千里。河卒操急舟于大溜,候之,拾签,知水尺寸,得豫备抢护。至江南,营弁以舟邀报卒登岸,解其缚,人无恙,赏白金五十两,酒食无算,令乘车从容归,三月始达,盖即元世祖革囊之遗法也。

巡丁

关卡有巡丁,役也,凡验货、收捐之事皆司之。验货时,手持铁签,故曰签子手。签,一作扦。随时点派,无卯缺。

桃花乞

桃花乞,不分男女,由张家口至察哈尔,凡四十四台,无论正台、帮台,轮应出蒙古包一座者,其人即为其地之守兵。例应男丁供役,无男,则可以女代之。盖蒙女壮健耐劳,同于男也。

号军

贡院,为试士之所,诸生席舍曰号房,人以一兵守之,谓之号军,始于明也。盖明代科举,功令极严,故派军役守之,以防枪替、传递。本朝亦有号军之名,则仅供扫除,为士子服役而已,且非军人也,充之者皆贫人。

门斗

旧称为学官供役者曰门斗,盖学中本为生员设廪膳,称门斗者,当是以司阍兼司仓,故合门子、斗子之名而称之耳。

乌拉娃

乌拉,西藏番人支差之名,牛曰马拉,马曰乌拉马,司其事之役人曰乌拉娃。其转运对象,既至其地,仅给犒金,不发足价。巴塘初设时,日需乌拉以千计,蛮民苦之。边务大臣赵尔丰乃定价,计程一站,给藏洋半元,「合通用银一钱六分。」行程远近,以此计算,足价之例,自此兴焉。

解役殴陈星斋

陈星斋太仆居忧时,河库道何某聘之课子。干隆己巳二月,赴淮,舟泊丹阳,遇秋审解犯数船,自镇江往苏。两船偶触,解役突率众囚徒入船,各持器械,杂手中铁链,指挥刼雄,罄所有以去。太仆方与客对弈,猝被一囚连殴三炼,头颅脊背受创极重,流血昏晕。盖每岁秋谳时,胥役囚徒互相狼狈,以亡命横行为利薮,而不知星斋之为贵人也。痛定,鸣官,得其主名,经丹阳令请抚军具奏,立置重典,嗣是此风稍戢矣。辛未,星斋服阕入京,高宗方自南巡还,星斋道旁迎銮,犹垂问此事甚详,且霁颜曰:「汝何不言鸡肋不足当尊拳耶?」

悍役不敢登王氏门

娄县泰来桥王氏晜弟三人,皆诸生。有催租役至,入门隳突,王怒,殴之,焚其船。役归,诉之令。令逮三生,置于狱,详革衣顶。学使李因培批其牍,驳斥数百言,后云:「要之,秀才欠粮,贫也。役禀被殴,索诈不遂也。因一役而革三生,何其酷也?本欲参处,念尔非个中人也。诸生完款,俟岁考毕,徐徐缴纳可也。」令遂出三生于狱。三生故不肯出,劝之,始赴岁试,由是悍役不敢登王氏门。

清稗类钞

奴婢类

奴婢之解释

古罪人之子女,从坐而没入官以给役使者,曰奴婢,后则价买而依主人之姓者亦曰奴,若给工值雇用者,则谓之雇工,然普通心目中,辄皆视之为奴。至于婢,则皆出价购之,鬻身以充役,非遣嫁,或转售,则终身不得出主人之门。然于雇用之女仆,亦或以婢视之,则源于韩愈诗「丁宁顾婢子」句也。

主人召仆呼来

主人之于仆从,有事传召,不呼其名,以人多不能悉记,且恐呼甲而甲适不在,呼乙而乙亦适不在也,故惟大声而曰「来」,堂上一呼,堂下百诺,即纷纷趋进矣。

荐头介绍佣仆

上海之介绍佣仆者,曰荐头,有店,设于通衢,以苏州、常熟、扬州为最多,且有松江、镇江、通海、绍兴、杭州、宁波人所设者。男女佣仆,均可介绍,惟车夫、厨子二项不荐。扬州荐头有证书,大姐工资大约半于娘姨,每领一人至,给荐头酒钱若干。试用三日,议定工资,即须先付一月,以后月杪照付。荐头用钱,则视工资多少,抽取四成,主仆各任其半。例如工资每月银三圆,则主仆各出六角。如有意外之事,虽可向荐头追问,然若辈类多狡滑,每不负责。佣仆之黠者,且常有盗窃银物、串拐妇女之事也。

管事

管事,见《史记?李斯传》:「高固内管之厮役也,幸而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高,即赵高,秦宦者也。今人谓管理家事者曰管事,源于此。

大姓买仆

徽州之汪氏、吴氏,桐城之姚氏、张氏、左氏、马氏,皆大姓也,恒买仆,或使营运,或使耕凿。久之,积有资,即不与家僮共执贱役,其子弟读书进取,或纳资入官,主不之禁。惟既已卖身,例从主姓。及显达,即不称主仆,而呼主为叔矣,盖以同姓不婚,杜后日连姻之弊也。

京师阍人之恶习

达官贵人之仆役,其司阍者,谓之门上,侪辈尊之曰门政,客至则通报,不仅司启闭也。惟客之徒行者,或衣履朴素者,薄其穷酸,竟不传刺。又或客称有事欲面语,怠于伺候,主人在家,亦饰言外出。至修门生、属吏之礼者,必先餍所欲,而后为通,使得见。士子入京,初亦未尝不苦之,及自为达官,倚之为心腹耳目,容忍故纵,顿忘前苦矣。又有喧嚣于门者,主人虽达官,叱之亦不避,惟司阍者一挥便退。又凡有兴作及购物等事,多由司阍之手,司阍必先得贿,使昂其价值,然后引之进门。倘主人斥去,令其改招他人,虽易数家,其价递倍,主人无奈何,卒依初价,盖有折扣也,俗名之曰底儿钱。

从仆有随封

以财物馈人并馈其从仆,多者十分之一,少者百分之一,谓之随封,盖始于后汉。《后汉书?宦者传》云:「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为导行费。」注:「谓贡献外别有所入,以为所献物之导引。」此后世随封所自昉也。

长班

京师各会馆、各科分均有长班,凡同乡、同年有宴会及红白事,则传而指挥之,亦即奴仆也。

长随带驮子

外官以贫而不能赴任者,輙觅长随,向之假贷,藉以制冠裳,备舟车,一切费用皆取给焉。从之赴任所,派为司阍,任重事,数年而清偿子母,佣值必加丰,谓之带驮子,盖取马骡负重之意。世人讹驮为肚,已属费解,复以官有事故不能偿者,称为泻肚,尤讹之讹矣。若辈多有恃财傲上,难保其终者,器小易盈,无足怪也。

同、光间,乃有以幕友而为带驮子之事者,帐房是也。

坐省家丁

省外各府州县,皆有坐省家丁,驻会垣,以本官自派者为多,其有以藩司门丁兼之者,则由府州县给以工食,岁时亦有犒。通省大小文武官吏之黜陟、迁转、庆吊诸事,无不先日报告,曰坐省条子。间若干日,辄附辕门抄以寄之。且大吏及其父母夫人之寿辰,皆列一表,以红纸印之,年月为纲,以次叙列。

乌拉和尔嘉

青海、蒙古之王、公、台吉家,常资雇番人为佣,男仆曰乌拉,「西藏听差者亦曰乌拉。」女仆曰和尔嘉。主仆亲如家人,无尊卑亲疏之分,视世之颐动指使轻视臧获者,大有别矣。

康熙初八旗仆婢自尽之多

主仆之分,满洲尤严。康熙初,大司寇朱之弼疏言:「臣见八旗仆婢,每岁报部自尽者,不下二千人,岂皆乐死恶生哉?由其平日教不谨而养不备,饥寒切于中,鞭扑加于外,饮恨自尽,势固然也。请敕刑部岁终备造一年自尽人数,系某旗某佐领下某仆,注册呈览,俾人知儆惕,而生全者众。」圣祖然之,谕如所请。

张去瑕示饬约于诸僮

扬州张去瑕大令瑾年十二而孤,性严明。其治丧也,见诸僮惰嫚,辄叹曰:「此健仆不职,主幼也。」乃大书饬约,牓于庭曰:「主无幼,有主必有法,法必行。」有识者异之曰:「老狱才也。」因贺其母。母谢客,挞之曰:「我不欲儿效张汤之劾鼠也。」然私心异之。

石哈生自鬻于西安某家

石哈生者,一名哈兴,或曰秦人,或曰蜀人。长七尺余,力能扛鼎,无妻子生业。自鬻于西安某家,供刍米薪水之役惟谨,无大小皆喜之。居常寡言笑,无喜愠色,人莫测其为何人。询之,不言,问其名,亦不告,因共呼为哈生。哈生者,谚所谓无能而虚生者是也。

冯苏卖身于吴三桂藩下

平西王吴三桂镇守滇中,久蓄异志,拥有关市、盐税、盐井、金矿、铜山之利,遂得以金钱网罗人才。其时文武官铨选到滇者,辄阴遣私人诱令鬻身于王府,领身价银,为其效用,多者金数万,少亦万余,视其才为等差,官吏趋之若鹜,可谓名节扫地矣□南昌刘昆官云南同知,初到省,吴令其壻胡国柱报谒,乘间道意,袖出冯某卖身文契以示之,盖讽刘,欲其效冯也。契云:「立卖身文书冯苏,本籍浙江临海县,今同母某氏卖到平西王藩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媒人胡国柱,卖身人冯苏」云云。刘见之,大骇。凡卖身藩府者,例拜国柱为师,当时人言滇中有三好,吴三桂好为人主,士大夫好为人奴,胡国柱好为人师是也。

俞文为冯家奴

钱塘冯山公家有老仆俞文,金华人,少读书,明大义。身长八尺,躯干魁伟,广眉修髯,耳长三寸许,发声如钟。为雠家所陷,囚于狱,山公之父出之,德焉,因委身为奴。

明珠驭家奴之严

纳兰太傅明珠,为康熙时权相,卒以贿罢。然生平驭下极严,广置田产,命诸仆主之,厚加赏赉,使人人充足,而严禁其干预外事。立主家长一人,综理家务,不法者,许主家长毙之杖下,即幸免而被逐,亦无他人敢容留之,曰:「伊于明府尚不能存,况他处乎!」

孙子未幼为青衣

孙襄,字子未。幼孤贫,鬻于某家为青衣。性聪颖,尝伴主人之子读书,代其作文。塾师大奇之,告知主人,养为己子,遂中康熙己丑进士,官至通政司参议,文名重一时。

世宗诏除乐户等籍

雍正丁未,世宗谕内阁转知晋、浙、皖督抚曰:「山西之乐户,浙江之惰民,皆除其贱籍,使为良民。近闻江南徽州府则有伴当,宁国府则有世仆,本地呼为细民,几与乐户、惰民相等。又其甚者,如二姓丁户村庄相等,而此姓乃系彼姓伴当世仆,凡彼姓有婚丧之事,此姓即往服役,稍有不合,加以棰楚。及讯其仆役起自何时,则皆茫然无考,非有上下之分,不过相沿恶习耳。着该督查明,定议具奏。」寻由礼部议准安庆巡抚魏廷珍遵旨议奏:「江南徽、宁等处,向有伴当世仆名色,请嗣后绅衿之家,典买奴仆,有文契可考,未经购身者,本身及子孙俱听从伊主役使。至年代久远,文契无存,不受主家豢养者,概不得以世仆名之,永行严禁。」从之。

庄某着长随论

况夔笙太守周颐尝寓金陵,一日,于东牌楼匢董摊购书二册,一九峯书院本《中州乐府》,后为朱古微侍郎据以覆刻。一写本《长随论》,前序略云:「《偏途福》,又名《仕途轨范》,俗曰《长随论》。曩余寄迹涟水官廨,见有《长随福》一书,友人置之案头,据载,国朝庄有恭作,相传已久。开卷浏览,拨宂迻录。其篇之语易解,所载之法易明,所述之言颇有浅俗之句,惟是初入长随之诸君子,不可不加意温习。类如卷中十要一节,十不可一节,呈词分别刑钱一节,用印信条款一节,礼部铸印局一节,国家喜诏遗诏一节,皆文墨之要诀。又梆点金鼓一节,朝贺祭祀一节,柬帖称呼一节,皆典礼之要诀。又接诏迎官一节,驿递差徭一节,彩觞宴会一节,铺垫亲随一节,皆差务之要诀。至于监狱班馆,红衣督护,尤为防范攸关,不可稍涉疏忽。是书条分缕析,理明词达,令读者触目会心,易于效法者也。同治戊辰六月,北平刘炳麟录于祝其捐局。」序后一则略云:「庄先生讳有恭,广东人,干隆己未科状元。未第时,父为苏州府司阍。及第后,仍执司如故,经太守婉谢,不肯归。嗣先生督学江苏,太守亲送江阴使署,为封翁焉。「旧例,长随之子毋许应试。据光绪丙子科某省有捷秋闱者,计偕入都,同乡官不肯出印结,竟不得覆试。而庄不然,讵当时尚可通融,视挽季稍忠厚耶?」是书于州县衙门公事程序,记载至详。」

霍集占子为奴

回部霍集占之子某,高宗以赐傅文忠宅为奴。文襄王福康安委任之,招揽事权,颇为殷富。回部王公朝贡至者,叩拜其门,某坐受之,主仆之礼俨如也。

苏抚司阍侮褚筠心

吴中褚筠心学士居忧在籍,一日,乘舆出答客,经阊门隘巷,止容一舆,对面有一华舆突来,从以豪仆三四,高声喝令让道。褚舆夫不退,两舆遂对立,彼此互詈。舆中人大怒,嗾仆殴之,将褚舆击毁,曳之出,则无顶带之布素老人也,益肆拳脚,衣冠尽裂,须去其半,怒骂而去。问之,则抚署中人。时抚军为褚之小门生,褚大愤,径诣抚署。抚军出见之,大骇。褚告以故,抚军惶悚请罪,责问何人出署,则某司阍赴妓席未回,众不敢隐。抚军益愧怒,立出殊签,锁系而至,传令巡捕,即在厅前阶下痛杖,无庸计数,以无声息方止。未四十,已毙杖下。即登门负荆。自是而各署仆役,相戒敛迹,无敢肆横矣。

毕秋帆改歌僮为仆

五云者,丹徒王梦楼太守文治所蓄歌僮,曰素云、宝云、轻云、绿云、鲜云也,年俱十二三,垂髫纤足,善歌舞。越数年,五云渐长成矣,惟轻云、绿云、鲜云遣去,自携素云、宝云至湖北,赠毕秋帆制府。毕审视之,则男子也,大笑,乃谓两云曰:「吾为汝开放之。」乃薙其头,放其足,使为仆。

袁子才遣仆

袁子才有仆曰琴书,给事八年矣。一日,方洒扫,颜色憔悴,若重有忧者,袖中遗一小纸条于地。袁拾视之,有诗二语曰:「洒扫几时新隶学,性情那得旧人知?」袁知其有求去意,为改「几时」曰「应教」,「那得」曰「惟有」,而足成之,焚其券,并作诗以遣之去,有「交还钥锁知谁托?欲扫楼台误唤名」之句。琴书跪辞,至泣下。后琴书有孙,亦事子才之孙又村明府棠。又村尝摄上海县篆,粤寇之乱,主仆同殉焉。

金冬心携傔从以游

钱塘金冬心,名农,以书画遨嬉名胜四十余年。所携傔从亦各擅一艺,甬东朱龙善琢砚,新安张喜子精界乌丝阑,会稽郑小邑儿工钞书,吴趋庄闺郎操缦能理琴曲,泾阳蔡春解歌元、白《新乐府》,皆庸保都养之铮佼者也。

黑王送和珅寿仪

干隆末,交河王某充粤海关司阍,性迂曲,不甚得主人欢,侪辈有私获,往往不得与,人因以黑王呼之。某年夏,病痢甚剧,秽液污衣袴.及愈,澣之于江,时嗅之以鼻,盖以辨其污之净否也。时泊于江上者,有大船二泊焉,见王作频嗅状,遥伸两指示之。王不解,仍且澣且嗅。舟人又易以五指,王仍不解,则挥两手答之,意谓若所云吾不了了也,舟人乃已。是夜,舟人忽至王寓,出万金券授之。王大骇,诘其故,舟人曰:「昼间已许我于江干矣,问何为!」王愈疑,知其中必有说,姑受其金,私询之侪辈,侪辈曰:「此私贩硫磺者也。泊舟之处,水中必有磺味,彼见君频嗅,疑已窥见其私,故伸指以示意耳。今既以金来,受之无妨也。」

王既骤得钜金,则数购珍物奉主母。嘉庆己未,和珅寿辰期近,其主母以王能,为言于主人,使入都致仪物。中途患病,误其期,王自度归必受谴,逃亦非计,方旁皇无策,而和已奉旨查办矣。王乃驰书白主人,诡言至京后,闻和恶耗,故置仪物弗进,徐以观其后,今和果得祸,主人庶几免矣。主人得书,大喜过望。和既败,羽党多被株累,凡名在祝寿簿册者,几皆不免,而黑王之主人独无恙,则黑王之功也。

和珅府中之三爷

和珅当国时,其三爷且甚豪。三爷者,为仆所役使之人,重儓也。仆称二爷,故重儓称三爷。宁羌守备张某尝奉陕抚令,赍二十万金馈和珅,既投书,日侦探不得耗,费银五千余,始见一年少丽服奴出,问白者黄者,某以银对。奴顾左右,令收之外库,授一名柬,曰:「可以此还报,答书另发矣。」某意奴非司阍人,必和之心腹。或笑曰:「此三爷耳。其心腹司阍,岂数千金能见颜色。」是时天下承平,物力殷富,献媚者夸多争胜,若以数万金进,不值一盼也。

道光乙未,苏州许某在都,遇一叟于茶肆,叟告之曰:「予故和府三爷也。当中堂用事时,声势赫然,凡四方之献物者,皆有副贡,与进上之物无二,甚有加美于正贡者。司阍人刘某发种种,人称刘秃子,与督抚抗衡,或相约为兄弟,司道以下望而却步,必赠吾辈以重金,始为之先容,尤必厚赠刘。金人,始获接欢笑,代通刺,达主人。封疆大吏入都,可晋谒一二次。藩臬道府,则俟中堂出,舆前长跪,颔之而已。如是数十载,刘拥巨资,我亦蓄金二十万。及事败,中堂伏法,刘亦籍没远戍,吾辈三十余人,以贱得免查产,分拨八旗披甲为奴,我隶厢蓝旗某部下。因向为三十人之首,有富名,旗主涎之,派司买办,日发单,令备,不旬日,费约三千金。惧甚,乃夤缘小婢,求老主母,以二千金为寿,始改派洒扫,乃稍安逸。旗主故任宿卫官,扈驾谒陵,乘隙央女婢,谋脱籍,赠以金二千,乃达于老主母,复献二万金。迨主归,数日无耗,心怦怦然。一日清晨,我方执扫除役未竟,主出,责以慵惰,又屡梗老主母命,不堪驱使,实时逐出,乃得归,然所费已三万余金矣。」

何子贞僮仆无月给

何子贞所蓄僮仆,无月给,遇年节,则随意书楹联若干副予之。僮仆持之出,售于人,辄得数十金,其所入,转视在他处所得者为优,故无辞去者。

奴盗主妾

安化陶文毅公澍督两江时,姬妾多,奴仆亦多。或告以阃内人杂,恐不尽妥,因留意察之。一日,方自内室出,遽回某妾房,惟闻妾叱人曰:「老爷方出,而汝即来,何如此大胆!」陶遂潜出,告人曰:「吾妾尚知规矩,还是好人。」

山左刘燕庭方伯喜海尝为浙江布政,姬侍极伙,而检束颇严,以高年媪守中门,男仆均不得入,甚至子女同母者,皆令隔绝,惟年节始得一见。诸女咸分院居,四时之首,令老仆领裁缝,持剪尺,问衣裙长短,各制时服一称,平时,虽父母,不得一见也。一日,在某妾房,忽闻院中石板有声,则见有人随板而起,近视之,乃随身之仆。拘讯之,词连婢媪无算,次日乃大加沙汰焉。

文武贺抚署阍人生子

嘉、道以降,外省督抚信任门丁,吏治之坏,廉耻之牿,半由于此。道光丙午,清苑王晓林侍郎抚皖,有陈七,其门丁也,小有才,王信任之,倚势弄权,属官多奔走其门。有仇恩荣者,任池州守。一日,宴僚属,座客都司某方自省归,仇问曰:「足下在省,何久留?」某曰:「以往贺王抚军诞子之故,而不意抚署门公陈七亦生子,亦不得不往贺,故回署稍迟。」仇正色曰:「中丞生子可贺,其门丁生子亦贺,不畏人笑骂乎?」某曰:「阖城文武无不往贺,未赴省者亦专使送礼,岂独我一人,能人人而骂乎?」仇顾坐客曰:「且食蛤蜊。」

王在皖久,陈所入甚厚。咸丰初,潜入京华,冒捐官职。癸亥正月,侍郎王发桂方在乡人家庆贺,见同席一人,蓝顶貂褂,询之,有告者曰:「此陈小山,君不识耶?」盖七自号小山,俨以观察使者自居矣。后为御史孟传金所劾,遂被斥。

杨竹村自甘?仆

杨筠,字竹村,为疋伦名大堉之嗣子。忽思欲得多金,惟为人仆,事差易,遂至父执某家求供奔走。某大惊,训责备至。杨求益切,自陈谋生无术,惟此差可免冻馁,遂留其家。某固业鹾,杨因是颇有所获。时值粤寇之乱,诸商将运盐过洪泽湖,他人惮险不欲行,杨独愿往,大有所获,多没为己有。已而转入李世忠营,司载盐等事,乘间牟利,积赀甚巨,捐至道员。然行止与人稍异,每行至门前,辄侧身旁立,如有所避,盖习惯使然也。

粤寇令幼童服役

道、咸间,粤寇洪秀全肆扰,所至掠人。尝取幼童十二三岁以上者六千余人,悉数阉割,剜去肾囊,得活者仅七百余人。被阉幼童之蠢陋者,俱令服役,名为打扇。端丽者悉裹足,有一童不允,即斩足以徇。既裹足,皆令作女装。杨秀清先选之,蓄为男妾,合格者给黄罗手帕,不合格者给素罗手帕。

曾文正荐仆于某监司

曾文正督两江日,署有一亭甚高,凭栏远眺,可窥内外情景。一日,徘徊亭中,见有翎顶辉煌者,持手版,向司阍人作哀恳状。阍人挥手止之,状甚倨,其人怏怏去。明日登亭,又见之,状如前。又明日,见其人摸索袖中,得一裹物,鞠躬以献,阍人色骤霁,心疑焉。有顷,入签押房,阍者持手版入,谓有新补某监司求谒。立命延入,乃即连日在亭所见向阍哀恳之人也。询以何日来省,答来已三日。问何不进见,则支吾不能对。文正语之曰:「兄新莅任,得毋缺纪纲乎?」监司答以署中虽有人满之患,公若有赏荐者,敢不如命。文正曰:「大佳。惟此仆狡诈实甚,断不可派要差,但令其得一噉饭地足矣。」监司唯唯。遂唤阍者进,正色谓之曰:「此间已无用汝处,顷特荐之某大人,其善事新主人,毋怠。」阍者不得已,屈一膝以谢。及退,大忿,携行李他去,不知所之。

赵绳先为黠仆所绐

湘乡赵绳先以岁贡生在左文襄幕,性迂谨,左亦泛泛待之。同幕惜其遇,醵金使捐佐贰,赵从之,果得签发江南。同幕又为请于左,为致函苏藩,旋得大通掣验局差。是差就额搜取,岁获三万金。其仆欺其迂谬,请于赵曰:「上宪耳目多,稍获赢余,必受指摘,拟请将旧有陋规汰之。」赵从之,每月于额薪外不苟取。留差六年,所得薪不足支用,借款累累,不得已鬻家中所有田以清夙累。仆闻之,托言有某将置产,价昂贱不计,惟不愿见主人面,但求主人书券予之,便能取价归。赵垂涕,书券与仆,仆惟以半价缴呈,自是而仆遂有赵田矣。

王得胜为担水夫

某宰承顺时,庖有担水夫,孔武有力,嗜酒,得钱辄沽饮,短褐不完,无妻子之累,一身以外无长物,晏如也。或问其姓名,辄支吾以对,屡易其辞。一日,与之酒一壶,喜甚,纵饮之尽,且醉。因询其出身,则自衣袋中摸索出数纸,视之,都司告身也,王其姓,得胜其名。问何以至此,曷不求官,则笑曰:「此薄薄一纸,不值拭秽,得之,寒不能衣,饥不能食,贫不能易钱。咸丰军兴以后,朝廷以此奔走天下豪杰,其捐顶踵冒万死而暴骨于沙场者,何可胜道。即幸而跻显秩专阃外者,固不乏人,然抱此一纸而老死于厮养者,亦车载斗量。吾今不得官,命也。然吾亦尝入仕途矣。区区一武夫,当世固视为无足重轻,而同僚又龌龊鄙陋,不足伍,视长官颜色,仰鼻息,屈膝稽首,有事则为供使令之役,与吾今日之担水,亦何异哉!担水以力,自食其力,吾心安之,荣辱得失,不萦于心也。」问何以得此,则曰:「吾尝从湘军转战舒、桐间,屡濒于死,徼天之幸,得生还。积功至都司,主将颐指气使,蹂躏无人道,吾故负气还家。今虽垂老,颇自得,无所怨也。」乃出示背上创痕,班驳重叠,犹想见其肉薄血战时也。遇阴雨,辄呼号,痛裂欲死。翌年,果以创发而歾,无以敛,某捐廉市棺衾,埋之署侧。

于氏仆以假契过户

扬州于某席先人荫,未尝留意家事。某岁,有一管家事之仆辞去,已而司会计者告匮。于初不知钱所从得,忆平时所恃者,惟田租耳,然向时收租之事,悉委此仆,未尝过问,因稍清理之,始知良田数千亩,悉已化为乌有。盖久被诸仆瓜分,别造假契,向县署提粮过户,垂二十年矣。问以历年田单、粮串,则皆署过户后之花名,且不存于家矣。于欲讼,则无据,即有老契,而历年田单、粮串均全,不易辨也,遂实时为窭人。

周得标弃官为佣

杭人阮端之大令达元以随宦于湘,居长沙。光绪庚辰,计偕入都,挈一仆,曰周得标,长沙人也,同居逆旅中。端之好饮博,辄从旁诫之曰:「主人即日捷南宫,青云在望矣,何自暴弃为!主人幸文阶,非若吾辈之博得告身,不值一醉也。前程远大,其努力焉。」阮駴而诘之,乃备言昔从楚军积功至游击,发标学习三年而无事,故弃官而为佣也。阮为之扼腕太息,自是而优礼有加焉。

陈冠生有长揖仆

每届乡试之年,京曹典试各直省,命下之日,乡年寅好,荐仆从者,纷至沓来,而尤以师门函属为谊不可却,且录用之后,驾驭匪易,盖隐有所挟以为重也。光绪己丑恩科,宛平陈冠生修撰冕拜湖南主考之命,适同年某来贺,谈次,出名条于夹袋,自言深知人浮于事,缘某友转托,弗获辞,幸损覆寸椾,俾报命前途耳。陈亦极言竿牍填委,重以情貌,即简言善辞,亦笔舌俱困。语未终,门者以缄进,启视之,则南皮张文达公之万荐仆之书也。文达于陈为座师兼同乡,不可却之尤者也。陈蹙额久之,勉令进见,则衣屦朴野,长揖而外,木立不知所云。陈殊忻慰,亟奖藉之,因留侍左右。

任筱棠之待仆

山阴任筱棠观察之龄初治申、韩家言,久幕于湘,郡邑幕僚大率为其门徒。幕例,师荐徒于人,月必以所得馆谷分润于师,习以为常,贤者不免。以故任之岁入殊钜,遂积资数十万,蓄田宅,置姬妾,享用豪侈,拟于素封。而能体贴下情,待遇僮仆,备极优厚。所佣纪纲,多至十数人,人给屋三间,俾栖其孥,月俸钱十缗,年谷二石,岁时复有所犒,惟于有非分婪索者,必严惩之不稍贷。

皖抚司阍索门包

某为皖臬时,以新莅任,谒中丞,至官厅,阍人索门包费,问需若干,答言一百。某因命仆至怀宁县令处,借银一百圆。怀宁县亲送银至官厅,某谢之曰:「此小事耳,何劳亲至!」因与阍人。阍人曰:「一百者,非一百圆之谓,乃一百两之谓也。」某因以还怀宁令,曰:「请更借银一百两,慎勿亲来,令仆携来可矣。」怀宁令还,如命,令仆人送银一百两至,复与阍人。阍人曰:「尚有小门包之例。」某曰:「当需若干?」答曰:「十分之一。」因大声斥之,责其需索无已。旁有阍人为之转圜曰:「请大人勿怒,此人新至不解事,手版已投矣。」少顷,中丞传见,送茶就坐,某即作色而言曰:「大人门包,请明定章程,并须体恤属员而后可。本司旅费艰窘,更无余资能充门包。乃阍人初索一百,及向怀宁县借银一百圆,至则又索一百两,及复借一百两至,则又索小门包,似此种种刁难,将何以堪!本司自清晨至是,已十余小时,上下方砖,实已数百次矣。待本司如此,则其需索于府州县佐贰,必更十倍于此可想见也。若不明定章程,恐大人声名为若辈所坏矣。」中丞谢过曰:「请无怒,当惩之。」明日答谒,并袖还其门包一百两。故事,上宪答谒属员,必挡驾不敢当。至是,某竟请见,受其还银,中丞大惭。

章铁拳受典为奴

章铁拳,江湖卖技者也,张两拳如铁,刀斧不能伤,因以为号。章本山左农家子,父为富人佃,岁歉,租无所出,富人追之急,则以二十千钱被典为富家奴。入其门,待之酷,日使舂米。舂必以杵,富人厌其迟,则令去其杵,以拳代之,而日必责米一斗,稻芒刺肤,不敢言痛,苟米不成,则笞挞更甚于是也。初典以二年为期,及期,其父不能赎,于是遂废契,永为之奴。而拳亦肌肉尽削,骨瘦如铁,盖日与稻臼磨炼而然也。某夜,入富人室,哀以情,不可,反举杖痛挞。格拒间,挥拳中其胸,富人倒。乃急奔至家,放火焚庐,扶父母,匿山谷间竟夕。明日,易乞丐装出境,道闻富人受伤死,愈不敢归,自此遂漂泊江湖,附于卖技之流,博钱米以养父母矣。

二毛钱受佣于妓馆

京都男子之供妓女奔走者曰跑厅。有二毛钱者,服役于妓馆,初侍荣泉秀云校书。其本姓名不知云何,曰二毛钱者,都人谓银币二角为二毛,盖贱之也。为人愿谨,羣妓皆喜役之。狎客某呼而语之曰:「二毛钱尚未少增价值耶?」二毛钱肃立答谢曰:「深负厚恩,依然二毛钱耳。」

外务部有余厨子

自恭忠亲王奕欣管理总理衙门以来,其间易若干管部亲王,易若干尚书、侍郎,易若干司员,而始终未脱关系者,则余厨子也。余有声势,拥巨资,有民政部街之高大洋房,有万甡园之宴春园,有石头胡同之天和玉,且又连结宫禁,交通豪贵。光绪辛丑,两宫回銮,孝钦后宴各国公使夫人及在京东西洋贵妇,耗资巨万。时议和大使李文忠公鸿章已为孝钦雇一著名西洋厨夫,以备供奉。次日入御,后忽谓李曰:「明日请客,还是用外务部之厨子为便。」其运动力之大,可与李对抗,自余可知,余亦以此所赢不资矣。

余在外部,各亲贵及外部尚、侍有燕会喜庆诸事,无不极力供奉,亦待之以殊礼,亦衣公服,掌招待之职,与王公贵人及搢绅先生分庭抗坐,而不躬亲匕鬯,盖亦捐纳得花翎二品衔候补道也。

汪伯棠侍郎大燮自外部司员荐擢侍郎,未尝略受馈进,故余稍惮之。一日,汪赴庆王宴,方及门,遥见余翎顶辉煌,与众客跄济于一堂,愕然不能举步。余见汪来,则亦面发頳而口嗫嚅,仓卒中避入侧室。汪亦未遑久留,退而告人,谓今日余厨子尚是给我面子,可为荣幸。

庆王管部数年,余最得意,顾亦颇能撝谦守分,不敢为十分高倨之状,于本部司员则竭力笼络之。其时外部衙门最称阔绰,司员日在署一饭,而额定每人饭银八钱,故外部恒食,一席之费,盖六两四钱。司官既贵倨已甚,辄谓衙门饭不能吃,故常俟家食而后上署,于是此等饭银,为余中饱者半。以此故,则司员需索极多,或临时易菜,或全席都换,或别索点心,无不一一供应,弗稍违也。

阍人受门包

门包之陋规,与二百六十八年之国祚相始终,而实肇端于吴三桂之出关乞师,欲求见摄政王多尔衮而不可得,乃以重资赂其左右,始开门接见,其后遂成为陋规,牢不可破。及宣统辛亥八月十九日之前,武汉起事,时杨洪胜等谋变,为武昌府某所诇知,谒鄂督瑞莘儒制军澄,将密告之。时值深夜,阍人索特别门包,某谓此何时,此何事,尚可循曩例乎?阍人不得已,始通报。事为瑞所闻,大斥之。及杨等破获,阍人犹向索赏犒。或谓本朝之得国以门包,其失国亦以门包,可谓奇矣。

干隆时,曾有谕旨禁革门包陋规。辛丑又谕云:「各省督抚,何得任听家人向属员恣索门包?且督抚原系封锁衙门,一应亲族奴仆,俱例禁出入,是以设有中军及巡捕等官及供稽察传禀。今伊等仍令家人传事,以致积收门包,盈千累万,所谓封锁者安在?若不明禁革,流弊恐无底止。即奏事处,向有收受督抚随封银两,此系旧时规例,相沿至今。但各督抚俱为朕所管教,若不一体裁减,伊等转有所借口。嗣后奏事处随封银两,俱照向例裁减一半,即向得双分者,亦祇许得半分。督抚至道府,概不许收受属员门包,各督抚不许另设立管门家人。」

凡致送门包于阍人,其缄封之红签,辄书「门敬」二字,或曰「门礼」。

上炕老妈

女仆曰老妈。京都有所谓上炕老妈者,年率二十许,旅京久鳏者,以薄值雇用,「用约十余金。」订立契约,日间操作,夜则侍寝,期满即归,绝无依恋。京中竹枝词云:「粉面油头青布衫,女奴多半是京南。老妈称谓何曾老,弱齿无非廿二三。」即咏此。此盖同、光以前之习惯也。

梳头妈

广州有梳头妈,受佣于人,以梳髻为职务。西关多巨室,若辈遂羣趋之。业此者之年龄,大率为二三十,虽来自田间,而面目白皙,体态轻盈,赤足拖鞋,身着薯莨衣裤。其出也,手中往往持伞,为蔽日御雨之用,少年子弟颇有昵之者。

门槛里

金陵人尚大足女仆,呼之为大脚仙。其人皆肤色洁白,面目姣好,尤善梳掠,发光可鉴,荆钗布裙,颇楚楚。足不裹,然亦不甚长,且甚窄。履浅而尖,作鹦嘴式,俗名划船样,行时波峭,如风摆柳,富家房中多置此辈。有中人产者,年老失偶,不便续娶纳妾,亦用之,昼则服役,夜则荐枕。佣值亦不昂,年少貌美者,在光绪初,月不过钱三千,称为门槛里。

搭脚娘姨

苏俗称母之姊妹曰娘姨,而于受雇之女仆亦以是称之。若辈类皆天足,无不善自修饰,楚楚有致,知审美者辄顾而乐之。且喜其给事左右之可人意也,与之有私,曰搭脚。吴谚有曰:「娘姨弗搭脚,落里有绉纱马甲。」落里,何处也。绉纱马甲,湖绉坎肩也。谓既得欢于主人,主人自必以坎肩赠之。

大姐

苏州未嫁之乡女受佣于人家以供轻便之役者,曰大姐,秀慧者多,皆天足也。间有面目黧黑,乱头粗服,不事修饰者,然亦无不备具美人姿势,绰约婀娜,丰神绝世,见之者几不知其皆从田间来也。主人恒昵之。其在十龄左右者,曰小大姐。

小大子

江宁扬州、镇江人家所佣之处女,曰小大子,略如苏州之大姐。虽不及其妩媚,而一双金齿屐,大踏步出来,亦自俊爽可人,好之者亦不以其装束不尽入时而外之也。

近身

广州之梳头妈,其为主人梳髻也,每日一次,或间日一次,或三日一次,五日一次,月终给资若干。富贵家则专雇一人,名曰近身,即贴身伺候者也。此中不无粲者,有师傅,有别馆,其香巢多在西关。其人多从顺德、容奇、桂洲各乡而来,衣服之整洁,语言之尖厉,真足令人销魂也。

喜婆

绍兴有堕民巷者,居方里,男为乐户,女为喜婆。齐民婚嫁,则其男歌唱,其妇扶持新娘梳妆拜谒,立侍房闼如婢,新娘就寝始出,谓之喜婆,能迎合人意,各遂其欢。服役之家有常主,如田之有佃,得自相顶替,彼此买卖,皆有契券。婚嫁、祭祀外,常时则以说媒、售衣锦为业。

送娘子

宁波有送娘子者,与绍兴之喜婆同,亦堕民也。其髻异于齐民,出行辄持伞,不问晴雨,盖以为标识也。衣裙皆黑色。

喜娘

苏州之喜婆曰喜娘,齐民为之,其职务略如喜婆,年少者为多。大抵妆束入时,善自修饰,天足细腰,殊可人意。

粤人蓄婢

粤人蓄婢者极多,视其稍可造就而面目不甚怪丑者,多加意教之,教以烹饪、刺绣、治家细务,且教之识字,即文理不甚通顺,亦必能缮录账目,如此乃为上乘。俟其年长,即售与人为妾。价昂者,自五百金至千金。次者亦必能烹饪、缝纫,方为合格,身价自二三百金至五百金,下者一二百金。旧家之中落者,每多蓄婢,俟其长而卖之,得金殊不赀也。

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为孝庄后侍女,性巧黠,国初衣冠饰物之式样,皆其手制。圣祖幼时,赖其诲迪,手教国书,宫中甚推重之。康熙壬午始逝,以嫔礼瘗于昭陵之西侧。

招姐精烹饪

袁子才家有灶婢曰招姐者,年少貌秀,服役甚勤,裁缝澣濯之外,兼精烹饪,凡袁不时之需,先已预备,诚能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也。其姬人方聪娘,本审袁之嗜好,招姐更左之右之,袁常自诩其口福也。有不速之客来,摘园蔬,烹池鱼,筵席可咄嗟办,具馔供客,有络秀风。年二十三而嫁,袁曰:「鄙人口腹,被夫己氏平分强半去矣。」闻者笑之。盖袁以招姐赠刘霞裳也。

葛裙

江东某大姓以祸死,其宠姬皆挟金珠散去,一婢坚不行。婢常着葛裙,人以葛裙呼之。自言主人尝被酒一召我,我誓报之。豪家吞其屋,葛裙奉木主卧一室,坚守,力不支,绝粒毙。豪悯之,扃此室,并其主瘗焉,曰:「还汝一块土。」其事绝可传。龚定庵曾有《水龙吟》一阕咏之,词云:「君家花月笙歌,葛裙那许陪宵燕?啸如鲁柱,才如买锦,空遇如班扇。蓬鬓慵装,蛾眉怕妬,天寒谁管?算平生已矣,春风一度,恩歇绝,何曾怨。一夕仓皇家变,抱琵琶倾城都散。雍门琴碎,雀台香烬,西陵墓远。块土争还,芳魂永守,秋磷如电。忆史家柱叔敖公,千载下,今重见。」

婢以护印作夫人

光绪时,江人镜任汉黄德道,一夕,漏三下,署不戒于火,众自睡梦中惊逸,太半索(巾军)履弗及。一孙甫周岁,由乳媪倒抱而出,其匆遽可想。幕府某疾趋至,问印已携出否。江惶急,不知所措。盖印若被毁,则处分至重也。

江有长公子娶于延陵者,其媵婢艳而慧。方觅印时,亭亭自众中出,庄肃奉印而上之,黄袱宛然,江大喜。秀水钱子密尚书应溥,江之儿女婣也,方枋枢要,道署之火,印与大堂皆未毁,复为之地,仅予薄谴。未几,擢两淮运使,而昔日护印之功人,始犹肃抱衾裯,继且荣膺珈服。盖都转久虚嫡室,至是,竟敌体中闺矣。后数举丈夫子,皆成立;所生女,亦作嫔名门。扬人士作《护印缘》院本张其事,谓夫人以护印得夫人,非寻常护印夫人比。夫人性慷慨,乐施予,御下以宽,而内政殊井井,持满戒溢,绝无骄奢侈靡之习,亦难能也。

桂林某大家有慧婢

广右人呼婢曰蕉叶,殆有所本。桂林某大家有一婢,绝慧,一日,主人与客谈次,偶及植物之叶,谓何者最大。客未对,婢适擎茶至,儳言曰:「蕉叶最大。」竟无以难之。此呼婢曰蕉叶之所由始也。

《清稗类钞》义侠类

清稗类钞义侠类万履安为同年调药饵鄞县万泰,字履安,明孝廉。明亡后,尝一客岭外。舟还,有毛汧者与之同年,道病疫且死,舟人俱欲弃之,万不可,躬为调药饵,时起卧,汧得生。而万泰遂病不起,卒年六十。

汪文卿赡胡士骅妻子婺源汪光翰,字文卿,明崇祯末客川南道景陵胡恒幕,入本朝不仕。当恒驻邛州时,张献忠陷成都,分兵徇邛,恒命光翰出调兵。未至,城陷,恒与子士骅战死,阖门遇害,惟士骅妻朱氏挈其幼子峨生匿民间得脱。贼武大定闻朱有殊色,劫致之,朱乃剺面毁容以自免。光翰间关夷倮中,得朱氏母子所在,事之甚谨。值岁大饥,斗米十金,光翰百计保护,或以经书教授为塾师,或操奇赢坐市肆中,得钱以供朱氏母子饘粥,二十余年不倦。朱教子严,峨生亦读书,知自奋.蜀平,峡路通,光翰乃躬送其归景陵。

唐自仁护主唐自仁者,唐氏之仆也。颀伟精悍,有胆识.役于唐者三世,能护主于难,养主于生,仆也而有行,义士矣。顺治初,寇氛未靖,居民相率逃窜,仁之主家七口匿山谷,独留仁于家,日贮饭蔬盌匕之属于筐,赍以饷之。一日遇贼山椒,贼遽刃之,仁仆佯死,贼远乃起。

初,仁之衣制高领,密缝布七层,防不虞。及是,刃痕五层而止,利在迎刃而速仆,入故未竟,不者,殆已。越数日,贼坌涌至,掠家中物,仁睨贼某独攫百金。贼共雄视仁,招为党,阳诺之。随至贼所止地,先觑得某贼匿金处,乘间纳诸怀,某惧众攻其私,忍弗敢张。明日,绐贼,赌骑射,众方整辔具韔,仁跃马着鞭而逸,竟得脱。急迹主眷属,得伯仲二稚,问主何在,曰:「饿已三日,父觅食未回,母先被掳。」仁携稚安置,乃出,遇主山峡中,导与稚一处。又出访主母,闻以殉节投水死,族有葬之者。号痛而反,乃栖主于幽僻之地,资前金,力作以济之。

戚三为盛三赎妇大兵下江阴,杀其民之以城抗者,而俘其妇.戚三铍项,仆城下,得不死。独念妇王氏被俘,默祷于神,夜梦神授以字,曰:「为汝赎妇者,戚三也。」寤而叹曰:「我即戚三耳,尚谁赎妇哉?」明,遇人于荡间,则寻妇者盛三也。戚忆梦中所见戚字,中模糊,有似于盛,遂同行。至江宁,揭访帖于亭。或有告戚以妇所者,索酬金,戚曰:「吾实不持金,向所揭,诳耳。」曰:「然则赎亦无金耶?」曰:「无之。」曰:「然则虽告以所在而安庸也,速去之。」戚挽之泣。其人视其揭,沈思有顷,曰:「若苟善书,客有雇书手书《楞严》百部于报恩塔者,可得值也。」戚受雇而半贷于人,得十金,赎之绿旗郝将军部下。将军妇受金,阳不解,鞭逐之,且不肯还金。时盛同往,泣曰:「此金非他,江阴戚三佣书以赎妇者也。城陷家破,所不惮濒死以丐此金者,为妇在耳。妇未还而金又失,岂谓城陷时不能死耶?吾,盛三也,今偕戚三来,终不令戚三独死此矣。」号而哗。闻于将军,义之,许还妇.及还,则盛三妇也。

先是,盛妇被俘,来密书,曰:「江阴盛三妇在郝将军旗。」而盛字中蚀,有似于戚,故是时告者竟误盛为戚,而指以所也。盛曰:「奈何以戚三金而为盛三赎妇耶?愿夫妇鬻于旗,还戚值,而佐戚觅妇.」郝曰:「勿庸。」红旗张将军方需役,荐之张,得值二十金,尽予戚,而盛留旗下供役。晚除马通,闻旁室妇与人语,操里音,盛乃操里音歌曰:「二十一,是七三,托我寻汝来江南。」少顷,妇亦操里音微吟曰:「一十一,是王氏,愿为七三告七四。」盛闻之,大喜,曰:「是矣。」急呼戚蹑至,妇已去。次日,盛偕戚语郝,郝为探之,得实,遂同诣张,请赎之。张执不可,且曰:「是妇有色,值昂,金固不足。且已留此妇,何赎焉?」二人者固争,郝亦力为之言。久之,盛乃挥己妇出,诀曰:「吾与戚三同来,矢不独还。今戚三以佣书金赎汝,书尚未尽偿,而吾与汝空鬻身,无以报戚,何用独赎为?汝仍还郝,吾与戚同去,赴江水死耳。」以妇交郝,返张值,既拜郝及张,相将牵臂出,且号且行,而戚妇与盛妇俱号。时张之部曲有愿出金代赎者,有迸涕者,至是,张心动,谓郝曰:「止,吾安惜以一妇全两家也。虽然,妇值不止是,而减值以赎,则无以示来者。且此值,盛值也。盛为戚鬻身,吾何能独遣妻而反留盛?」因并遣盛、戚,而以二十金分之,为归里资,于是各欢呼谢去。过佣书所,二人夫妇皆善书,请各书以偿,主者感之,不听,乃合书一部,以贮之报恩塔。

刘显之返韩生白柩刘必显,字显之,鲁人。文笔矫异,慷慨好义.韩生白延之于家,教其子仲美。久之,生白为许州同知,明崇祯壬午,城陷,死之。仲美缞绖往迎柩,时寇贼充斥,豫州路鲜行人,戚友惴惴无从者。显之适来视仲美,知将南行,因问曰:「千里畏途,道茀不可行也,仗剑从子者几何人?」仲美曰:「未敢以烦亲知也。」显之毅然请从,不返舍,即幞被行矣。

行次东明,晤旧邑令辛某,以别墅止之,显之不可。次长垣,溃兵满野,城中戒严,闭城中者十日。出而次开州,辗转至滑县,越卫辉,抵新乡,仲美病,不能前,计无复之。显之将只身渡河而南,仲美难之,显之决请前。会有鄢陵人单骑北来者,显之跨一马从之南下,仲美乃作书贻河南故知及当路,令往取进止,以七日为期。

后二十余日音问杳然,仲美忧甚,日扶病号于河干。忽见鹑衣黧面徒步来者,依稀似显之,仲美疾趋而前,泣问曰:「先生,人耶,鬼耶?」显之曰:「幸甚,无恙。汝父柩在后,旧仆王代兴扶之,旦夕至矣。」仲美乃拜,伏地哭,执手问状。显之曰:「别汝后,即至新郑,贼骑蔽野,见予大惊,鸣钲发炮.予夜宿林薄间,日叩邨人,语以故,隔垣度食,得以无甚馁.越荥阳、长葛,久之,达许州。城破后,居民四散,屡问无知者。遇一人,自言为田忠,尊先公旧役也,道殉难事甚详,并指藏衣冠地以相示,且曰:「一二残民,感先公遗惠,已伐北坛柏为椑焉。」乃导予往。旧仆惟代兴在,侍香火,受邑人吊唁。邑人致牟麦,给朝夕,困甚矣,因治装将还。时府之委员挽留,且将申上台请赙,有旧例。予却之,即售马,得百五十金,僦二舆夫,倍之为行计,而代兴有前讨贼时俘妇为室,不欲北。予与田忠曲喻之以大义,且曰:「北归便。」乃各就道。夜宿黄河,突有南陈叛兵至,尽劫行装,杀舆夫二人,予裸身越墙伏河畔,仅免。体无寸缕,邨媪投一帕,蔽下体,乃号于市曰:「我山东庠生来迎许州死难同知韩公灵柩者也。以亲知之谊,故冒险前来,今被劫,不能前矣。其子某俟于河干,若辈有能扶榇过河者,当重酬。」时河南被兵久,里人各分砦自卫,有张、王两人,皆砦主也,感予言而前,曰:「公好义,天下岂无义士乎?」乃遣四人拥护而前,三日,北渡河矣。予急返先公柩,前函实未投也。」仲美抢地哭,不能起。少旋,柩果至,乃泝卫河以归.白羽皇蠲金广昌白羽皇文学朝宁,顺治初之隐君子也。家固贫,而好施予,岁以教授所得金供甘旨,资衣食,有所余辄以周人之急。一日,行于道,闻妇人哭甚哀,讯之,则云夫为贼诬,狱急,将鬻女。恻然,出袖中金与之,问姓名,不答竟去。及羽皇卒,忽有一人携妻女至柩前哭,伏地叩头,至流血,曰:「我邱安宇也,受公厚恩,不能报,奈何死乎?」家人询之,安宇备述其故,家人始知羽皇有蠲金事。

田馨野纳乡人兖州田馨野,名生兰,以明末盗贼蠭起,自兖南徙,展转于淮阴、秦邮、广陵之间,继迁江宁。而鼎革,王师南下,羣不逞之徒乘乱构衅,日寻戈矛以修私怨,豪帅马某所隶士卒素不驯,争欲得而甘心焉。田有乡人某,亦隶马戏下。一夕,携眷属数十口诣田乞避害,田纳之。或持械大呼于门曰:「速出之,可免祸,否则汝家毁矣。」田曰:「彼虽非张俭,我独不能为孔融耶?」不听。诸亡赖亦稍稍散去。比事定,绝口不复言。

王某妻代人徙边王某,佚其名,如皋隶也。任侠好义.本朝定鼎,同邑布衣许德溥不肯薙发,刺臂誓死,有司以抗令弃之市,妻当徙。王知之,高德溥之义,欲脱其妻而无术,乃终夜欷歔不成寐。其妻怪之,问曰:「君何为彷徨如此耶?」王不答。妻又曰:「君何为彷徨如此耶?」曰:「非尔妇人所知也。」妻曰:「子毋以我为妇人也而忽之。子第语我,我能为子筹之。」王语之故。妻曰:「子高德溥之义而欲脱其妻,此豪杰之举也。诚得一人代之可矣。」王曰:「然,顾安得其人?」妻曰:「吾愿代以行。」王曰:「然乎,戏耶?」妻曰:「诚然,何戏之有!」王乃伏地顿首谢.旋以告德溥妻,使匿母家,而王夫妇即就道,每经郡县驿舍就验时,俨然官役解罪妇也。历数千里,抵徙所,风霜艰苦,甘之不厌。于是皋人感之,为敛金赎之归,由是夫妇得终老于家。

胡义勤待主人顺治乙酉,杜浚侍父母居金陵,僮奴十余辈,多挈妻子叛去,走部落营伍,窜入兵籍。不数日,飞骑至,立马主人门,举鞭指画,放言无忌,以示得意,甚者且拔刀斫庭柱,叫呼索酒食,不得,则恣意大骂.老仆胡义勤见之,独切齿痛恨。别一奴亦已隶尺籍,私来说义勤去,义勤谢之曰:「人各有命,尔本当得意,一旦遭时,自奋发.吾命薄,与主人同,愿共守饥寒而已。」此奴亦颇惭其言,自是不复来骂主人矣。

义勤,浚兄方朔之乳媪之子也。方朔自金陵携眷归黄冈时,义勤适以他事阻江外。方朔之殁,义勤逾年而知之,则大恸,即日惶遽,自千里外奔故乡,哭方朔。跳掷号吼,呕血数升,遂得喘病,因寄食于方朔之壻曹氏家而养疴焉。居一年,病稍间,曹稍役使之,义勤慨然叹曰:「吾闻忠良之臣不事二姓。仆,犹臣也。今曹氏虽为先主翁之壻,然其姓则曹,亦二姓矣,吾奈何遂事之?五十老奴而仰面于又一姓,良足羞也。且吾未尝受先主翁命,事之,尤无名。」于是复来金陵依浚,则老病可怜,耳聋益甚。浚既素义其为人,且重念方朔,待之甚优,命视管钥而已。浚,字于皇,黄冈人。

张三爱不去其主张三爱,歙人。年四十不娶,受役于人。其主贫,或告曰:「去之可乎?」张曰:「否,三爱之主在,不并受他人恩也。」主老而逋赋,县令索租急,当予杖,三爱屡代主受笞,至百数不少怼。三爱为人修长,且健筋力。多种蔬售之市,悉以其赀归,购衣肉以奉主,且曰:「主老,不忍使其一日缺衣肉也。」

胡端友救幼主胡端友,宁乡人,刘光初之仆也。顺治丙戌,光初妻胡氏遇贼于花桥,自知不免,以幼子付端友。端友负而逃,遇贼力奔始得脱,至家释负,倒地晕绝,逾时始苏.蒋尔直负主骨归蒋尔直,湘阴人,蒋之棻仆也。之棻客死于粤,囊余三百金,尔直倡言携资负主骨归.同伴三人私议杀尔直而分其金,尔直知之,挈资先遁,俟三人散去复返,负骨数千里,冒锋镝归.及没,之棻子为之服齐衰三日。

张瑛纳赵氏穉子顺治己丑姜瓖之乱,汾阳东官村有赵某者被劫,男妇均被杀,仅余一穉子奔至张瑛所,纳之。匪往索,瑛曰:「是不可。必欲得者,吾两村且鬬,视强弱。」及乱平,瑛助穉子白诸官,治罪者十余人。瑛,字玉采,汾阳人。

杨硕父收瞿式耜张同敞尸顺治庚寅十一月,定南壮武王孔有德之军抵灵川,入严关,起兵之明遗民张同敞乃乘夜独泅漓江入桂林,见明桂王之广西巡抚瞿式耜,相对泣,誓以死。王既下会城,执瞿、张令降,不从,幽之月余而后杀诸市。瞿被执,时家属匿杨蓺所。蓺,字硕父,瞿之幕客也。事发,并执蓺,蓺不屈,王义而释之。瞿死,蓺服衰绖,悬楮钱满衣,行窣窣有声,号哭营市间,见缨弁袴鞾短后衣者辄叩头,请言于王收殓主人。王闻之,曰:「瞿某有客义若此乎?」并同敞尸许之,遂得葬。

性因上书言收瞿张尸事当瞿式耜、张同敞未收殓时,有僧性因者,即永明王时之给事中金堡也,谪戍不赴,披剃于桂林之茅坪庵,亦上书定南壮武王,言收殓瞿、张事。其略曰:「古之成大业者必表扬忠节,杀其身而爱敬之,若唐高祖之于尧君素,周世宗之于刘仁赡,元世祖之祭文天祥,明太祖之祠福寿是也。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皆受命于天以分任乾坤之事,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事虽殊轨,道实同源。王既杀两人,则忠臣之忠见,功臣之功亦见矣,抑又王见德之时也。夫杀两人于生,王所以为功于本朝也,礼两人于死,王所以为德于天下万世也。请具衣冠为两人殓,并择付亲知归葬故里,则王播仁义之誉无穷矣。」侍者诣府将投书,遇蓺,知已得请,遂不上。

文周匿故主妻孥顺治辛卯,大兵破舟山,董幼安志宁妻孥在急捕中。其仆文周者匿之,挺身赴官,锻炼几死而卒不一言,乃获免。洎后,悼其主之祀绝也,独以缟衣蔬食终其身。

清稗类钞 · 第 112 / 153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