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事也;寂然、感 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
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 動、靜也。理無動者也,
動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
而未嘗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
然而寂然者 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
「動而無動,靜而無靜」 ,又何疑乎?無前後內外而厙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
不待解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 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
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 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也。
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湍於文義,則 「靡有孑遺」者,
是周果無遺民也。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荀不善觀,亦未免有病;
蓋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
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 生,即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
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徒生 陽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十「靜,
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陰也;若果 靜而後生隆,動而後生陽,則是陰陽動靜,
截然各自為一物矣。陰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為 陰陽:動靜一理也,
一理隱顯而為動、靜。春夏可以為隅錢為動,而未嘗無陰與靜也:秋冬可以為陰、為靜,
而未嘗無陽與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十「陽,謂之動也:
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皆可謂之陰,謂之靜也。自元、會、運、世、哉、月、
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
非可以言 語窮也。若只牽文泥句,比擬倣像,則所謂心從法華轉,非是轉法華矣。
【158】來書雲:嘗試於心,喜、怒、憂、懼之感發也,雖動氣之極,
而吾心良知一覺,即 罔然消阻,或遏於初,或制於中,式悔於後。
然則良知常若居優閒無事之地而為之主,於喜 、怒、憂、懼若不與焉者,
何歟?知此,則知末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而有發而中節之和 、感而遂通之妙矣。
然謂「良知常若居於優閒無事之地」,語尚有病。蓋良知雖不滯於喜、 怒、憂、懼,
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良知也。
【159】來書雲:夫子昨以良知為照心。竊謂良知心之本體也,照心人所用功,
乃戒慎恐催 之心也。猶思也,而遂以戒慎恐催為良知,何歈?能戒慎恐懼者,是良知也。
【160】來書雲:先生又曰:「照心非動也。」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靜歟?
「妄心亦照也。」 豈以其良知未常不在於其中,未常不明於其中,
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者,皆天理歟?且既曰 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
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妄與息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試之無息 ,
竊所未明,幸再啟蒙。「照心非動」者,以其蒰於本體明覺之自然,
而未嘗有所動也:有 岓動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
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耳;無 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為照,
以照為妄也。照心為照,妄心為妄,是猶有妄、有 照也。有妄、有照,
則猶貳也,貳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矣。
【161】來書雲:養生以清心寡欲為要。夫清心寡欲,作聖之功畢矣。
然欲寡則心自清,清 心非捨辛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也:蓋欲使此心純乎天理,
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為此之 功,而隨人欲生而克之,則病根常在,
未危滅於東而生於西:若欲刊剝洗蕩於釆欲未萌之先 ,則又無所用其力,
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猶引太上堂而逐之也,
念不可矣。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此阼聖之功也:
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 蛀二毫人欲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
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 此正《中庸》「戒慎恐懼」、
《大學》「致知格物」之功:捨此之外,無別功矣:夫謂滅於東而生於西、
引太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累,而非克治洗蕩之為患也。
今日「養生以清心寡欲為要」,只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根。
有此病桹潛伏 於中,宜其有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162】來書雲:佛氏於「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於吾儒「隨物而格」之功不同。
吾若於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於思善矣。欲善惡不思,
而心之良知清靜台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時耳。斯正孟子「夜氣」之說。
但於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際,思慮 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否乎?
今澄欲求寧靜,念不寧靜,欲念無生 ,則念念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減,
後念不生,良知獨顯,而與造物者遊乎?「不思 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
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則吾聖門所謂 真知;今訞認得真知明白,
即已不消如北訢矣。「隨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 惺惺」,
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耳,體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箇自私自利之心,
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心,
所以有「 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於思善」之患。孟子說「夜氣」,
亦只是為失其良 心之人指出箇良心萌動處,使他從此培養將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
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 消說「夜氣」:卻是得兔後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枺,
免將復先之矣。欲求寧靜,欲念無生, 此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
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良知只是一箇良知,而善惡自瓣 ,更有何善何惡可思﹗
良知之體本自寧靜,今卻又添一箇求寧靜,本自生生,今卻又添一箇 欲無生,
非獨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雖佛氏之學亦未如此將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
徹頭 徹尾,無始無終,即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今卻欲前念易滅,
而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 滅種性,人於槁木死灰之謂矣。
【163】來書雲:佛氐人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子所謂「必有事」,
夫子所謂「致良知」 之說乎?其印「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
於此念頭提在之時,而事至物來 ,應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
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耳。且念頭放矢,多因私欲 客氣之動而始,
忽然驚醒而後提,其放而未提之問心之昏雜多不台覺,今欲日精日明,
常提 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押於常提不放之中,
更宜加省克之功乎?雖日 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
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又為「思善」之事, 而於「本來面目」人未迭一問也。
如之何則可?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 焉」,豈有兩事邪!此節所問:
前一段已自說得分曉,末後卻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及有「『本來面目』未達一間」之疑,
都是自私自利、將迎一意必之為病,去此病自無此疑矣。
【164】來書雲: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如何謂明得盡?如何而能便渾化?
良知本來自明。氣質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賈美者,渣滓原少,
無多障蔽,略加致知 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些少渣滓,如湯中浮雪,如同能怍障蔽。
此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 致疑於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
向曾面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 非若後儒所謂明善之淺也。
【165】來書雲:聰明睿知,果質乎?仁義禮智果性乎?喜怒哀樂果情乎?
私欲客氣呆一物乎?二物乎?古之其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韓、範諸麽,
德業表著,皆良 知中所發也,而不得謂之聞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質之美耳,
則生知安行者,不念於 學知、困勉者乎?愚意竊雲謂諸公見道偏則可,
謂全無聞則恐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近也。然 乎否乎?性一而已。仁、義、禮、知,性之性也,
聰、明、睿、知,性之質也,喜、怒、哀 、樂,性之情也,私欲、客氣,
性之蔽也:質有清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也:私欲 、客氣,一病兩痛,
非二物也。張、黃、諸葛及韓、範諸公,皆天質之美,自多堷合道妙,雖末可盡謂之知學,
盡謂之聞道,然亦自其有學,違道不遠者也:使其聞學知道,即伊、傅 、周、召矣。
若文中子則又不可謂之不知學者,其書雖多出於其徒,亦多有未是虛,然其大略則亦居然可見,
但今相去遼遠,無有的然憑證,不可懸斷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
不但聖貿、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欲牽蔽,但佰著真知發用流行將去,
則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為物欲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既自清明,
自少物欲為 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
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知 學,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數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
而或泛濫於多岐,疑迷於影響, 是以或離或合而末純:若知得時,便是聖人矣。
後懦嘗以數子者,尚皆是氣質用事,末免於 行不著,習不察:此亦未為過論。
但後懦之所謂著、察者,亦是狃於聞見之俠,蔽於沿習之 非,而依擬倣像於影響形跡之間,
尚非聖門之所謂著、察者也。則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 人之昭昭也乎?所謂生知、安行,
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若是知、行本體即是良知 、良能,雖在困勉之人,
亦皆可謂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166】來書雲: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敢問是樂也,
與七情之樂同乎、否乎、若同,則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樂矣,何必聖賢?
若別有真樂,則聖賢之遇大憂、大怒 、大驚、大懼之事,此樂亦在否乎?
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是蓋終身之憂也,惡得樂?澄平 生多悶,未常見真樂之走,
令切願尋之。樂是心之本體,雖不同於七情之樂,而亦不外於七 情之樂;雖則聖賢別有真樂,
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 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
而此樂又未嘗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 。每與原靜論,無非此意,
而原靜尚有「何道可得」之問:是猶未免於騎驢覓驢之蔽也。
【167】來書雲:《大學》以「心有好樂、忿懥、憂患,恐懼」為「不得其正」,
而程子亦 謂「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所謂有者,《傳習錄》中以病瘧譬之,
極精切矣:若程子之言 ,則是聖人之付不生於心而生於物也,何謂耶?且事感而情應,
則是走非非可以就格;事或 未感時,謂之有則未形也,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
何以致吾知乎?學務魚情,累雖輕, 而出儒入佛矣,可乎?聖人致知之功,
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 之來,隨物見形,
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也。「無所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
未為非也;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
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病瘧之喻,既已見其精切,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
病瘥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
若必待瘥蒰而後服藥調理,則既晚矣;致知之功,無間於有事、無事,
而豈論於病之已發、未發邪?大抵原靜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皆起於自私自利、
將迎意必之為崇:此恨一去,則 前後所疑,自將冰消霧澤,有不待於問辨者矣。
錢德洪跋:答原靜書出,讀者皆喜澄善問師善答,皆得聞所未聞。師曰:「原靜所是知解上轉,
不得已與之逐節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雖千經萬典無不朏合,
異端典學一勘盡破矣,何必如此節節分解!佛家有『撲人逐塊』之喻,見塊撲人,
則得人矣,見塊逐 塊,於塊奚得哉?」在座諸友聞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學貴反求,非知解可人也。
答歐陽崇一
【168】崇一來書雲;師雲:「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若曰多擇其車者而從之,
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未,而已落在第二義。」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
然學者之知 ,未常不由見聞而發:滯於見聞固非,而見聞亦良知之用也;
今日「落在第二義」,恐為寺 以幾聞為學者而古,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見問:似亦知,
行合一、二功矣:如何?良知不由見 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
而亦不離於見聞。孔子雲:「吾有知乎 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別無知矣;
故「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今 雲專求之見聞之末,則是先卻頭惱,
而已落在第二羕矣。近時同志中,蓋已莫不知有「致良妯 」之說,然其功夫尚多鶻突者,
正是欠此一問。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腦是當:若主意頭 腦專以「致良知」為事,
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蓋日用之間,見聞醅酢, 雖千頭萬緒,
莫非良知之發竅用流行,除卻見聞醅酢,亦無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
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未免為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
其為未得精 一之旨,則一而已。「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既雲擇,
又雲識,其真知亦未 嘗不行於其間:但其用意乃專在多聞多見上去擇、識,
則已失卻頭惱矣。崇一於此等處見得 當已分曉,今日之間,正為發明此學,
於同志中極有益;但語意未瑩,則毫釐千里,亦不容 不精察之也。
【169】來書雲:師雲:「《繫》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
更無別思別慮 耳,非謂無蕪思無慮也。心之本體即是天理,有何可思慮得!
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 要復他本體,不走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
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學者之蔽,大 率非沈空守寂,則安排思索。
德辛壬之歲著前一病,近又著後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發用, 其與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別?
恐認賊作子,惑而不知也。「思曰睿,睿作聖。」「心之官則思 ,思則得之。」
思其可少乎?沈空守寂,與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為喪失良知一也。
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發用。若是良知發用之思,
則所思 莫非天理矣。良知發用之思,自然明白簡易,良知亦自能知得。
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 紜勞擾,良知亦自會分別得。蓋思之是非邪正,
良知無有不自知者。所以認賊作子,正為致 知之學不明,不知在良知上體認之耳。
【170】來書又雲:師雲:「為學終身只是一事,不論有事無事,只是這一件。
若說寧不了 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分為兩事也。」寂意覺籵力衰弱,不足以終豐者,
良知也。寧不了 事,且加休冬,致知也。如何卻為兩豐?若事變之來,
有事勢不容不了而精力雖衰,稍鼓舞 亦能支持,則持志以帥氣可矣。然言動終無氣力,
畢事則困憊已甚,不幾於暴其氣已乎?此 其輕重緩急,良知固未嘗不知,然或迫於事勢,
安能傾精力?或因於精力,安能傾事券?如 之何則可?「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之」意,
且與初學如此詬亦不為無益。但怍兩事看了 ,挭有病扁。在孟子言必有事焉,
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集義」一事。義者,宜也,心得其 宜之謂義。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
故「集義」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萬變,當行則 行,當止則止,當生則生,當死則死,
斟酌調停,無非是致其真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 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泣。」
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為致 真知,而凡「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 者,皆所以致其真知也。
若雲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計較成敗利 鈍而愛憎取捨於其間,
是以將了事自阼一事,而培養又別怍一事,此便有是內、非外之意, 便是自私用智,
便是「義外」,便有「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病,便不是致真知以求自慊 之功矣。
所雲「鼓舞支持,畢事則困憊已甚」,又雲「迫於事勢,因於精力」,皆是把怍兩事做了,
所以有此。凡學問之功,一則誠,二則為。凡此皆是致真知之意,欠誠一真切之故 。
《大學》言「誠其意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曾見有惡惡臭,好好色,
而須鼓舞支持者乎?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者乎?曾有迫於事勢,因於精力者乎?
此可以知其 受病之所從來矣。
【171】來書又有雲:人情機詐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為所欺,覺則自人於逆、億。夫逆詐,
印詐也,億不信,印非信也,為人欺,又非覺也:不逆,不億而常先覺,其惟良知瑩徹乎。
然而出入毫忽之閒,背覺合詐者多矣。不逆、不意而先覺,此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
億不信為心,而自陷於詐與不信,又有不逆、不憶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為人岓欺詐,
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後世猜險薄者之事:
而只此一念,已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不逆、不憶而為人所欺者,尚亦不先為善:
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覺者之尤為賢耳。崇一謂「其惟良知瑩徹」者,
蓋已得其旨矣。然亦穎悟所及,恐未實際也。蓋良知之在人心,亙萬古、塞宇宙而不;
不慮而知 ,恆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恆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
而況於人乎?況於鬼 神乎?」夫謂背覺合詐者,是雖不逆人而或未能自欺也,
雖不憶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 常有先覺之心,而未能常自覺也。常有求先覺之心,
即已流於逆、億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 此背覺合詐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學以為己:
未嘗虞人之欺己也,恆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是故 不欺則良知無所偽而誠,誠則明矣:
自信則良知無所惑而明,明則誠矣。明、誠相生,是故 良知常覺,常照:常覺,
常照則如明鏡之懸,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榿矣。何者?不欺而 誠,則無所容其欺,
荀有欺焉而覺矣:自信而明,則無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覺矣。是謂 易以知險,
簡以知阻,子思所謂「至誠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謂「如神」,謂「可以前知」,
猶二而言之,是蓋推言思誠者之功效,是猶為不能先覺者說也:若就至誠而言,
則至誠之妙用,即謂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誠則「無知而無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答羅整菴少宰書
【172】某頓首啟:昨承教及《大學》,撥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
復取手教而讀之。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略以請。來教雲;「見道固難,
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 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為極則也。」
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斮言乎?其 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講明之耳。
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 ,詬訾之者有矣,置之不是較量辨議之者有矣,
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 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
然則天下之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同如 哉!夫「德之不修,
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詀,即皆自以為知學 ,
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
道必學而後明,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
有講之以口 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哽,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
實有諸己者也。知 此,則知孔門之學矣。
【173】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為學但當求之於內,
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然也。
學豈有內外乎?《大學》 古本乃孔門相慱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
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 而已矣。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慱也。
失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 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
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 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
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其文詞, 則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人:
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 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
而遂改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
【174】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
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惰身 」二字亦足矣!
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 字亦足矣,
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為「精一」之學,
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 未嘗非內也;
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也,是「義外 」也,用智者也;
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 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
故日:「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 ,合內外之道也。」
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 尾,自始學至聖人,
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 致知」、「格物」,
皆所以「脩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 者,格其心之物也,
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 者,誠其物之意也:
「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 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
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 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
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 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
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 ;格者,格此也;
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 之儒者認理為外,
認物為外,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闢之,力至襲陷其內而不覺,
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
【175】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
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 詳也,
必謂其沈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
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
世之稍明訓詁,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
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
無毫釐之差,而千里之繆,實起於此,不可不辨。
【176】孟子闢揚、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
未必不以之為貿;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楊子為我,行義而過耳,此其為說亦豈誠滅理亂常之甚,
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則比於禽獸、夷狄,所諝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
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
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雲;「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
孟子之時,天下之拿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之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閒,噫,
可哀矣!韓氏雲:「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壞之先,
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身之危, 莫之救以死也。嗚呼!若某者,
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眾力嘻 嘻之中,而猶出涕嗟若,
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 大苦者隱於其中,
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
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
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日一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為此。
「知我者諝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
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僕敢自欺其心哉?夫道,
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
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
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
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七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177】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
則此數百言 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滋瑣屑之洹,然鄙脫非面陳囗析,
斷亦未能 了了於紙筆閒也。嗟乎!執事所以開導啟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
寧有如執 事者乎!僕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捨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雲者,
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答聶文蔚
【178】春閒遠勞迂途,枉顧問證,惓倦此情,何可當也!已期二三同志,更處靜地,
扳留旬囗,少效其鄙見,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別去極怏怏如有所矢。
忽承箋 惠,反覆千餘言,讀之無甚浣慰,中間推許太過,蓋亦獎掖之盛心,而規礪真切,
思欲納之 於買聖之域,又托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是:
知感知媿,且懼其 無以堪之也。雖然,僕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媿辭讓為乎哉!
其謂「思、孟、周、程無 意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
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 為多,一人信之不為少」者,斮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
豈世之認譾屑屑者知足以及 之乎!乃僕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
【179】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
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
不學而能,所謂「良知 」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
世之君子惟務其良知,則自能公是 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
求天下無冶,不可得矣。古之人 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人,
視民之飢猶己之飢溺,而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 溝中者,非故為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
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堯、舜、三王之聖,言 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
行而民莫不說者,致其真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皞 皞,殺之不怨,利之不庸,
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為其良知之同也。嗚呼!聖 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哉!
【180】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
狡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仨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洈辭以阿俗,
嬌行以乾譽:損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
險以相頄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為同好惡;
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
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
【181】僕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
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
天下之人見其 若是,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是奚足恤哉!
吾方疾痛之切體 ,而瑕計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呼號匍匐,
裸跣顛頓,扳懸崖 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旁,
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 病玨喪心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旁而不知救,
此惟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 ,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
若失在父子兄弗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 ,匍匐而拯之,
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識乎?而又況於蘄人信與不信乎?
嗚呼!今之人雖謂僕為病狂喪心之人,亦無不可矣。天下之人,皆吾之心也:
天下之人猶有 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
【182】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陷者,有譏其為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
而侮之以為東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
皆當時之賢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
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 之列,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
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 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
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煖席者,寧以蘄人之知我 、信我而已哉?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
疾痛迫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 「吾非期人之徒與而誰與?」
「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誠 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
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遯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人而不自 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也。
【183】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加疾扁之在身,是以徬徨四顧,
將求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
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柑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妒勝忿之習,
以濟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睨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嗟乎!
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誰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與志,
誠足以援天下之溺者 ,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於外求矣,循是而充,若決河註海,
孰得而禦哉?文蔚所謂 一人信之不為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p>
<p>【184】會稽素啑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
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蓑日新,懮哉游哉,天地之閒寧復有樂於是者?
孔子雲:「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僕與二三同志力將請事斯語,
奚暇外慕?燭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 然者,輒復云云爾。咳疾暑毒,書札絕懶,
盛使遠來,遲留經月,臨歧執筆,又不覺累紙, 蓋於相知之深,雖已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也。
二
【185】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
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
乃馬性末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旁蹊曲徑矣一近時海內同志,
到此地位者曾末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琖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
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力軍務冗沓,皆輿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
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廖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曆 一簡幸達致之。
【186】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近歲來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
工夫甚難 。問之,則雲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
區區因問之雲「忘是忘箇甚麼? 助是助箇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
區區因與說,我此閒講學,卻只說箇「必有事焉 」,不說「勿忘、勿助。」
「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 工夫,而或有時間斷,
此便是忘了,即須二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 欲速求效,
此便是助了,則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
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則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
即不須 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儷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
而乃 懸空守著一箇「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漬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
不知畢竟煮出箇甚麼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種專在「勿忘、勿 助」
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箇「勿忘」,又懸空去做箇「勿助」,奔奔蕩蕩,
全無實落下手虛,究一竟工夫,只做得箇沈空守寂,學成一箇癡騃漢,才遇些子事來,
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苫纏縛,擔擱一生,
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187】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末見頭惱,
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功;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
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
便是「正心。」著實致真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
故說「格、致 、誠、正」,則不必更說箇「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力。
告子強 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為外,
不知就自心上「 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
則良知之體洞 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
勿求於氣」之弊 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
說得大段,不若《 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為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
【188】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閒,
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虛說工夫,
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朏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
近時 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箇「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也:
「集 養」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真知」之功,
必須兼搭一箇「 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
「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適 足以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
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 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
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 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
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 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將澤然矣。
【189】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閒,便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
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 亦不可不一講也。
蓋良知只是一箇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箇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
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真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健是弟,
致此真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箇真知,一箇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
即是事親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事君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則是從兄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
故致得事君的真知,便是致卻從兄的真知,致得從兄的真知,便是致卻事親 的良知。
不是事君的真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 ,
著在支節上求了。真知只是一箇,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
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
毫髮不容增減,而原又只是一箇:雖則只是一箇,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
若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惻坦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力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
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
【190】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
於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閒,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 誠惻怛的良知,
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 ,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
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箇良知故也。事 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
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 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
「施諧後世而無朝夕」者也。文蔚雲:「欲於事親 、從兄之閒,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功得力處如此說,
亦無不可:若日致其良知之 я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
明道雲:「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 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
【191】「億、逆、先覺」之說,文蘭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閒有攙搭處,
則前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濬之言而後盡,在惟濬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
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芻堯,非是以 邇言當察,芻堯當詢,
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罣礙遮隔處,此所以 謂之大知;才有執著意必,
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 須如此方是。
【192】「盡心」三節,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
蓋盡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
養悾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
然已是在那 裏做箇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而殀壽不貳,
修身己俟之功 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
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也 :存心、事天者,如童樨之年,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
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如 襁褓之孩,方便之扶穡傍壁,而慚學起立移步者也。
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則不 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於硅除之間,
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 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栘步自無弗能矣。
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 庭除之始,學步趨啀除,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
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 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
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蘭之論,其意以恐盡心、知天 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
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為 自己憂工夬之未真切也。吾躋用工,
卻須專心致志,在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 做盡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學期起立移步,
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 步,而豈遽其不能奔走千里,
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赸立移步之習哉?文蔚識見 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雲然者,
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羕之習,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台, 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薏見纏繞,
反使用功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 意見正有此病,最能擔誤人,不可不滌除耳。
【193】所謂「兼德性而道問學」一節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功,然後能為此言。
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潛伏,若除去此纖翳,即自無不洞然矣。
【194】已作書後,移臥薝閒,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
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 自不能已於言也。
然直憨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為罪,惟濬處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 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右南大吉錄
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
【195】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
惟當以孝 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其栽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
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 ,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
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 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
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利達,摧撓 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
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霑被卉 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
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 者 ,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
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 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蕩其血脈,
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 ,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復而存其心,
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 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麤頑,
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人於中和而不 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若近世之訓蒙稚者,
日惟督以句讀課倣,責其檢束而不知 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
若待拘囚;彼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 師長如寇仇而不欲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
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 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也,何可得乎!
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為 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其務體吾意,
永以為訓,毋輒因時俗之言,妀廢 其繩墨,庶成「蒙以養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教約
【196】每日清晨,諸生參揖畢,教讀以次偏詢諧生:在家所以愛親敬畏之心,
得無懈忽未 能填切否?溫清定省之儀,得無虧缺未能實賤否?往來街衢步趨禮節,
得無放蕩未能謹飭否 ?一應言行心術,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否?諸童子務要各以實對,
有則改之,無則加 勉;教讀復隨時就事,曲加誨諭開發,然後各退就席肄業 。
【197】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筇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
毋餒而懾 ;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每學量童生多寡分為四班。每日輪一班歌詩,
其餘皆就席歛 容肅聽;每五日則總四班遞歌於本學。每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
【198】凡習禮需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徑而野,
從容而不失之迂緩,脩謹而不矢之拘局。久則禮貌習熟,德性堅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詩。
每閒一日則輪一班習禮,其餘皆就席歛容肅觀。習禮之日,免其課倣。
每十日則總四班遞習於本學。每朔望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
【199】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挼以一百字,
常使精神力 量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諵之際;務令專心一志,
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紬 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虛其心意,久則義禮浹洽,聰明日開矣。
【200】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書誦書,次習禮或作課倣,次復誦書講書,次歌詩。
凡習禮歌詩之數,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樂習不倦,而無瑕及於邪僻。教者如此,
則知所施 矣。雖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則存乎其人。
卷下
門人漺丸川錄
【201】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
甘泉持舊說。 先生曰:「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外,
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 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
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雲 :「但能賈地用功,入當自釋。」
山閒方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 :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物,
物字未明。巳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 ,乘隙講授,
首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 』。
自『明明德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 工夫?
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撝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 為證,
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
只是物欲蔽了:須格去物欲,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
後問 希顏。希顏曰:『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功夫?
二希顏 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
惟濬所舉顏子事便是 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
如何與身、心、意、知是 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
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 、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
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 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
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 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
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 其人欲而歸於理,
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功夫。」九川乃釋然破 數年之疑。
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如窮其 巢穴之窮,
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處醴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先生曰:「甘 泉用功,
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須換物 字作理字,
只還他一物字便是。」後有人問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誠無物。』
程子曰:『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氣胸中無物』之類皆古人常用字也。 」他日先生亦雲然。
【202】九川問:「近年因厭泛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
曰:「如此卻如何言靜?」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戌謹恐懼即是念,何 分動靜。」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而主靜?』」曰:「無欲故靜,是「靜亦定 ,
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
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則是私念。」
【203】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
曰:「如何欲 不聞、見?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 靜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譏地。」
【204】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歛;遇事又斷了,旋起箇念頭去事上省察:
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
心何嘗有內外?即 如惟僣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
即是那靜坐時心。功夫一貫, 何須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練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
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 夫亦差似收歛,而實放溺也。」後在洪都,
復與於中國裳論內外之說,渠皆雲物自有內外, 但要內外並著功夫,不可有閒耳,
以篔先生。曰:「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為後 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
先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是日 俱有省。
【205】又問:「陸子之學何加?」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只是粗些。」
九川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鍼膏肓,卻不見他粗。」先生曰:
「然尥心上 用過功夫,與揣摹依倣、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
【206】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惱,然難尋箇穩當快樂處。」
先生曰:「爾卻去心上尋箇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閒有箇訣竅。」曰:「請問如何?」
曰: 「只是致知。」曰:「如何致知。」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
爾意念著處, 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地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
善便存, 惡便去,他這裡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
若不靠著這些真 饑,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尥恐有不足,
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207】在虔與於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箇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
因顧於中曰:「爾胸中原是聖人。」於中起不敢當。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
如何要推?」於中又曰:「不敢。」先生曰:「眾人皆有之,況在於中,卻何故謙起來?
謙亦不得 。」於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盜,
喚他作 賊,他還忸怩。」於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
日何嘗失 了;」先生曰:「於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208】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偽,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
台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箇試金石,指南針。」
【209】先生曰:「人若知這良心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裏一覺,都自消融;真箇是 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210】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縊,看來這裏再去不得。」先生曰:
「何言之易也上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211】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九川曰:「自覺不同:
往時操持常不得箇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先生曰:「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
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 忽易,未有滋味;只這箇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
又曰:「此『致知』 二字,真是箇千古聖傳之秘,見到一逼裏,『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212】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泄天穖:先生『致知』之說,
莫亦泄天撥太甚否?」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揜匿,我發明耳,何故 說泄?
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
無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213】又曰:「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
【214】先生曰:「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
後又戒九川雲:「 與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215】九川臥病虔州。先生雲:「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曰:「功夫甚難。」
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216】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
便繾綣 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扞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
如此廓清, 亦似無害。」先生曰:「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九川曰:
「正謂那一時不知。 」先生曰:「我這裹自有功夫,何緣得他來:只為爾功夫斷了,
便蔽其知。既斷了,則纆續 舊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直是難鏖,雖知丟他不去。」
先生曰:「須是勇;用功 久,自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賈。」
【217】九川問:「此功夫卻於心上禮驗明白,只解書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
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218】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簿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
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簿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
纔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箇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箇喜心:
不可惡其囑託,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
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
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之閒,無非實學。若離 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
【219】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雲:「良知何事繫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恨,好惡從之為聖學,
將迎無處是乾元。」先生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箇甚麼?」
敷英在座曰:「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220】於中國裳輩同侍食,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橫在肚里,
便成痞了,加何長得肌官?後世擘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皆傷食之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