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庄王香山了心愿,难料途中遭魔缠。
天神天府收妖孽,合家骨肉庆团圆。
依还讲起一部苦修得道《观音卷》,字字行行劝善人。
说者,《观音宝卷》上册经文讲到妙庄王龙体康复,感恩大仙,要往香山还愿。
上山答谢救度恩,寻访仙姑是何人。
可是宫里三皇女,可是妙庄王骨肉生?
此话丢开暂不表,再讲经中另一情。
再说妙书、妙音二位公主,自从驸马谋害父王不成,遭典刑正法,连累她姊妹二人也被父王打入冷宫坐罪。二人在冷宫绝去五欲,皈依佛法,朝夕诵经,也算是忏悔前愆。
一天,如来佛天符寺门前的两座石雕,一个青狮,一个白象,它们每日听经、诵偈多年,自然也得到道功,能千变万化,时常偷出门去惹事招非。
这天是八月十五,王母娘娘蟠桃圣会之期,各路神明总去恭贺,如来佛也去赴宴。这时,门外一对青狮、白象见大佛不在寺中,两下就偷偷商议:“我们终日守门,不得自在,今日佛爷不在寺中,我们且下凡间,逍遥一时,有何不可。”两个畜生将身上泥土一抖,化作原身仍在寺外守门,真身变作两个青年汉子——
逢店狂饮羊羔酒,遇女调戏逼成亲。
将身来到兴林国,闯进皇都冷宫门。
对冷宫一望,看见宫内有两个女子是绝色之貌,窈窕之身,在那拜佛诵经,立刻就动了邪心。俗话说:人有人淘,鬼有鬼伴。这两个妖魔,要想掳掠冷宫里的女子,还得先找当地的小妖打听一番,才敢下手。于是就去向山谷里的魈鬼打听,问清这冷宫里的人是何家之女。山魈把妙书、妙音和皇宫里所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二妖听了,心中有底,好不欢喜。这遭,青狮变作妙善,白象化作妙善的徒弟,半夜三更去敲开冷宫。妙书、妙音一见,吓得魂飞魄散——
一阵惊恐吓掉魂,双双跌倒地埃尘。
三妹呀,你在阴司身受苦,为何又僵尸来吓人。
如今我也被父王打入冷宫遭磨难,你在泉州哪不知闻。
“妙善”说:“姐姐不要害怕,小妹自从那天被父王绞死,感动天神猛虎,把我背上天宫,封我是天上掌书玉女。昨日在云端里见到二位姐姐也在冷宫受苦,特奏请玉皇恩准,来接你们上天,度你们成仙。”妙书、妙音一听,倒也相信,三人抱头大哭。“妙善”说:“姐姐,不必悲伤,快起身与我一同出走,若被守宫的人看见,多有不便。”妙书说:“三妹呀,你倒可以腾云,我们只好步行,怎跟得上你呢?”妖精说:“不妨,你们紧闭双目,不要多言,我们一人背一个,带你们腾云走。”
妙书她,耳边只听风声呼呼响,神志不清昏沉沉。
飘飘荡荡来得快,清凉高山面前呈。
青狮、白象拿她们对山上一丢。妙书睁眼一看,不见妙善师徒二人,眼前站着是两个年轻汉子,上前戏笑说:“我是天上玉帝的外甥,刚才在云端里见两个毛手毛脚、青面獠牙的妖怪要吃你们,被我们打败,把你们救到此地。
皇姑呀,我你有宿世姻缘份,不如今朝就成婚。
日后带你们天宫去,玉帝面前讨封赠。”
妙书一听,吓得眼睛发定。对妙音说:“二妹,我们走到这一步,也别无他路了,只有一死了之。”乃对恶汉说:“我们是国王之女,驸马之妻,只因有罪于父才被打入冷宫。既在冷宫,静心修行,生死已置之度外。你等是何处恶棍,敢在国王公主面前胡来,还不速速与我走开!
若不与我快走开,我粉身碎骨跳下山。”
姊妹二人说罢,就纵身向山崖扑去。二妖见状,虽欲火难消,但也怕将她们逼死,白费了一番心机。遂上前一把留住,赔了笑脸说:“既是国王的公主,我们不敢轻欺你们,待你们慢慢知悟是了。”二妖说时迟,那时快,用迷魂汤一口喷去,妙书,妙音立时头晕眼花——
天旋地转头发昏,四肢无力少精神。
把她们掳到贵州地,万花谷下去藏身。
二妖把妙书姊妹掳到贵州万花谷下藏在五松岩内,打发岩下一个千年甲鱼精看守。
这两个妖精通宵在外,各处淫人,日间转回岩洞,百般讨好妙书姊妹,叫甲鱼精变作村前王家闺女,假装从此岩前经过,看见两位娘娘在此受惊,便每日送些好菜好饭来给她们度日。妙书见此,心中无疑,权且受此充饥。
从此岩下甲鱼精,一日三餐献殷勤。
再说,看守冷宫的军校,一日不见两位公主,慌了手脚。连忙进宫向妙庄王禀告。那时,妙庄王正要起驾往香山了愿,忽听所报,气得两颊发青说:“这两个贱人,终于又逃走不成!”但他又想,她们自幼在深宫长大,未出远门,又无法术,能逃向何处?若是死了,又不见尸;就是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便将两个军校重打四十大板,责令他们各处寻找。两个军校——摸摸疼痛站起来,寻访公主两妇人。
公主还未寻得到,皇宫又失掉两个人。
皇宫失掉哪两人?一个叫娇红,一个叫翠绿,原是侍奉妙善公主的两个彩女。那青、白二妖见淫宿妙书、妙音不成,又见皇上发兵四处查缉,就怀恨在心,不甘罢休,变作妙善身形,深夜来到宫中,诈骗娇红、翠绿,将她们掳到五松岩下东大壁洞,终夜淫乐。
两个彩女死不能来生不能,日夜啼哭泪纷纷。
宝德皇后因见两个公主的下落尚未查到,宫中却又少了两个彩女,思前想后,坐立不安,就对妙庄王说了:“香山仙姑是神通广大,我们不如就提前上山,一则还愿,二则去求求仙姑,可否找到妙书,妙音。”妙庄王准奏,便于翌日启程,由文相刘钦随驾,武将忽必烈与褚定烈为前路先锋,大将军赵震殿后。
随身銮驾三千人,浩浩荡荡出皇城。
天子英豪驾车龙,旌旗招展贯长虹。
只道淫雨还未息,谁知又来顶头风。
妙庄王銮驾一行,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行了多日,来到登州县城。妙庄王吩咐官员在驿站安憩,兵马杂役在郊外扎营,他与刘钦、皇后嫔妃人等,住宿县衙正堂署内。青、白二妖得知妙庄王已到此地,恐怕泄漏天机,拿它问罪。到了半夜时分,乃作狂风暴雨,飞沙走石,把妙庄王等人搞得头晕脑胀,站立不住,摄入万花谷五松岩黑暗洞中,不见天日。
次日天明,雨过天晴。众臣来向妙庄王请安,不见国王和皇后、刘钦大臣。两个宫女说:“半夜三更,我们被风雨惊醒,见到两个三丈五尺高的巨人进来——
一阵乌天黑地的转螺螺风,拿万岁卷了上天空。”
众臣听了,惊恐万状,不知所措。还是赵震有主见。他说:“竟有这种怪事?国中不可一日无君,君主失踪,不知他要遭受何种苦难,我们为臣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圣上救回来。”于是大家议定,由赵震赶往香山求仙姑作法,拯救皇上;褚将军带兵驻扎此地,查找出事原因;忽必烈将军护送嫔妃回国,安定人心。
当下众人章程定,兵分三路救当今。
青狮、白象二妖得知赵震上山,便差拐脚龟精在香山渡口化作渡船等候。赵震不知有妖行诈,就急急匆匆登上渡船。龟精见赵震已上渡船,立即拔跳撑篙,箭速离岸。船到海心,忽然狂风大作,恶浪狂颠——
乌风黑浪了不得,水雾弥漫不见天。
一浪过去沉海底,一浪高来顶浪尖。
赵震他,五脏翻滚不得过,昏昏沉沉趁浪颠。
把他掳进了五松岩,暗无星光不见天。
再说张文驸马之子张香缘,因其父谋害老王遭典刑正法,他怀恨逃在哈利国避难。如今他探知老王和朝中大将均往香山还愿,国中无主,便向哈利国借兵三万,杀进兴林。这时,兴林国内空虚,他如入无人之境,竟然夺了大位,诏谕安民,立国称王。
香缘夺了王位,便去冷宫寻找母亲。守宫人说:“娘娘不见多时,也不知其下落。”香缘说:“老王杀害我父又囚我母,企图灭我张门九族,可幸天不灭我,江山仍归我张氏所有,岂不快哉!”
堂堂兴林波折多,三十年兴衰尽坎坷。
今朝龙廷归于我,但愿千载万年和。
不提香缘窃得国位,得意忘形,心中高兴,再表妙善公主治好父王之病,回到香山不多几日,恰逢玉皇大帝有诏,命她与托塔李天王去收伏焰魔天府走出的十八鬼王。妙善领了玉旨,吩咐善才、龙女说:“我奉旨下山降魔,你们在庵中等候我父王到来,与我接待还礼,我去了便回。”说了,便驾一朵祥云下山而去。
妙善下山,善才对龙女说:“娘娘下山,我们在此清闲,不妨到后山千仞峰观赏片刻,倒也自在。”二人来到顶峰,远眺近盼,一览无余。
东望日出扶桑国,蓬莱仙岛紫气多。
南看大洋千重岛,海阔天空鱼鸟游。
向北看到冰封地,万里雪飘赛银河。
再望西域兴林国,妖雾重重灾难多。
善才说:“龙女,西域是娘娘父母之国,那里妖气弥漫,是何缘故?待我仔细看来。”善才再一细看:“啊呀不好,兴林国中无主,王位被哈利蛮兵夺了!”龙女说:“果真如此,我们应速速前去探听一番,才是道理。”
二人回到庵中,吩咐香山土地说:“我们去娘娘家乡一走,不日即回,你在庵中谨持香火,代劳几天。”他们摇身一变,善才变作僧人,龙女变作沙门小使,来到兴林国都城,见一宫廷太监出来,便深深一礼,一躬到底说:“公公布施,小僧化缘。”太监说:“这些和尚——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化缘经。
化缘、化缘,你们可知新登位的国王要捉拿游方和尚,还不快快走开!
不要蜻蜓扑上蜘蛛网,飞蛾投火自烧身。”
善才问:“公公,这是何故?”太监转过身来东张西望,看看近处无人,便说:“当初这是兴林国的王宫,我是老王深宫侍卫。只因老王生了一场恶病,经一僧人治好,老王感恩就许其王位。两个驸马恐和尚接位,夺了他们的前程,就用毒药谋害国王,用刺客暗杀僧医。他们谋害未成,被老王正法,两个驸马娘娘也被打入冷宫坐罪,不多几日,驸马娘娘又在冷宫走失。如今新篡位的国王是驸马的儿子,娘娘是他的母亲,说娘娘不见,是僧医所害,所以他吩咐四城守卒,城内军民人等,只要见到僧人——
不论他男的和尚女尼姑,年长的师父年少的徒。
一概捉进天牢门,磨磨钢刀杀僧人。”
善才听罢,深深一躬,说声:“多谢公公关照,贫僧这就去了。”
善才对龙女说:“适才公公之言,看来他只知其表,不知其里,要得知其详情,还得问一问当方土地。”他们来到皇城土地庙前问:“土地公公可在家?”莲花夫人连忙答应:“在家,在家,何方贵客?”正说之间,土地老爷跟后出来:“哦,二位是高山远客,怎屈身到我这小庙里的?”善才说:“上山先拜土地,何谈庙大庙小,庙小神通大嘛。”土地问:“说正经的,二位是无事不出门,有何贵干,请说。”善才说:“公公,皇宫在你境下,可知宫廷出了大事,皇上和朝廷几个大臣现在失落何处?”“提起这桩怪事,真是吓杀人也。皇上这一起人,总被如来佛山门前的青狮、白象偷下凡间兴风作浪,把国王掳在万花谷中。”善才、龙女听罢,谢声土地,急忙回转香山,计议拿妖救主。有道是——
妖气重重克祥和,兴林国主遭妖魔。
玉宇轻被他人篡,龙凤宫内无榻窝。
幽谷深处阴云暗,万花谷中鬼唱歌。
天庭若不行剿灭,空怀慈悲立普陀。
善才回到普陀,见师父末回,就与龙女商议说:“我二人蒙师父超脱之恩,至今未曾报答于万一。现在她的父母遭劫,我们怎能坐视不理!”龙女说:“师兄,依我之见,我们可以借师父之名,分头去请殷、王、苟、毕四大神将,五显、三圣二位天神,太岁部下一百零八位天罡、地煞搬动三万神兵,杀进万花谷五松岩,救出娘娘的父王。二人议定,遂分头外出借兵。
经中言语省一省,天兵天将下凡尘。
二妖正在五松岩壁洞寻娇红作乐,甲鱼精吓得跌跌爬爬,慌忙向洞里通报:“阿呀呀,大事不好!”二妖问:“何事惊慌?”甲鱼精说——
天上降下十万兵,声声口喊捉妖精。
二妖说:“这我早已料到,你们不必大惊小怪,待我出去将他们一一捉拿过来。”却说,这青狮原是火炼精,他有个兄弟叫独火鬼,现在东鹫山兴妖;白象原是水怪精,有个妹子叫水母娘娘,现在泗洲白汤湖作怪。二妖见天兵来得凶猛,自然也胆颤心惊,不敢轻易应战。于是打发飞天蜈蚣精去向独火鬼借兵助战,又差双尾蛇精去向水母娘娘求援,请他速来应敌。二妖领命,各变一只小小飞蚊飞了出去,到两处借兵。
这边独火鬼见是他哥哥来借兵,立即答应——
点起五千火炼兵,火轮火鸦一齐行。
那边水母娘娘见是姐姐来借兵,她亲自挂帅——
点起三千水怪兵,虾兵蟹将紧随跟。
青狮、白象二妖见两路救兵来到,摇身一变,变作两个唬蛮天王,身高四丈,六臂三头,各带兵器,一个身骑金钱狮豹,一个身坐八爪豺狼,飞沙扬尘,变作十万雄兵杀出洞来。
善才阵里的王灵官,身穿铜盔铁甲,腰束九龙金带,足蹬涉水筒靴,手执竹节钢鞭,乘坐吐火吸水神驹,出阵骂道:“你这阔嘴长鼻畜生,不守如来山门,闯下凡间作吵,好好送出妙庄王全眷,饶你畜生一命,稍有胡言,一鞭打你身成粉末!”二妖听罢,也破口大叫:“我你都是上界同仁,平时各不相犯,今日为何听从善才小子差使,敢来惊扰我的行宫!你若速速退出,保你一个首级,若半时不退,等我内外夹攻,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二人对骂气昂昂,脸嘴一变动刀枪。
这遭,兵对兵,将对将,刀对刀,枪对枪。一回二合无胜败,三回四合没输赢。
五回六合龙争宝,七回八合虎翻身。
三十个回合总无胜败,各自胆颤又心惊。
狮、象二妖眼看不能取胜,发起兽性,使出它独有的本领。只见青狮喷出团团烈火,独火鬼放出火轮火鸦,顿时满天通红,善才阵营四周尽是火焰吐舌,热不可当。水母妖精率二千虾兵蟹将,涌起五湖大水,冲得天兵首尾不得相顾。真是如水益深,如火益热,没奈他何,被二妖困在谷中。
善才鸣金忙休兵,安下营来讨救星。
善才安下营来与众神商议讨援之计。善才说:“我去石城火焰山请我的师兄红孩儿出山,他是三昧神火炼成的真身,能奈火制水,水火无敌。”龙女说:“我到南海借父子兵将,用来专攻火阵。”二人议定,随即传令:“请各天兵神将,暂且屯扎在此按兵不动,也不得走漏风声,待我们讨得救兵,然后再来与二妖厮杀。”
善才来到火焰山,红孩儿迎他入室。相叙礼毕,红孩儿问道:“贤弟来此有何见教?”善才把拯救妙庄王的一情二节说了一遍。又说:“那个青狮、白象二妖,原是水火之精,又借得独火鬼与水母妖精助恶,因而杀输于他,故来求兄台相助,尽早救出我师父的父王。”红孩儿说:“我去只能克它的水势,还有那火怪怎么对付?”善才说:“那火怪由我师妹去向她父王借水族兵将去了,想来此行定会成功。”“哦,如此说来,贤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岂能坐视不助!”说着,站起身来带上牛魔王的铁扇随身,立即启程。
师兄两个在路行,又遇龙王父子兵。
两路援兵会合,按落云头在五松岩外驻扎。五显、三官二神见到善才回来,便问:“援兵何时到达?”善才说:“援兵已临岩外,只等信炮一响,我你只管布阵厮杀,外面自有援兵接应。”话犹未了,只听号炮三响,西边火光冲天,南边水声沸腾,援兵已在洞外与妖兵交手。善才见此,当即布阵:“殷将军你与五显灵官引一万兵绕出南天向西包抄;王将军与三圣太君引一万兵直冲西路,接应水兵。调拨已定,双方喊杀声声,出阵交战。
神、妖二阵来交战,各不相让半毫分。
这边是,红孩儿,发射火箭,
众天兵,放火炬,火焰齐喷。
那边有,水母精,白象发水,
水势大,汹涛涌,浪激千层。
红孩儿,铁扇,火烧水沸,
烧得那,二妖精,皮肉分身。
红孩儿用铁扇火,火越烧越旺,水越来越烫,烧得水成沸汤,把水母妖精烫得直喊救命,纠集残兵,逃向泗洲去了。白象精挨烫得毛脱皮烂,躲到清凉山绝顶避难。
南海龙王的水兵专攻妖精的火寨。
那边是,殷元帅,先行出阵,
水府里,涌大潮,海水翻腾。
青狮精,忙应战,拼命喷火,
那火焰,到水中,化作青烟。
独火鬼,放火鸦,四处乱窜,
到水中,成落汤鸡,不得飞腾。
水府里越战越有劲,青狮在水中欠三分。
水府里涌出滔天大浪,水势盖过火焰,淹得烈火成烟。独火鬼沉在水中无奈——
收起残兵和败将,直往东鹫去逃生。
青狮精在海水中淹得透不出气——
抖一抖毛衣打了一个滚,五松岩底去藏身。
二妖败阵逃走,善才、龙女、红孩儿等和水府兵将会合,论功行赏,喜不自胜。龙女拜谢道:“多谢父王和红大神相助,杀败二妖,平定了这方妖气,虽未救到国王,看来大功将不日可成,此行有劳众位,待我师父回来再图厚报。”说罢,援兵启程回府,善才、龙女也回香山。时人有偈曰:
从来邪正不相容,岩下魔窟水火攻。
水母无能身早遁,狮象有威计先穷。
腾腾烈焰焚妖骨,滚滚沙浪灭邪风。
宜将天神追穷兽,拯救国王出五松。
再讲妙善娘娘与托塔天王降伏了十八鬼王之后,在回香山的途中与如来佛在王母宫赴宴回转相逢。二佛同行,在云端里见到五松岩上乌鸦乱叫,群鹿狂奔,一团瘴气翻腾。妙善用慧眼再一细看,又见她父王、母后和两个姐姐都倒在五松岩下,如来佛门前的石狮在那看守。乃对如来说:“师父,你怎不谨慎,放出你守门的石狮,闯下凡去伤害我父母。”如来对天符寺门前一看:“我那门前的两个石兽不是坐在原地?”妙善说:“那是它的化身。不信,待弟子唤出山神土地来问。”妙善一声召唤,山神土地来到他们面前。妙善问:“土地尊神,你可知佛祖门前的守门狮象现在哪里?”土地说:“自从前天被神兵打败,一个逃在清凉山,一个还在五松岩掳掠国王公主。”如来听罢,对妙善说:“世尊,你且回去,我不日就将这两个畜生拿回问罪。”如来、妙善二尊——
一个回转天符府,一个直奔大香山。
如来佛回到天符寺内,众神参拜完毕。如来问:“你们这些神呀,真是泥塑木雕,山门外那两个畜生都管不住,它们闯进兴林国惹出弥天大祸,把兴林国的国王、公主和皇后娘娘都掳进万花谷中,弄得兴林几乎要亡国丧邦!”众神说:“我们倒不曾察觉,竟惹出如此大祸,这这如何是好呢?”“那好办,你们不曾管得好,还由你们去拿。”如来说着,吩咐八大天王听命:“你们先去五松岩,后上清凉山,锁捉两个畜生回来问罪!”
八大天王奉佛令,捉拿狮象二妖精。
再说妙善回到香山,善才、龙女迎接。善才说:“师父不在庵内,弟子冒然行事,望乞恕罪。”“你们所干何事,快快讲来。”这遭,善才、龙女把如何察觉妙庄王遭劫,又如何借助神兵打败青狮、白象等情,一一说与师父细听。
师父哎,二妖虽然被打败,你父王还未救出来。
善才讲到这里,妙善摆摆手说:“你们不要讲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此番虽亏你们为我操劳费心,实属擅自行事。今后我不在庵内,凡遇大事,你们决不可自作主张,妄自行动。”正说之间,如来佛的八大天王来到。妙善说:“天王尊驾从何而降?”天王说:“我等领佛祖之令捉拿青狮、白象,特降至台前,问娘娘可有其他吩咐。”妙善道:“多谢天王关照。你们先行,我与善才随后就去五松岩救我父王。”
八大天王头戴银盔,身穿铁甲,手执降魔宝器,驾起祥云——
说动身就动身,捉拿狮象二瘟神。
这时,还是千年甲鱼精在那守洞,见八大天王来到,拔脚就向洞里通报:“狮老爷,佛祖的天王来了,你再往哪里逃呢?”青狮有气无力地说:“佛祖世尊的法到,我也自身难保,你们各自逃命去吧!”话言未了,只听八大天王已打将进来。
铜锤铁锏如雷轰,妖洞打得直隆通。
蜈蚣龟蛇全斩尽,拿青狮锁得紧同同。
依还来到清凉山,捉拿白象回天宫。
八大天王擒拿二妖得手,押它们回天符寺不提。再讲妙善娘娘与善才随后来到万花谷中,见洞内大小妖孽都杀绝斩尽,仍旧化作行医老僧,来到她父王面前,当场用灵丹汤一一替他们解魔,妙庄王等人立时神志清醒,行走如常。妙善见父王等人恢复常态,也不与他们多言,双手作个那摩,念声:“阿弥陀佛”,乃与善才腾空而去。
妙庄王君臣、夫妇、母女相见,乃抱头大哭——
苍天哎,我孤家作了多深孽,三灾六难尽遭磨。
今若不是僧医救,一身枯骨见阎罗。
众卿哎,速速启程回朝去,重整礼表谢仙姑。
妙庄王仍叫刘钦随身,赵震护驾,不多几日行进到兴林。朝中流散在边关的众臣,远远赶来迎接。忽必烈俯伏于路旁请罪道:微臣听到圣上遇难,正欲起兵去救,岂料香缘逆贼借哈利国兵马杀将进来。臣因圣驾在外,国内兵将又少,一时措手不及,未及抵防,被他攻破城池,占了宫殿,自称为王,臣在此只好集兵于乡野安民,待圣上回来再定章程。”妙庄王说:“快快起来,朕不见怪,那个小贼竟敢篡位,定当诛伐!各位将军,速速与我重整兵马,围困四城——
拿住这个小畜生,叫他千个残生活不成。”
香缘得报老王回国,兴兵讨伐,吓得神色慌张,急忙调拨人马,守住四门,仓促应战。
此时,仍由刘钦护驾,赵震、忽必烈和褚杰等人,各整两万人马,分头围攻四门。霎时号炮连天,马嘶人叫,地动山摇。褚杰正攻南门,忽有报信官来报,西门已被赵将军斩开,东门正在破城厮杀。逆贼香缘见东、西、南三门失守,自知败势已定,乃拼凑残勇,舍命从北门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往哈利国逃去。
逆贼败逃,鸣金收兵,妙庄王銮驾入城,皇城内外一片欢腾。
老者携杖街前接,妇孺搀童门外迎。
少壮提篮送茶饭,箪食壶浆犒三军。
妙庄王颁旨复朝,吩咐东华门撞钟,西华门击鼓。
文听钟声朝王驾,武听鼓响拜明君。
个个伏在金殿上,万岁天子口内称。
妙庄王说:“各位爱卿平身。自今各就各位,各司原职,勤政爱民,尽忠报国。但众爱卿须知,朕患重病,即使病逝,尚得保全尸体;后遭妖劫,不是僧医搭救,只好葬身岩底,尸骨难收。朕之念念,不忘戴恩。为此,望褚杰将军带领三百工匠,到南郊择一吉地,高搭祭台,设立圣僧神像,供世人千载敬仰。再则,香山还愿,中途遇难而止。如今朕体得救,且山河光复,朕不可乐而忘忧,安不思危,望刘丞相速备祭礼,赵将军整顿仪仗,不日往香山还愿。其他文臣武将留在国中,严守城池,卫戍边关,谨防边邦逆贼再图来犯。”
格么,妙庄王二上香山还愿,从旱路走还是从水路去?刘钦奏与妙庄王获准,备了龙凤二舟,从水路进发,另发三千御林军在陆上行进护驾。
龙舟焚香鼎,风船树杏旗。
天子中舱坐,笙箫闹盈盈。
拔跳撑篙,水手荡桨——
船头冲开千层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顺风扯起篷来走,逆风撑篙支橹摇。
水手轮番作业,日夜行进不憩,不日就到香山清道驻扎。
妙善得知父王、母后率领两个姐姐亲自上山了愿,便叫善才、龙女摆开香案迎接,她仍变作无手无眼,鲜血淋淋的样子,坐在莲台之上。不过,她想到君不拜臣,父不拜子的古训,今日父母上山,必定要向我行跪拜之礼,我这仙姑是他亲生之女,怎可受此一拜呢?正在疑虑之间,忽听耳边响起:“有我在此,菩萨不必犯愁。”妙善一看,是如来世尊:“啊呀,师父何时驾临,也不知会我一声。”如来说:“今着哪吒将狮、象押来听你处治,只因二畜曾糟塌过令尊,实在也是我对二畜管教不严,所以我也一同来向你道歉。正到山下,恰逢令尊上山,故将二畜暂时押在山下,待你父女相会之后,再带来见你。”“啊呀,师父何出此言,有劳师父拿回二畜,父母得救,已令我感恩非浅,还谈什么致歉! 不过,师父你看我如何可受父母之礼?”如来说:“这礼嘛,由我来代受无妨。”说着,如来立时一变,变作一尊小小佛像,对妙善额上一坐,受她父王下拜,由如来佛当先,自身就无过无罪。所以——
那时流传到今天,童帽面前装佛像。
生母伏篮喂儿乳,娘拜孩儿有佛当先。
妙庄王登山进庵,果见莲台上纱幔后有一仙姑。妙庄王同皇后弯腰行礼,众官员和大二公主也一齐跟班跪拜。妙庄王祷告说:“朕炷真香,敬供清斋,聊表寸心,冀希洞察。”说罢,众人又跟随四拜。只见纱幔遮住仙姑手目,不听仙姑有言语动静。妙庄王对皇后说:“朕是山河天地之子,万姓之主,感天地之恩远来拜谢,为何不见仙姑回话,可是朕是男子,不可启问仙姑?梓童,你是女子,上前近看一番,察过究竟。”皇后走上一步,轻轻拉开纱幔,仔细一看,显然是妙善身体,皇后当即昏倒在地。妙书、妙音将母后唤醒,对妙庄王说:“我主呀,
仙姑是我三皇女,千真万确非别人。”
妙庄王壮壮胆子,揩揩眼睛,上前细细一看,仙姑就少一双手眼,身体、面貌委实是我的妙善,顿时声泪俱下。
孩儿呀,早知你受这般苦,为父要命又何如?
孩儿呀,早知你是慈悲心,为父该准你办修行。
孩儿呀,千错万错是我错,割肉烧香也还不清。
孩儿呀,明明那日你被绞死,虎腹之中葬你身。
因何又得修成正,可否与我说分明?
妙善立时开言:父王,你别难过,修身是我天性,救你是儿的本份。欲知孩儿身历,为女从一说来。父王哎——
孩儿是,笃信佛门光无度,苦心修炼是衷肠。
三磨九难成矢志,法场之上感上苍。
铁斗魁星拒刀剑,虎背青尸深山藏。
幽幽灵魂归地府,遨游十殿阎君慌。
究因溯源蒙解脱,送回香山得道场。
九载修行功德满,法度无量灵感强。
父王垂危我舍手眼,龙体康复儿心安。
皇后,公主,文武官员听妙善这般一说——
俯首闭目心罚愿,阿弥陀佛念三声。
妙书、妙音问道:“三妹,你这等形状,没手没眼,如何是好?”妙善说:“我是慈悲之人,只要爹爹叩问天下,拜我手目,必得复生。”妙庄王听得此言,当即焚起三炷真香,对天拜曰:“天地日月三光神明,下界万民百姓,是寡人无道,当初将女凌贱,蒙其不计,反来舍身救父,实为孝意至极,天下难得。朕为报以万一,乞求天地开恩,玉帝降福,予以添手添眼得五体健全。”妙庄王祷告完毕,妙善撤去化身,现出原体。她的父母、姐妹看见其手目双全如故,泪珠盈眶,且哭且喜。妙庄王说:“若不是孩儿苦修得道救我,早已命丧黄泉,枯骨一堆。如今寡人情愿舍弃山河,一同修行。尔等文武愿在此者留此,愿回国者回国。唯文相刘钦,竭忠事上,赤诚报国。朕以万民之心,察其可信可赖,今玉玺俱已在此,朕躬身授玺传位,仰其掌管兴林乾坤,汝务始终敬天勤民。钦此!”
刘钦领旨,君臣恸哭,带领三千兵马,拜别而去。
妙庄王授玺传位已毕。刘钦领兵回国,如来命哪吒将狮、象押解上山。妙善慧眼一看,这二畜原是西方青狮、白象转身,倒有多年道功。乃对如来说:“佛祖,我等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之怀,念其初犯天条,亦当宽恕于它,慢慢点化驯治,弟子不敢擅专,还请师父垂察。”如来说:“既是如此,二畜当谢菩萨宽宏之恩,留在香山志心皈依,不得再胡作非为!”二畜拜谢而退。哪吒与如来亦驾云回天符寺而去。
妙善将青狮、白象带到两个姐姐面前。二畜下跪告罪。妙书说:“那日是两个少年,今日现出本相,面目狰狞,我恨不能一口要咬死他,才解心头之恨!”妙善说:“如今姐姐已是出家之人,那一点心头之火,全要灭了。现在他已归我驯治,便是佛家子弟,既往不咎,莫把前事记怀。”说着,一边吩咐善才整备素斋,供养父母,一边着龙女整洁房屋,安顿家眷。这时,只见值日山神来报:“玉皇颁下圣谕,望娘娘迎旨。”说罢,太白星君已到庵前,展旨宣读。
玉帝诏曰:照得兴林国妙善信女,苦修得道,乐善施恩,舍身救父,利物济人,无不尽力。举目能察天下善恶,侧耳可听人间是非,确系功满业成,应得封赠——
妙善前来听封赠,救苦救难观世音。
赐予莲花珠宝座,香山普陀受香烟。
其姊妙书、妙音,初耽世昧,后能慕道修行,遇难不污,亦予赐封——
妙书前来听封赠,大善文殊你当身。
赐以青狮作座骑,清凉高山办修行。
妙音前来听封赠,大善普贤你当身。
赐以白象为座骑,同到清凉山道场受香烟。
其父妙庄王,封善胜菩萨都天官,其母封善胜菩萨都夫人。
悔前悟后修成正, 洛迦高山受香烟。
善才、龙女听封赠,金童玉女伴观音。
当年为妙善修行口衔铁茄铁索而烫伤的大鹏,玉主曾戏封它“红嘴绿鹦哥”,并许它——
妙善公主修成正,香火与它二八分。
如今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太白星君也带它来观音娘娘的莲花台前,与金童玉女为伴,共享人间香火。玉旨敕封完毕,太白星君有偈曰:
千磨百炼脱凡尘,慈航东方度众生。
合家五口团圆会,千载万年长明灯。
妙善一家受封,各各谢恩已毕,太白星君告辞而去。正是:观音娘娘在香山普陀岩灵感四海,恩及五洲,以致于家家供祀,人人敬奉。香山道场紫竹鸣鸾,净瓶注醴,杨柳烟清,草木生辉,自五帝以来,与华夏共祀,同日月共存。
这位以慈悲救难而闻名于世的观世音菩萨,被历代皇帝尊崇,甚至加封,当成济世造福的圣人,便封她——
大慈大悲观世音。
有人说,求观世音菩萨可以求财得财,求子得子,就封她——
送子送财观世音。
有的皇帝把“添手添眼”误为“千手千眼”就加封她——
千手千眼观世音。
我们靖江人,为了崇敬这位观世音菩萨,早在建县前就在衙前港建了一座崇圣寺,塑起观世音神像,供人瞻仰敬香。建县后,于明成化十年,知县张汝华把这崇圣寺迁建于城内东侧。从此——
城内有座观音庙,善男信女请香烧。
观音娘娘一年之中,有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日三个圣诞香期,各处来城敬香许愿的人络绎不绝,真是人挤不进寺门,香烧不到佛前。一些有钱的富绅们说,观音庙太少,烧香了愿争不上。
我来造一座观音庙,老老少少请香烧。
这遭,陆家有钱造座陆家观音堂,黄家有钱造座黄满师观音堂;范家有钱造座范积观音堂,陈家有钱造座陈家观音堂;张家有田,把地献出来,造座张静观音堂……。一些达官贵人,民间乡绅,为了表达心愿,凭他们的声望,也承头化缘募捐,在东西沙各地——
建造一座观音殿,方便百姓好烧香。
一些民间艺人、画师、裱匠,绘画观音圣像,裱起观音神轴——
家家户户挂起观音像,初一月半好烧香。
一些风流才子,有识僧人——
写出一部《观音卷》,讲经劝善到如今。
消灾祈福做一堂观音会,胜到香山了愿心。
《观音宝卷》讲到此处,弟子讲技不高,但也可算有始有终——
经到头来卷到梢,斋主家佛前请香烧。
正法明如来摩诃萨,宝卷圆满注长生。
朱明春 演唱
吴根元 搜集整理
梓潼宝卷
——上册?龙宫招亲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圣谕
昔年有唐伯虎春游芳草地,蔡伯喈夏赏绿荷池。
杨贵妃宫中醉饮黄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诗。
套语不叙, 正文于后。
话说大唐光明皇治国年间,陈梓春由北极卢康道人转世临凡,被太白星君骗出家门看灯,引进龙宫招亲一折,讲与诸公听来。
众位,陈梓春是何人也?陈梓春是山东省中州府灵台县北门聚贤村人氏,其父名陈良,母亲朱氏院君。他们年过半百无子,心中焦急不已,就在家广行方便,大做好事,求子修孙。我不提陈家大行方便做好事,再提龙宫一段情。
东海龙王有三位龙女,名青莲、翠莲、白莲。她们姊妹三人在水府闲暇无事,听到巡海夜叉闲谈,说杭州西湖风景好看哩,姊妹三个一听,喜之不尽,就到父母面前请命,一心要到杭州西湖散心。父王不允许,姊妹三个就变成三条鲤鱼,准备背父游春。龙王一见,她们既已乔装完毕,也就赐她们涝潮三天,及早动身,但要她们速去速回。后来这姊妹三个驾了涝潮到了杭州西湖一看,西湖景色果真胜过天堂水府:有三十六座明山,七十二座暗山,山山相关;有雷峰塔、飞来峰,高入云空;断桥旁是三潭映月,月在水中;并有四时常春草,八节不谢花,湖平如镜,水波不兴。姊妹三个答应父王三天打转,到那里竟被景色所迷,欣然忘食,不要说不想回府,连饭总不晓得吃了,越看越高兴,越看越起劲。七天不曾打转,龙王心焦不过就把涝潮一收,将她们姊妹三个对沙滩上一丢。这遭,鱼困沙滩,只好把眼睛翻。唉,她们姊妹三个有神术的,就默念真言,驾雾腾云。哪晓得道功不深,法术不灵,被狂风吹落得北极卢山脚下,对清水池潭里一跌。事有凑巧,遇到一个打鱼的老翁,把网对下一撒,姊妹三个就对网上一挂。渔翁把鱼拿到街上去卖唷,人家买回去立刻要破肚刮鳞, 不是要杀身丧命吗?
等于孤灯渐渐熄,书中又来了救命人。
来了哪个?卢山上的卢康道人。卢康道人是什么人?是陈梓春的前世,陈梓春就是卢康道人转世。这个卢康道人已经修炼十七世了,有半仙之道,他的母亲病卧在床,病馋要吃鱼。这位道人孝心很重,为了孝母,就到街上去买鱼。跑到鱼行里看见这三条鲤鱼啊,他欢喜不过,就全部买上山去。到了山上,刀磨磨快,就要将它破肚刮鳞,油盐煎炒。姊妹三个急得没法,就用眼睛对卢康道人直眨。卢康道人一想,自从盘古直到今,哪有鱼会眨眼睛?
鲤鱼眨眼龙有难,断定是龙王家后代根。
他亲身送到东洋海,结下姻缘海样深。
再提陈良夫妇在家大行方便,好事做了数年春,还没男女后代根。要得哨,上灵雀庙,到灵雀庙求子,愿心许了不小:能够送他后代根,独修灵山庙堂门。灵雀菩萨到御宰台保本,玉皇查点星宿下凡。查到东斗文曲、西斗武曲,都在京里帮王定国;南北二斗,忙了注生注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是凶神恶煞,不能转世;王母宫、自在宫、逍遥宫、福禄宫,宫宫脱空。玉皇一看,不好了,陈良夫妇该应绝后,查不到天星临凡。太白星君启奏玉帝:天星有一个哩,北极卢山上卢康道人修行十七世了,他买鱼放生与龙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缘,倒不如打发卢康道人转世,到陈良家投胎,等他长大成人好到东海龙王家招亲。玉帝用玉旨一道,将卢康道人召到御宰台前:弟子,清福伴里没你份,要享洪福你下凡尘,将来你可头名高中。卢康道人启奏玉帝:我临凡到东土投胎么,哪个是我生身父,哪个是我老母亲?玉帝说:不远,中州府、灵台县、聚贤村。
陈良是你生身父,朱氏是你老母亲。
玉帝吩咐卢康道人走上御宰台,一变二变,金光一现,变作一个灵光仙桃模样,打发送子娘娘、打弹张仙,送子临凡。
打弹张仙归下界,送子娘娘送动身。
打弹张仙、送子娘娘奉了玉旨,拿了灵光仙桃送到聚贤村。
朱氏夫人睡到二、三更,梦见仙桃滚进门,双手拿了口中吞,就有怀孕上了身。十月满足,瓜熟蒂落。
早不熟来晚不生,二月初三子时辰。
连痛几个紧三阵,生到一子后代根。
夫妻满面生花,三朝请过老,用过解污汤,庆贺闹热满月,替他取个名字叫陈郎。众位,陈良替他这个宝贝心肝取名叫陈郎是有他的意思的。陈是耳东陈,拿耳朵旁放到良字右边就是郎字,意思是子不离父,父不离子,父子二人合一条命根子。这遭,安童忙驮抱,梅香捧茶汤,把他哺养到六岁,父母想到要上灵雀庙还愿。到灵雀庙烧过香,还过愿,回来请朱义先生教陈郎攻书上学。先生替他取了个学名叫梓春。陈梓春到底是天星下凡,读书不难,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梓春读书档档上。开蒙读《神童诗》、《百家姓》,题头抄写上大人;《大学》、《中庸》、《论语》、《孟》,《离娄》、《告子》换《诗经》。
读到三年开笔做,做起文章件件能。
吟诗作对般般会,反捉冷字默先生。与先生有问必答,一直读到十六岁,已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还在书房把书读,专等考期跳龙门。
众位呀,不提陈梓春书房把书读,再提朝纲一段情。
一天,光明皇端坐龙廷,批看十三省报进京里的荒情,水旱两荒,籽粒无收。光明皇想想无可奈何,吩咐东楼打响龙凤鼓,西楼撞响景阳钟,文听钟响,武听鼓鸣,将文武大臣召到金殿,商量朝纲大政。光明皇说了,如是一州一县遭灾,我可以开仓发赈,如今十三个省总荒,地方过大,国库里能有多少钱粮发放啊?六部就启奏了:万岁,荒,总有个原因的,可能是你的国号不好。你这个光明皇光字在前,光明皇,光明皇,十载倒有九载荒,良民百姓只好喝清汤。
我主要得江山稳,改换国号治乾坤。
光明皇准奏,就写了“逍遥快乐”四个字卷成阄团,放进六角金盘,焚香掌烛。天子头戴龙帽,身穿龙袍,腰系龙带,足登龙靴,俯下龙首,叩首三拜:天上玉皇,四海龙王,地府阎王,凡间我寡人。
三皇五帝呀,该应孤王江山稳,改换国号治乾坤。
光明皇龙目紧闭,用象牙筷到金盘里抄三抄,拌三拌,拈起来一看,“逍遥”二字,随手将皇榜挂到各州各县。
光明皇帝改国号,逍遥帝主坐龙廷。
眼望那天,凡皇行香,玉帝在云端看见。啊呀,凡皇改了国号,逍遥快乐,快乐逍遥。既然改国,年岁就该逢熟。玉帝回转御宰台抓把香灰往东土里一落,哪怕一棵草,长长就会秀麦。不秀拉倒,秀起来就是两个穗头,叫做麦吐双穗,稻报九芽,五天起回风,十天下次雨,大风吹不弯杨柳,大雨打不碎垡头,风调雨顺民安乐,万里五谷富收成。庶民百姓种田田出谷,养猪猪发禄,“癞宝草”下长萝卜,“回头青”上秀小麦。大家就想了,年岁逢熟是皇上改了国号的缘故。我们种了皇上的田,应该要完皇上的粮,皇上征我们钱粮国课,是去养育兵丁的,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外国兴兵造反,伤害不到我们良民半点,保护我们安居乐业,所以,我们要得宽,先办官,国课早完。年岁逢熟,水旱两荒百姓赊欠下来的钱粮国课都一一补完。各地归集起来到府里,府里解进京,圣天子到城河边一看,城河里的粮船像淘鸭一般。当今皇帝龙心大喜,口称众卿:现在年岁逢熟,庶民百姓衣丰食足,是哪个的洪福?六部大臣说了:万岁,皇上改了国号年岁才逢熟,是我主的洪福。我们为臣的吃了你皇上的俸禄,要报答你水土之恩,现在又巧逢国母娘娘寿诞,我们宫中应该扎起彩灯来庆贺一番。
万岁,宫中扎起太平灯,庆贺皇上万年春。
万岁一想,既然兴灯庆祝,何不与民同乐,普天同庆!这遭,就把皇榜挂到各州各县,一个雷声天下响,十三省里总兴灯。兴灯果有起落?有的。
正月十三兴灯起,二月十八落花灯。
众位,皇榜上面写得严哩!
如果哪处不兴灯,违背我圣旨罪不轻。
官法如雷,王法如天,皇榜定得严,哪个敢违抗。啊唷,家家户户总兴灯,忙坏了苏杭二州巧匠人。大户人家买五尺绫,小户人家买五尺布匹,官府里扎灯还用珍珠玛瑙,扎平台、拉走线,蜡烛火一插雪雪亮,舞起来真正像个样。
凡间兴花灯,玉皇在天宫早知闻。
玉皇坐在灵霄宝殿,睁开慧眼查看下界,对东土里一望,好,年岁才则逢熟,凡间怎又活作,怎想到兴灯的?兴灯不是日里兴,是夜里兴,今年又是短春山,麦子起身很早。
元麦嫩夭夭,大麦几寸高。
大人看灯前头走,小人看灯后头跟。
还有多少姑娘小姐们,遇到十七八岁的油头小光棍。
明明大路他不走,嬉嬉哈哈半田里蹲。
大麦青青踩断了秆、小麦踩伤了根,孽障作得海样深。
玉帝要派“一目五”星宿临凡,赋凡人的灾,弄它眉毛不得开,这个灯就兴不起来的。多罗星君启奏玉帝:息怒要紧,闹灯是好事啊!为什么,中州府、灵台县陈梓春是卢康道人转世,他买鱼放生,同龙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缘。灵台县到东海白沙滩就有三千八百里,这么远的路程,他怎得上龙宫招亲?现在凡间大兴花灯,
玉帝呀,趁此兴灯元宵节,让她三凤一龙好配成婚。
玉帝说了:多罗弟子,这个主意好是好,不过,看灯的是男女混杂,踩坏了青苗是逆天之道,造罪不小,打发哪个下去解厄?陈梓春到龙宫招亲,哪个去为媒作证?太白星君从旁赶紧启奏玉帝:您放心。
您拿玉旨交与我,我到水府里做媒人。
玉帝忙传令,太白下凡尘。
来到东海里,龙宫做媒人。
仙人一阵风,腾云下天空。
不为做媒事,怎得进龙宫。
云里走来雾里奔,早到东海龙宫门。
龙王一看,欢喜一半:“老星君,贵人不走贱地,你到我龙宫来有何要事?”
“龙王,我来非别,府上有三位令嫒,我想来讨杯喜酒喝喝。”
“啊呀,你拿我家小姐说把哪家公子,哪家少爷?”
“龙王,不远,中州府灵台县北门聚贤村,陈百万之子陈梓春。”
“老星君,谢谢你,这个媒话你不要说。我家王女龙胎凤骨,金枝玉叶,怎好匹配陈梓春那凡夫俗子!”
太白星君哈哈大笑:“龙王,你不要看错了,陈梓春不是凡夫俗子,他已修行十七世了,是卢康道人转世,况且还是个文曲星,日后有新科状元之份,我也不是讨揽其事,是奉玉帝旨意来的。”
听到玉旨二字,龙王大吃一惊。老星君拿玉旨交给龙王,龙王焚香掌烛,恭读圣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欢喜八九分。
“多谢老星君,既然天命注定,我家三女跟他有夙世姻缘,我就不能违抗旨意了。不过,灵台县到白沙滩有三千八百里之遥,陈梓春怎得到我家来招亲?”
“龙王,你也不要犯愁。现在凡间十三省里大兴花灯,你将水府也变作花花世界,锦绣乾坤,将鱼鳖虾蟹一起扮作看灯的,我到他家去作法将陈梓春骗出书房。
骗他到你家来看灯,与你家三位千金好配成婚。”
龙王一听忙变化,水府变作小乾坤。
浪头子变作街沿石,龙王扮作个有钱人。
海岛变成凡间屋,鱼虾扮成看灯人。
三位龙女忙梳洗,遵循玉旨等官人。
太白星君看见水府龙宫变化好了,就辞别龙王。仙风一闪,对灵台县一站;再一阵风,对小书房里一攻。陈梓春用过午斋点心伏在书桌上写字。因为黄昏坐得深,读书太用功,有点瞌睡蒙忪,伏在书桌上竟就曲肱而枕之。老星君一变,变作披发祖师模样,披头散发,裸头赤脚,对书桌上一踏,口中就曰:“陈梓春醒来抬头见我,吾乃太白星君到此指点于你,如今十三个省总兴灯,你不要再死守书房,读成书魔,赶紧带安童出门看看灯,散散心。
梓春呀,如果你不去看灯,要陡得患难病缠身。
你不要当是梦中之言,睡中之语,切记,切记,你不要忘记,吾乃去也。”太白星君来是一阵风,去是不见踪。陈梓春惊醒南柯梦,一阵香汗湿衣襟,神志有点恍恍惚惚:先生,我刚才清清爽爽,明明朗朗,看见个披发祖师对我讲,叫我带领安童进城看灯,说我如果不去看灯,要陡得毛病上身。先生说:门生,春梦反也。梦是反的,叫你看灯就是叫你读书,叫你读书才是叫你看灯哩,那个披头散发,裸头赤脚,定是个魁星菩萨。
门生呀,铁斗魁星指点你,稳中头名状元身。
师生在那详反梦,星君在云端里听分清。
太白星君在云端里一听,不好,陈梓春听了先生之言就不出门看灯了。我将这话当作灵天表,他却当成耳边风,如果不下无情手,他也不知我威灵。老星君在天空大显神通,用杨枝净水往下洒,一洒一个花闪,两洒两个喷嚏,
洒到三洒不好了,陡发寒热病上身。
陈梓春立时头昏眼花。
先生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刚才我还好得很,腾腾空毛病上了身。
先生,我头疼阵阵不得过,寒寒热热不分清。
先生听他如此痛哭:啊呀,刚才那个披头散发,可能倒是什么菩萨。于是,先生也跑去烧烧香,跪下来叩叩头,鬼话连天:虚空神明,你有灵有感,大人不要记小事。
原谅我家门生年纪轻,说话不当心。
秽言秽语冒犯了你,保住我家门生毛病好。
我重重香烛了愿心。
太白星君在云端里一听,不要让先生为难,戟指一指,灾晦收了三分。陈梓春说:“先生,才间你几句好话一说,我的毛病倒退掉几分,你可让我去看灯?”“门生,你问我是白问的,
我是灯草拐杖做不到主,你要到堂前问双亲。”
于是陈梓春辞别先生,带领书童走到高堂拜见父母双亲。员外一见:“我儿,一不是‘冬至’,二不是‘年节’,三不是老夫寿诞生日,你登门见礼,为的什么?”
“父亲,不瞒你,耳闻城里兴灯好看,我想去看灯,特来高堂请命!”
陈老员外把眼睛一暴,胡子一翘:“好男不游春,好女不看灯,游春之子风流汉,看灯之女下流人。
儿,你书香之子不习上,怎好到城里看花灯。”
梓春挨他父亲一瞪,想想不晓多恨。好,父亲不准,我就困母亲面前去打滚,母亲是个护痛官、面糊盆。
亲娘,父亲不准我看灯,为儿也不要命残生。
娘亲,我投河也不少淹胸水,悬梁高挂一根绳。
朱氏院君年纪老,就该这个惯宝宝,见他哭呀哭,心上像突粥。“员外,大不了为看灯,你不准,我儿发狠,困我面前滚,脸都躁白消了,汗都躁出来了,躁坏了,我总不肯与你歇。”员外说:“院君哎,你叫怎说,冤家真心要去末,我就放点松。”
“好哇,你要把句话我,让他看几天?”
“院君,多不准,让他看三天。”朱氏院君赶紧跑到陈梓春面前:“我儿,你爬起来,父亲准你去了。”“准我几天?”“准你三天。”“你准我几天?”“也准你三天。”“有六天也马马虎虎差不多了。”“不,总共只有三天。”
老员外又走过来对陈梓春说:“儿呀,你读过孔夫子的书,晓得孔夫子的礼,出门么,席不正不坐;遇事么,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照理是父母在,不远游。”“父亲,你放心,我游必有方。”
老员外又千叮万嘱:“遇到三朋四友,吃茶喝酒,不要让别人摸兜包口,没得工夫陪人家吃么,你就做一个东。安童,你们兄弟四个,陪我儿出门,随他脚前脚后,脚左脚右,听说听调,不要五难六刁;要会听风,要会观雨,不要让我儿吃苦。”安童一听,起大头子劲。好了,耳闻城里兴灯,几次要想溜去看,又不敢,你员外叫我陪相公去看灯,不正合我们心意:“员外,你放心,我们弟兄四个,个子蛮大,眨眼铜铃,看住相公一个人,跑掉得我们总会寻。”
安童说的无心话,后来就以假弄成真。
院君说:“儿呀,你在家没得好歹,出门要换个新鲜。”这遭,她翻箱倒笼,拿好衣裳对外捧。
陈梓春,吃的是,海咸河淡,
开箱笼,来脱换,乃服衣裳。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胡绉丈巾腰里束,足登皂鞋簇簇新。
手执一把呢贡扇,文质彬彬念书人。
他又是惯宝宝脾气,用这些新衣裳一穿,在高堂上走三踱四,一表人品。老夫妻一看,欢喜一半。
看他走步路,多稳重,形端表正,
说句话,多文雅,诗礼传家。
陈梓春笑嘻嘻:“母亲,这种穿着可好去看灯?”院君信口一塌:“儿呀,这种穿戴不要说出门看灯,就是随常人家招亲总好招。”哈哈,女人不好开口,开了口竟会有。院君又说了:“儿呀,你年纪实在轻,出门我不放心。
你早上去,我又怕,云腾致雨,
晚上去,又恐怕,露结为霜。”
看灯人,有多少,窈窕淑女,
元宵节,爱戏耍,有女怀春。
我儿呀,我拿好言好语对你说,你要牢牢切切记在心。
我儿呀,你看灯看到东城门,日落西山夜黄昏。
恐怕城里关城门,难得将身转家门。
你带领安童人五个,姑母家中暂安身。
我儿呀,你看灯看到西城门,日落西山昏沉沉。
恐怕城里关城门,深更半夜难回门。
你拿安童带随身,姨母家中可安身。
我儿呀,你看灯如果在南门,日落西山暗昏昏。
恐怕城门关得早,主仆难得回转门。
你带领安童人五个,外公家中好安身。
我儿呀,你假使看到北城门,就早点回转聚贤村。
我儿呀,你从来不曾出远门,我时时刻刻挂在心。
一来爷娘盼望你,二来先生望你读五经。
陈梓春说:“母亲,多蒙你金言玉语,孩儿切记切记,断不忘记。”陈梓春辞别父母,安童背包。
主仆五个出前门,柳暗花明又一村。
带跑带相,前面到了真武殿。真武殿朝前盼,马上就到龚家场。
走过一里又一村,灵台县城面前呈。
主仆朝前跑,来到王家桥。陈梓春对桥头上一站,口中就喊:“安童,竟是城里没挂榜,乡下谣断嗓,还说兴灯兴灯,哼总听不到一哼!”安童说:“少爷性子不要躁,不见得我们一到,灯就出来更哨。灯末,篾扎的,纸糊的,肚里插蜡烛火,太阳在天上不曾落,舞起来发白,随便多舞总不好看;天色一暗,舞起来才好看。啊,对的。想吃无钱酒 ,要把工夫守,再等一刻还你有。”话言未了,陈梓春眼力不错,对那剃头店的走廊里一望,柱棵上有一张梅红纸贴得上,他对安童说:“妥了,这是兴灯告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今朝的灯从北草场兴起。北草场完全是杂灯,正式平台在西门,西门看了上南门,南门看了上东门,各灯齐集到孔圣庙参圣。我们一步不要跑,一刻工夫就会到。”
讲讲说说天色暗,日落西山暗昏昏。
啊唷,城里敲起锣鼓来了。城里锣鼓响,乡下人脚底痒,像发呆,男男女女总上街。
来了多少买卖客,来了多少异乡人。
来了多少书公子,又来多少恶光棍。
只听一阵鞭炮响,四城内外总是灯。
陈梓春一看,是些什么灯?
平安吉庆金狮子,万福来朝太平灯。
五色绸缎高搭彩,笙箫细乐闹盈盈。
工匠扎出巧花灯,庆贺皇上万年春。
舞彩球,搭彩台,彩虹灿烂,
彩牌上,写大字,大放光明。
上写着,各州府,花灯齐出,
庆天子,贺万岁,国泰民安。
陈梓春又不曾看过灯,倒说起冒失鬼话来了:“安童,你望望看,乡下人发呆,拿猪头背上街;恐怕放乡下要馊,拿城里来用绳子穿住鼻子拖。”安童说:“少爷,若动冒失鬼手,不要开冒失鬼口,人家要笑的。那不是猪头,是猪八戒灯呀。猪八戒不提,灯闹起来不奇;猪八戒不拱,灯闹得不涌。”
猪八戒,拱嘴灯,拱来拱去,
十三节,老龙灯,云头随身。
陈梓春哪肯不说冒失鬼话呢?“安童,你看,那个长毛绕狮狗,相住两个毛芋头;那条绕狮狗,跳上趴下啃芋头。”安童说:“叫你不要说冒失鬼话。
相公呀,那不叫狗儿啃芋头,是叫狮子衔花滚绣球。”
绣球灯,在前面,滚来滚去,
狮子灯,后头跟,眨眼铜铃。
看一盏,猴狲灯,毛头贼脸,
挑担水,过仙桥,脸红到耳根。
看一盏,走马灯,走来走去,
牡丹灯,红芍药,姊妹相称。
牛车灯,转起来,木龙戏水,
磨子灯,轰轰响,不得绝声。
春季里,山楂灯,红光灼灼,
梁山伯,祝英台,同上杭城。
夏季里,开荷花,红花绿叶,
唐明皇,杨贵妃,也扎成灯。
秋季里,开菊花,桂香十里,
刘知远,打瓜精,独坐龙廷。
冬季里,开腊梅,雪景好看,
小秦王,争江山,,胜败难分。
正月元宵节, 城中闹花灯。
人人都喝采, 个个荡新春。
腾腾空平台一歇,灯火一熄,没多几转,乌漆黑暗。陈梓春说:“安童,忙煞得看灯,看灯,看这几盏灯倒拉倒了。”安童说:“相公,这草场上是杂灯,正式平台在西门哩。”“那我们上西门看平台。”“少爷,你去,我不去。”“安童,你为什么不去?”“为看灯,挨你闹呀闹,我晚茶总不曾吃得饱,人总要饿煞得。”
陈梓春心里说:你这个奴才,依我性子要给你两个送死耳光。为看灯,我家父母不准,我困下来就滚,嘴说干了大不了准我三天,刚才看了这点点倒说要回去!梓春又一想:话要这样说,也不能怪安童 ,人无利息,谁肯早起。“安童,你带我上西门看,我这五十两路费给你们分。”安童说:“好的。你拿银子把我们分,少不得带你角壁角落里去看灯。”梓春把包袱打开来,银子拿出来:“安童,拿去呀。”“少爷,我们不会算。”“你这个卵生,五十两银子四个人分,是现成头脑,不要算,每人十二两半。”另一个安童是生意买卖、头尖眼快,说了:“少爷,你是要看灯头还是看灯尾?”“安童,看灯头怎说?看灯尾怎讲?”“看灯头要不怕脚疼,陪它进城。如果是跟灯跑,跳死了只好看个灯尾子。看灯尾末,不要走正路, 走小路抄近,从城河边上转。”“情愿看灯头,不愿看灯尾。”这遭,跟安童“哒哒哒达”拼命转,转得浑头浑脑总是汗。一到西门,陈梓春对下一蹲:“啊呀,我气总跑屏了,等我透透气。”哪晓得蹲蹲、望望,平台出来了呱。陈梓春又不识得平台,说:“安童,城里人看灯多刁啊,是站在八仙台子上看的,登高望远,看了碧清打转。”安童说:“少爷,叫你不要说冒失鬼话!那不是城里人站在八仙台上看,是扎的平台,拉的走线,一拉一亮,上头站的杨家八将。”陈梓春仔细一看,啊,提到杨家八将我晓得呱。
平台上,站的是,杨家八将,
闯幽州,遭强手,泼祸连天。
有八姐,和九妹,大战七日,
穆桂英,来助阵,大破天门。
安童说:“少爷,你看啊,那个灯多有趣啊,三个人三样景子,走前面的白面书生,五绺长须,背口双股剑;走中间的,人又高,扛张刀,脸上通红,像个火龙;后面的人漆黑抹塌,眼睛直眨,手里拿个丈八蛇矛。”陈梓春仔细一看:“安童,这三个人我认得呱。走前面的白面书生、五绺长须,背口双股剑的是姓刘名备号玄德;走中间的人又高,扛张刀,姓关名羽号云长;走后面的漆黑抹塌,人不高,胡须儿八面飘,手执丈八蛇矛,姓张名飞号翼德。
平台上,站的是,桃园结义,
关云长,猛张飞,日夜操心。
大哥哥,刘玄德,三人结拜,
为的是,共兴邦,同保汉朝。
安童说:“你看,扎灯的无事做,拿鬼迷道士都扎上来了。头戴道帽,身穿道袍,手执羽扇,一跑一摇,眼睛一闭,一肚子诡计。”“啊,他就欢喜用计。你晓得他是什么人?姓诸葛,名亮,号孔明。
平台上,孔明师,可真厉害,
借东风,来助阵,放火烧营。
满营中,都是火,腾腾烈烈,
烧得那,曹孟德,无处逃奔。”
安童说:“相公你看,那个老头子,嘴上白胡子,身穿红袍子,个子蛮大,对马身上一坐,那种日子不得过;对沙滩里一陷,下不得下,上不得上。旁边的青面獠牙的人要杀那个老头子。老头子一急,火齐齐了一熄,再一亮,跳出一个白袍小将,举起方天画戟。青面獠牙的人看见白袍小将倒吓溜啦得呱。老头子陷在滩里怎救得上来?白袍小将用方天画戟将滩边上的草割起来扎成捆,垫住方天画戟把马撬起身,拿老头子救出来。”陈梓春说:“安童,你晓得这是些什么人?青面獠牙盖苏文,白袍小将薛仁贵,那个老头子来头大哩,是唐太宗。
平台上,唐太宗,江边落难,
薛仁贵,骑灵马,跨海征东。
救天子,回朝转,精忠保国,
忠孝臣,多积义,万古留名。”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那个灯上的人才罪过哩,一个后生家小伙站在河东,一个后生家姑娘站在河西,你对我相,我对你相,像对夫妻一样,要想见面又不得见面。那个桥不好跑,当中少一截,你说怎得过?腾腾空一淘喜鹊倒飞过来呱,翅膀对翅膀张开来,接住得,变成一张桥,倒跑过来了。刚刚跑在一道还没说到三句话,灯火一亮,喜鹊倒飞掉了,还是男的在东,女的在西,男的对女的望望又要哭,女的朝男的相相又伤心,男也哭,女也哭,眼睛哭得红笃笃,衣袖揩了湿漉漉。”“安童,那个灯是什么名堂?叫‘牛郎会织女,一年一度鹊桥遇’。有牛郎,和织女,一年一度,
到七月,初七日,才得相逢。”
梓春走进城,笙箫鼓乐声。
花灯千万盏,灯火亮锃锃。
没多一歇,灯火一熄。走啊,上南门,灯上南门去了。我们上南门便当,只要走城脚,你一撞,他一轧,总踩了小姐们的脚。南门灯,把城门闩起来闹格,不让乡下人去看。
城门口,有宫灯,挂灯结彩,
两旁边,有鲤鱼,要跳龙门。
安童大惊小怪:“少爷,快点走啊,不好了个,执行官出来看灯罗,身坐八人大轿,鸣锣开道,喇叭涨号,热热闹闹,如果闯了他的道,乌龙鞭要发跳。”陈梓春说:“安童,不要吓杀得,不是执行官出来看灯,不是八人轿,是香亭。”
香亭一座前引路,大香绕到九霄云。
香亭上有副对联,陈梓春开口就念:凤立丹山迎晓日,龙腾苍海听春雷。加灯谜四句,打古人四名。
多年庙门永不开,蜘蛛结网等虫来。
红娘怀胎身有孕,霜打石榴崩开来。
“安童,多年庙门永不开。哪个庙堂造了多年门总不开?门不开,关了那——关公。蜘蛛结网等虫来:蜘蛛结网张在屋角里等虫飞上去——网张飞。红娘怀胎身有孕:红娘怀胎肚子里——有子。霜打石榴崩开来:石榴里子长崩开来——子路。”
香亭四角上总有花灯。
东角上,太阳灯,金鸡报晓,
西角上,亮月灯,玉兔翻身。
北角上,紫微灯,众星拱奉,
南角上,晓星灯,雪亮锃锃。
安童说:“相公,你望呀,那一个老头,嘴上白胡子,头上戴个草帽子,手里拿根长竹子,脚上穿双草鞋子,草帽对额上一护,蹲在河边上钓鱼。那个后生家肯吃亏,拿老头子对车上一背,背上车就对前推。”“安童,你晓得他是什么人?
平台上,姜子牙,渭水垂钓,
周文王,和武王,请进朝纲。
姜子牙,当军师,乾坤掌定,
封神榜,第一名,直到如今。
安童呀,这座平台火头多,名字就叫渭水河。”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那个人罪过哩。那个女子啊,浑身穿了雪白,在雪坑里哭,身穿麻衣重孝,哭得心惊肉跳,不知为点底高?”“安童,提到我晓得呱。那个昏皇无道,活捉孟姜女的丈夫万杞良造长城,她是千里寻夫。
孟姜女,送寒衣,千里受苦,
不得来,又不得去,怎上长城。
半空中,刮狂风,大雪纷纷,
雪坑里,遭苦难,哭到天明。”
安童说:“少爷你看,这个灯与刚才的灯是一样的,也是个绝色美女。小伙子倒不丑,就是身上衣衫褴褛。女的手里拿把琵琶,边跑边哭,还将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卖又没人要,哭得心里发躁。”“安童,你晓他是何人?
平台上,蔡伯喈,进京赴考,
赵五娘,背琵琶,哭上东京。
路途中,没盘费,剪发卖发,
上东京,遭磨难,哭得伤心。”
腾腾空拿城门一开,人对外直栽。走啊,上杜家村去看灯啊!众位,杜家村有底高灯看?四城董事写缘,总是随写随收钱。到东门随写随收倒还可以,东门做生意买卖的人不少,活络钱多;到西门随写随收也可以,西门开店的多,日日有进账;到北门随写随收,北门种菜的人家多,种菜好出息,与种粮的不同,种粮人忙煞得,一年只收两熟。种菜,什么时候种什么菜,一年四季总有得卖,也有活息钱。一写写到南门杜家村,人家手里没现钱,拿不出,写缘的人横趟竖趟收不到钱倒跑火起来了:不巴结你们杜家村人出钱,城里的灯也没得你们看!所以,南门灯把城门关起来闹的,不准乡下人进城看。杜家村的人也赌气兴灯,自己扎自己的灯,与城里人扎的不同,把自己种的稻梁麦菽,瓜茄瓠子,蔬菜等类农用物件,布机棉车,推车抬轿统统扎成灯。陈梓春同安童来到杜家村一看——
只见丫里丫杈木叉灯,劈劈啪啪连枷灯。
一摇一押棉车灯,一摇一踏绞车灯。
格吱格吱轿子灯,手捧书本相公灯。
摇摇摆摆小姐灯,里面点火亮锃锃。
棉花长了三尺高,开了田里白夭夭。
弯下腰来篮篮满,拾得一朝又一朝。
稻子生来黄爽爽,珍珠米儿壳中藏。
粮食之中它为首,杂谷类里它称王。
粟子生来叶儿尖,成熟只要八十天。
平时烧粥煮饭吃,作起糖来蜜样甜。
荞麦生来三角仓,长在田里过霜降。
寒冬腊月没事做,咸菜熬油“疙丁”汤。
芦生来紫悠悠,长在田里乱点头。
米子磨做团吃,苗儿也好扎笤帚。
豇豆灯儿绿沉沉,沟头岸脚坟边上塍。
烧粥煮饭多好吃,七月半洗沙裹馄饨。
浑身长丁黄瓜灯,浑身长筋丝瓜灯。
吊着颈,茄子灯,篷里挂着瓠子灯。
瓜茄瓠子总扎成灯。
看灯人儿实在多,高子看灯长拖拖。
矮子看灯矮婆娑,瞎子看灯摸呀摸。
哑子看灯笑呵呵,聋子只喊听不见,
扒扒耳朵问别个。
瘌子在旁边说大话,我肚里花头比别人多。
主仆手搀手,东门城里看花灯。
主仆五个进东门,遇到一个上街人。
手里捧的绕儿是油绳,黄面馒头嘴里啃。
衣兜里裹的瓜子和花生,走过城桥进城门。
碰倒一个挑担的卖馄饨,一撞一个老坐跟。
手里抛掉绕儿是油绳,嘴里嚼坏舌头跟。
泼掉瓜子和花生,馄饨汤儿溅一身。
笑坏了来往许多人。
抬起头来望一望,还是娘舅撞外甥。
主仆五个朝前走,后面的平台又来临。
安童一看:“少爷,平台又来了。古人之言可是要听的,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我们小时听年纪大的人讲呱,男子要闯,女子要藏,这话不假呀。后生家女的出门有什么好事?你看,那个后生家小伙和那后生家姑娘,手里拿把雨盖,妖妖怪怪,你对我相,我对你相,不晓打算怎样?”陈梓春说:“安童,他们在那里谈私情。”“提到我晓得呱,讲把你听听:
有白蛇,和许仙,姻缘宿世,
借雨伞,投情意,二人成亲。
许相公,上金山,前去还愿,
法海师,对他说,你被妖精缠身。
许仙子,问禅师,依你怎样?
依我看,在山中,不要回程。
白娘娘,忙不及,来到东海,
借虾兵,和蟹将,水漫金山。
安童,这支平台真值钱,就叫‘许仙相上白娘娘’。”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这个灯与前头的一样个情形。一个闺女坐在柜台里边,一个雪白瘦瘦的道士站在柜台外面,也在点头晃脑,不晓得说点底高?”“说点底高,这是吕洞宾三戏白牡丹。
白牡丹,下凡尘,容颜过美,
吕洞宾,起淫心,戏她成亲。
第一戏,用宝剑,指开两路,
第二戏,用拂帚,扫开房门。
第三戏,在药店,吟诗作对,
戏着了,白牡丹,带她同行。
这座平台不平凡,名叫三戏白牡丹。”
话犹未了,灯火突然一熄。安童说:“少爷,不好了呱,火又熄了。”旁边的人说:“这遭没得灯看了呱,到孔圣庙参圣后,各灯要散了。”陈梓春说:“安童,我们也上学场去看灯啊!”
主仆手搀手,走到学场上。陈梓春说:“安童,陪我看到现在可记得几样?”安童说:“我只晓得看,哪晓得记。”“何苦哎,假使我们回去我家爹娘问到你:安童,你们看到些什么名堂?你这遭眼睛直白,还不出眉头眼目。各灯总齐集到孔圣庙参圣,我们不要站在一起,你站东边,我站西边,我们望望清爽,记得几样,我说点父母听听,你说点主公主母听听。”安童说:“少爷,不要走开,人多挤轧,我们手搀手走,不要挨轧散开来。”梓春说:“好哇,我们主仆五个,个子蛮大,手搀手对这块一卡,打成个人坝,别人总不好走我们头上跨。”安童说:“我脚对门槛上一踏,手对门梆上一搭,我怕哪轧。”梓春说:“你倒要弄好了呱。”“晓得,你不用担心。”话犹未了,四城门灯来了。
东门来了胎生灯,北门来了卵生灯。
西门来了湿生灯,南门来了化生灯。
十脚锣鼓闯进城,狮子队里夹马灯。
马灯队里夹龙灯,孔夫子面前参过圣,
狮子困下来打个滚。
太白星君下凡尘,障眼法一道不费劲。
陈梓春弄得头发昏,轧散他主仆五个人。
太白星君吹口仙气拿他们四个安童撂到城门外,独剩梓春一个人。
太白星君仙风一吹,灯火一暗,弄得孔圣庙天下大乱。老少离散,各奔东西。有的豁围墙,有的钻街头;有的喊:哥哥,你在哪里,等等我啊;也有说:姐姐,我在这里,同回去;也有说:伯伯带我走。你喊他,他喊你,陈梓春漏单没人理。“安童哎,我在这块。”高喊三声无人应,低喊三声没回音,他倒哭起来了。
安童,你好好陪我来看灯,怎不带我转家门?
安童,你天天上街弄头弄脑处处熟,你叫我怎认得回转聚贤村。
安童,你让我单身露宿冻坏了,深更半夜吓坏了,
堂前告诉我双父母,你四个奴才命难存。
陈梓春哭得眼泪巴嗒,把你一轧,把他一轧,“扑通”一个跟斗栽到墙脚。
陈梓春一阵哭来一阵滚,滚成潭来哭成坑。
太白星君一想,不要让文曲星吓坏了,于是一变二变,变成二八青春李梓春模样,对陈梓春面前一站,开口就喊:“呸,哪个?”“你是哪个?”陈梓春说:“我。”“你哪个?住哪里?”陈梓春哭得哪说得出来唷,气只在喉咙口上出:
我家就在这座城,聚贤村上是家门。
父亲号称陈百万,母亲朱氏老安人。
陈郎是我乳名字,学名就叫陈梓春。
安童带我来看灯,奴才他溜了转家门。
“唷,是我家陈世兄啊!陈世兄,你可认得我?”“世兄,素不相识。”“唷,你姓陈,我姓李,要问我名只要问你。”“你也叫梓春?”“我也叫梓春。”“你家住哪里?”“我与你家隔三里不到,二里半把,站在你家场上望,不到三里路,乌通通一个大竹园,高树上有个大鸟窝,下面就是我的家。”
“你家就住那有鸟窝的下面?相靠这么近,我怎不认识你?”
“你哪认得我呀,今朝是:
麻布洗脸初相会,烧饼不熟面又生。”
“你上街来做底高的?”“我上街来看灯的。”“一个人来的?”“李世兄,不要提,下次看灯再也不要把现世宝安童带出来,带他出来看看灯,他倒溜转去了。”
“你家安童还算好的哩,我家安童还不曾等得及进城,在北门真武殿就溜回去了。”“李世兄,你跑了几个?”“我跑掉两双。”“总说我霉,两个人撞凑堆。”“你出来看灯,你家大人可准?”“准?不肯!我发狠,困在娘面前滚。像说份账,嘴总说干了,大不了就准我三天。李世兄,你家大人可要比我家好点?”“好哇,要不是我在家杠赖,还想出来?陈世兄,也是出来一趟,这次看惬意了再回去。”
“灯总散掉了,哪里还有灯?”“陈世兄,灯多哩,百粒芝麻才开头哩,东门外头我公公家的灯漂亮哩!”“你公公家有些什么灯?”
“啊,我公公家是个大富户,四城董事上他家去写缘,写他一斗金子,二斗银子。我家公公说,‘要我出多少银子倒不关事,出得起的,不过,我家孙男孙女多,夜秋秋,没得哪上街。”四城董事说:“做不到,不是哪一家,如果你家不上街的话,街上的灯也不准你家看。”我家公公是犟脾气,就说了:“稀罕,我有一斗金子二斗银子不会自己请苏州巧手回来扎。扎得好哩,晒场上百零八支焰火,还有十重门和鳌山古人灯名。”“李世兄,你再说好一点,我不去哎,外面已经不早了,你这遭去看看灯,半夜三更,肚里又饿,身上又冷,你倒好脸皮老老,公公,外孙,你来看灯的,热腾腾的夜饭,暖堂堂的被窝,有吃有宿,我这遭举目无亲,去认得哪个。”“陈世兄,何苦啊,后生家小伙要见眼生情,放活息点,我叫公公,你跟我后头嘴学乖点,也叫年老公公,还有哪家外孙男女怕多了,到吃夜饭辰光,我拿碗,你拿筷,到了睡的时候,老老诚诚脱脱鞋子跟我焐脚。”
陈梓春遇到李梓春,讲讲说说似一家人。
陈梓春在前头走,太白星君在后头跟,出东门,向东,向东,跑呀跑,陈梓春有点心焦:“李世兄,可曾到啦?”“不远,还有五六里。”
“你在城里说二三里,跑到现在还有五六里,我们是退了跑格,越跑越远,我更加不认得打转。”
“你到底去不去?你真心不去我不等你,我走了。”
“喏,你这个烂良心的,刚才在城里你说这话,我就不上你的当了。我脚上穿的新鞋子,有点夹脚,看你跑得不哨,跟你后头跳呀跳,脚上跑起了许多泡。”
“冤家,你怎不早点叹口气,早说这话,我吃点亏,把你带驮带背。”
“我与你一样高,一样长,你驮我,不让人家笑坏了。”
“没关系,夜秋秋,哪看见,伏我肩膀上来。”
陈梓春当真就对太白星君肩膀上一伏。太白星君说:“扒紧我的肩兜。”看看走的阳关大道,骨子里太白星君在施行仙法。
把陈梓春拨到云端里去,飘飘荡荡度动身。
陈梓春耳朵里只听狂风呼噜噜如雷响,到了东海龙宫门。
老星君拿仙风一收,将陈梓春对下一丢。陈梓春对下一踏,脚下好像湿刮刮:
“李世兄,我脚下怎湿刮刮的?”
“陈世兄,你何苦!你的瞌睡是前世里带来的,伏我肩上也能困着得呱,下偌大的雨你总不晓得?”“啊,落雨的?我来摸摸身上可湿。”到身上摸呀摸,身上干干卜卜。“既落雨我身上怎不湿的?”“啊唷,我与你第一次同伴,怎舍得把你身子淋坏了!我长眼睛呱,我驮你走在风罅罅里,雨缝缝里呱。”
“啊唷,你本事竟好哩,会走雨缝缝里。”
他又不晓得龙王家才拿潮水收啦得,地上有点湿刮刮。陈梓春望呀望,倒望见龙王家了。
“李世兄,那是哪一家?”“啊,就是我公公家。”“你公公家多发财,多有钱,不然哪有偌大的陆地。”
“唔,他家的田有限,家里的田单是五十亩一张,我前年来拜年,他叫我帮他数数有几张,我哪里数得清,就替他估估堆用秤称,带称带算也只有六十二斤半。”他又不晓得三山六水一份田,是水总是龙王家管的。
“李世兄,你公公官做得大哩,旗杆多高,旗帜在云端里飘。”
“不大,也只和皇帝并坐。”他又不晓得他是海里的龙王。哪晓得望呀望,晒场上的焰火倒放出来了,陈梓春又不识得焰火,就喊:“李世兄快走,你公公家失火。翻腔,在那里冒烟。” “轻声点,不要给我公公听见,他要骂的。哪是失火,是放焰火!”陈梓春仔细一望,啊,“那个小朋友眼泪巴嗒,在那拍‘知了’。”
“那不叫拍‘知了’,是叫蜈蜂刺瘌痢,痛了伤心。”
大焰火,放出来,九龙八卦,
放一出,铁扫帚,满天明星。
放一出,宝塔灯,万字栏杆,
放一出,耍蝴蝶,飞到九霄。
放一出,老寿星,手执拐杖,
放一出,王母娘,骑鹤腾云。
放一出,杨贵妃,宫中醉酒,
放一出,崔莺莺,月下偷情。
放一出,刘关张,桃园结义,
放一出,卧龙岗,三请孔明。
放一出,赵子龙,军中救主,
放一出,空城计,吓退敌兵。
放一出,姜子牙,渭水垂钓,
放一出,韩湘子,九渡文公。
放一出,奸曹操,良心丧尽,
放一出,楚霸王,自刎乌江。
放一出,赵匡胤,英雄盖世,
放一出,秦叔宝,卖马卖刀。
放一出,二郎神,沉香大战,
放一出,孙悟空,大闹天宫。
放一出,陶三春,她女中第一,
放一出,郑子明,逼打成亲。
戏名更加好,灯景盖世豪。
来到前门口,望见彩莲桥。
看桥亭,多巧妙,雕梁画栋,
两旁边,小栏杆,玉石砌成。
桥亭上,盖金瓦,八宝结顶,
桥亭中,有多少,百样兽名。
有凤凰,在亭中,口衔宝贝,
白玉兔,衔仙草,对月调情。
桥头上,盘金龙,龙头朝上,
头对头,嘴对嘴,二龙戏珠。
陈梓春说:“你公公家的桥漂亮哩,总说我家好呀好,将库房里银子完全拿出来支这座桥还不够。”
“哈哈,陈世兄,桥顶上好,桥底下还要巧哩,十三个半圈门,龙凤船总从这圈门下经过。”陈梓春偷偷朝下一望,果真不错。
桥底下,有圈门,十三个半,
走龙船,并凤船,张篷而行。
半扇开,半扇闭,来来往往,
开纱窗,摇橹走,直过桥亭。
有八十,又二扇,纱窗开望,
纱窗上,彩画着,博古通今。
东桥门,开一扇,望见日出,
西桥门,开一扇,对月弹琴。
圈门上有对联一副,陈梓春一相,开口就念:绿水映红万盏灯火如星月,清波戏逐千楫龙舟若围棋。
圈门上,管对管,无其大数,
到夜间,开了关,好看船灯。
船头上,有刘海,蓬头大笑,
小金蟾,对面坐,眨眼相亲。
凤船上,官宦家,闺门秀女,
坐在那,中舱内,弹唱吹笙。
真好一画河,水深绿波多。
花灯千万盏,圈成九龙河。
嘴里说话脚下走,照墙又到面前呈。
照墙总是金砖砌,金光闪闪玉麒麟。左右金狮子,两边排定,有玉象,左右分,看守宫门。 “你公公家的照墙竟好看。”“照墙好哇,十重门灯还要巧哩!”
世兄两个手搀手,到一重门里去看花灯。
一重门里有些什么灯?胎生灯。怎叫胎生灯?就是驴骡牛马,獐猫鹿兔。
獐儿灯,豹子灯,行如风送,
老虎灯,皮兽灯,山洞里安身。
黄牛灯,在田中,耕田耙地,
水牛灯,在榨磨上,日夜驰奔。
犬儿灯,看家兽,摇头摆尾,
猪子灯,羊子灯,活上刀砧。
老鼠灯,走前面,梭来梭去,
猫儿灯,后头跟,接耳听声。
兔子灯,在城脚下,心惊胆颤,
老黄鹰,在空中,利爪直伸。
白马去出征,犬儿会看更。
骆驼会相命,笑坏陈梓春。
嘴里说话脚下走,到二重门里看花灯。
二重门是卵生灯。何谓卵生?飞禽鸟类。
凤凰灯,仙鹤灯,无宝不站,
黄将灯,翠将灯,毛羽喜人。
八哥灯,画眉灯,笼中叫喊,
乌鸦灯,茄子灯,是娘舅外甥。
鸽子灯,在空中,驮铃起翅,
布谷鸟,连夜叫,三麦起身。
白鹤灯,鹭鸶灯,沙滩憩息,
河蚌灯,小气鬼,自己关门。
喜鹊伸白头,画眉叫汪汪。
仙鹤当头站,百鸟朝凤凰。
嘴里说话脚下走,三重门到面前呈。
三重门里有些什么灯?湿生灯。怎叫湿生灯?鱼鳖虾蟹。
金鱼灯,银鱼灯,池中戏水,
鲤鱼灯,鳌鱼灯,跳过龙门。
河鱼灯,前头走,气相又大,
吭公灯,嗦鬼,骂不绝声。
钳虾灯,舞马叉,勒头暴眼,
旁皮灯,胆又小,哭红眼睛。
参鱼水面走,鲫鱼水下蹲。
回鱼伴海水,河蚌同鹬争。
嘴里说话脚下走,四重门里看花灯。
四重门里有些什么灯?化生灯。怎叫化生灯?蚜虫蚊蜢。
蜻蜓灯,飞蛾灯,飞来飞去,
蚊子灯,飞过来,会丢冷针。
蜢子灯,细个子,轻烟缭绕,
牛虻灯,一出门,钢钻随身。
织布娘,十八岁,雪白粉嫩,
壁虎子,做媒人,螳螂招亲。
算命虫,排八字,七子坐命,
合过婚,算过命,好去成亲。
蟑螂虫,灶蜥子,忙把酒办,
蜒蚰虫,忙上灶,慢斯囵吞。
蓑衣虫,爬得快,帮搬台凳,
蟋蟀虫,跳出来,接待新人。
刺毛虫,摆銮驾,穿红着绿,
尖嘴灯,在树上,鼓乐吹笙。
知了灯,叫起来,喇叭涨号,
蜜蜂灯,搓团圆,蜜甘鲜甜。
蜘蛛灯,扛漏筛,真正好看,
豆独灯,拿缆把,僵气腾腾。
蚯蚓灯,做轿杠,绵软的笃,
萤火虫,打灯笼,雪亮锃锃。
小娘子,在房中,咽声啼哭,
放屁虫,放三炮,轿子动身。
蜢子喊苍蝇,我们是连襟。
他们也难得,我们来送亲。
嘴里说话脚下走,五重门里看花灯。
五重门里真稀奇,时鳗蛇缠住个活青鸡。
蜈蜂刺人个个怕,百脚身上穿蓑衣。
嘴里说话脚下走,六重门里看花灯。
六重门里灯好看哩!
灯上有六六三十六个媒纸头,六六三十六个药线头。
六六三十六个炮仗头,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楼。
内有六六三十六瓶陈菜油,六六三十六个老麻猴。
外有六六三十六棵垂杨柳,上头歇了六六三十六只大斑鸠。
点着六六三十六个媒纸头,六六三十六个药线头。
烧到六六三十六个炮仗头,“通、叭”,倒掉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楼。
倒断六六三十六棵垂杨柳,飞掉六六三十六只大斑鸠。
泼掉六六三十六瓶陈菜油,吓死六六三十六个老麻猴。
要问这个灯,就叫炮打西洋城。
嘴里说话脚下走,七重门看花灯。
七重门里有些什么灯?人人总说美女灯好看。
吕布搀住貂蝉手,纣王不离妲己身。
令公结识维舒女,正德皇帝戏凤娘。
褒姒一笑天下失,唐伯虎华府点秋香。
嘴里说话脚下走,八重门里看花灯。
八重门里是八仙。
拐李葫芦道法高,锺离辞职谢汉朝。
洞宾背剑青锋客,果老骑驴过赵桥。
国舅手执阴阳板,湘子云中吹玉箫。
仙姑敬饮长生酒,采和花篮献蟠桃。
世兄两个手搀手,九重门里看花灯。
九重门是金银铜铁锡扎成灯。
银子生来白雪雪,金子生来黄霜霜。
银圆生了没得眼,铜钱外圆里四方。
珊瑚穿作灯架子,明珠扎成琉璃灯。
香炉总是黄金灯,烛扦也是锡铸成。
老龙王说:“陈梓春来了。”端张穿花椅,对十重门里一坐,手里拿根拐杖,坐在那里哼哼唱唱:“老夫今年八十高,白发苍苍似银条。人人总说家豪富,旁人哪有我逍遥。早上好酒三斤半,腊肉火腿免心焦。哎,哈哈,哈哈,哈!”
陈梓春一见就问:“李世兄,他是你家哪个?”
“就是我的公公。”“既是你的公公,你怎不见礼的 ?”
老星君弯腰一揖,外孙有礼。老龙王装聋作哑:“你是哪个?家住何方?”
陈梓春问李梓春:“李世兄,这个老头子倒底是你家哪一个?”“我家公公。”“既是你公公,对你外孙怎不认识?”“陈世兄,你听错了,你姓陈,我姓李,他不是问我是问你。”“啊,问我?”陈梓春走上前去,彬彬有礼,一躬到底:“晚生有礼,公公万福。请问公公多大年纪?”
龙王眼睛一暴,胡子一翘,拐杖一掼,甩出去几丈。“老夫喜欢吃花生,你怎问我可吃田鸡?”“李世兄,你公公聋呱?”“哎,有点琴铃共——聋格,对年纪大的要说响点!”“公公,我请问你,今年多大尊庚?”“啊,木耳煨金针?你跑错了,南货店才有,我家没得。”“李世兄,你家公公恐怕是钉底的——聋?”“不要谈‘钉底’,他是聋子耳朵当偏斜,你与他缠,照常也就缠上去的。”“公公,我请问你高寿?”“糕厚,厚糕吃三块,薄糕吃双倍。”“不,我问你多大岁数?”“你管我对数不对数。”
陈梓春急得没法,用二拇指打一个码子,“不,我问你手里换了几代皇帝?”“啊,你可是问我多大年纪?老夫今年八十三,一年更比一年欢,早上吃三升米粥,中午吃六升米饭,锅巴泡泡当夜饭。请问书生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书生呀——
你家住哪州并哪县,姓甚名谁哪村庄?
父亲名甚母姓甚,弟兄排行第几名。”
陈梓春说:公公,其实不远。
公公呀,我住中州灵台县,北门城外聚贤村。
父亲号称陈百万,母亲朱氏老安人。
陈郎是我乳名字,学名就叫陈梓春。
书生,我还要问你:
书生呀,你今年年纪有多大?,可曾有门当户对人?
陈梓春说:“李世兄,你家公公倒底年纪大嘞了,问话多仔细,根根萝卜挖到底,问我多大倒还不要管他,怎想到问我可有门当户对的呀?”
“不啦,年纪大的开口,你倒不好让他现丑,有与没有你倒要说呱!”
陈梓春笑嘻嘻:“公公哎,我告诉你。
公公呀,晚生今年十八岁,不曾有门当户对人。”
请问公公,您府上有几位公子、几位少爷?老龙王听见这话,假意拿两滴眼泪朝下一抛。
书生呀,你家爹娘福气好来生到你,老身没有后代根。
啊呀,公公你不要哭得伤心,你没得公子少爷,可有千金小姐?
书生呀,多男多女不曾生,只生三位女千金。
“公公啊,恭喜你,你比我家爹爹福气好。我家爹爹求天拜佛养到我一子,你倒有一子半。”“怎算到一子半?”
“三位小姐留府招女婿立户,俗话说,女儿女婿算半子,只有假儿没假孙,等你三年抱外孙;外孙传得外公后,永生永世福满门。”
“书生,好倒是好的。可是,我家三位小姐直到如今高不凑,低不就,我看你这书生倒才貌双全。
书生呀,你不嫌寒门丑陋女,终身许配你一个人。”
陈梓春听了摇摇手,千不能来万不能。
我奉父命来看灯,怎好招在贵府门?
公公,我背父行事逆天罪,功名不就怎招亲?
贵府三位千金女,另找高门有才人。
龙王一听,眼睛一暴,胡子一翘。“安童,你们拿仓房门关关,库房门闩闩,吃点苦,拿银子对他陈家戽,我去告状。
北门外面陈梓春,他是油头小光棍。
黑夜并深更,上我家来看灯。
他看灯是假意,盗我府里宝和珍。
外孙呀,我到灵台县里动状纸,说你是江洋大盗人。”
陈梓春虽然是个书生,但他也不怕,蛮犟!
“公公,你哪怕现在就去告,我又不怕。怎?说你不要着气,你这是乱坟场架炮——吓鬼。我又不是一个人上你家来的,我与你家外孙一起同来的。李世兄,你听见呱,你公公说我做强盗抢他家银子,我可曾抢?”
太白星君说:“陈世兄,胆大点,我与你一同来的,是强盗船上烧火,告你不就告我。”
“好哇,这才是说的正道话。”
“不过,你也不要欢喜,究属他是我家公公,如果这场官司全输把你,我对不起公公。”“李世兄,我倒讨讨你的喜讯看,到县老爷大堂上你打算怎说?”
“怎样说?你晓得我的脾气呱,我是惯宝宝,有床总不困的,欢喜站在高头骑在屋脊上,到堂上老爷要问我罗:李梓春,你公公告陈梓春盗银子是实不是实?这时,我就说了,老爷,话难说哩,我家公公该万贯家财又没得儿子,就养三个女儿,将来这笔财产丢给哪个呀,我家陈世兄去看看灯,要说他抢的是不好听,想弄点去用用也作兴的啊!过末,大老爷又问罗,陈梓春的品德一惯怎样?啊呀,我对他一清二楚,从小我跟他在书房里合坐张凳子,同伏张桌子,晓得他的脾气格,书笔本子不好落放,落放就对家藏。”陈梓春一听:
世兄,不好了呱,到官厅上吃不住你这句糊涂话,
我铜嘴铁舌也辩不清。
陈梓春发狠,困下来就滚:
老母呀,你不要当为儿出门看灯有好处,现在闯了连天大祸根。
父母哎,孩儿遭了冤枉事,跳进黄河洗不清。
太白星君一听,不要让文曲星急坏了。吃点亏,赶紧背:陈世兄,立起来,不要哭。我家公公有多少女儿嫁不掉人,喜欢赊给你这个哭癞宝。喔唷!陈梓春爬总爬不及:“我回去。”“不要回去,我公公家花园里的花好看哩,看看花,好回家。”
提到看花,陈梓春倒又不想回家。
世兄两个手搀手,走进花园去散心。
老龙王早已把圈套做好,叫她们姊妹三个变成三朵牡丹坐在花园内。
姐妹三个走进花园门,专等梓春念书人。
陈梓春到花园一看,欢喜一半:李世兄,你公公家的花好看哩,那三盆牡丹多好看啊!白的白如玉,黄的赛黄金,黑的像乌云。
“不啦,你可合适。”
“盆盆欢喜,朵朵合意。”
“既然合适,我就告诉你这个名字,它叫插插活,采它两个头回去对盆里一栽,明年这个时候就开。你如果想要,你把手脚放快点,胆子放大点,我再帮你望住点,你扯它几个枝条带回去。”陈梓春被他一杠,就上他当。陈梓春忙了去采哩,你心小点,一朵一朵,一枝一枝的采呢,他的贪心又大,把三棵捧在一起,用力一背,“咔嚓”一声:
牡丹落地不非轻,跳出三位女千金。
一把背住陈梓春,亲夫连叫两三声。
相公呀,我在宫中等你数天整,你怎到今朝进我门。
陈梓春眼睛直识,望望又不认得。哪晓老龙王从后面洋咳嗽嗽来了呱:“呸,哪个哇!这遭不要怪我去告状了!”
北门外面陈梓春,竟是油头小光棍。
黑夜并深更,到我门里来看灯。
他的看灯是假意,调戏我家女千金。
灵台县里动状纸,他是违条犯法人。
强奸闺女问斩罪,调戏闺女犯充军。
陈梓春挨一吓,命总没得:“李世兄,你公公原要我招在他家哩,我就招在他家吧。”“底高?就招他家?老早,我公公说三个女儿随你拣一个,你不肯,困这块滚。现在三个了,叫我出来说,况且我公公是个犟糟瘟脾气,这遭回炉烧饼不脆,让我陪你受罪。”
“啊唷,你帮我说说看也,说到顶好,说不到拉倒。”
太白星君说:“公公哎,我家陈世兄肯招在你家了,看我点面子不要去告他。”
龙王说:“外孙,总是看你点面子,否则我才不肯与他歇格。”
龙王开金口,吩咐众家人。
摆出羊羔酒,款待小书生。
龙王一想,吃酒的倒有,哪有陪客呢?走到龙宫,看见乌龟爬向西,甲鱼爬了向东:“龟、鳖二将,今朝姑少爷上门你去帮我倒倒酒可好?”甲鱼说:“龟兄你去,我不去。”乌龟说:“为什么不去?”甲鱼说:“你不晓得我的难处,头上没得顶帽子,光秃秃,坐在那里不像样。”螺蛳说:“胆大点,不要紧,你去好了,只要我爬了对你头上一坐,壳子对你头上一脱,做个帽子尖奴奴,而且也不错。”乌龟说:“你这遭好了,有顶帽子啦,你好去。”甲鱼说:“我去你也要去。”乌龟说:“不晓得,我也有难处。我这身衣裳,拼拼凑凑,坐在那里吃酒,姑少爷开口,问我是什么料子,我回答底高?”“龟兄,这好回答。你就说,这是十花菜,拼它十三块,别人不该,只有我有。”乌龟和甲鱼变成人就和老星君下来吃酒了。龙王坐了朝南,太白星君和陈梓春对坐。龙王说:“书生,吃酒吃酒,要谈经九。这叫吃酒寻话,耕田寻耙,我们今朝来个三字同头、三字同傍的吟联。”太白星君说:“好,公公你请。”龙王说:“三字同头官宦家,三字同旁绫纱。如果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绫纱。”太白星君说:“轮到我了哇。公公:你听,我也有。三字同头葱蒜韭,三字同旁淡薄酒,如果不是葱蒜韭,怎能配得淡薄酒。”星君说:“陈世兄,上大人,孔乙己,下面轮到你。”陈梓春站起来说:“我也有。三字同头大丈夫,三字同旁姊妹姑,如果不是大丈夫,怎能配得姊妹姑?”
龙王一听,欢喜不过,说:“好,我们再来一字分开、颜色相同的对联。”
太白星君说:“也请公公先来。”
龙王说:“出字分开两座山,颜色相同锡共铅,一重山上出的锡,一重山上出的铅。”
太白星君说:“轮到我了。吕字分开两个口,颜色相同茶共酒,一口多谢公公的茶,一口多谢公公的酒。”
陈梓春说:“我也有。二字分开两个一,颜色相同龟同鳖,一个送茶是个龟,一个送酒是个鳖。”乌龟说:“不好,认得我们的。”甲鱼拿头一凿,螺蛳壳对下一抛,现出了本来面目。乌龟站起来想溜,也现了原身,难看哩——
丝瓜颈项伸呀伸,绿豆眼睛瞪呀瞪。
背上总像扒油根,它和甲鱼比一比,
不知哪是娘舅哪是甥。
龙王一想,不能泄漏天机,赶紧吩咐她们姊妹三个梳洗打扮,八仙桌上设供天地纸马,掌起通宵蜡烛。姊妹三个搀住陈梓春,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高堂老双亲。
手搀手,到兰桂香房去安身。
朱明春 演唱
吴根元 搜集整理
梓 潼 宝 卷
——下册?三元救父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圣谕
唐伯虎春游芳草地,蔡伯喈夏赏绿荷池。
杨贵妃秋饮黄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诗。
一文讲过二文来,前文讲过后文开。
前文讲过添福寿,开开后文免三灾。
昔日如来金口言,提起宝卷又接连。上册里面,经论品文,书论篇章,《梓潼宝卷》不过讲到陈梓春龙宫招亲,此也不必重论,下文单提何来?
仍然提起梓潼卷,交头接尾往前行。
好似久旱逢甘雨,春宵一刻值千金。
光阴似箭容易过,日月如梭晓夜行。
看看不觉五天整,姻缘一满要离分。
陈梓春说:“贤妻呀!我离家已经五天,父母来家一定很心焦,我要家去了。
先生望我将书读,父母望我转家门。
等到明年寒食节,再来陪伴众夫人。”
三位公主说:“相公呀!你果晓得这是底高地方?”“哎呀,大不了是你格家呢。”公主说:“恩夫,你倒拿窗子推开来望望看。”
梓春推开楼窗看,平空跌倒地埃尘。
不好了!
波浪滔滔东洋海,浪头子渥得层上层。
罢了啊!
“我今一死也便罢,父母双亲靠何人。”
父母双亲哎!人家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谁知我身落东洋大海,不得回家,怎生是好哩?父母双亲!
十月怀胎空带我,三年乳哺枉费心。
孩儿不能尽孝义,做不到端汤奉水人。
三位公主说:“相公哎!不必啼哭!你真正要回家去,我送你犀牛角三分,这东西可以分水格。”
三寸三分犀牛角,水分两路往前行。
前面一条阳关道,梓春一见喜十分。
多谢贤妻来助我,永生永世不忘恩。
陈梓春拜别了岳父、岳母,同三位公主一一告别。三位公主说:“相公呀!
一夜夫妻百夜恩,五宿夫妻海能深。
今朝等你回家转,不要做忘恩负义人。
早晏总要回宫转,不可丢落结发情。”
公主见夫留不住,忍痛含泪送夫君。
夫妻来到三岔路,各自分别转家门。
流泪眼送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梓春辞别三公主,公主啼哭转宫门。
且说太白金星早已得知,他又变作五天之前格模样,站在三岔路口等候梓春。二人一见面,哎呀,“陈年弟呀!你上哪去格?干多天数,我等你等了心焦不过。”陈梓春说:“李世兄哎,
你又做死人又做鬼,又做挑丝解结人。
是你带我去看灯,也是你送我转家门。”
李梓春说:“陈年弟呀!人家说做媒人,成不成,且先弄个四大盆。来六碗,去六碗,三六要吃十八碗。做一个媒人,要吃七十二顿半,顺便头脑还不算!我帮你做了三个媒人,汤水点子总不曾要你家一口,到还推板你来。”
二人谈谈说说朝前走,聚贤村到面前呈。
太白金星腾云去,陈梓春独自转家门。
梓春一路转回程,自己门到面前呈。
想起此事真奇怪,不敢禀告二双亲。
梓春来到高厅,深深一礼,一躬到底,父母双亲在上,孩儿有礼拜见!陈百万说:“孩儿呀!人家看灯,当夜就家来格,你家伙相上五天哎!还有四名安童呢?”梓春说:“父母双亲哎!不要提哦!当天夜上到孔庙门口,人彼来多,再加一阵风,灯总吹熄得,人就轧散了,我还以为四名安童先家来了!我回头遇到一位李世兄,他约我到他家去做文章格,所以耽搁得天数。”陈百万说:“孩儿哎!安童跑啦得,不要紧格,再买两个就是得,只要我儿能够家来,这就谢天谢地,靠了祖上福气。孩儿呀!你不家来,我们——
天天望到黄昏后,夜夜思念到五更。
头呗磕了多多少,香呗烧了许许多。
只要孩儿转家门,大香大烛谢神明。
孩儿呀,赶紧到书房里读书去吧!”
梓春来到书房门,拜见先生老大人。
端身正坐将书读,依然还做念书人。
不表梓春读书事,再表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来到御宰台前,启奏玉主,陈梓春被我引进龙宫,招为驸马,五宿姻缘已过。玉主吩咐,派三元星君下凡,到龙宫投胎出世。
打弹张仙归下界,送生老母下凡尘。
仙风一拂来得快,龙宫里面送子孙。
星君仍归天宫去,公主有孕在其身。
怀孕带到十月整,瓜熟蒂落要分身。
仙人临凡,一点不难,大公主到正月十五,半夜子时,
连痛三个紧三阵,宫中生下小姣生。
香汤沐浴洗个澡,红绫包裹紧腾腾。
老龙王一见,欢喜不过,取名叫上元。不知不觉到七月十五半夜子时,二公主又生下一子,龙王见爱,取名叫中元。到了十月十五,半夜子时,三公主也生下一子,龙王喜之不尽,取名叫下元。
三元星君下凡尘,好年好月好时辰。
生来仙风并道骨,慢慢等他长成人。
三元本是天宫星,出世晓得办前程。
哭声如同鹦哥叫,笑起来好似凤凰声。
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晓夜行。
三元长到七岁整,龙王替他们请先生。
三元本是天宫星,读起书来更聪明。
教到上句知下句,提到枝梢就知根。
三元读书甚聪明,先生做个领路人。
那一天,先生到龙凤阁去做文章会,知会一众小朋友蹲书房里好好温习功课,不好惹厌。哪晓先生一走学生满到八处躲。“我们来做躲躲寻寻吧!”龟鳖丞相家有个儿子说:“躲躲寻寻没意思,我们来做皇帝,坐金銮殿。”三元说:“不好!没福气格人,坐了上头,头要发疼呱!回头要跌下来格!”“不要说卵话,只要坐稳了,你等到我来坐!”这遭弄台子磊台子,磊到屋望,最上头摆张椅子。龟鳖丞相家格儿子,像赛猴狲爬树,连爬自爬,爬到顶上,对上头一坐,说:“三元听旨,寡人封你们:上元为红笔司也,中元为黑笔司也,下元人最小,又会吵,只好做拖板子喝道格。”三元一听,不服气,“你到想做皇帝啦!弄你做不成!”弟兄三个,背住台子一摇,龟鳖丞相家儿子,一个跟头,走上头栽到底,嘴磕豁得,鼻子塌得,鲜血直流。
鲜血淌来紫血流,做皇帝做到这个祸场头。
龟鳖丞相家格儿子说:“你们不要起劲,我家来告诉先生。”三元说:“我们不怕!我们只要说:‘先生哎,你不过做个先生,他还会做皇帝哩,你果有他大哎,你还要对他磕头哩!’”龟鳖丞相家儿子一听,不好!不能告诉先生,回头要挨打手心格。要想打他们吧,他家弟兄三个,又打不过他们,只得开口就骂:
“你们是高山栽花飞来种,浪头子卷来格氽来生。
你们是有娘无爹种,还要在此欺别人。”
三元听见这一声,默默无言不做声。
不蹲书房将书读,回到家中要父亲。
弟兄三个回到龙宫,来到母亲面前深深一礼,一躬到底,母亲在上,孩儿有话请问,“亲娘啊,
自古有天总有地,从来有树就有根。
别人总有双父母,我们有母少父亲。”
公主听见这一声,二目抛珠泪纷纷。
“孩儿啊,你到思量生身父,我们怎忘丈夫身。
你父不是别一个,灵台县里陈梓春。
光明皇皇改国号,十三省里闹花灯。
太白金星为媒证,把你父带到龙宫门。
招在龙宫五宿整,生下弟兄三个人。
你父回家八年整,音讯不通到如今。
可惜你们年纪轻,不能寻访你父亲。”
三元说:“亲娘哎!我们不读书了,情愿到哪里深山学道,将来学到法术随身,就好寻访父亲格!亲娘啊!我们——
不愿再把诗书读,情愿出家办修行。”
老龙王一听,心中欢喜,你们既然想到深山修道,我来送你们去。
龙王将三个外甥一齐送到云台仙山。
公甥四个出宫门,海水分开往前行。
路上行程不必表,云台山到面前呈。
三元来到云台山,见此真山活水,乃是仙居圣境,故作四句偈文。
我们来到云台山,一步挨步往上。
有本事到山顶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老龙王带领三元一直来到山顶,参见虚无老祖,投奔老祖名下,修行学法。三元当即跪到尘埃,罚下洪誓大愿!“师父哦!
吃素就走今朝起,下次不开酒和荤。
倘然再吃荤和酒,永堕三途地狱门。”
不表三元修办道,再表皇皇坐龙廷。
逍遥皇端坐龙廷,说:“众爱卿,我寡人朝中,武多文少,怎生是好?”六部朝臣说:“万岁,今逢大比之年,广开南选,选拔忠良文臣,帮皇定国。”万岁一听忙召书仪官上殿,书写皇榜,广召天下有才之人。
皇榜挂出午朝门,诸州各府总知闻。
当今天子开南考,好将纸笔跳龙门。
一个雷阵天下响,十三省里召书生。
皇榜一挂,天下黎民百姓总晓得。陈梓春听到安童一说就和先生商议,“先生呀!今逢大比之年,皇上开考,学生准备前去应试,你看如何?”先生说:“好格!你文才高广,机会不可多得,不过你要禀告父母双亲,得到他们的许可,才能去得。”
梓春听见这一声,一点不错半毫分。
一直来到高厅上,拜见父母二双亲。
陈梓春来到高厅,深深一礼,父母双亲在上,孩儿听到皇上开考,打算进京应试,特来禀告父母得知。陈百万夫妇二人一听,心中高兴,“儿呀!好格,这也是替祖争光,不过你要作两手打算,考得中,荣宗耀祖,考不中,也不要紧,我家不要愁没饭吃。孩儿哦!
父母生你人一个,你是陈家后代根。
有官无官要回家转,不可流落在皇城。”
“父母双亲哎!这我晓得。”这遭陈良夫妇,连忙到东厨、家主菩萨面前,烧香点烛,祷告一番。
“东厨司命灶王神,天天坐在灶堂门。
家堂圣众列位神,一家之主你为尊。
保佑梓春考得中,大香大烛谢神明。”
陈梓春又对三代宗亲、祖宗亡人祷告一番说:“三代宗亲哎,你们在则为人,死则为灵呀!有灵有感,保佑我
京都城中考得中,多做斋醮荐亡灵。”
父母双亲说:“孩儿呀!你进京赶考,一路之中要多加小心。
未到将晚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动身。
多年饭店要少住,多年古庙要少登。
多年饭店出贼子,多年古庙有妖精。
遇到少者莫谈话,遇见老者问路程。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怕虎狼当头坐,君子旁边有小人。”
梓春说:“父母双亲,你们放心,孩儿一一牢记。”
高厅拜别双父母,书房拜别老先生。
拜别东邻和西舍,带了盘费就动身。
小小包袱打一个,安童作伴紧随身。
路上行程几天整,远远望见帝王城。
远望城头如锯口,近看瓦片赛龙鳞。
凤阁龙楼生祥瑞,佛殿灵光结彩云。
来到皇城天色晚,要寻客店好安身。
陈梓春来到张都司饭店门口,只见一位饭店伙计,手提一盏灯笼,撑了店门口叫喊:
哪位考官上皇城,到我上房蹲一蹲。
银子只要三两三钱整,来我店堂住一宿。
稳中头名状元身。
哪里生意买卖人,到我中等房间蹲一蹲。
银子只要二两二钱整,来我店堂住一宿。
一本万利转家门。
哪位种田之人上皇城,到我家下房蹲一蹲。
银子只要一两一钱整,来我店堂住一宿。
明年五谷好收成。
陈梓春说:“老板,我只要住格中等房间。”“哎呀!客官,看你格样子,像是来赶考格吧?”“不错,是来应试格。”“哎!客官,你真做人家。”
自古勤俭能富贵,从来节约最光荣。
“小先生,你虽然只要住二等房间, 我家这二等房间也不丑哇!
中等房间住一宿,定中头名状元身。”
梓春听到吉兆话,心中欢喜八九分。
陈梓春走进店门,伙计安排好铺位,然后送来夜膳点心,掌好灯烛。梓春坐在灯下,用心温习功课,准备迎接考试。
一夜五更不曾睡,攻读文章到天明。
第三天,陈梓春刚刚用过早膳点心。
只听考场锣声响,收拾笔墨进场门。
头场上面守得紧,二场更加查得清。
不是考场规矩重,恐怕夹带有坏人。
陈梓春进场,慢走了一步,哪晓大门一关,不得进去。这个时候,魁星楼上格香案,来杠直摇直摆,监考格宗师大人一想:莫非还有考生不曾入场。连忙又叫守门官,将大门开启,旗牌官手提京锣,沿街叫喊:喂!果有考生不曾入场格?快快进去呀!
今天不把考场进,错过一时要等三春。
陈梓春一进考场,魁星楼上格香案,一点不动,宗师大人想,其中必有原故。
二月初三头场进,百花日子二场临。
二月十八三场毕,个个总想跳龙门。
考生三百个,到好格当中拣好格。好格对上搭,丑格对下削。三千当中拣三百,三百当中拣三十,三十当中拣三篇。这三篇文章,宗师大人难分高下,奏与万岁得知。万岁吩咐设起香案,焚起广南真香,点起通宵蜡烛,万岁将这三篇文章,放在六角金盘里操了三操,拌了三拌,然后又对苍天,祷告一番。“苍天菩萨啊!
寡人有福登天下,取到状元是忠臣。
寡人无福登天下,取到状元是奸臣。”
一炷香,来焚起,风调雨顺,
二炷香,来焚起,国泰民安。
三炷香,来焚起,君皇有道,
取状元,是忠臣,赤胆忠心。
万岁用御筷一拌,拈起来一看,
榜眼出在河南府,探花出在内京城。
状元不是别一个,中州府里陈梓春。
万岁只知其名,不认其人,连忙把新科状元召到金殿。陈梓春上殿,二十四拜,山呼九叩,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有礼拜见!”万岁一看,龙心大喜,只见陈梓春顶平额阔,两耳垂肩,两手过膝,虎背熊腰,一表人才。
顶平额阔天仓满,两耳垂肩是贵人。
鼻正口方是良相,虎背熊腰是忠臣。
也是寡人洪福大,朝中出到大贤人。
当今皇皇重封赠,头名状元职不轻。
赐你蟒袍和玉带,两朵金花插顶门。
赐你三杯皇封酒,三尺红纱披背心。
敕赐銮驾人和马,游街三日看皇城。
赐你一匹银鬃马,尚方宝剑赐一根。
路上有人来闯道,先斩后奏不容情。
状元得到皇圣旨,如同拾到宝和珍。
状元游皇城,銮驾紧随身。
人问谁家子,就是陈梓春。
白马紫金鞍,骑出万人观。
要问哪一个,读书中状元。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年少初登第,京都得意回。
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
清官明如镜,龙门昼夜开。
家无读书子,状元哪里来。
状元骑马游皇城,看见落榜才子泪纷纷。
众位:底高叫落榜才子?就是进京来考,不曾得中格人。他们见到状元游皇城威风凛凛,自己好不伤心!说:“状元大人呀!
我们千山万水来取功名,未曾考中果伤心。
银子用了多多少,哪有面目转家门。
一来对不起双父母,二来对不起老先生。”
状元骑在马上,说:“众位年兄年弟呀!
劝你们不要哭嚎啕,枉到京都走一遭。
只怕绳短水难取,哪怕龙门万丈高。”
不表状元看皇城,再表天子坐龙廷。
逍遥皇不曾生到太子,只生了一位公主,名叫宝莲。万岁一日端坐龙廷,闷闷不乐。
假如有个驾崩日,没得传宗接位人。
六部朝臣说:“万岁,朝中虽然没得太子,还有宝莲公主哩,只要招赘驸马,就好传宗接位格。
有假儿来没假孙,三头二年抱外甥。
自古女婿算半子,好做传宗接位人。”
万岁一听,老能相信,新科状元陈梓春,文才高广,人品出众,到不如将他招为驸马。连忙吩咐东宫,高搭彩楼台,敕赐宝莲公主,彩球匣子一个。这遭宝莲公主连忙梳妆打扮,换好衣裳。
公主连忙来打扮,浑身上下换衣襟。
衣服穿了簇簇新,好到宫中去招亲。
公主来到彩楼台,焚香点烛祷告一番。“苍天菩萨啊!
若有小女姻缘份,彩球打中状元身。
如果没得姻缘份,彩球脱落地埃尘。”
陈梓春初到皇城,看看四面格景致,实在好看得很,抬头看见彩楼台,上头挂灯结彩,底下人山人海。陈梓春身骑银鬃白马,走彩楼下经过。
公主将球抛下去,刚刚打中状元身。
彩球对下一忒,齐巧对陈梓春身上一得,他心里一吓,顺手一拂,彩球对地下一忒。
彩球抛到街心里,气坏公主一个人。
梓春打马朝前走,全然不理半毫分。
公主恼羞成怒,二目抛珠,带领宫娥彩女,快步来到金銮殿,奏上一本,说:“父皇哦,
你说新科状元好,礼体不懂半毫分。
我用彩球对他身上一得,齐巧对他胸口一忒!
可恨状元不懂礼,笑坏来往许多人。
果是嫌你江山小,还是嫌我不端正。
不招驸马该何罪,违背圣命罪不轻。”
万岁一听,龙心大怒,“这还了得。”忙召新科状元入朝,待我寡人问问明白!一道圣旨,陈梓春来到金銮殿。万岁说:“陈爱卿,我寡人赐你招为东床驸马,你却拂落彩球,是何道理?
果是嫌我江山小,还是公主不称心。
不招驸马非小可,违抗圣命罪不轻。”
陈梓春说:“万岁,不是微臣不肯招为驸马,更不是嫌弃万岁的万里江山和金枝玉叶的公主,只因微臣,曾在龙宫招为驸马,而且有三位妻房。”
已在龙宫招驸马,再行招亲罪不轻。
万岁一听,一点不信,“你一个凡夫俗子,怎会招到龙宫里,成为驸马,简直是一派胡言,犯有欺君之罪。”万岁天子龙心大怒,拍案高声,吩咐值殿将军,将犯法格陈梓春,
推出午门一刀分两断,容情没得半毫分。
六部朝臣,连忙奏本,“万岁息怒要紧,新科状元,可能年幼无知,刚刚得中,就被判斩,这恐于情于理不符,伏望万岁恕罪!”万岁说:“既然你们求饶,死罪可免!文臣改为武职,到边关沙陀国去镇守。”派了一千名老弱残兵随身护卫。
陈梓春听见这一声,根根汗毛竖林林。
双膝跪在金銮殿,谢谢万岁不杀恩。
这遭陈梓春遵照万岁格旨意,带领一批老弱残兵到沙陀国去上任。
老弱残兵随身带,也算领兵督帅人。
长枪一人拿不动,总要二人抬一根。
兵器锈到不能用,跌跌爬爬往前行。
朝行夜宿几个月,沙陀国到面前呈。
陈梓春来到沙陀国,走进衙门一看,没得台凳桌椅,更吃不到一粒大米。坐的是土台土凳,吃的是高粱芦当顿。陈梓春吩咐将安民告示一挂,叫黎民百姓不要怕!老百姓说:“阿弥陀佛!清官大人来了,我们好去伸冤理枉了。”
东门抢了绸线店,西门抢了小钱庄。
南门抢拉百货栈,北门抢拉大典当。
四面八方来报抢劫案,陈梓春向老百姓一问,这沙陀国有个吉祝尼高山,山上有个强盗头子,名叫刘虎,在此山落草为寇,打劫为生,聚集喽三千,黑布裹头,有刀有枪,霸占一方,自称为王!
有人从此山下过,总要丢下买路银。
没得银子来买路,千个残生活不成。
陈梓春忙出告示,叫黎民百姓,组织自卫,大家联合起来,十家为一小组,百家为一大团。有刀用刀,有枪用枪,钉耙、耙子、木头棍子,总好打强盗格!
太阳将落关门户,日高三丈再出门。
路上一人不好走,三五成群一同行。
听到哪里强盗抢,四面敲锣不绝声。
钉耙锄头无其数,黎民百姓一条心。
这遭东庄上人学武,西庄上人练兵,南庄上人一呼喊,北庄上人就敲锣,喽吓得不敢下山抢劫。
黎民百姓一条心,一时地方保太平。
那一天,刘虎端坐高山,问众喽,“这几天怎没得金银米麦上山来格?”喽说:“大王哎!新调来一个新科状元,名叫陈梓春,他叫黎民百姓严密防守,所以抢不到金银米麦上山。”刘虎一听,大发雷霆,“这还了得!”连忙写封讨书:限三天之内,送上黄金财宝,到我山寨!
要送白米三千石,要送黄金五百斤。
要送美女五百个,如少一点命难存。
三天之内来送到,万事全休不理论。
三天之内不送到,叫你狗官做不成。
陈梓春接到讨书一看,心中大怒,“你这无耻的强盗,竟敢如此大胆。我是一国忠臣,岂可降屈与你。
宁可钢刀头上漫,要我投降万不能。
我是忠臣不怕死,怕死岂可算忠臣。”
一笔五六天,刘虎不见有金银米麦送上山寨,随即吩咐众喽,各拿刀枪,赶到陈梓春的衙门,一场撕杀,交锋对垒,混战一场!众位,陈梓春手下全是老弱残兵,哪能抵敌得过?这遭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可怜啊!
一千残兵都杀死,片甲不留半毫分。
杀进衙门,将陈梓春一绑,抬到高山。刘虎说:“陈梓春,陈梓春!见我大王怎不下跪?”陈梓春说:“呸!你这无耻的强盗,你应该向我下跪!只有投奔中原,才是出路。
等到万岁发王兵,剿灭你山寨命难存。”
刘虎一听了不得,拍案高声骂梓春。
吩咐绑上将军柱,取他心肝下酒吞。
众喽说:“大王,不能如此!陈梓春毕竟是奉皇命来格,如果将他杀死,等万岁晓得,发起千军万马,来剿灭我山寨,如何是好?”刘虎说:“依你们怎说?”“大王,不如将陈梓春打入迷魂洞受苦。”刘虎说:“迷魂洞中妇女众多,陈梓春年纪又轻,要起淫欲之心。”“格不要紧,用猪鬃把他格眼睛穿起来,等他双目失明,看不见天光日色,他就没得淫欲之心格。”
梓春坐进迷魂洞,啼啼哭哭泪纷纷。
“罢了哦,总说做官有好处,不如乡下种田人。
父母双亲哎,你们在家不晓得,孩儿没命转家门。
我今死在迷魂洞,做不到端汤奉水人。
父母双亲啊!譬如当初未养我,报不到父母养育恩。”
陈梓春坐在迷魂洞里,吃的是山缝里长格青草,喝的是石头缝里滴下来格泉水。陈梓春耳听谯楼,鼓打一更,哭到一更,鼓打二更,哭到二更……
陈梓春听到更鼓响,他在洞中哭五更。
一更里,正黄昏,梓春落难在迷魂。
上天又无路,入地又无门。
自杀又无刀,上吊又无绳。
我的天,阿弥陀佛,怎就弄到这功程。
二更里,好心焦,人家总说读书好。
坐在迷魂洞,受苦真难熬。
我的天,阿弥陀佛,,纵然有命也没得毛。
三更里,半夜深,总想做官受皇恩。
千万想不到,今日坐迷魂。
我的天,阿弥陀佛,没得性命转家门。
四更里,冷凄凄,身上寒冷腹中饥。
家中不晓得,无人来送衣。
我的天,阿弥陀佛,没得性命到鸡啼。
五更里,放白豪,眼睛哭得赛葡萄。
思想家中事,父母一齐抛。
我的天,阿弥陀佛,果有性命到明朝?
一夜哭到天明亮,更更啼哭好伤心。
不表梓春身受苦,再表三元办修行。
三元在云台仙山,修行已有八载。那一天,虚无老祖到南天门做蟠桃圣会,钥匙漏了家里,不曾带走。三元一见说:“我们来了八年,还不曾到后面房子里去过哩!今朝凑师父不来家,我们到开开来望望看。”上元说:“不好哇!师父家来要骂呱!”小弟兄两个说:“不要紧,我们只要不卵惹厌。”这遭拿头一重门一开,里头一堂灶,蒸笼里格热汽对外冒,掀开来一看,里面有面做格龙,面做格虎。“哇!师父到外头吃好格,家里还有好格。不要问他,我们就吃它下去!”这遭弟兄三个,分分就吃!
掀开蒸笼喷喷香,吃到嘴里蜜能甜。
拿第二重门开过来一望,里面是一座白玉池,一池清水,滚热荡荡。三元说:“我们来了八年,还不曾洗澡哩,今朝洗他格惬意。”
香汤沐浴洗个澡,浑身舒服长精神。
再拿第三重门开过来一看,里面是笙箫管笛,各种乐器。“哇!师父拿这些乐器了堂,也不教我们学得吹吹。”这遭拿起来就吹,哪晓这个乐器,不好随便吹呱!
笙箫管笛鸣一鸣,满天星斗总来临。
虚无老祖一听,哎呀,“不好,我家贤徒来家惹厌,我要赶紧回去。”
虚无老祖驾祥云,云台仙山面前呈。
虚无老祖说:“贤徒啊!你们来家惹厌格喂?”“师父哎,我们不曾惹厌。”“还不曾惹厌!果曾开后头家门?”“开了。”“看见底高格?”“有面做格龙和虎。”“上哪去够?”“把我们吃啦得。”“二重门里看见底高?”“有清泉白玉池。”“你们怎弄格?”“洗了一个澡。”“第三重门呢?”“里面有笙箫管笛。”“果曾吹?”“吹了。”“贤徒哎!你们这遭好了。吃了面龙面虎,有九牛二虎之力,洗了澡,就脱了凡胎,吹过笙箫管笛,就能呼风唤雨,降龙伏虎,拿妖捉怪。”三元一听,不大相信,看见前山有一只猛虎,三元用手一指,“你不要动”,老虎对杠一撑哼也不哼。三元看见南天门有条乌龙来杠戏水,用手一指,“不要走”,乌龙对杠一挂,“说声走”,龙就直游。
呼风就有风来起,唤雨就有雨来淋。
降龙伏虎了不得,喝道一声鬼神惊。
能伏南山虎,捉得北海龙。
攀到天边月,点着水底灯。
三元说:“师父啊!我们要家去了。
一日离家一日想,犹如孤雁落荒田。
虽然此处风光好,一片真心在思乡。”
虚无老祖说:“贤徒哎!你们既然思量到家去,我就等你们回去,好寻访你家父亲。”
弟兄三个下山林,拜别师父就动身。
一路行程不耽搁,龙宫早到面前呈。
三元走进龙宫,拜见外公龙王,拜见外婆龙母,又到上房拜见母亲。公主说:“孩儿呀!你们不在师父身边修仙学道,家来做底高?”三元说:“亲娘哎!我们已经学道圆满,师父叫我们家来去寻访父亲格。”“哎呀,孩儿呀!你们就是面碰面,也不认得!”“那不要紧,母亲和我们一同去。”“孩儿呀!我们女流之辈,鞋尖脚小,一天能跑多少?”“不要紧,我们好驮你们格。”“孩儿呀!不是十步八步,里呀半里,远路没轻担,回头驮到半路上驮不动对杠一甩。”
前不靠户后不靠村,叫我们怎得转家门。
“亲娘!那不要愁,我们学道以后,现在有九牛二虎之力,何在乎驮一个亲娘呢!”
拜别龙王与龙母,驮了母亲出宫门。
弟兄三个朝前走,海水分开往前行。
水路滔滔来得快,白沙滩到面前呈。
不提三元上路走,再表太白老星君。
太白金星掐指一算,晓得一半,三元要寻访父亲,他晓得到哪里找?这如同大海捞针。我不下凡,难上加难;我一下凡,一点不难,等我去告诉他,他就容易寻到格。
太白金星下凡尘,变作凡间一老人。
老人手提一只苗篮,来河边头斫草,弟兄三个走到杠,脚底下一绊,苗篮对河里一甩。老人说:“道童,你们跑路要干哨做底高?我格篮子忒河里去格,哨点帮我捞上来!”三元连忙打招呼:“哎呀!老人哎,实在对不起,我们来帮你捞起来!只因寻父心切,所以走得莽撞。”“哇!你父亲叫底高名字?住哪里?说把我听听看!”三元说:“公公哎!
我父家住中州府,灵台县里聚贤村。
祖父本是陈百万,父亲名叫陈梓春。
父亲招在我家门,回家已经十六春。
生死存亡不晓得,音讯不通到如今。”
老者说:“道童哎!提起陈梓春,他就住我家前埭上。”“哎呀!老公公,既则不远,你晓他现在来哪里?”
老者不免将言说,道童今且听原因 。
你家祖父祖母早去世,万贯家财化灰尘。
如果提到你父亲,周围团转总知闻。
当今皇皇开南考,他到朝中取功名。
你家父亲文才高广,考取了头名状元,只因万岁没有太子,只有一位公主,万岁见你父亲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就想将他招为驸马,哪晓你父不肯,拿彩球撂了对街上一滚,宝莲公主奏了一本。
万岁一见龙心怒,违抗圣命罪不轻。
文官削做武官职,沙陀国里遇魔兵。
他被刘虎来捉住,迷魂洞里受苦辛。
母子六人来听见,啼啼哭哭泪纷纷。
老者说:“道童,不必啼哭,要救你家父亲,并不难,你们果有法术随身?皇家金井里,有一个妖怪,如果你们拿捉得住,向万岁借到官兵,剿灭吉祝尼高山上格强盗,就可以救你家父亲格。”
三元听见这一声,心中欢喜八九分。
提到拿捉妖魔怪,师父教我法术深。
拜别老人朝前走,一心要奔帝王城。
再表太白金星,一阵仙风,来到龙宫。龙王连忙迎接,“老金星到此,有何贵干?”“哦!我来路上,遇到你家女儿和外甥,他们寻访陈梓春。我说陈梓春,现在来沙陀国迷魂洞里,要救他,要有官兵。到哪里有官兵呢?我就说了一个谎,我说‘万岁家金井里有个妖怪,你们只要能捉住它,就可借到官兵,也就可以救到你家父亲格。’所以我来,是向你借一个妖精格!”龙王说:“有哇!我堂有个癞团鱼精,能发水万丈,借把你。”
金星带了妖精走,御园金井面前呈。
太白金星拿癞团鱼精对金井里一放,说:“妖精哎!别人来,你不要降服,等三元来了,你就降伏与他。”
太白金星归空去,妖精在此乱胡行。
癞团鱼精登在王宫御园格金井里,只要嘴一呶,冒出一团火,眼睛一眨,水甩到半天,妖精一跑,金殿来杠直摇。
宫娥彩女忙通报,报与万岁得知闻。
当今皇皇多害怕,文武百官个个惊。
罢了:
果是寡人该倒运,金井里出了怪妖精。
万岁天子吩咐撞钟击鼓,召集满朝文武,说:“众爱卿,我御园金井里,出了个妖怪,发水万丈,扰乱龙廷,你们哪位文臣武将,能够拿捉住它?
哪个能够捉妖精,加官进爵赠金银。”
文武百官无人应,总像泥塑木雕人。
六部朝臣合奏一本,说:“万岁呀,我们文官管兴邦,武官保社稷,拿妖捉怪格事体,配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管格,他吃皇上格俸禄,是专门拿妖捉怪格,此日不用,等待何时?”
万岁听见这一声,忙召天师入朝门。
圣旨到了龙虎山,张天师拜读以后,带了照妖镜、法衣、降魔宝剑等物,连忙赶进皇城!
天师奉皇命,路上急促行。
为了拿妖事,连夜赶进京。
张天师来到金殿,山呼九叩,二十四拜,朝见我主万岁。万岁说:“爱卿,我寡人金井里出了个妖怪,它能吐水、吐火,赖堂不走,召你非为别事,只要除此妖怪!
爱卿捉住妖怪精,重赏官职赠金银。”
张天师说:“万岁,你尽管放心!
提到拿妖并捉怪,是我看家旧营生。”
“爱卿,要用哪些东西?”“万岁,重要东西我总带了,只要备朱砂三钱,黄钱三张,净水一盅,净笔一支。”万岁吩咐内侍臣,连忙备好。
天师就在前头走,六部朝臣后头跟。
一直来到金井上,步罡踏斗捉妖精。
张天师用照妖镜一照,“哦!原来是癞团鱼精,这妖精是东海龙宫里格,蛮厉害呱!恐怕上来要伤人,你们离远点!”六部朝臣,个个胆颤心惊,离上老远!张天师挥舞降魔宝剑,步罡踏斗,画符念咒。妖精见张天师一到,哈哈大笑,它朝井底下一陷,陷下去十丈,随你画符念咒,它对烂泥肚里一皱,也挨不到它!
一道符法化下去,井中水波总不生。
二道符法来化下,妖精不见半毫分。
三道符法化下去,稳风静浪总太平。
张天师一看,欢喜不过,连忙奏与万岁,“万岁呀!这个妖精捉不住,抓不到,它已经走了!”万岁一听,喜之不尽!
天师离开午朝门,威风凛凛转回程。
真人仍归山上去,癞团鱼精又来临。
张天师一走,瘌团鱼精发火,“你不要想捉得住我!”
火光冲天了不得,发水万丈怕煞人。
金銮宝殿摇摇晃,万岁哪敢坐龙廷。
这妖精一到,万岁急得发躁,这张天师符咒不灵,来堂骗人!执指一指,“你这大胆的天师,你竟敢诓骗圣上,欺君盗功!
小小妖精捉不住,枉吃俸禄到如今。”
随时用诏文一道,将张天师召入午朝。
问成欺君盗功罪,押入天牢做罪人。
六部朝臣,合奏一本,说:“万岁呀!这妖怪莫非特别厉害,连张天师总捉不住它,只有张挂皇榜,广召天下拿妖捉怪格人,不论你掮枪打鸟,拾柴划草,本事只要好!”
不论僧尼并道俗,哪管挑葱卖菜人。
男到七岁封官职,女到十岁受皇恩。
有人捉住此妖怪,重赏官职赠金银。
不表皇榜来张挂,再表揭榜是何人。
下文说到三元他母子六人来到皇城,三元把母亲安排住到招商客店。他兄弟三人,来到午朝门口,一张皇榜看到底,伸手就要。看榜将军一看,哈哈大笑,哈……“你这小道童,胆子倒不小!你果晓得,这是底高地方?这里不是大户人家格前门,小户人家格篱门,这里是皇皇午朝门,不好随便走进踱出呀!”
午朝门口生死路,入门有路出无门。
你不要无事端端来惹祸,飞蛾投火自烧身。
张天师尚且无办法,你有何法术捉妖精。
三元说:“将军哎!你不要替我愁。
小道若无高妙手,怎敢揭榜入朝门?
提到拿捉妖魔精,我们本是旧营生。”
看榜将军来到金殿,奏与万岁得知,“午朝门外,有三个小小道童,口口声声说他们能够拿妖捉怪。”万岁说:“召他们入朝。”
三元来到金銮殿,二十四拜见当今。
万岁说:“小道童,我寡人金井里有一个妖怪,口能吐火,身能发水,你们如果能拿捉得住,寡人重重封赠你们。”
三元说:“万岁胆放宽心!
不是小道夸大口,有我们一到定太平。”
“道童哎!要用哪些东西?”三元说:“东西不多,只要用朱砂三钱、黄钱三张、净笔一支、黑狗血一盅、净水一杯。”万岁叫内侍臣,立刻备好!
九卿四相前领路,万岁天子后头跟。
三位道童朝前走,宫娥彩女紧随身。
一直来到金井身边,上元念动真言咒语,中元画起捉怪灵符,下元步罡踏斗。
一道符法来化下,井水不动半毫分。
二道符咒来念起,癞团鱼精现原形。
三道符法来化下,妖精提到手中心。
三元将妖精捉到手里一看,只见它有头无尾,像赛格恶鬼,四脚不动,只是张嘴。万岁一见龙心大怒,吩咐武士将军,将妖精放在石板之上用尚方宝剑——
一剑分两断,斩成万断化灰尘。
三元说:“万岁,此妖精乃龙宫之物,万万不可斩杀!
你将妖精来斩死,东海龙王得知闻。
发水淹没金銮殿,铁打龙廷坐不成。”
“那依你怎说?”“万岁,要请僧道,拜三天大忏,然后用车将妖精送到东洋大海。”
妖精送到东洋海,还到龙宫去安身。
万岁说:“道童,你帮寡人捉掉妖精,除一大害,我应重重封赠与你。
你要做文官封为宰相职,要做武官封你边关做总兵。”
三元说:“万岁天子呀,
我们是修行出家人,不愿为官坐衙门。
极乐宫中多快乐,更比皇宫胜三分。”
“道童,你们不要官职,寡人赐你黄金珠宝,等你家去养老果好?”“万岁,我们也不要!
不要金来不要银,身边自有宝和珍。
你宝临危带不去,我有法宝紧随身。”
“又不要金银财宝,寡人赐你御宴。”“万岁呀!我们更不要:
不吃你酒来不吃茶,饥来吃饭有乌麻。
闷来自有长生酒,渴饮清泉赵州茶。”
“道童,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叫我寡人如何谢你?”“万岁,我只要两件事。”“哪两件事?”“一,天下大赦。
监牢罪人减三等,钱粮国课减三分。
牢中张天师也释放,原官旧职受皇恩。”
“道童说得有理,我总依你。第二件是底高?”“我要借您皇上三千兵。”“借兵做底高?”“救我家父亲!”“你家父亲叫底高名字?”
“我父亲不是别一个,灵台县里陈梓春。”
万岁一听,吓啦大半条命!“哎呀!道童哎!你果晓得陈梓春现在来哪里?”“我晓得格,来沙陀国迷魂洞里哩!所以我要借王兵,就是去剿灭山寨,救出我父亲!”万岁一听,喜之不尽,道童,寡人赐你长单一纸,你到演武厅去检点兵马吧!”
三元得到皇圣旨,演武厅上点三军。
马点山东龙驹马,兵点山西御林兵。
老兵不到三十岁,少兵二八正青春。
马似龙来人似虎,总是拿龙捉虎人。
会用刀来刀一把,会用枪来枪一根。
枪似南山初出笋,刀如北海浪千层。
三元接下去,点起探信官、旗牌官、解粮官、押阵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点起长刀手、短刀手、钢枪手、捆绑手、弓箭手,再点一龙旗、二凤旗、飞虎旗、百脚旗、帅字旗、十面大堂旗……万岁天子吩咐武士将军到午朝门升起它格——
格楞登三个狼烟炮,三元威风凛凛出朝门。
三元出朝门,兵马紧随身。
带母一同走,只为救父亲。
长枪夹短枪,盾牌共鸟枪。
金锣和战鼓,人马闹喧天。
号筒好像老牛叫,放炮如同响雷阵。
乌鸦不过枪头上,蛇也难钻马蹄跟。
路上行军不必表,沙陀国到面前呈。
三元带了三千兵马,来到沙陀国,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三元写了战书一封,派兵送到吉祝尼高山!刘虎一看,吓得浑身放汗,“不好!皇上确实发下官兵来剿灭我山寨了!事到如今,只有决一死战,不知是哪位元帅领兵,武艺如何?我一人拼命,能当万夫之勇!”
嘴喊不怕真不怕,心中乃怯二三分。
战书上约定第二天巳时开战!刘虎当夜放出去格探马来报,说领兵格原是三位小道童,刘虎一听哈哈大笑……
中原确实无能将,个个送来当点心。
这时刘虎一点不怕!吩咐三千喽,穿上盔衣盔甲,黑漆抹塌,就赛锅底菩萨!各执刀枪剑戟,上战场交锋对垒!三元弟兄三个,各骑一匹龙飞豹马,上元执大刀,中元执长枪,下元执铜槌。刘虎手提驮龙刀一把,来到两军阵前。三元说:“刘虎强盗,你藐视我中原帝国,抢劫民财,扰乱我边疆,罪大恶极,快快下马,束手就擒,饶你一条狗命!”刘虎仰天大笑,“哈……小小道童,竟敢口出狂言,快拿心肝来把我搭酒。”
双方对阵来相骂,激怒之下动刀兵。
你一刀来我一枪,刀刀不饶半毫分。
刀对刀来叮响,枪对枪来滴答声。
有三元,对上杀,雪花盖顶,
贼刘虎,对下杀,古树盘根。
众官兵,对前杀,怀中抱子,
小喽,对后杀,雪里拖枪。
杀得天昏地又暗,杀得日月不分明。
一回两合无胜败,三回四合没输赢。
五六七八十回合,也没输来也没赢。
三元说:“哥哥,刘虎武艺确然不丑,我们是仙家,尚且还难以取胜,要是一般武将,谁能抵敌得过?我们须请天兵天将下凡,助我一阵。”
三元念动真言咒,天兵天将下凡尘。
飞沙走石张四姐,撒豆成兵薛金莲。
哪吒太子乾坤剑,二郎能神动刀枪。
块块石头箩口大,黄沙飞得不见天。
千万块黄石来打下,个个魔兵喊苍天。
三千喽都打死,刘虎被剌命归阴。
三元说:“这强盗窝,要它有何用处,不要等旁的坏人再来落草为寇,不如一了百清。”
放起南方丙丁火,山寨上房屋化灰尘。
三元带众兵搜山,在山洞里捉到一个魔兵,是烧饭格。三元说:“魔贼!此处果有一个叫陈梓春的人?”“大人哎!有格。”“来哪里?”“来迷魂洞里!”“洞来哪里?”“我带你去哎!”
魔兵就在前头走,三元母子后头跟。
横一弯,竖一弯,走到一个山洞门口,洞口是生铁浇格,实在重,推总推不动,魔兵跑去一拉,门倒开过来了。三元一想喊他底高?叫父亲吧,他又不认得我们,喊他格名字吧,又是不孝行为。
高喊三声生身父,低喊三声陈梓春。
这迷魂洞里有多少女子,总是把刘虎掳掠得来遭奸淫格人。他们听到有人喊,就说呱:“状元大人哎!外头有人喊你哩!”陈梓春其实也听见格,他想呀:叫我父亲,我没得儿子,叫我名字,这里没得亲戚朋友。这遭慢慢摸到洞口,说:“哪个喊我哎?不要认错人呀!”三位公主一看,认得格,只好说年纪变大了,作得不成格模样!跑去一把抱住得,放声大哭。“相公啊!
相隔多年不曾见,竟然好象两个人。
头发结成连丝饼,眼落骷髅半寸深。
十指如同枯柴棒,肋骨果像纸糊窗。
相公哦!苍天不负有心人,有缘人遇有缘人。
今朝夫妻来相会,如同枯木又逢春。”
三元说:“父亲爹爹,我们是来救你呱!”陈梓春说:“哎呀,我又没得格男女,你们不要认错了人呀!”公主说:“相公哎!
你果记得龙宫事,谁知一去不回程。
招我龙宫五宿整,生下他弟兄三个人。”
陈梓春一听,一点不错。公主:“相公,你格眼睛为底高不睁?”“哎呀!贤妻哎!是刘虎格强盗,叫人弄猪鬃替我穿起来格。”这遭三元用苗刀轻轻将猪鬃一根根割断,哪晓得还是不好睁,因为时间太长了,眼睛变瞎得,他弟兄三个就用嘴舔。
孝心感动天和地,眼光菩萨下凡尘。
三元替父舔眼睛,当时二目放光明。
三元收兵回朝转,那肯耽搁片时辰。
路上言语省一省,到了皇皇紫禁城。
三元来到金殿交旨,兵马仍归军营。三元说:“万岁,刘虎已被我们杀死,三千喽全被剿灭,山中敌巢皆被焚烧,如今边关太平,百姓可以安居乐业。我带去的兵马,仍然交与万岁。我父亲已从迷魂洞中救出。”万岁一听,十分感动,连忙从龙椅上走下来,搀住陈梓春格手。“爱卿啊!
怪我怪我总怪我,怪我孤家一个人。
怪我当初无道理,爱卿受苦海能深。
寡人今朝重封赠,头名状元职不轻。”
陈梓春说:“万岁,我已看破红尘,不愿为官受禄,如果不是我家三元学道,万岁又借王兵,我永远也不得出迷魂洞呀!
我今不要官来做,情愿吃素办修行。”
万岁说:“爱卿啊,你既然决心修行办道,家中又没得房屋,我寡人发下帑银,到中州府灵台县为你造一幢忠孝节义寺,等你满家人等好修行办道。”
合门家眷修办道,昼夜加工诵经文。
天天诵到黄昏后,夜夜诵读到深更。
朝也佛,夜也佛,时时念佛,
行也佛,坐也佛,佛不离身。
哪一天,不诵到,黄昏以后,
哪一夜,不诵到,半夜三更。
修行一载又一载,修过一春又一春。
苦苦修行三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玉主吩咐太白金星下凡,替他一门脱过凡胎。
归去来兮归去来,火坑里面脱凡胎。
脱了凡胎换仙胎,逍遥自在上天台。
满家人等脱过凡胎,来到御宰台前,玉主重重封赠。
玉皇大帝重封赠,文昌帝君职不轻。
封他弟兄人三个,三官大帝受香烟。
封他妻子人三个,三位总是正夫人。
玉清宫里常赴会,云台仙山去安身。
众位:当初人没得盐吃,总吃淡格。文曲星见玉主面前有一盆御盐,就到下抓了一把,准备带下凡,等东土黎民百姓吃得五味调和。哪晓玉主见到盐少了得就问:“才见哪个抓我格盐格?”左右慧望星说:“是文曲星抓格!”玉主打发白鹤童子追。三元说:“父亲哎!你果曾抓?”“抓了!”“哨点啦得!”文曲星随手对凡间一 !
南一来北一弹,留下三十六盐场。
文曲星被白鹤童子带到御宰台前,玉主说:“文曲星,你果曾抓我格御盐?”“不曾啊?手伸出来把我望望看?”一望,手是湿格,手指甲缝里还有细盐,至到如今,抓盐格手,总归于掸不干净。玉主发怒,吩咐斩掉文曲星君。白鹤童子帮了求情,“玉主哎!不好斩掉文曲星呱!
倘若斩掉文曲星,东土没有识字人。”
玉主说:“不斩也可以,抓盐格右手,不准出袖!”所以直到如今,梓潼菩萨格右手,总是拢在衣袖管里格。文曲星说:“玉主,我没得右手,怎好批卷子哩?”玉主说:“不要紧,我打发朱衣、魁星跟你一同下凡。
朱衣替你捧卷子,魁星执笔点头名。”
文昌帝君一家来云台仙山,登山显圣,他托兆与逍遥帝主,说:“玉主封过,凡皇不封,不能受其香火。”这遭万岁天子设起香案,重重封赠:
万岁天子重封赠,梓潼大帝受香烟。
封他妻子人三个,三位总是正夫人。
封他弟兄人三个,三官大帝受香烟。
万岁发下帑银到各州各府,起造文昌寺或叫文昌宫,也起魁星楼或魁星阁,又起三官殿。
塑起他合家金容相,坐北朝南受香烟。
天宫打发才子下界,编写起《梓潼忏》,《三官经》,也有《梓潼宝卷》,善人可以唪经、拜忏,也可以做龙华盛会,宣讲《梓潼花灯宝卷》,善人帮念阿弥陀佛,功德无量。天宫又打发丹青手,誊录师,裱画匠下凡。
一张白纸四角方,五颜六色对上装。
巧手画起金容相,设供坛内做经堂。
《梓潼宝卷》讲到此处,可算有头有尾。《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经到头来卷到头,劝善弟子请卷收。
看库童子来落锁,功德交与主人收。
经到头来卷到梢,斋主会友清香烧。
清香烧来木香烧,更比随常有功劳。
宝卷看完成,礼拜佛世尊。
佛前求忏悔,罪孽化灰尘。
红烛分左右,真香透天堂。
佛老爷呵呵笑,福禄寿喜总成双。
宝卷看完收起来,斋主家高挂太平牌。
太平牌上七个字,赐禄延寿又消灾。
东风洋洋进门来,调过南风又招财。
西风吹散蟠桃会,北风荡散万年灾。
会上姻缘三世佛,文殊普贤观自在。
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一去再不来,端坐九莲台。弥陀相对坐,万古伴如来。善人帮和佛,家去总发财。阿弥陀佛,圆满功德!
王国良 搜集整理
土地宝卷
笑呵呵,问弥陀。因何笑,恶人多。——圣谕
佛祖端坐莲台笑呵呵,两旁罗汉问如何?
请问佛祖因何笑?只笑它东土里善少恶人多。
阿弥陀佛世称如来,珊瑚琥珀扎成莲台。
珍珠翡翠结成宝盖,佛祖端坐眉笑颜开。
面对善人讲经典,劝善降福免三灾。
格么,是话有因,是鸟归林,是饭充饥,是茶解渴,是宝卷必是劝人行善。其中有甜有苦,有文有武,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这叫事有终始,物有本末,方成一部宝卷。
开讲一部《土地卷》,字字行行劝善人。
宝卷初卷开,拜请福德星君降临来。
经堂里齐肃静,和佛请经开。
说者,《土地宝卷》一部劝善书,弟子——
先还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贤人。
经典盖版上注有昔日二字。昔是当初,日是今日;当年经典,今日弟子所讲;远年近还,要问朝代帝王确然不难。
昔年汉朝刘佑天子登龙位,一统江山总太平。
有道君王登位,文出忠良,武出能将,四海升平,河清海晏。
皇皇有道江山稳,山清水秀出贤人。
大众只听出贤人,不知出在哪州哪县哪乡村?一不出在边邦外国,二不出在荒山野林,
出在中原国里十三省,不是无名少姓人。
东京洛阳北门外,落乡三里积谷村。
一人姓张,单名张昌,同缘蒋氏夫人。
张昌夫妇豪富很,洛阳城外有钱人。
家有前厅后厅,左厢右亭,库房廒房,乃积乃仓,门口有座拦桥屋,一张吊桥通高厅。
出入安童坐骡马,扫地梅香戴金花。
张家这种豪富摆设,就是没得一官半职。
男子有钱称员外,女有贤德号院君。
众位,张员外这样豪富末,是祖上留下来的还是自己创立起来的?这二者都有。祖上留下不少,自己到杭州做红花草生意也赚得很多。这种红花草,全国各地都产,唯有杭州地方的红花草,在全国是独占鳌头——
籽可榨油用,花红入药名。
主治妇女病,祛瘀又调经。
男子用它浸酒吃,健骨又强筋。
张昌杭州贩药草,南北通商赚大银。
挣了田地和房产,又买十里草荒滩。
穿不完来吃不尽,独少一件不称心。
独少底高?
夫妻同庚三十六,红花绿朵不见生。
张员外平时只顾兴家立业,也想不到子孙后代。那年到了清明前一天——寒食节日子,想到要上坟祭祖,飘山化白,就对安童说了:“古人云,‘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今天到寒食节了,你去替我备办三牲祭礼,下午陪我去祭祖扫墓。”安童奉了主人令,不敢耽搁片时辰。办好三牲祭礼,拿到高厅,替员外牵马备鞍——
员外甩上银鬃马,安童挑礼紧随跟。
主仆双双,来到坟堂。安童把祭品供好,香烛点好,员外弯下腰来拜三拜,立起身来对坟园望望。
坟堂内,钻天木,伍余元卜,
有几棵,遮云伞,汲邴糜松。
有石台,和石凳,澹台公冶,
化纸炉,化纸缸,酆鲍史唐。
又对东南方一望:“安童,那边一个大坟,往年清明节上坟,那一家来得最早,今年,现在已是中过晚,怎无人来祭扫的?”“员外,那个坟是东门陈员外家的。陈员外在世还好,一早就叫安童来把坟挑挑高,四周铲铲草,现在陈员外亡故了,他自己的坟上还不得白呢,还有哪个来上祖坟?成为孤坟了。”
员外听见这一声,看看旁人想自身。
眼泪扑簌千双下,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安童,你这话一点不错哇——
有子孙,上祖坟,三牲祭礼,
烧金银,化锞锭,火炮喧天。
无子孙,成孤坟,哪个祭扫,
山不白,坟不新,荆棘丛生。
安童呀,我今在此摆祭桌,日后哪个上孤坟。”
随即跪下去对祖坟又复拜三拜——
“宗亲哎,你在则为人,死则为灵。
有灵有感保我生到香烟后,才有烧钱化纸人。
宗亲呀,我指望有个男或女,宗亲才不成孤坟。”
安童说:“员外,你怎想到这许多的,四十岁不老春还在,五十岁还养荡江儿,走啊,外面时光不早,肚里不饱,我来收拾祭桌,趁早回去,不要在这里多想!”员外说:“安童,
我银鬃白马总坐不住,替我牵马转家门。”
安童把祭品对马背上一架,手牵白马前面走,员外步行后头跟。来到自家前门前,安童牵马进槽——
员外坐在高厅上,思前想后泪纷纷。
高哭又怕邻舍笑,低哭又掩不住悲戚声。
夜静,夜静,听出去不近。蒋氏院君在房中想:员外昨天出去祭祖荣宗,回来为何不上绣房却在前厅上啼哭,想必是碰到不顺心的事?格么,人们常说,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
倘若有个焦愁事,我做消愁解闷人。
“梅香,搀我下楼。”
梅香搀住院君手,绣带飘飘下楼门。
转弯抹角来到前厅,走到员外面前弯腰奉揖,好言相问。
员外看见院君到,背过身去不作声。
蒋氏见员外不理她,也不生气,走近身前,叫声“员外呀——
你兴致匆匆上祖坟,回来为何气闷闷?
可是我茶饭烧得不合口,可是衣服做得不称身?
在外人面前现了丑,气咕唠叨对妾身。”
“贤妻,你不要冤枉我。吃的山珍海味,穿的锦绣罗衣,
冷冷热热有你照应,没得哪桩不称心。
就是有个三言并两语,我也不是不通情。”
“员外,你究竟为点底高?也好讲给我听听,人不好着闷气,气坏了妾身替不到你。”
“院君呀,你绣带飘飘下楼门,只有梅香后头跟。
你回过头来望望看,可有自己骨肉亲。”
“员外,你何苦,何苦,没得男女就这样气法子。你还不晓得呢,男是冤家女是害,无男无女多自在,养了鸡子就莫种菜,光床滑席哪里来!我在家内当家把作,你在外面做生意赚钱——
我像一个聚钱斗,你像是个活财神。”
“院君,我倒不是怪你,你只晓得钱呀钱,不晓得钱多还是个祸害呢。
邻舍为它恼,亲戚为它争。
兄弟之间为钱财,骨肉亲翻脸不认人。
世上为了金和银,两国相争动刀兵。
院君呀,我们就是金银堆出门,你喊它千声也不作声。
我们年轻力壮还好过,老来无子靠何人?
院君呀,假使有个伤风并咳嗽,哪做端汤奉茶人?
假使有个初二并十六,哪有烧钱化纸人?
如若你再不相信,清明节到坟堂去看分明。
有子孙人家坟上飘白纸,孤坟上面冷清清。”
“员外,生不到男女你可怨我?”“我不怨你,只怨自己。”“怨者何由?”“怨我自己只顾挣钱享乐,不思修身积德。”“员外,积德就是修身,修身就是积德呢!前世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害子孙。这叫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各修各得,修到功劳无人分得。”“院君,你晓怎样才算修德?”“员外,这我晓得——
欲修儿孙福,须舍四方财。
为人积阴德,子孙天送来。”
“院君,说声修,万贯家财一齐丢。
初一月半斋僧道,逢三遇七济贫民。
雨天施舍钉鞋伞,黑夜暗星点路灯。
路不平来挑泥补,桥板损坏去换新。
十七八岁小光棍,送他本钱做营生。
襁褓孩童丧父母,送他育婴堂里长成人。”
好事做了一载又一载,做了一春又一春,
接连做了三年整,还是光身打滑身。
员外说:“夫人,看来好事做得还嫌少。”“员外,还有哪些好事可做?”“夫人,要做的好事多哩。你可曾见到前年北方遭了蝗灾,从西京长安逃荒来的灾民,无室可居,无地可耕,吃的野菜草根,饿得骨瘦如柴。这些嗷嗷待哺的芸芸众生,总是我们炎黄的子孙。夫人哪——
千朵桃花一树生, 我把十里荒滩度灾民。
院君,前年买下的十里草滩无人开垦,不如把它送给灾民,叫他们自己开荒种谷,自谋生路,使他们少壮有田种,老弱得安康。
我你没得香烟后,就把灾民当子孙。”
蒋氏院君一听,十分高兴。说:“员外,好事做到底,每人再送二斗米,让他们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开荒哩。”
员外打发几个安童在荒草滩上搭三间茅棚,住在那给灾民划地圈滩,围堤搭棚,开荒种地。
开荒第一年,种上杂谷粮。
到了第二年,种粮又种棉。
春二三月有饭吃,寒冬腊月有棉衣。
人人总说张家好,烧香念佛谢苍天。
有人说,可惜员外家少子孙。像这等人家子孙越多,我们穷人越是有福。也有人说,我们大家来帮他求子。
求到一子或一女,了了我们感戴情。
这遭,一家烧香,家家烧香;一家念佛,家家念佛。
家家户户把香烧,香烟缭绕透九霄。
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右眼跳过左眼惊,用慧眼往下界一看,东京洛阳城外百姓总在为张昌求子。玉主说:“东土里张昌夫妇济民积德,感动百姓为他烧香念佛,这等善人是天底下难得。
好事做得感天地,送他香烟后代根。”
玉帝站起身,玉磬三响召仙人。
吩咐打弹张仙,送子娘娘,把福德星唤到变化台前,一变二变,变作灵光鲜桃模样。对他说一声——
“你到东土去投生,日后还本再封神。”
打弹张仙临下界,送子娘娘送动身。
蒋氏梦吃鲜桃果,六甲怀孕上了身。
十月怀孕将满。
跑起路来撑呀撑,说起话来哼呀哼。
肚子倒有箩口大,八幅罗裙开后门。
天上星宿下凡尘,拣月拣日拣时辰。
拣到二月初二日,蒋氏怀胎要奔生。
连痛三个紧三阵,生下一位小官人。
金盆里洗澡银盆里过,绵绸布裹了紧腾腾。三朝日子敬过老,满月堂前要取名。蒋氏院君问:“我这孩儿取底高名字呢?”员外说:“张家不离张,李姓不离李。
孩儿长得胖墩墩,取名叫作张世登。”
伤风咳嗽无他份,发发禄禄长成人。
一周两岁娘怀里睡,三周四岁离母身,五期六岁知南北,能言能语又聪明。
世登长到七岁整,员外想到请先生。
员外叫安童到街市上察访,请了一位教书先生。写了关书名帖,择个吉日良辰,把先生接到高厅,献过茶,敬过酒,
先生走进书房门,教他公子读诗文。
开蒙先读《百家姓》,习字题写“上大人”。公子读书聪明很,先生只作领头人。
讲讲说说多欢乐,一桩大祸降来临。
那天阎君点卯,翻开生死簿一看,见到蒋氏寿满,无常要她打转。阎君用指头一掐,蒋氏头顶出煞;朱笔一点,晦气上脸。
阎君定她三更死,决不留情到五更。
院君叫声“员外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立时祸福。
才间我还好得很,腾腾空毛病就上身。
员外呀,我素无患难,平无患难,
我眼目昏花不得过,四肢无力少精神。
员外呀,我圈椅上面坐不住,搀我到牙床上安身。”
“院君,三十年不病灾还在,没得哪个吃了五谷不生灾。这点小毛小病不要紧的,请个郎中先生来看看就好的。”随手吩咐安童请来一位有名的郎中,号脉处方,煨药煎汤。哪晓得吃药如吃水,毛病一点不减退。员外说:“可是犯了邪,请个瞎子先生来起个文王课,退送退送。”哪晓得化纸如哄鬼,毛病仍旧不见退。
蒋氏毛病犹如雨天驮草步步重,井底掏沙渐渐深。
院君叫声“员外呀——
我今毛病十分重,就怕难有命残生。
员外呀,假使我毛病看不好,你不要做失花拈草人。
世登年幼我舍不得,靠你抚养长成人。”
“贤妻,你怎想到这话的。心放宽点,多往好处想想,毛病慢慢自会好的。你挂念世登呗哪不是我的心肝,求天拜佛得来的,我哪不当宝贝。”无常鬼说:“妥了,蒋氏说退气话了,你们好下手了。”刁头鬼用铁链子上去一箍,不曾箍到她颈脖里,对蒋氏头上一砸,蒋氏浑身发麻。“员外,我嘴里发麻,要吃口茶。”员外随手把她抱坐起来吃茶,鬼使连忙把链子对枕头下一摆。蒋氏喝了口茶说:“我现在好过多了,放我睡下去。”蒋氏拿头往下一折,鬼使拿铁链子一捋,拖起来就走——
蒋氏她,两手只是舞,两脚只是蹬,喊喊不作声,
喉咙口断了来往气,牙关骨咬得紧腾腾。
员外问:“院君,你可吃茶?”不作声。“你心上可要好过点?”不作声。
高喊院君不答应,低喊恩妻无回音。
“恩妻呀,你刚才还像活八哥,现在你怎不开声。
恩妻呀,你怎不走走前来望望后,丢下孩儿怎放心。
阎君哎,她年纪轻轻正好活,你怎一点不留情。”
世登虽然小,心境自然明,
亲娘亲娘哀哀叫,放声哭嚎啕。
员外吩咐安童买一口沙枋棺木,将蒋氏收尸入殓,世登成服戴孝。
前厅门上挂麻布,高厅改作孝堂门。
诸亲六眷来吊唁,世登作磕头礼拜人。
守孝不知红日落,思亲常望白云飞。
守灵七天,棺木送到坟堂,入土为安,栽松植柏。这遭,员外朝伴世登,晚来啼哭,孤身一人,心上闷闷不乐。世登就说了:“爹爹,你老是忧忧郁郁,吃点茶饭总不养肉,也好到街坊上散散心,寻点欢乐。”员外觉得这儿懂情懂理,也就出门走亲访友,茶店里吃茶,酒店里喝酒,倒也乐而忘忧。一天,一位帮员外转销红花草的朋友在茶店里与他相逢。他就问员外了:“员外,院君娘娘过世,你孤身一人,忙了不得出门,外面生意也做不成。这样吧,我来向你讨杯喜酒,帮你找个当家内助,有个讲讲说说作伴的人。”员外说:“老弟,这不能呀。我家蒋氏临终时叮嘱我的,叫我积德始终,不能再娶,让子孙受苦。”“员外,这是你蒋氏奶奶的心思,如今她又不知道你的甘苦。我们这前村后庄不是也有几家失了前妻,而后续娶那些为人后母的女人,不是都很好吗?再说,满床儿女不如半床夫妻,等到儿大成婚,媳妇进门,他们小夫小妻,有讲有说,那时你老头儿就更感冷落。”员外想想:这倒也是。后母、后母,毕竟是坏的少好的多。就问:“可有哪家有这对数的人?”“有哇,东门沈员外有位小姐,今年三四十岁,不曾有门当户对。”“不管它,同我去看一趟。”跑去一看,沈氏小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真是黄棉花换布——充当得过。
一边茶花一边礼,把沈氏小姐娶过门。
这个世登啊,乖巧哩,对沈氏向里叫亲娘,向外也叫亲娘。沈氏对世登,向里也乖乖天,向外也乖乖地,亲亲热热,两无猜忌。员外也就放心。
沈氏女子多贤惠,不比蒋氏差一分。
沈氏过门一载,六甲怀孕在身。十个月怀孕满足,瓜熟蒂落。
稳婆奶奶刚进门,生下一位小书生。
员外一看,欢喜哩。从前一子是险子,现在有两子是稳子。
取名叫作张世云,也是张家后代根。
世云是土龙星临凡,只愁不养,不愁不长。世云长到七岁,也送他到小书房读书。
弟兄两个把书读,总想高跳入龙门。
员外对沈氏说了:“从此我家人口多了,开销也大了,俗话说,家无营生做,吃断斗量金。家务事情丢把你,我去杭州做一趟生意。”“员外,做底高生意?”“格不瞒你,我一向做杭州的红花草生意。那种暗行生意赚钱哩,前些年我赚到一笔钱,还买了十里草滩。”“格么,跑一趟生意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妻呀——
早也不要盼望我,逢时过节转家门。”
员外出门做生意去了,沈氏就想:他员外见我生了世云这冤家,就嫌人多了,开销大了,认为是多个青虫癞棵菜,对我分心了!那做不到,家在我手里,主在我口里,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咬咬牙齿狠一狠,省得家产对份分。
大众要问,沈氏心怎这么黑的!才进门没多几年就起这种不良之心?你们要晓得沈氏并非老闺女,是出嫁三年挨夫家休掉退居娘家的回炉烧饼。她脸短气量小,肚里容不得人。那时,她才嫁到夫家去,——
见到姑娘小叔多吃点,嘴就翘到二架梁。
吵了公公不得困,婆婆不得眠,把丈夫踢到里床边。
所以她的邻居就在外纷纷扬扬说——
沈氏看见姑娘来,变嘴变脸骂起来。
五忙六月不见影,寒冬腊月供家来。
还有哩,见到外甥男女进她门,绿豆眼睛只是瞪,
关碗柜,锁房门,盛点饭灶边上撑,
拈点菜几根根,外甥还未吃几口,吆鸡打狗骂出门。
公婆丈夫说不改,恨气休掉赶出门。
这次嫁到张家来,开头是——虎戴佛珠假修行。
沈氏毒心既定,就日夜操心,到街上买了一个烧饼。这时,世登放学回来吃饭。沈氏说:“世登,我今朝上街回来晏,中饭还不曾烧得好,这里有一个烧饼你先拿去点点饥。”“母亲,不要哇,我大了,你给弟弟吃吧。”“不啦,往常你弟弟吃得多,他人虽小,吃起来又不问多与少,今朝你拿去吃。”世登只当母亲是好意,把烧饼接过去一吃,喉咙就发痒要咳,几咳几咳,嘴就说不出话来。沈氏随手把世登拖过去对板凳上一揿,用七支引线针对世登肩胛上一钉。
世登痛断命,呼喊又不出声音。
亲生爹爹不在家,口喊亲娘也枉费心。
员外这趟生意很顺利,个把月时间就回来了。沈氏见丈夫回来,也不曾讲到三句话,就嚅嚅突突哭。员外说:“我在外多时未回,今天回来了应当欢欢喜喜,为何这样伤心?家是你当的,有多少朝四两,夜半斤要你去做!”“员外呀——
朝四两,夜半斤,苦命总没得这伤心。
员外呀,你家日子我也不愿过,只愿死来不愿生。
你的世登忤逆我,骂我后娘是黑心。”
员外一听,“啊依喂,这个冤家还了得!我不在家他就忤逆你呗,往后还想过他的日子吃他的饭?贤妻,不要哭,我去教训他一顿。”员外气咕唠叨来到小书房里,不问三七二十一,把世登拖去对夹肢窝里一挟——
打一记来骂一声,头上敲到足后跟。
先生说:“员外,你回来也不问问清爽,对孩子乱打一顿,不等于打了哑口中牲。”员外问:“怎?”“你不知道,你家世登,就从前几天起,不知犯了底高怪,读书无声,说话无音,像哑巴一样,整天萎靡不振,只是要困。”员外听先生一说,觉到自己过于暴躁,对不起孩子,连忙把世登拉到膝下,抹抹摸摸,世登嘴一瓢只是要哭。员外对安童说:“快去请个郎中来替世登看看。”沈氏晓得不好,见郎中才到门前,赶紧迎上去招呼:“郎中先生,对不起你,今朝又烦劳你。”接着就放低嗓音:“先生,我有句话同你讲讲,我家世登不是什么病,是他错吃了哑药,才说不出话的。这就要请你瞒住点,诊脉马虎点,诊费我多把点。你不能说真话,一说不得了,我老娘要挨搅。”说着,随手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对郎中手里一塞——
“先生呀,请你费点心,来日再送雪花银。”
郎中也是吃了嘴软,拿了手短,受了沈氏五两银子,心总要烫抛下来。他来到员外身边,对世登的病也装模作样作了望、闻、问、切,说几句行医的老套话,开一张方子对员外手里一塞:“你的公子没什么大病,吃几帖药自会好的。”哪晓得这剂药不对症,吃药如吃水。员外说:“安童,请郎中要请有名的,兴时的,不要请医痱子的郎中。”“员外,哪里有好本事郎中呢?”“你到西门鸡市桥把王半仙请来。”这天,正巧沈氏不在家。王半仙拿脉一搭:“啊呀,员外,哪个害了你公子吃得哑药呱!”“呀,他怎吃到哑药的?王先生,吃了哑药可有救?”“你员外请到我王某某,对公子有救也得救,没救也要尽力救。公子这病有救。”
员外听到这一声,心总落到足后跟。
王半仙打开药箱,这样抓点,那样刮点,几和几调,调成一服治哑丹膏。用一杯清茶送下,不到半个时辰,世登开声说话了。
双膝跪到平阳地,亲爹连叫两三声。
“爹爹呀,孩儿失一母得一娘,得了一娘胜黄连。
爹爹呀,我身上还有引线针,日夜疼痛难安身。”
王半仙一听,赶忙就问:“公子,引线针扎在哪里?”世登用手到肩胛上一指。王半仙说:“那还得了,这个是丧门穴,如果不取出,多则一月,少则二旬就要送命的!”王半仙随手取出黑铁火罐对他肩胛一磕,
只听“咔嚓咔嚓”响几声,拔出七支大银针。
员外一看,浑身冒汗,急得顿脚,就打自己嘴巴:
“可怜呀,早要听了蒋氏话,如今不到这功程。”
员外就想了,我作得孽呱。沈氏她倒做得出丧德的事,我一时也不好得罪她呢。如果得罪了她,她在家寻死作活,吵得我横竖不直,怎得了呢!
员外有气不敢伸,打落门牙肚里吞。
从此,员外就想得更多了。朝朝不离世登身,看护世登长成人。这时,员外想到:女大当嫁,男大当婚,让他有个心爱之人,相互有个照应,我才放得下心。“梅香,替我把康媒婆、薛媒婆请来。”
梅香真正能,两个媒婆请进门。“员外,请我们做底高,可是请我们薅棉花草?”员外说:“二位奶奶真是明知故问,薅棉花草还让你们大材小用!请你们帮我家世登儿寻个丈母家。”“啊,老本行,有、有、有,眼下就有三家。”“哪三家,说给我听听中意不中意?”“啊,东门外贝老员外家。”“小姐人品怎样,底高腔调?”“人呀,一丈多高,升箩口粗的腰。”“媒婆,这个人就不用说了,长得像豆芽菜,长不郎当,多穿衣服像稻草金刚,少穿像鹭鸶青桩。
把她娶进门,要笑坏邻舍许多人。”
“第二个是哪家?”“第二个是西门吴老员外家有一位千金。”“人品怎样,底高景子?”“人呀,凳脚能高,箩口粗的腰。
走起路来滚了跑,就像滚个棉花包。”
“媒婆,你们可是见我不曾有礼上门,拿我老头子寻开心!”“员外,你不要着急,还有好的在后头呢。”“还有哪家,说来听听。”“南门陆员外有一位小姐,生成柳叶眉毛瓜子脸,一双小脚赛红菱。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窈窕之身。
走步路,多文雅,形端表正,
说句话,不露齿,美貌佳人。”
“媒婆,小姐外表好看,内才怎样?”“内才呀——
小姐生来又聪明,绣花纳朵件件精。
绣起龙来龙摆尾,绣起凤来凤能鸣。
天上能绣日月星,地上能绣百花名,也会绣皇帝坐龙廷。
说起小姐会绣花,绣个乡下姑娘拾棉花。
棉皮弹弹变成花,锭子头上出细纱。
一个眼眨花,绣个馋嘴偷西瓜。”
员外问:“可会烧煮烹调?”媒婆说:“员外呀——
小姐生了指头尖,擀起面来像丝线。
煮到锅里团团转,吃到嘴里软如棉。
小姐生了手段强,做起烧饼照见天。
苍蝇搀它溜溜转,蠓夹子衔了飞上天。
她算盘打得‘的答’响,减减加来加加减。
一手写来一手算,做你家管账的大娘娘。”
员外一听,不晓多兴。“媒婆呀——
能把小姐说进门,赏你们十两雪花银。”
两个媒婆站起身,不肯耽搁片时辰。来到陆员外的高厅:“恭喜员外,贺喜员外。
恭喜员外福气好,替你家小姐做媒人。”
陆员外问:“媒婆奶奶,打算拿我家小姐与哪家做亲?”“员外,其则不远,就是北门张员外家长子张世登呢。”“啊呀,我家与他张员外家做亲,就怕是站在泰山脚下向上望——高攀(盼)。”“哎,怎攀不上?员外的小姐配员外家公子,郎才女貌,正好相配。”“既然你们来说亲呗我来出个庚帖给你们。小姐坤造行庚——
丁卯年来属兔生,八月初三卯时辰。”
媒婆双手接过庚帖对怀里一塞——
得到年庚帖,赛如拾到宝和珍。
两个媒婆兴致溜溜,人还未到,嘴上就闹——
“恭喜员外福星照,小姐喜帖送上门。”
“媒婆奶奶,对不起,总烦劳你。”“员外,这也算烦劳?我们在外替人家说亲事就是跑来跑去,烦来烦去,多的人家跑七十二趟半,路上碰到还不算。”“媒婆,我家不用跑这么多趟数,只要拿庚帖押在香炉脚下看三天,这三天不起风,不下雨,锅瓢碗盏,不受损伤,再请瞽目先生来合过婚,算过命,亲事就好定下来的。”“员外,你哩嗦,说上许多,
不要听算命先生嚼舌根,十家亲事九不成。”
“媒婆,你不要把自己吹上天,拿算命先生说得一文不值。依你们怎说?”“依我们呀,只要在家主神前烧两支香,看看香头点得齐,就是双双同到底,百年偕老。”员外连忙去点燃两支香对香炉里一插。两个媒婆连好档,一个陪员外聊天,一个看住香头。见到哪一支香燃慢点,她就用嘴吹风,吹呀吹,两支香头齐齐往下点。康媒婆说:“员外,你望望看,两支香头齐到底,帖子好用的,真是百年歌好合,五世卜其昌。”员外说:“托福、托福,让我选个良时好日,请你们来向陆员外家行茶聘礼,让陆员外发来允帖,才能将小姐娶过门。”“员外,你怎是丹阳的骡子——好慢的性子。陆员外家可不像你,他见我们从中做媒,是熟不拘礼,一趟到底。”
“媒婆,依你们怎说?”“依我们呀,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今朝日子好,你员外家碰得巧。”“啊唷,定亲好这样急促法子了?”“员外,这就算快啦?我们在西门一家说门亲,你总猜不着有多快?
早上说话晚上成,黄昏拿媳妇娶过门。”
“媒婆,这样快我家也忙不及。”“这样,再等一天。”“何时?”“背后头喊人——后朝。明天‘红沙’,后天‘庚申’,庚申、庚申,办事不要问先生。”员外一听,不大相信,随时翻开通书万年历一查,后朝真是个好日。“媒婆,你们把周堂吉日记在心上出来说亲的?”“格员外,吃底高饭当底高心,不会看日子也好出来做媒?”格么,张员外家娶媳妇,喜欢闹闹热热的。打发安童请了锣铳鼓手,旗伞执事,备了红灯喜轿。
经中言语省一省,陆氏小姐娶过门。
陆氏小姐多贤惠,敬重公婆二大人——
早上打水婆洗脸,晚上搀婆进房门。
婆对媳妇如亲生女,媳妇待婆当母亲。
夫妻相敬如山重,恩恩爱爱过光阴。
陆员外夫妇二人见小姐匆匆过门,心上就像失落了一块肉,朝不思饮,夜不入眠。
思思想想得了病,寒寒热热紧缠身。
员外本来就有喘痨病,再加寒热一追,就一天不如一天,一刻不如一刻,
三魂渺渺归地府,七魄幽幽见阎君。
陆员外的夫人见员外急病身亡,
几个抛来几个滚,一气不来丧残生。
脸上发紫,鞭鞭脚就死。安童梅香慌得没主见,连忙送信到张员外家,报与陆氏小姐得知。陆氏小姐躁得捶胸顿足,嚎啕大哭。陆家安童就说了:“小姐,你不能只顾哭,你要向张员外夫妇下个报丧礼,同姑爷回去料理丧事哩。”陆氏小姐向公婆大人下过礼,与丈夫世登随安童回去——
只是抛来只是滚,恨不得哭死又还魂。
“双亲呀,我下无弟上无哥,就生我苦命一个人。
你得病也不向儿送个信,女儿也不曾做端汤奉茶人。
人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枉枉养我长成人,又不曾做到守护送终人。”
女儿哭娘是真哀,恨不能把亲娘哭转来。
任凭安童多劝解,刀劈剑斩总拉不开。
这遭,张世登作主,叫安童去买棺木,叫梅香去请裁缝做送老的衣服,收尸入殓,女婿、女儿穿孝成服。请了僧道两班,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七期一满,出殡安葬。陆氏小姐就对安童梅香说了:“员外、太太俱亡,家中无主,我也有家有室,不在娘家守业。我把田地房产卖掉,把点银子你们去安家立业,各找营生,各自成婚。”安童、梅香说:“我们在你家这多年,随你小姐恩赐?”陆氏小姐说——
“你们在我家数年春,也不让你走空身。
安童是个男子汉,每人银两二百整。
梅香是个女流辈,你比安童拿双衬。
家中骡马安童得,鸡鸭鹅儿梅香分。
如果你们心意合,自找心爱配成婚。”
陆氏小姐把多余银子——
包包扎扎带随身,交与后娘沈夫人。
沈氏一见多欢乐,恨不得笑了肚里疼。
陆氏小姐与世登公子成婚一载,恩恩爱爱,上界打发文曲星到陆氏腹中投胎。十月怀孕满足,瓜熟蒂落,稳婆接生,生到一位书生。
取名叫作张玉童,当作无价宝和珍。
天星临凡,生长不难。玉童长到六岁,送他到小书房读书。开蒙先读《百家姓》,接着就读《三字经》。一而十,十而百,公子一听就记熟;百而千,千而万,公子读书档档上。
先生只作领头人,难得收到这聪明的好门生。
那天,员外来到小书房去看看玉童,又问问先生。“先生,我家孙子读书可有点书性,可算聪明?”“员外,你的孙子有过目不忘之才。坐相端正,性情温存;教过就读,读过就熟;熟而能讲,流利清爽。
员外呀,只说你二公子书性好,孙子还要胜三分。”
员外一听,分外高兴。回到绣房,同沈氏夫人讲讲:“沈氏,我到小书房去看看世云和孙子玉童,问问他们叔侄二人哪个聪明,先生说他们读书上进,个个聪明。
夫妻讲讲多欢乐,半夜子时祸来临。
半夜子时,阎君问事。拿生死簿一翻,查到张昌。他寿限已到,无常出票,带领一班鬼使前去捉人。
地头无鬼不生灾,家鬼引进野鬼来。
进门经过门神、家堂画押,直奔张昌牙床。无常用勾魂票给张昌一看,张昌眼光发暗。
眼发暗来头发昏,寒寒热热病上身。
一刻寒来一刻热,寒寒热热分不清。
热来如临钢炭火,冷来如同身抱冰。
头疼好像乱刀砍,心烦犹如乱箭穿。
沈氏说:“员外,你不要怕,我叫世登去请郎中,衣破从小补,早点服药求灵,替你退送退送,毛病自会好的。”哪晓得,阎君出了票,鬼使不敢乱受贿。吃药如吃水,化纸如骗鬼,
延医服药无效应,求签问卦总不灵。
脸上发黄,眼珠落塘;人削骨往下瘦,头发往下脱。一天不如一天,一刻不如一刻,喉咙口痰往下一脱,头朝里床一折,气就断绝。沈氏一看不妙,嘴里就叫:“员外,你现在好像是要睡呀,我来替你搬搬好。”
高喊员外不答应,低喊员外也不作声。
世登、世云两个儿子和媳妇陆氏听到沈氏母亲的哭声,晓得不好,一齐奔到员外身前,抱尸痛哭。
呜呜咽咽不成声,捶胸顿足喊亲人。
这叫桃之夭夭花正开,其叶蓁蓁长上来。
子子孙孙当堂哭,合家大小哭哀哀。
沈氏场面也哭几声,骨里笑得肚里疼。
恨不得要点点蜡烛烧烧香,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学堂里的先生见他全家如此痛哭,就来劝说:“世登,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哭杀得呗他也不得还魂。你们赶紧叫人去买口棺木,收尸入殓,开丧举吊。
前厅门外挂麻布,高厅改作孝堂门。
亲戚朋友来吊孝,世登做磕头礼拜人。”
守灵三天,棺木送到坟堂,员外入土为安。家中逢七做斋,逢节祭祀。沈氏当家,内外一手抓,对员外的思念也就慢慢的淡薄了。
沈氏就想:“现在,我像一匹没笼兜的马,无拘无束,大斧凿子在我手里,可以随我自砧(斟)自斫(酌)了。她有个贴身安童叫张宝。“张宝,来呀,我有话与你说哩。”“主母,有底高话说?”“张宝,我问你,你家大、二两个少爷哪个好,哪个坏,你可分得清?”
张宝这个安童是天生的奴才相。员外在世时,他在员外身边左右逢源,讨主人心欢。他见沈氏这么一问,立刻见风使舵:“格,主母奶奶,是二少爷好。”“对呀,”沈氏说,“我的世云小,不会欺侮你。世登有妻有子,又是老大,他一窝三口,处处卫护好的,我们今后要想吃他的饭,过他的日子,是靠不住了。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像你张宝这无家无室在人家为奴为仆的人,只有靠牢主人才有福享。”“主母奶奶,这我晓得,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去做,叫我向东不向西,叫我打狗不吆鸡。”“张宝,如果听我话,跟我一条心,就要帮我——
拿他们三人赶动身,多余家产同你分。”
张宝心上一动,就问:“主母,我帮你做点底高?”“这样,你替我用一千两银子到银匠作坊里钻上三成铅,再用散碎银子到药店买五钱砒霜送到我房里来。”张宝这奴才听话哩,不多几天,把假银子送到沈氏房里,半两砒霜塞到沈氏手里。
一天,世登从外面回来,叫声:“亲娘,儿回来了,可有底高事情要去做?”“儿呀,没什么事要做,中饭好吃了,吃饭吧!”沈氏假装亲热,坐到世登身边,把红烧鲤鱼的盆子向世登面前推一推,示意叫他吃菜。她把身子向世登靠靠近:“儿呀,你父亲过世了,我又不会当家,你也不小了,就把这副担子接过去——当家吧!”“亲娘,我年纪轻,哪懂底高瓜(家)呀茄子?”“儿呀,我哪能包你们一世呢?现在头发花白,像西天的太阳等等险要落。”“娘,这家还是你当,有事尽管叫儿去做,我听你说听你调,决不让你娘生气。”“格么,你要晓得,家无营生做,吃断斗量金。这一寸三分口,喉咙万丈深。坐山草吃尽,坐海水吃干。你不寻点营生做做,怎得了呢!”“娘,叫我做底高营生?”“儿呀,从前,你父亲常到杭州做红花草生意,很能赚钱,是你父亲的熟行熟路,如果你去接上这条路,稳是一本万利。”“娘,好是好,就是没有偌大的本钱。”“本钱嘛,你不用愁,我已为你备足一千两银子,到杭州可算是大本钱客人哩。另外还有一包散碎银子作路费,如果在路途走到南不着村,北不靠店的地方,肚子饿了买不到吃食,我还为你买了一壶黑米陈酒,到那时可以用它点点饥、歇歇腿。”“娘,你真好,为我想得周周到到,我一定要把这趟生意做好!”
讲讲说说天色晚,世登回到妻房门。
一把背住陆氏手,贤妻连叫两三声。
陆氏小姐说:“相公,今天一不是我的生日,二不是岁朝年节,你对我怎这样亲亲热热?”“不,我家亲娘叫我接替先父的行业,到杭州做红花草生意。”“啊,怪不到这样高兴?依我看,你年纪轻轻从来未出过远门,出门出户人生路不熟,你对哪里摸?”“不,事在人为,路在口边,先父的家业不也是闯荡出来的?”“相公,你的话是不错,但我总觉得这个亲娘对你不存好心。就在这几天,不晓她要翻底高腔?
脸上做丧景,额角上暴青筋,就怕她要丧良心。”
“贤妻,我出门出户的,你不要说开口不吉利的话!”陆氏小姐大贤大德,赶紧改口:“姜太公在此,妇语无忌。”不过,她仍不放心,还是要千叮咛、万嘱咐——
“相公呀,你初次出远门,冷冷暖暖要自当心。
每晚未暗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动身。
多年饭店少要住,多年古庙少要蹲。
多年饭店有强盗,多年古庙出妖精。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逢人只说三分话,遇水要探浅和深,
不怕猛虎当头坐,只怕君子旁边有小人。”
一夜话语休提表,金鸡三唱天又明。
天明拂晓,世登用过早膳,辞别陆氏小姐,来到高厅,沈氏将银子包袱和一壶陈酒交与世登,又叫张宝安童送他一程。沈氏说:“儿呀,我不远送了。
依礼要送你二三里,我鞋尖足小步难行。”
“娘,家里事情多,你不要远送了。”
世登上路行,沈氏回转绣房门。
安童张宝肩挑行囊送世登来到车马驿站——
阳关大道乘车马,荒村小路用步行。
行过一里又一里,走过一村又一村,三里经过桃花店,七里绕过杏花村,
世登走了一天整,野猪林到面前呈。
众位,底高叫野猪林?荒山野林,野猪成群,一望无垠,见不到一人。这时,日落黄昏,鸦雀无声。世登就想了:在大路上乘车还好,步行的第一天就走到这南不靠村,北不着店的地方?
抬头不见家乡路,低头看不到骨肉亲。
伸手不见五个指,面东不见面西人。
张世登想想孤凄,揩揩眼泪,立起身来对远处一望,看到东北方向有一丝灯光。世登想,四周一片漆黑,有灯火处必定是住户。不管它,走过去看看。
世登站起身,直奔灯火亮处行。
走近一看,是座关王庙。山门半开半掩,关王菩萨坐在佛台上面。世登说:“啊唷,是你老人家气貌堂堂坐在这里?我叫张世登,奉母命到杭州做生意的,现在天色漆黑,找不到下住的地方。关老爷呀——
借你宝地住一夜,明朝绝早就动身。
关老爷,我想不到要走到你家来,我走得慌,跑了忙,不曾请香烛进庙堂。我这里有一壶黑米陈酒,母亲给我当路粮的,我来张张看,可在包里。”打开包一望,真有一壶陈酒,拿去对关老爷面前一顿:“关王菩萨,我今朝没得香烛敬你,就将这壶酒请你尝尝。不过,这里没有杯子又没搭酒菜,只好请你端起来用嘴喝!”格么,你随它去怎样吃,不要替它拧壶盖呢。壶盖一掀,药味透天。关老爷说:“你这冤家用毒酒害我!”周仓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走上去用大刀柄一梗,酒壶对台下一滚,只听得乒乒乓乓几声——
瓦壶打得粉粉碎,酒就泼到地埃尘。
世登说:“关老爷,你好无道理,官也不打送礼的,我好好一壶酒敬你,你嫌丑呗也不可将壶打碎呀?我这遭在路上肚子饿了哪有吃呢!
不好了,就怕这次杭州去,凶多吉少难回程。”
世登想呀想,实在辛苦疲困,想不多久就睡着了。关王庙的小道士到深更时分来关门熄灯,见到一人睡在关老爷台前——
只当他是落难人,不忍把他赶动身。
轻手轻脚关山门,不曾惊动他半毫分。
世登眼睛一睁,百鸟开声,天明大亮,赶紧把包袱扎扎好,拜拜关王菩萨:“关老爷,我少陪你了,
保佑我太太平平回家转,重香重烛来了愿心。”
世登要赶路程,单奔杭州做营生。
来到汉江搭上商船,水路登程。
水陆行走半个月,到了杭州一座城。
一到杭州,城里热闹哩。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三里听到人说话,四里听到买卖声,十字街中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世登他——
无心观看城中景,寻访招商店堂门。
他到街上打听了:“请问伯伯,你们杭州哪家药栈最大?”“啊呀,你问药栈嘛,从这丁字街向南,有个‘万记’药房,坐西朝东的便是。”世登一路寻去,来到“万记”门前一望,店面不小,师傅伙计也不少。他走过去对柜台上一伏,与柜台上的先生笃白。柜台的师傅说:“我一早要做生意,与你不生不熟,哪有工夫跟你笃白?”“老板,你别嫌烦,等你把手上生意做完了,我们来讲讲生意,挑你一笔交易。”“你挑我底高生意?”“我打算买你一批红花草。”店主一听,立刻阴天转晴。“大概要多少货?”“大概嘛,千把两的银钱。”店主笑之眯眯,客客气气:“格倒少请教,您贵府何处,尊姓大名?”“老板,贵府、尊姓不敢当,小本行商是——
家住东京洛阳县,城北三里积谷村。
父亲单名张昌号,蒋氏是我老母亲。
我名叫作张世登,乃是张昌的后代根。”
“万记”老板一听,连忙走出柜台,一把握住世登的手:“啊呀,恕我无礼,原来是老客户的令郎,失敬、失敬!令尊与我几十年的来往从未换过顾主,今天能摸到这地方来,莫非是令尊的指点?”“店主呀——
我父母双双都过世,丢下我兄弟两个人。
在家闲空无事做,单身寻访到杭城。
为了全家糊张嘴,重操父业旧营生。”
“张相公,你吃辛受苦寻到我这里来,我一定帮你把货办好。货真价廉,保你赚钱。”万记老板随口叫厨房热酒办菜,好好款待。“张家相公,你且在本店住下,我来查点一下本栈存货可多。如果为数不够,还要叫师傅们帮你到小商小贩那里去收。”这遭,店内店外,一片忙碌。打包过磅,车推肩扛,送到码头,上船装舱。张世登依价按量,与大商小贩一五一十,把账算得清清爽爽,准备开船赶路。格“万记”药房店面也大,本钱也足,拿货款对银柜里一收,也不晓得银子是真是假。那些小商小贩手里就该黄瓜大的本钱,天天放在手上翻的,他们仔细一看,银色白中发暗,对磨砖上一跌,木声木气像块僵铁。不对,银子有伤,就怕钻铅。一家发现,家家发现,一齐闹到“万记”药店。“万记”老板说:“照理,这是我的老客户,与我共事多年,他都不曾用过假银。不过,从前是与他父辈共事,双方都诚守信誉,不曾出过差错;现在与年轻人共事,又是初来乍到,倒是人心难测。这样,你们别闹,我家也有他的货款,如果我收的银子是假的,那你们的银子也是假的。”“万记”老板忙从银柜里拿出来一看,是一样的货色。“不得了啦,我们受骗了!不过,大家不用怕,他鲫鱼尾巴短,船不曾开多远,还好追他打转。”大家追到码头一看,船才离岸不远。“万记”老板对码头高处一站,直巴嗓子就喊:“客家,且慢走,我们账错的!”世登问:“谁错谁的?”“啊呀,你第一次出门做生意就错给我。”世登真的当账错的呢,连忙叫船老大停纤调桨,回到码头,抛锚掺跳,世登上岸。
一班伙计就动手,可像玉兔遇黄鹰。
揪住张世登,绳索捆绑紧腾腾。
推推搡搡,把他送到杭州公堂。听了“万记”老板禀告,老爷升堂问理。“张世登,你来杭州用千两假银骗取药材,必须从实招来,如有狡赖,重重处治。”
世登跪到公堂上,青天大人叫几声。
“老爷呀,我初次出门做营生,哪敢用假银来害人。
这是一件冤枉事, 伏望老爷察分明。”
老爷问:“受骗者是谁,有何见证?”“万记”老板和几个小商店主一齐下跪:“老爷,我们是受害之人。”老爷问:“药草何在,假银何在,总共做了多少银钱的买卖?”“回禀老爷,药材三百二十八包,一千两银子成交。货物装舱开船,发现银子有假。假银在此,请老爷验证!”老爷交与师爷验证后认定,确是假银,决无差错。
“张世登你用假银,王法条条不容情。”
“大人哪,我也读书知道理,不做违条犯法人。”
张世登你滥用假银,又冒充读书知理。既是知理,为何用了假银还不招认!衙役,用水浸皮鞭先打五十。衙役撒野,揿下来就打。
一五一十打五十,两腿打得血淋淋。
“大人哪,你也不要滥用刑,我绝不是违条犯法人。”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胆敢抵赖!衙役,这个细贼咬口紧,替我用大刑,请他坐老虎凳。”衙役端来一张长板凳,把张世登两条腿对凳上一捆,脚跟下用两块城砖一衬。
衙役撬起他脚后跟,反扳脚跟垫砖层。
上去连加三块砖,扳得他根根筋骨总松根。
世登他痛得冷汗如雨泻,牙关骨咬得格铮铮。
“大人哪,你就打死我公堂上,我也不是犯法人。”
“衙役,他再不招认,替我拿六面三口菱角铁取来,剥光他上下衣。”
在上抛三抛滚三滚,连皮带肉去三分。
根根毛孔冒鲜血,就像鲜鱼活刮鳞。
世登喊声——
“不好了,我今招也是个死,不招也没命残生。
大人哪,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违条犯法人。”
说一句,写一句,口供录得句句清。世登喊声“亲娘呀——
你常面同我说好话,骨子里设下害人坑。”
老爷问:“张世登,张世登,是你的亲娘用假银让你出来做生意的吗?”
“大人哪,我的亲娘过了世,爹爹拿后母娶进门。
这千两银子出自我后母手,我也不知假和真。”
杭州知府一听,啊呀,可能执杖重了。他怎与我小时一样的命苦,吃了后娘的苦。如此,这个假银案子倒要好好的办理哩!既要分清罪责轻重,又要不让商家受损。
老爷随即转过身来:“原告听着:你们回去从船上把药草收回,折算抵银,不足之处,由被告赔偿。张世登,你违犯朝廷律例,滥用假银,罪责大小,本府还得查个究竟,再行判明。
今且监牢去坐罪,等你赔偿雪花银。”
世登身犯罪,押进监牢门。
披枷又戴锁,昼夜泪纷纷。
监牢里鼓打一更,他哭到一更;鼓打二更,他哭到二更。
监牢里打五更鼓,他在牢里哭五更。
一更里鼓咚咚,监牢里面暗通通。
扁螂又要咬,虱子又要攻。
手又不得散,脚又不能松,只好尽他喂蚊虫。
二更里闻鼓声,想起他自身,好坏不能分。
后娘心肠狠,哑药给我吞。
身上扎铁针,我头脑怎就发得昏,处处拿她当好人。
深夜里敲三更,你沈氏好凶狠。
父亲刚过世,逼我出远门。
场面嘴里说好话,骨子里设下害人坑。
鼓打四更月西沉,想起妻儿在家门。
音又不得通,信又不得闻。
早若听了你的话,如今不到这功程。
五更天东方晓,耳听鸡鸣鸟雀叫。
想到玉童儿,年纪实在小。
你们母子慢慢过,等你爹爹出监牢。
一夜哭到天明亮,五更不曾闭眼睛。
世登在牢里哭五更,外面风雨雷霆吓坏人。
那天是八月十三,钱塘江涨潮,又遇海风呼啸,风雨潮弟兄三个一齐来——
天上乌沉沉,乌云下面白云跟。
三个雷阵四个闪,狂风暴雨下凡尘。
磨子吹了调烧饼,石砺吹了舞流星。
大树吹了连根倒,草积吹了仰翻身。
张世登装红花草的船啊,草身轻飘,堆得又高,碰上几个大浪尖,拿货船拱了底朝天。不好了——
药包冲得满江滚,活像中秋放荷灯。
满船药草全被大浪卷走,“万记”老板报到杭州府台。老爷说:“你们主客双方银货两讫,遇上天灾受损,应由客方承担,与你们无关。至于这假银嘛——
世登尽赔一千两,银到随时就放人。
倘若一年银不到,三百六十天坐监牢。”
不提世登遭磨难,再讲沈氏黑心人。
沈氏在家想想:“张宝,妥了呱,上了我破布朗——当了。不晓可是嘴馋吃酒,毒死在哪腰沟上,还是被强盗抢劫杀死在荒山上?如果不是碰上这两桩,稳是用了假银在杭州坐监。”
明天一早,沈氏衣袖一反扳,罗裙一倒煞,来到陆氏媳妇面前。陆氏见婆婆一到,连忙叫声:“婆婆,你怎这么早的?”“媳妇,我来看看你的,我家世登可曾回来?”“婆婆,他不曾回来。”“呀,这个冤家倒算个人呢,我好歹还对他说的,不问生意好丑,要常回家看看,竟是吃了果子忘了树,投到人身‘曹官’总不晓得还了!格么,人不回来可曾有钱寄回?”“婆婆,也不曾有钱寄回。”“媳妇,我晓得了,这遭你们夫妻俩一条心,存私房钱,买私房田,总欺我的世云一个人。”“婆婆,不要说冤枉话,真的不曾有钱寄回。”“媳妇,我在暗处,你们在明处,钱不曾有末可有信给你?”“婆婆,信也没有。”“我晓你脾气的,赖劲凶呢,一赖一个白迹。不过,我的章程早就定好了,不想吃你们的饭,过你们的日子,我们趁早,荞麦屑团——一戳两开。
你们弟兄两个把家分,另砌烟囱各开门。”
“格,婆婆,我的丈夫不在家,你与我分底高瓜(家)呀茄子?”“分家也要丈夫在家,我不能做主啦?况且我又不欺你们!”“婆婆,随你多说,世登不在家,家是分不成的!”“啊依喂,你倒过钉耙来锄天啦,世登一世不回来,一世也不分家啦!张宝,这个冤家勒头犟哩,替我用湿水麻绳打,不把点颜色她看看,她也不知染布店是怎样开的哩!”张宝这奴才与沈氏合穿一个裤裆,听话哩,提起一根湿水麻绳对陆氏身上——
噼噼叭叭像放霸王鞭,打得陆氏口口声声喊皇天。
世登的儿子玉童,见他妈妈挨这样毒打,痛心哩!叫声“张宝叔叔呀——
你做做好事不要打,情愿与奶奶把家分。”
沈氏说:“好哇,情愿分呗,张宝住手。”玉童说:“娘,分就分吧,不要在奶奶身边过这受罪日子。你还不晓得啊,奶奶常常把眼睛对我勒,吓得我吃总不敢吃,直到今天我总不敢对你说。娘呀——
分开我们慢慢过,只等爹爹转家门。”
“儿呀,还不晓得把我们分到哪里去呢?”“媳妇,你只要承认分,我老八十也没二样心,一根筷子一折两。你家是老大,应当分在上首;我家世云是老二,只好蹲在下首。上首在东面,你家公公在世时,在东沙十里长堤竹观巷开了三爿典当,四爿钱庄,还有十二个庄房,还又买了五百亩沙田,你们去随你收租还是自种,这些家产归你们执管。”陆氏只当是真情,气塌塌听她分啊。
最后,陆氏来到自己房里把好一点的衣服打好包袱,准备带走。沈氏盯好她的,就说:“媳妇,我对你不算差待,这遭我眼睛看不见做针线了,这好一点的衣裳也好丢给我作洗换。陆氏一气之下,不愿跟沈氏多说,把好衣好裳丢下,把旧衣破衫打成包袱,准备带走。
众位,沈氏把媳妇驱到这种地步,还做鬼猫哭老鼠——假仁假义说:“媳妇,你们初到那里吃用不便,拿锅里剩饭铲了去,再量二升米,抓把筷带走!”陆氏只当没有听到。气塌塌,纠罗纠罗凑成一担。玉童说:“娘,让我来挑。”陆氏对玉童看看,人呀只有凳脚高,升箩口粗的腰,哪挑得起啊。“儿呀,我来挑,让你挑坏了腰,不害你下半世!”
陆氏肩挑箩担泪在抛,啼啼哭哭往前行。
路见之人骂得凶,沈氏后娘丧荫功。
也有人家做好事,接过担子来送行。
路上行走不打等,十里长堤面前呈。
到那里一望,吓得心里乱荡。哪来有三爿典当,四爿钱庄,十二个庄房,是一片荒滩,茅棚三间。东壁打西浪,竹架荡叮,是当年搭在草滩上看滩的更棚。陆氏说:“儿呀,听了你奶奶的话,可有好日子给我们过啊!”“娘,别管它,来嘛已经来了,如果再打转回去,与这奶奶也说不到理。要是跟她翻翻腔,就怕又要吃皮鞭。娘呀——
我们咬口生姜喝口醋,再苦再累慢慢挨。”
陆氏见这凳脚能高的孩儿能懂情理呗,心上也算得到一点安慰,就是眼泪不得干。“儿呀,今朝跑了一天,到现在还不曾有粒米下肚哩。”正准备解开包袱拿带来的次饭给他吃,只听一声虎吼,从山脚下窜出一只斑斓猛虎,张开血盆大口,直向玉童他娘俩扑来。陆氏一见不好,连忙抽出棍棒护住玉童,战战兢兢,盯着老虎。那虎,头像笆斗,脚像抓钩,“叭、叭、叭”,扑地施威,吓得他俩魂不附体。
“不好了,婆婆逼我到荒草地,落进虎口难逃生。
苍天哎,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鸣!
可有神明救救我,搭救我落难小苍生。”
好比一盏孤灯渐渐熄,来了添油掭灯人。
来了哪个?幽冥教主地藏能仁从这上空经过,俯首一看:“啊呀,文曲星在此遇难。”遂掐指一算,“呀,只配他遭难,不该他丧命!
十磨九难才成器,不磨不难不成人。”
地藏王菩萨随手挥动锡杖,在离玉童周围三十丈的地方划一道圆圈,顿时金光四散,夺目耀眼,猛虎吓得就回山。从此,一切豺狼虎豹都不得进入圈内。
虎走险脱,陆氏惊魂稍定。打开包袱一看:“儿呀,你要来啦,就该这二升米,只够吃两三天,若遇阴雨落雪,更没粮防荒应急。
玉童呀,我就到后山树上用根绳,了却我一条命残生。
孩儿呀,我思前想后费思忖,丢不下你心肝后代根。”
“娘呀,你千万不要往绝处想,要向好处多思念,
日子难过慢慢挨,没得粮吃我挑野菜。
就是沿门去乞讨,也要拿你妈妈养起来。”
“儿呀,你是娘的胆,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怕。不过,这拖棒出门要饭呗——
我抬起头来又怕丑,低下头来又怕羞。
年纪轻轻要饭吃,人前人后骂不休。”
“娘,我们一不是好吃懒做,二不是犯了王法,是挨奶奶逼到这种地步,暂时无路可走,等到爹爹回来,有商有议,再想别的生路。”“儿呀,为了活命,只好走这条路了。”
这遭,玉童左手挽只讨饭篮子,右手拿根防狗棍子,母子俩——
一路跑来一路哭,低头俯面往前行。
“孩儿,你外公外婆又不在世,没得伸冤理枉人。
心肝呀,你爹又被奶奶骗出门,是福是祸也不知闻。
哪怕是一手拖上两根讨饭棍,也要等到你爹爹转家门。”
娘儿俩来到街坊乞讨。玉童在前见人就打躬作揖:
“奶奶姥姥呀,做做好事啊,次粥次饭少喂犬,
你们修子又修孙,舍点我娘儿两个人。
先生、老爷、太太小姐们,行行好来把点我,救救我们落难人。”
她们前面走过,后面人就议论:“这一大一小两个花子是哪里来的?”“哪来的?听说是个高门大户,秀才底子,遭后娘虐待被赶出门的。”“啊,这倒可怜呢。”
所以,他们来到人家门前,也有人家盛点饭,也有人家舀点粥。玉童他——
要到好的给娘吃,馊粥冷饭自己吞。
日间村庄沿门讨,夜宿茅棚暂安身。
时光如流水,日月晓夜行。眼睛一眨,到了来年四月廿八;再过七天,就到五月端阳。沈氏对张宝说:“这两个冤家给我弄走大半年了。我有数的,他们到现在不回来,说不定,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今后随他们有吃没吃,是死是活,概与我们无涉。我们把世云照顾好,将来朝廷开南考——
有了一官并半职,也好到他衙门里散散心。”
“张宝,我已对世云说了,请先生五月初五到我家过端阳节。你去办菜,是六大四小;办酒,要陈年老窖,请先生吃吃饱,拿我家世云教教好。
不能中个状榜探,也中进士前几名。
到了五月初五中午,世云放学回来。沈氏问世云:“先生可曾来呀?”“妈,先生说,今朝请他吃酒的人家多,他分不开身,不来了。”世云对那一站,眼张眼识,看看满桌菜,就是不坐上去吃。“娘,我家哥哥、嫂嫂,还有玉童子侄,你怎不喊他们回来吃饭?”“儿呀,他们家顿顿有鱼,天天吃肉,何在乎这点。这点菜是专为你和先生的,先生不来你就吃吧。”“娘,这许多菜我吃不了。既是端阳大节,应当把哥嫂子侄们叫回来合家团聚,有讲有说,吃得快快活活!再则,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们了,也不晓得玉童长得可壮,养得可胖?”“啊唷,闲思量,惹角落,你吃你的,想他们作甚?”“格亲娘,今朝你不把他们喊在一起,我也不吃,一个人吃也咽不下去!”
“世云儿哎,娘对你说实话吧,你哥哥我叫他上杭州去做生意了,身上带了药酒做路粮,带的假银做本钱,到如今不回来,我猜他不是在路上吃药酒毒死,就是在杭州问罪坐牢,一世也不回了。你嫂嫂和玉童被我骗到十里长堤去了,说那里有三爿典当,四爿钱庄,还有十二个庄房,其实那里只有三间茅棚搭在荒滩边的虎山脚下,住到虎口里去了。
世云呀,为你冤家一个人,费尽我五脏六腑心。”
世云一听,急得没命,只是顿脚,打自己耳刮(光)。“娘,你怎丧这个良心呱,这要遭天怒人骂的!我要你为我操底高心?是人总有一块天一块地,
不要说只有弟兄人两个,就是六个也不嫌多。
娘呀,你竟做出这种事,先父在九泉之下也伤心。
娘呀,如把玉童来害死,这本脏账总算不清。
娘,我不知则已,既然知了我决意不吃,我要去看看嫂嫂和侄儿哩!”“世云,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倒跑跑看,那地方老虎又凶,去了还有性命打转?”沈氏脸一青胖,手一反剪,对那一站——
“我今做个撑门杠,看你怎得出前门。”
世云见母亲拦在门口,不好与她硬性争吵。气对嗓子里一郁,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就哭。沈氏看到二更之后,倒也辛苦了,揉揉眼睛,打几个呵欠就回房睡觉。世云站起来,猫着腰走到沈氏房门口:“娘,”不作声。“妈呀,”不作声。“啊,也就这样狠——老虎也有困着时。”他心上想:我娘这样对待哥嫂侄儿,我对他们怎得过意呢?他轻手轻脚来到粮房,畚一斗糯米对布袋里一灌;打开抽屉,拿千把个铜钱往衣袋一;来到鸡窝,捉一只雄鸡对篾篮里一放;到水缸里捞两条鲤鱼,用绳一穿拎在手里。
包包扎扎就动身,张看嫂侄两个人。
心念亲人脚头轻,三步当作两步行。
在路行程来得快,十里长堤面前呈。
来到十里长堤,已日上三竿。陆氏锅下没草烧,用把秃齿钉耙在屋后伐茅草。玉童见母亲在忙烧草,也就跟着去帮拾拾刮刮,拍拍刷刷,放到太阳光下去晒。一见他叔叔的人影,赶紧把茅草对地上一甩,一个趟子跑过去——
一把背住叔叔手,双膝跪到地埃尘。
“叔叔,你来了啊!”玉童嘴上说话,眼泪千双下。
“叔叔呀,我想你想得肝肠断,望你望得眼睛穿。
我们苦处没处诉,只望叔叔来伸冤。
叔叔呀,奶奶心肠狠,处死我娘儿两个人。
叔叔呀,我们日间村庄讨饭吃,夜宿茅棚暂安身。”
“玉童,不要哭 ,你娘在哪里呢?”玉童用手一指:“妈在那边伐茅草。”“把你妈喊回来,我要向她赔罪哩。”
陆氏见小叔叔一到,把钉耙对地上一撂,就放趟子对家跑。
一把背住小叔手,亲兄弟连叫两三声。
“叔叔呀,婆婆心肠狠,毒棒毒棍把我赶出门。
逼到这个荒野地,险些活活被虎吞。
我们现在米麦没一升,烧草没一根,
有了朝顿没夜顿,沿门乞讨度晨昏。
叔叔呀,心想寻你哥哥回家转,这大海茫茫怎捞针。
今日能见叔叔面,好比枯木又逢春。”
“嫂嫂,你不要再哭了,哭呀哭,哭得我心上像突粥。正是我晓得你们在此受苦呗才来张看你们的。你们不要愁,再苦再难总有我来照应。从今以后,我隔三离四就送一趟米粮,直到哥哥回来,我们兄弟俩再合成一家。”
讲讲诉诉不经心,太阳已升到头顶。时光将到中午,陆氏揩揩眼泪叫声:“玉童,去淘米烧饭,再把叔叔送来的鱼和鸡捉来给我,用刀杀杀放锅里烧烧,大家吃顿欢喜饭。”“嫂嫂,不要杀鸡烧鱼,这东西是送给你们的,留着你们吃。”“叔叔,东西到我家就算我的,我是借花献佛。”陆氏说着拖起菜刀就杀鸡。世云一见,赶忙去到陆氏手里夺鸡。陆氏心诚手快,咔嚓一刀,鸡头往下一抛,鸡脚一挣,鸡血对世云穿的汗衫上一喷。“叔叔,叫你不要来夺手夺脚的,这下好看哩,鲜血溅了一身,白汗衫成血汗衫啦!快脱下浸在水里,让我替你洗洗,晾干了吃过饭好穿身上回去。”正说之间,外面狂风大作,乌云密布,雷声隆隆,要下暴雨!世云一见,拎起外衣,对身上一披,说声:“嫂嫂,外面要下大雨,我不在此吃饭了。”世云脚底像抹了油,跑起来像神牛。陆氏连忙喊他回转,已经走出去老远,喊不回了。
众位须知,张世云与西岳华山公主有宿世姻缘。太白星君乘风从此上空经过,见张世云在十里长堤探访兄嫂,就想——
“我今不把媒来做,他何年何月得成亲。”
太白星君用拨金关一道,把张世云拨到云雾之中——
耳听风声呼噜呼噜如雷响,飘沙荡荡度动身。
仙风阵阵来得快,华山早到面前呈。
仙风一收,拿他对山脚下一丢,挨巡山兵看见:“呸,你这小厮,往哪而去!”“哦,我往家里去!”“你知这是什么地方?”“哦,大哥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诉你:此山是我寨,山路是我开,欲从此山过,丢下买路财。丢下银子来买路,饶你一条狗性命,
没得银子来买路,丢下头来往前行。”
“寨兵哥哥呀,我又不是买卖客,哪有买路雪花银。”
“没得银子,跟我去见寨主,听候发落。”华山公主见了张世云问:“来者家住何地,姓甚名谁,来此作甚?”“寨主,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家住东京洛阳县,城北三里积谷村,
父亲张昌是名姓,沈氏是我老母亲。
我名叫做张世云,是张昌的次子小书生。
只因张看陆氏嫂,乘风飘到贵山来。”
“喔,是天上落下的?”华山公主抬头把他从头看到脚后跟,果然是位小书生。两耳垂肩,两手过膝,鼻直口方,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他是伞破骨子在,是我久念的意中人。
“张世云,你既是读书之人,不妨同去看看山景兴诗赋对如何?”“公主,人落荒,铁落炉,要打要捶只好听你的便。”华山公主带了一男一女随从,来到顶峰,高入云空。一览眼底:东有朝阳峰,西有莲花峰;南有落雁峰,北有五云峰;还有玉女峰,位居其中,片片白云从五峰间隙中飘过。华山公主感慨地说道:“风吹云动山不动。”张世云一听:哎哟,这是她出的上联?记在心上,不动声色,信步来到山边对下一望,一条长河,胜似银练,舟楫点点,百舸争流。“公主,你看那道河里‘水推船流岸不流’。”公主一听,拍手大笑:“巧对呀巧对,汉(岸)不留(流)俺留!”
张开樱桃口,老老面皮就开声。
“相公呀,不要嫌我容貌丑,愿做牵床掸席人。”
世云一听,双手直摇:“寨主,你是天我是地,你为王我是民,
龙配龙来凤配凤,乌鸦怎入凤凰群。
你是山寨擎天柱,我是离乡落难人。
寨主呀,你今不要错爱我,另选门当户对人。”
寨主、寨主,什么事情都是她作主。张世云不依,她大发脾气:“弟兄们替我动手,将他绑到将军柱上,挖他的心,抽他的筋。”寨主开口,哪敢不动手?七手八脚,拿他对将军柱上一扎。兵拔刀对世云心口上一顶,公主一惊。心里话:我是吓唬吓唬他的,当真好挖他的心哩,挖了他的心,不就送了我的命!遂喝道:“且慢动手,再问他一声,如果回心,刀下留情;
说声不回心,剥他皮来抽他筋。”
世云挨一吓,魂总飞啦得。遂说:“不晓回炉烧饼可脆呢?”“寨主,他愿招亲了。”“好哇,把他放下。
相公呀,我性子暴躁惊吓了你, 还望包涵八九分。”
一把搀住世云手,来到高厅去谈心。二人对坐,香茶压惊。公主吩咐女将男兵,点起七盏星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拜过天拜过地,拜过虚空过往神,
夫妻又拜和合相,兰桂香房去安身。
一夜夫妻鱼水情,讲讲说说到天明。明日清早,公主领世云巡视山寨。只见营帐林立,旌旗招展,厉兵秣马,井井有条,好一派世外天地。公主说:“相公,大丈夫应以四海为家,不必再思乡恋土了,安心在此与我经营山寨,治理一方如何?”“公主,这叫我怎说呢?
营寨安扎在岭头,山涧泉水潺潺流。
山又清来水又秀,你愿收我我愿留。”
“相公呀,留在山上做寨主,你做公来我做侯。”
世云说:“公主呀——
只愿作双鸳鸯鸟,不做拦路剪径人。”
“相公,那这山寨作甚?”“这山寨呀,要我称王,要做个公平岱王。
巨商大贾从此过,罚他丢下买路银。
落难之人从此过,赠他盘缠好动身。”
这“公平山寨”四个字,黄旗叉到九霄云。
张世云华山招亲——
也算得到安身处,再提沈氏黑心人。
沈氏睡到天亮,起身一看,门户洞开,又不见世云在家。“张宝,你知世云上哪去了?”“主母,我怎知他到哪去呢?”“不得了啦,就怕到陆氏和玉童身边去了呱。替我查查看,可曾偷底高东西带走?”张宝寻到粮房,只见糯米撒了一地;到鸡窝里一望,少了一只雄鸡;用手到水缸里一捞,两条鲤鱼也没有了。“主母,你馋了要吃鱼,自己舍不得吃,也被二少爷拿走了。主母,我原说的,这遭儿大不由爷,家里东西往外拿。”“这个不习上的东西,我去望哩!”
沈氏出家门,乌鸦在头上喊三声。
乌鸦一叫心担忧,走起路来两脚抖,
爬了多少沟坎路,跌了多少大跟斗。
气急脸红来到十里长堤。陆氏看见婆婆到,连忙把讨饭篮、讨饭棒拿出来对门口一放,叫声:“婆婆,你来了哪?”“哦,媳妇,在这里可好?”“好啊,顿顿吃的百家饭,夜夜睡的金丝草,还有底高不好!”“见我来算是对我诉苦?有北瓜饭吃还不好,街上人没得北瓜吃还到乡下去买呢!不要嫌好道丑,拿北瓜饭吃到老就算享福的了。我问你,世云可曾到你这里来?”“他来做底高?不曾来。”“不好啦,这冤家到哪去了?他来了就说来了,不要哄我,若是哄骗了我,那我是不轻放你的!”“婆婆,他来是来过,已回去了。”“你这冤家怎哄得过我,他如是回去,在路上怎不曾碰见!陆氏,你不要嘻呀嘻,拿我儿子在你家里——
你这冤家年纪轻,三月里芥菜起邪心。”
“婆婆,你不要说冤枉话,不信,你可以进去寻!”“我倒客气不寻呢!”在那寻呀寻,见到竹竿上有件汗衫晾在上面。“喔,还回去哩,这汗衫不是我家世云的?”仔细一看,血迹斑斑,还未晒干。“啊依喂,不得了啦,世云挨你杀掉了!”“婆婆,世云真的回去了,这汗衫上的血是小叔杀鸡,鸡头一抛,鸡脚一搔,鸡血对他身上一洒,他脱下来准备洗的,谁知天上起暴,他拔脚就跑,真的回去了。”“冤家,我晓你家产分了不称心,起了报复心,磨磨钢刀杀世云。
陆氏哎,你杀了世云如杀我的头,与你一不做来二不休。”
收起汗衫回家转,衙门里面去报官。
沈氏来到家中把这事与张宝一讲,把血汗衫用布一包,
沈氏把它带随身,衙门里去把冤伸。
堂鼓打得咚咚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洛阳县知事胡坤坐堂:“谁人喊冤,冤在哪里,枉在何处?”“回禀老爷,小民张沈氏,我儿张世云于端午节送礼去张看她兄嫂张陆氏的,不料陆氏心怀不良,上去一刀,人头对下一抛,好端端一个人就挨她杀掉。
老爷呀,她杀我小儿想把家产吞,老爷要为我把冤伸。”
老爷一听,不大相信。怎?官也不打送礼的,狗也不咬出恭的,一个妇道之人怎么无缘无故就杀送礼的人呢?真是阎罗王没卵子——鬼也不相信!“叭”,老爷把惊堂木重重一拍:“沈氏,你告媳妇杀小叔,有何为证?还是钢刀血迹,还是尸体正身!”
“老爷呀,我一没凭来二没证,血汗衫一件做证人。
老爷呀,这个泼妇心肠毒,毁尸灭迹不见痕。”
胡老爷看过血洒的汗衫,心想:既有血汗衫为凭,实属真情。“衙役,替我把张陆氏拿来!”
公差衙役人四个,哪敢耽搁片时辰。
公差来到十里长堤,直奔三间茅棚。“你叫张陆氏吗?”“大人,小民正是。”“你婆婆上大堂告发你,你知道吗?”“大人,不知他为何告我。”“我们公事公办,凭票抓人,跟我们走!”叫她走,不肯走,“咔嚓”一把锁——
锁住琵琶骨,铁链子拖了就动身。
抓到县衙,老爷升堂,传沈氏上堂对质。沈氏心狠,来个先发制人。
喊声“青天大人哪,这个婆娘心肠狠,杀掉我的后代根。
他死要还尸,他在要还人。
如果不还我尸和人,我也不要命残生。”
陆氏听到这一声,冤枉喊了不绝声。
“老爷呀,我婆婆素来虐待我,她张开血口乱喷人。”
“叭”,胡老爷把惊堂木一拍:“张陆氏、张陆氏,你年纪虽轻,赖劲不小!今有这血迹斑斑的汗衫为证,你还抵赖!衙役,替我动刑!”“老爷,用什么刑?”“杖打八十。”老爷开口,衙役动手。
一五一十打八十,两腿打得血淋淋。
只是抛来只是滚,痛死过去又还魂。
“老爷呀,你就打死我公堂上,我也不是杀生害命人。
老爷呀,这汗衫的血,是我为小叔世云杀鸡,他不让我杀,要留给我们吃,
与我争呀争,鸡血溅了他一身。
他见天将下大雨,心急火燎就转家门。
老爷呀,当时他一出门,狂风大作,大雨倾盆,又在那荒山野地,独自一人行走,
如他不曾回家去,不知可曾被虎吞。
或是狂风卷走他,叫我怎还得出这个人。
冤枉冤枉冤枉啊,明明他世云回家去,腾腾空怎失了一个人。
老爷呀,我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伏望老爷察分明。
如果我杀了张世云,凌迟碎剐也甘心。”
沈氏一听,拾住了陆氏的漏径,随即顶上一句:“老爷呀——
雨天虎豹不觅食,哪有猛虎伤他身。
若是狂风卷走他,洛阳怎没第二人。
老爷呀,分明她杀人不认账,胡言乱语骗大人。”
“陆氏、陆氏,鸡血怎能流到人的上身,狂风怎能把人卷走?分明是你畏罪抵赖,拒不招认!衙役,替我拿烙铁放炉里烧红,从她肩胛上往下刷。”老爷口到,衙役手到,把扇红的烙铁对陆氏面前一现——
烙铁还未上她身,陆氏顿时失掉魂。
喊声“不好了呱——
我招也是死,不招也不得生。
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违条犯法人。”
老爷又问:“你为何要杀张世云?”陆氏低头思忖:要是说不曾杀张世云,就怕烙铁要上身。只好咬咬牙根,叹出一声——
“我将小叔来杀死,省得家产对份分。”
说一句写一句,口供录得紧腾腾。
重枷重锁押出去,监牢里面做罪人。
玉童见母亲被公差抓走,跟在后面就追。一边跑一边哭,爬了多少沟坎头,跌了多少大跟斗,
等他寻到监门口,跌得乌嘴黑鼻头。
牢头禁子问:“你这小厮,来此作甚?”“牢头伯伯,我来看母亲张陆氏的。”牢头禁子把手一伸。“你可懂规矩?把开门钱拿来!”
“伯伯呀,我娘儿俩都讨饭,哪来开门雪花银。
伯伯呀,我母惨遭冤屈事,被人陷害入牢门。
让我会一会生身母,她在牢里才放心。
伯伯呀,你做做好事开开恩,一重恩当报九重恩。
伯伯呀,让我见一见生身母,胜积阴功修子孙。”
牢头禁子见他哭得可怜,就问:“小把戏,你几岁啦?”“伯伯,我六岁加八个月。”“啊哟,我家十五六岁的孩子总没他晓,真是可爱又可怜。好吧,我放你进去看看。不过,你不能停留多时!”“多谢大伯,这规矩我懂!”牢头禁子打开牢门,玉童一见——
重枷重锁在狭床上,杵嘴棒杵得紧腾腾。
喊声:“娘呀,妈呀!”陆氏睁眼一望——
“乖乖呀,我浑身疼痛不得过,只愿死来不愿生。
心肝肉呀,我一天只有四两饭,稗子沙粒有三成。
我痛末痛断命,饿末头发昏,生死在这欠时辰。
心肝孩儿呀,你到长堤慢慢过,不要想念你母亲。”
玉童说:“妈,你在里面慢慢挨,我到外面要饭送进来,宁可自己没得吃,也不让你娘挨饿。”
玉童拖瓢带碗,沿门乞讨,叫唤不停——
“奶奶爷爷少爷们,我娘含冤在牢门。
次粥次饭把点我,送给我娘度残生。”
也有人家舀点粥, 也有人家盛点饭,
玉童他,宁可自己收裤带,一日三顿送进监。
玉童在外面讨饭,跑呀跑,倒挨沈氏看见了。“张宝,才间不是玉童这细冤家!不要看这个小东西,人没三尺,一肚子仙识,等他长大成人,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张宝问:“你看怎弄?”“怎弄?斩草不除根,来年要报春。张宝,你可有本事把这个冤家杀掉?”“啊哟,我样样总会,杀人不敢。”“张宝,你不敢末可请到人动手?”张宝一想:“主母,这长堤后面有个叫王老虎的人,他人又粗胆又大,能杀猪能打虎,他的名字本来叫老汉,就是打死了一只虎而出名叫王老虎的。如果要请到他杀个把小孩,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不过,人无利息,谁肯早起?”沈氏一想:“哦,想起来了,这王老汉种我二亩七分田,借我一千五百个钱,倒有五六年,本钱利钱不曾还一点,我去请请他看,料定我开口,不会让我丢丑。”沈氏拿了十两银子对怀里一塞,跑到王老汉门上。这时,王老汉忙了烧中饭。草湿柴潮烧不着;忙了半天,烟囱里才冒烟。“王老虎可在家?”“外面哪个?”“哦,是我沈氏。”王老汉站起来对她一相:“哟,东家奶奶,我晓得了,是来向我要钱的!”“哎,这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来要钱的,是来问你可要发财的?”“东家奶奶,你总说些稀奇话,还有哪个有财不发?”“王老汉,既要发财,我倒问你一句话,你可会杀人?”“老东家,你怎问这话呱!我桩桩总会,杀人不内。”“王老汉,你不要拿板做腔,拆我的桥抽我的跳。你帮帮我的忙,拿我孙子玉童杀掉,只要做得人不知鬼不晓,这里先拿十两银子作定金,事成之后,再请你吃桌酒,而后——
拿陈单旧据退把你,作自田自种过光阴。”
王老汉一听,大吃一惊,但立刻就动脑筋,转而心平气静。“老东家,请你放心。我中饭不烧,就来磨刀。”“格,王老汉,我小气在先,事成有何为证?”“奶奶,刀口血迹为凭。”
沈氏一走,王老虎拖张雪亮的驼刀,出门就往外跑。王老虎的妻子在房里对他们二人讲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晓得不好,出门就喊——
“丈夫哎,你不要吃得千人缸里的粪,我你也有后代根。”
王老汉只当耳边风,放开脚步奔向村外。
站在荒山脚下等,等候讨饭过路人。
不曾多久,张玉童肚子要饱,把多余的好菜好饭盖在篮内,兴致溜溜,跳呀跳,跑了蛮哨,送饭去给母亲吃。王老虎见他走过来,故意拿头一低,只当没有看见。等他走过去不远,猛然一声大喊:“你可是张玉童?站下来!”“王老伯伯,你做底高?”“做底高?请你吃刀!”“王老伯伯,你家儿子比我高,还同我小叫化开这个玩笑?”“谁同你开玩笑?”王老虎把刀掮了人头高,一把抓住玉童的蒂都蒂,刀对他肩上一搁,玉童吓得放声就哭:“伯伯呀,刀下留人,饶命要紧——
你与我既无冤又无仇,为何要杀我的头。
伯伯呀,人到难中须搭救,不能落井下石头。
伯伯呀,你杀我一人还便罢,连我母亲也活不成。
伯伯呀,你饶我一条残生命,日后我割肉烧香报你恩。”
王老汉听到这一声,钢刀脱落地埃尘。
“玉童,你别哭,也不要怕。不是我要杀你,是你奶奶用十两银买嘱我的。我出门的时候挨你伯母一提醒——
打动了我的心,放下屠刀重做人。
玉童呀,洛阳地方你不能蹲,海角天涯去逃生。”
“伯伯呀,我今只有六七岁,东西南北总认不清。”
“玉童,我替你想的,别的地方不要去,单奔杭州一座城,
只要得到杭州地,寻访你生身老父亲。”
“伯伯呀,杭州路程远得很,哪有盘缠好动身。”
“玉童,这也不要愁,你奶奶有十两银子给我的,我也不要了,送把你在路上用。不过,你要赶快动身,不能在洛阳久留。”
王老汉放走玉童,还要到沈氏那里去交差领赏呢。一看刀上没有血迹。正巧,一只野兔被猛兽追了血奔了心,对身边的大树杆上一撞,四脚朝天。他拎起来用刀一杀,兔血对刀口上一抹,顺手对腰间一煞,血沽郎情,血还未凝,跑去对沈氏面一撂:“老东家你看,这个细贼跳呀跳,跑了蛮哨,我追上去从他后面咔嚓一刀,头对下一抛,脚搔总不搔——
神不知来鬼不晓,眨眼之间丧残生。”
沈氏问:“王老虎,你可曾把尸首掉?”“奶奶,这还要你说——
拿尸首抛到荒山上,猛虎拖去当点心。”
沈氏听到这一声,心总落到脚后跟。
沈氏赶快热菜炖酒,款待不丑。酒饭之后,沈氏退还他陈纸旧约。王老虎从此行善积德,在村头上——
开了一爿茶馆店,做个说和道理人。
玉童从王老汉手下死里逃生,不敢从大路行走,只好爬河坎转沟头,跌跌撞撞来到牢门口。“娘,妈呀!”“乖乖,你来了哪?你在外面欢喜哩,兴了头总不在颈脖子上了。太阳歪西几丈,我到现在还不曾吃饭。
玉童呀,我饿得祖宗亡灵在我身边团团转,眼目昏花冒金星。”
“娘,你不要说冤枉话。
儿在外面要饭吃,几乎不得命回来。”
“儿呀,出了什么事?”“娘,你猜奶奶心多黑,她买嘱王老虎伯伯拦在山脚下杀我,他刀举了有人头高,我吓得就求饶,
磕了多少枣木榔(头),喊了多少声冤枉,
王老伯伯心肠好,饶了我一条命残生。
娘亲呀,他说我洛阳县里不能蹲,叫我海角苍天去逃生。”
“玉童呀,你今才只六七岁,逃到何处可安身。
儿是娘的心头肉,远离娘身怎放心。”
“亲娘呀,你莫看我年纪轻,我纸糊灯笼肚里明。”
话犹未了,听衙役说,上司公文要到,定她谋财害命,判她六十天杀罪 !
玉童听到这一声,恨不得哭死又还魂。
一把背住母亲手,双膝跪到地埃尘。
“娘亲呀,孩儿今朝行个礼,报报当年养育恩。”
玉童随手从衣上撕下一块白布,对头上一顶——
“娘亲呀,孩儿今朝戴个孝,是六十天之后送你行。”
儿离娘亲声悲悲,娘疼孩儿心撕碎。
花落又遭连夜雨,堤破又遭浪来推。
玉童离娘出逃,走不向前,一步三回头。
有玉童,离母亲,如刀割肉,
有陆氏,看孩儿,似乱箭穿心。
玉童离娘身,啼哭泪纷纷。
风餐并露宿,沐雨栉风尘。
日间边走边乞讨,夜宿古庙当家门。
玉童蓬头散发,裸身赤脚,来到汉江口岸,面对茫茫大江,坐在江边上憩息。
洛阳一个唱梆子戏的班子,在码头上装箱上船,开往江南。戏班的老板看到玉童,人虽不高,生相蛮好,不知他从何处流浪到此?要是愿跟我去学戏,倒是一块好料。想着想着,便走过去问:“小把戏,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为何一人在此?”玉童对他看看——
未曾开声泪先行,哭哭啼啼诉冤情。
一五一十说得清,落难之中遇恩人。
戏班子的老板,原来是玉童祖父张昌的同窗好友。后来,一个做红花草生意,一个唱梆子戏,张昌又是他的票友。他就想:老友的孙子落到这种地步,要到杭州寻父,我得要救他一把,先乘船带到苏州,班子在苏州唱戏,我再亲自送他到杭州。
一到杭州,老板对玉童说:“你又不知你父亲住在何处,我又没得工夫帮你寻父,你一个人在此慢慢寻访吧。”
杭州城地方大,车来马往,人流如潮,这个没眼的笛子怎么吹呢?只好边要饭边打听了。
第一天到东门,第二天到南门,转过来到西门又到北门。要来要去,周而复始,又从头来起。人家说了,这个小家伙,凳脚能高,不学得习上,沿小就要饭,真是讨饭三年官总怕做,身上筋总懒皱起来了呱,没得把你!挨人家一钝(霉),又气又恨。一天,来到一家饭店门口,一个堂倌手里拿了只空碗来到门口一看,又是这个小叫化。见他站着不走,心里来火:“天天来要,哪有许多饭菜把你!”转身一甩,脚挨门槛一绊,跌出去几丈。“咣”一声,一只瓷碗倒摔破了。堂倌爬起来气对玉童身上出:“快点死走,不要蹲这块害我!”连忙把破碗拾起来对巷弄里一撂。玉童讨个没趣,就去把破碗爿捡在手里,用筷子一敲,“叮叮,叮”,心想起来好悲伤。
玉童就把莲花唱,敲起碗爿答答腔。
“弟子也把莲花唱,两旁善人也帮我答答腔。
金花起呀银花落,(和:金花,银花,莲花落)
莲花落里听根由。(和:嗨嗨活菩萨。)
若要问我的名和姓,
(以下一起一落句的和声与上同)
不是无名少姓人。
高山上点灯明(名)头大,井底栽花根又深。
家住东京洛阳县,城北三里积谷村。
祖父张昌是名姓,祖母蒋氏称院君。
若问我父人一个,名字叫做张世登。
不幸祖母身亡故,祖父把后妻娶进门。
生到叔叔人一个,祖父倒又命归阴。
沈氏奶奶心肠黑,欺我一脉三个人。
骗我爹爹贩药草,杭州城里来做营生。
转眼倒有八九个月,生不知来死不明。
奶奶又把良心丧,驱我娘儿两个人。
把我们逼到竹观巷,十里荒滩去求生。
没得粮吃去讨饭,没得屋蹲住茅棚。
到了五月端阳节,叔叔倒是发善心。
送去公鸡和鱼米,又送铜钱一千文。
母亲感恩不过意,为叔杀鸡算饯行。
叔叔夺鸡不准杀,鸡血溅上叔叔身。
脱下血衫回家转,风雨之中失踪影。
奶奶来到竹观巷,只见血汗衫不见人。
她到洛阳县上告一状,害我母亲杀世云。
洛阳老爷眼不明,鸡血人血总分不清。
当堂施威用毒刑,逼打成招定罪名。
我娘监牢遭苦难,我做提茶送饭人。
奶奶趁机又下毒手,她要斩草再除根。
买嘱屠夫王老虎,拦路杀我小残生。
王老伯伯心肠好,饶我一条小性命。
我洛阳县里不能蹲,逃来杭州寻父亲。
我也不是长讨饭,是个离乡落难人。
我今来到杭州地,遇上多少好心人。
也有人家把五十,也有舍我一百文。
有人送我饭和菜,也有帮我寻父亲。”
莲花越唱越好听,总到此地来听冤情。
胖子轧得浑身汗,瘦子只喊骨头疼。
癞子轧得浑身痒,癞屑子抓抓有半升。
拐子轧得跳呀跳,十颠九倒路不平。
驼子轧得透不出气,弯腰曲背总轧平。
瞎子听听莲花经,眼睛睁了像晓星。
聋子听不清莲花落,扒扒耳朵问别人。
哑子听见了莲花经,呜噜呜噜要开声。
道士轧掉道士巾,和尚露出光头顶。
瘌子轧得火冒冒,冒失鬼只当叉高灯。
灯笼店老板跑来骂,吵了他生意做不成。
隔壁来了王大叔,听唱莲花最伤心。
小时也吃后娘苦,直到如今还记得清。
也有后母在场听,听听旁人摸摸心。
我待儿孙个个亲,要帮玉童抱不平。
莲花不必唱多久,略唱几句诉冤情。
街上听唱莲花落的人啊,就挤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轧不开。东门有个郭员外名叫郭其才,他在茶馆里吃茶,听说街上有人唱莲花,也走出来看新鲜。听到悲伤之处,也抑不住摸出手绢揩揩眼泪。等人群散开了,他走近玉童身边问:“你是张世登的孩子吗?”“老伯,我是张世登的儿子,叫张玉童。”“呀,几个月之前,是有一个叫张世登的人,在这杭州用一千两假银贩红花草,被卖主告到公堂,收监坐罪,要用一千两银子赎罪,才能出监哩!我要问你,千里迢迢来到杭州寻父呗,可曾有银子带来?”
“伯伯呀,我娘儿两个总遭难,哪来千两雪花银。
伯伯呀,若能赎得我生身父,我愿卖千两雪花银。”
郭员外看玉童五官端正,身材匀称,说话流利,温文尔雅,顿生怜爱之心。就试问一声:“不拉,你愿卖身赎父呗,可愿到我家去?
我妻室虽有两三个,男花女花未曾生。
想负螟蛉一颗子,传接我郭家后代根。”
玉童心里明白,要想赎回父亲,只能自己卖身,别无他路——
双膝跪到尘埃地,口口声声叫父亲。
“恩父呀,我愿卖银子一千两,赎我爹爹转家门。”
“小朋友,口说无凭,要写一张卖身契给我哩!”“伯伯,我说你写,写了把银子给我去赎父亲。”“不,我们到茶馆里去请代书写。”郭员外把张玉童带到茶馆,请了代书先生,磨墨掭笔,拿梅红纸折迹,玉童口述,先生动笔:“立字人张玉童,祖居东京洛阳城,北门三里积谷村,父母均被后娘害,又把我玉童赶出门,一家三口遭磨难,如今流落杭州城,急需银子一千两,卖与郭家赎父身,从此我为郭家子,永生永世不忘恩,听从义父家门训,孝敬父母诸大人——
在则赡养他老身,终做烧钱化纸人。”
玉童口里说,代书写得真。
茶馆店里做中证,花押画得紧腾腾。
张玉童跟郭员外来到门口,他妻妾两三个抢了从屋里跳出来:“员外,太阳歪西好几丈,此刻才回来吃中饭?”“嗯,有事耽误了。”“员外,你后面跟的老小(小男孩)哪来的?”“哦,在街上买的,一个便宜儿子。”“多少钱?”“一千两银子。”“哎哟,一千两银子也算便宜?”“银子是不少,看看小伙的相貌,听听他的言语,就不算贵了。”第一个奶奶抢先说:“别说一千两,两千两我总舍得。”她上前拍拍员外的肩头:“员外,这个儿子就算我养的。”第三个奶奶跳出来:“你养的?你也养得出他来?你人也比我矮一段呢,你养的?我养的!”郭员外说:“别争,别争,大家有份——
各出银两二百五,我们四人来担承。”
这遭,大奶奶做帽子,二奶奶做鞋子,三奶奶当厨师,赶紧盛饭给玉童吃。饭菜端出来对台上一顿,玉童看到这雪白的饭,喷香的菜,眼泪倒流下来了——
“恩父恩母呀,我倒在你家享洪福,爹爹还在监牢里做罪人。”
员外说:“玉童,你不要哭,快把饭吃饱了我拿银子同去赎你父亲。”玉童一听,不晓多兴,连忙三扒两噎把饭吃饱,站在门外等员外拿钱。他们赶到府台堂上,一一如一,赎罪的银子算了清清爽爽。手拿一张释赦公文交衙役开枷落锁,把张世登放走。这张世登从监牢里放出来是底高腔调?
脸像裱黄纸,眼落骷髅半寸深。
头发长到足三寸,活活作得不像人。
他抬头一望,看到玉童与一个员外式的人站在门外,赶忙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儿呀,你来了哪,你妈妈可曾来呀?”“爹,妈不曾来。”“儿呀,你奶奶把银子肚里钻铅,害得我到杭州就坐监。要是有一千两银子赎罪呗才能回去。你可曾带银子来?”“爹爹呀——
我们娘儿两个遭磨难,哪来有个雪花银。
爹,你还不知道哩,奶奶心黑呢。你出门以后,我们挨她逼到十里长堤,骗我们说那里有三爿典当,七爿钱庄,还有十二个庄房,到了那里一望,只有三间茅棚,我们在那里没吃没烧——
日间沿门去乞讨,夜宿茅棚暂安身。”
“儿呀,你白白地来的,没得银子来赎还是不得回去。”“爹爹呀,你超生了,好回去啦!”“儿呀,到哪弄来银子赎我的?”“爹爹呀——
我从此不算张家人,是郭员外的后代根。
爹爹呀,我今卖与郭员外,赎我爹爹转家门。”
世登听到这一声,恨不得躁死又还魂。
“乖乖呀,我情愿坐死监牢内,再也不回积谷村。
心肝呀,我没得多男并多女,所生你一个秤砣生。”
“爹爹呀,譬如我沿小关节重,二三四岁就命归阴。
爹爹呀,等我日后有升腾,替我父母把冤伸。
你在杭州遭磨难,妈还在洛阳牢里做罪人。”
“儿呀,你妈为何又坐监的呀?”“爹,你还不知,叔叔心肠好,端午日子送鸡和粮钱去张看我们的,妈妈不过意,为叔叔杀鸡的,叔叔不准,要留给我们吃,这遭你夺他争,鸡血对叔叔汗衫上一喷。这时,天上起风暴,叔叔拿血汗衫脱下来对水盆里一撂,拔脚就往家跑。不知是何缘故,奶奶说叔叔不曾回家,她寻到我们那里,不见叔叔,寻到叔叔一件染了血的汗衫,就害妈妈杀了叔叔,
洛阳县上告一状,定她是谋财害命人。
爹爹呀,妈在洛阳监牢内,六十天杀罪期将临。”
世登听了这句话,天旋地转眼发花。
一个跄跟栽过去,郭员外抢去抱住他。
“亲家呀,你不要惊来不要慌,且到我处再商量。”
三人回到郭家,员外说:“你的孩子到了我家,等于在你家一样。我家妻室两三个,男花女花不曾生,
见到玉童如接到一块宝,个个当作掌上珍。”
这遭翻箱倒笼,拿好衣裳对外捧,
香汤沐浴洗个澡,上下换了簇簇新。
吩咐厨房不要歇手,热菜炖酒。“亲家,你已经出来了,蹲我家过他一年半载,等事情冷淡冷淡,身体养养好再回去。”玉童说:“恩父,我母亲罪限只有两个月,至今已过了一月零。她是上月初一到这个月二十八,今天已是第五十八天了。啊呀,只有两天妈妈就要处斩了。”张世登一听,神魂不定:“玉童,员外,我此刻就要回洛阳。”
郭员外说:“亲家,就这两天时间你长飞毛腿也赶不到洛阳呀!”
“亲家哎,哪怕见不到她的人,也要为她殡丧做新坟。”
世登心如火焚,决意要走。郭员外真心留他不住,随即拿出三十两银子给世登作路途之用。世登谢过员外又对玉童说:“儿呀,你要听说听道,不能五难六刁,要听恩父母的训教!”“爹爹,吾乃知道!
爹爹呀,依理要送你一程路,恩父恩母不放心。”
“儿呀,不要送我,你回去吧!”
世登哭上阳关路,玉童哭得转回身。
玉童来到高厅,揩揩眼泪,抹抹鼻涕,转过脸来笑之眯眯,很惹员外欢喜。郭员外说:“儿呀,你在张家姓张,到我郭家姓郭,
改姓叫做郭玉童,算我郭家后代根。”
玉童安定,员外请先生来教他读书。格文曲星临凡,舞文弄墨当然不难。教他上文能知下文,先生只作领头人。
不提玉童习诗文,再讲世登转家门。
世登出门心上慌,脚下乱,慌慌忙忙在杭州街上转。太白星君从南海普陀山打转,经过杭州上空,看到张世登在大街小巷慌不择路,随手掐指一算,呀,福德星为难,我要度他一把!
我今不把路来引,他兄弟何日得相亲。
依旧用拨金关一道——
一个云头三千里,飘飘荡荡度动身。
仙风一收,拿他对山腰里一丢。
兵卒围上来看,云端里落下一个人。
兵们把他掳去向岱王禀报。张世云坐在银銮殿,见有俘虏送到,遂清清嗓子,整整衣冠问道:“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来此作甚?”世登对他一望,是个占山岱王。便说:“我生不改姓,死不改名,家住东京洛阳县,城北三里积谷村,父亲张昌是名姓,母亲生前称院君,
父亲生了我弟兄人两个,我名叫做张世登。”
世云听到这一声,哥哥连叫两三声。
“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你弟弟张世云呢!”世登抬头细看:“弟弟,你怎到这山来的?”“我是挨狂风卷得来的,在山上招了亲做了寨主了。”“哦,挨狂风刮到此地,怪不到惹出这宗大祸呢?”“哥哥,是谁惹出了什么大祸?”“不是张,不是李,就是你这冤家好心惹大祸。你端午日子送东西去张看他们母子二人,陆氏要为你杀鸡,你却不准,弄得你夺她争,
鸡血对你汗衫上喷一喷,惹出连天祸临身。
玉童说当时你见到天在起暴,把有血的汗衫脱下对那一撂,你拔脚就跑。你又不死家去,又不知你挨狂风卷走,让亲娘寻到竹观巷,不见你人,只见你脱下的血汗衫一件,亲娘她——
到洛阳堂上告一状,告她陆氏杀你人。
害她杀你谋家产,六十天杀罪定终身。
弟弟呀,火烧眉毛到眼前,只有两天就临刑。”
世云急得没法,只是顿脚。
“哥哥呀,千怪万怪总怪我,怪我母亲不算人。”
话言未尽,华山公主来了。“夫君,这是哪位?”“夫人,他是我哥哥。”“啊,是哥哥,你怎到我山上来的?”“弟妹,说来话长,也很蹊跷,我挨云雾一迷,就落到你这山里,挨弟兄们掳上来的。”“哥哥,你不要怕,到我山上就到了家。”这遭忙了办酒,款待不丑。世云说:“贤妻,我要回去了。我的嫂嫂在洛阳牢里坐罪,只有两天时间就要处斩了!”“夫君,你怎得知?”“哎哟,是我哥哥来告急求援,
如我在两天之内赶不到洛阳城,陆氏嫂嫂要丧残生。”
华山公主大贤大德,她说:“既是如此之急,你们必须备我的快马,它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才赶得上呢!”
世云说:“哥哥,你不会骑马坐在马的后身,我坐马的前身。”
说动身就动身,打马加鞭赶路程。
晓夜行走不耽搁,赶到洛阳一座城。
一到洛阳县城,只见人如潮涌,直向城门口拱。张世云就问:这些人忙了上哪去,倒像看把戏?”“哦,你们不晓得,今朝城里杀人,百年难逢,如果跑了慢,城门一关,门杠一闩,就不得进去。”世云说:“哥哥,我们也进去看看,还不知杀的哪个?”进去一看呀——
陆氏绑在法场上,啼啼哭哭喊亲人。
“亲亲丈夫哎,你在杭州做买卖,怎想不到转家门。
亲夫哎,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恩情似海深。
你如今朝来会会我,死到黄泉也甘心。
叔叔呀,你走时也不对我说一声,可是不愿进你娘的门。
可是到深山去修道,至今也不转家门。
叔叔呀,你早来三刻能会见,晏来只好看尸身。
玉童呀,你海角天涯去逃难,未知死来未知生。
我今要进枉死城,也见不到亲儿一个人。”
午时三刻,刽子手出场。
监斩官,进法场,威风凛凛,
刽子手,拖钢刀,杀气腾腾。
催斩鼓敲得咚咚响,落魂炮放了不绝声。
刽子手拿一斩条,拖一把钢刀来到法场,把斩条对陆氏颈上一插,说声:“张陆氏听好,我与你一无冤二无仇,不是我要杀你的头。今奉上司之令,请你看刀!”张世云一个箭步上前喝道:“刀下留人,此人冤枉!”刽子手问道:“你是何人,敢闯法场?”“我是张世云,张世云就是我!你们说张陆氏罪杀张世云,我张世云不在此地?她何罪之有!”刽子手一吓,魂总没得,刀往鞘里一套,放趟子对大堂上跑。“老爷,张世云不曾死唷,现在来到法场喊冤啊!”
胡老爷惊得抓头无痒处,默默无言不作声。
这遭,弟兄二人闹到公堂。世云说:“你格瘟官,我家嫂嫂犯了什么法,杀了哪个人?
你鸡血人血总分不清,枉吃俸禄到如今。
我到京都去告一状,你铁打衙门总坐不成。”
胡老爷连忙赔礼,招呼不及,“怪我粗心大意。格呗,当时她陆氏就说是鸡血呢,她吓得目瞪口呆,一句话总说不出来,原告沈氏又追了紧,我就草菅了人命,错定了罪名,
如今乘坐我的大红轿,旗伞执事送上门。”
刽子手替陆氏松绑,弟兄二人搀陆氏上轿。
陆氏见他兄弟二人到,心总落到足后跟。
“丈夫哎,我你今日得相会,天边孤雁又成双。
叔叔呀,我们今朝得相会,海底沉冤见太阳。”
世云说:“嫂嫂,不要哭了,老爷有话到,有礼到,也算给了面子,我们回去吧。”陆氏说:“兄弟,老爷混蛋,说话赖账。我明明说鸡血喷在汗衫上,他硬是不信,要逼我命。”“嫂嫂,你要知道,世上只有官逼民,平民有理说不清。如今承认草菅人命,且用他的大轿送你回去,也就算了吧。”这遭,衙役请她上轿。
官轿生得四角平,只抬官来不抬民。
不是老爷判错案,哪用官轿送百姓。
世登走在轿子前面,世云跟在轿子后面,一到自己家门口,喊声母亲,沈氏回头一望,心吓得直荡。“世云,老小,你回来呱?
我想你想到肝肠断,望你望得眼睛穿。”
世登也喊声亲娘,沈氏抬头一望,“哦,世登,你也回来啦!我好了还对你说过,在外不论生意好丑,要常回来看看,到今朝人也不回,信也不写,让我牵肠挂肚,愁煞我了。”“娘,你又说假话了,你把银子灌铅,弄我在杭州坐监。”“阿依喂,冤枉我了,这叫山倒下来压不死人,你用舌头根压煞我了。儿呀,我不曾用假银给你,不知可是你父亲生前把银子弄夹嬲了,我又不识真假,弄你在杭州受苦!这样,总算我的不是,是我交与你的,现在有理也说不清。”陆氏媳妇也来叫声婆婆。沈氏说:“请坐,请坐。”“婆婆,叔叔的汗衫上明明是鸡血,你还害我杀人,可险险乎送掉我一条命!”“啊呀,媳妇,你怎不说清爽的呀,就说是鸡血的呢,你自己怕痛,就随便招供,还怪我哩!我寻不到世云不要去告状?不过还好,大家总算太太平平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总是我不好。
千怪万怪总怪我,怪我老娘不算人。”
三天之内,总算风平浪静。三天之后,沈氏对张宝说呱:“张宝,不得了啦,十八把钉耙齐上门,我这遭还想过他们的日子?他们三人一条心,总怨恨我老娘,打不死我,气就气煞我了。不拉,你前次在哪家买的假药,不曾药死他呗。你现在替我到同丰老药店买真砒霜,再打两壶酒,回来交给我。”张宝这个奴才听话哩,来到同丰药店,买了一两砒霜,又到酒坊买了两壶酒,交到沈氏手。沈氏把厨房门一关,在里面做作一番。
沈氏用手对梅香一招:“春梅,替我把这两壶酒送给大二两个少爷吃。你要记住,大少爷酒量好,红色壶盖的给大少爷;二少爷不大会吃酒,绿色壶盖的给二少爷。切记切记,不能弄错!”梅香生怕把酒壶搞错,眼睛盯好了酒壶跑路。哪晓得脚下一乱,挨门槛一绊,酒壶滚出去论丈,壶盖倒跌落下来了。梅香一吓,命总没得,抢了去拾起壶盖对壶口上一塞,壶盖倒塞错了。沈氏在后面看好了的。心想,不好了呱,不得了了呱,这个冤家弄错了,如果把我的世云药死末,这不是——
海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揪了自家人。
沈氏连忙走过去:“春梅,我要摘你的眼皮呢,饭白白向把你吃了,好在我还对你说的,当点心,不要弄错。你魂可在身上,还跌一个大跟斗!”她同春梅扯个淡,把壶盖调正过来呱。她生怕再弄错,自己把酒送过去。“世登,今朝老娘办的和好酒,你们吃得和和好,不要计较你老娘。儿呀,你们老诚点自己倒出来吃,我去上菜。”世登可要吃她的酒?不想吃。想想在杭州吃的伤心苦,眼泪从肚爿底下对上泛。气向嗓子上郁,伏在台上哭。世云见哥哥不吃,二人相觑而泣。沈氏想:今朝不吃我的酒,不但弄不死他,就怕还要被他识破机关。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氏看呀看,转呀转,看到一只五斤重的秤砣在墙脚下,顺手拾起来对身后一,趁世登伏在台上不动,拿秤砣对他头上一中(砸),正好世云伸头过去想劝他哥哥世登的,哪晓世云的头对上一凑,“啪叮嗵”,
对世云脑壳上一碰,活跳鲜鱼命送终。
沈氏一看,中了自己的儿子。急得没法,只是蹬脚。她心肠坏,转口又快:“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世登用秤砣把世云砸死——
冤家呀,砸死你弟弟人一个,绝我老娘后代根。
世登,你九谋三计要弄死你弟弟,现在给你砸死了,如今是我条命你条命,
与你一不做来二不休,前世里冤家遇对头。”
“张宝,用车子推我去告状!”张宝把沈氏拉到旁边,小声对她说:“告底高状,我看见是你砸的唷。”“格张宝,你说这话,我不死你手里!
到堂上经不起你说句糊涂话,我千个残生也活不成。”
沈氏要张宝作硬证,罚他用车子推,梅香在前面背,来到洛阳县衙。
堂鼓敲得嘣嘣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胡老爷一看,眼睛发暗。“你这个老东西专告谎状,这还了得!衙役,替我拖她下去杖五十大板。”衙役撒野,拖下去就打。沈氏气塌塌回家。张宝问:“太太,可曾准状?”“准底高状?这瘟官不信我的话了,说我告谎状。”“他怎说的?”“怎说,弄到一顿吃局。”“底高吃局?”“茄子烧肉!”“太太,这遭只好歇,回去同世登了结。”“了结?我这遭反正没男没女,前走后空,银子控下来又成何用?我不如尽它了,尽它光,钢火用在刀口上,非要拿世登弄了去陪葬!张宝,回去替我到库房把箱子锁打开,拿出百两金、千两银,再拿百两马蹄金——
拿到后堂去送人情。”
张宝这冤家听话哩,忙了从库房里拿金银如数称出来,在将夜的时分,转弯抹角,抹角转弯,把沈氏送到胡老爷的太太李爱珠身边。李氏太太问:“沈氏奶奶,你又来作甚?”“太太,我怎得不来。前次怪我弄错,给老爷添了麻烦,失了面子,他张世登没法对老爷出气,就捉住我报复,真的用秤砣将我的世云打死了。太太,这遭我苦命一人,老爷不准状,我这没脚蟹冤从何处伸啊!”李氏爱珠问:“沈氏,你说怎办?”“太太,我这有点小意思,买茶不解渴,买酒喝不醉,请太太在老爷面前帮我诉诉苦,求求情。”李爱珠一看,心上盘算:“沈氏奶奶,这些东西我若不收,你又不放心,还要说我不近人情;收下吧,又不知老爷可准状,官司可得赢?这样吧,我权且收下,等你官司打赢了再拿回去。”“太太,你怎说到这话的——
官司赢不赢,全靠太太一个人。”
胡老爷深夜从人家宴请上打转,回到房内,头对枕上一搁,枕下怎“咯里咯落”?拎起来一望,蜡板真黄。“哎,爱珠,这东西从哪来的?”李爱珠用手赶紧捂住老爷的嘴:“别响,别响,是告状的张沈氏拿来的。”“哎,还上她当,她专告谎状,上一案弄得我名声一落千丈!”“不,上一次她把事情弄错,让儿媳受了苦,儿媳回去后对沈氏报复,这次真的是世登把她的亲子世云砸死了。你就准状吧,不会错的。”“夫人哎,你就跟我弄点太平饭吃到老吧,不要让我得钱卖法,陪你受轧!”“老爷,你到说得好听,我吃你的戤饭?哪一次拿钱,你不是总叫我出面,靠你那几个俸禄课儿,能吃几天,够吃几年?
等你到了耳顺年,只好陪你吃黄连。”
胡老爷一听,眼珠发定,默不作声。俗话说,吃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胡老爷还在犹豫未定,李爱珠又追上一句:“你真不准状假不准状?真不准状不要怪我,我刀也有,水也有,绳也有——
冲碎锅子砸碎盆,吵得你牢饭祭不成。”
胡老爷挨她太太一吓,命总没得。“好了,好了,不要为了别人的事蹲家寻死作活。”
胡老爷想想——
千里做官只为财,明来暗往鬼无猜。
如果哪个不为财,我也不到洛阳来。
老爷睡在牙床上,一夜无语暗思忖。
次日天明,胡老爷晓得,今天第一桩公事就是沈氏喊冤。话言未了,
只听堂鼓嗵嗵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胡老爷一看,可真是张沈氏上堂。老爷问:“何人喊冤,什么冤事?”“启禀老爷,小民张沈氏状告长子张世登。他从杭州回来,怀恨老娘,对我行凶报复,用秤砣砸死我亲子张世云。现在凶器、死尸俱在,还有张宝人证!
老爷呀,句句诉的是实情,虚言没得半毫分。”
“衙役,去把张世登拘来,亦把证人张宝带了!”
公差衙役人四个,仵作子跟了紧随身。
来到张世登家,仵作子验过尸体,死者确是被铁器砸死。张世登不逃不躲,公差拖起来就走——
链子锁了紧腾腾,拿他带了进衙门。
喊了张宝后头跟,他到堂上作证人。
世登对堂上一跪,张宝对沈氏旁边一撑(站),胡老爷问:“你亲娘告你一状知罪吗?”“老爷,我不知亲娘告我何罪?”“你从杭州回来,身藏凶器,砸死弟弟世云,你还抵赖?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必须从实招来,不然,重重处治!”张世登想,在杭州府的公堂上吃到那种苦啊,今朝落在这地方瘟官手里,相顶相没得好果子吃。唉,君子不吃眼前亏,不让皮肉白受苦,走一步算一步,只好违心招认。
“老爷呀,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违条犯法人。”
“为什么要对你弟弟行凶?”
“老爷呀,我把兄弟来砸死,家产独归我一人。”
说一句写一句,供口录得笔笔清。
拿他送到监牢内,重枷重锁做罪人。
世登坐监,沈氏把陆氏赶出家门。
沿门挨户去乞讨,做世登的提篮送饭人。
沈氏回到家里,见到世云头上鲜血已凝,血沽郎情,更加伤心。
“心肝呀,指望你能回家转,做我养老送终人。
这遭我倒要枯竹子上绑红纸,做你的磕头礼拜人。”
张宝说:“太太不要哭,哭得梅香们要笑格。不怪张不怪李,只怪你自己,你自作自受,哭给哪听?只好捏住鼻孔吃酸醋。现在死尸搁在家不好当饭吃,赶快买口棺材置啦得,抬到坟堂里窖啦得!”这遭买口棺木,替世云换上干净衣服,收尸入殓,准备盖棺受钉。太白星君掐指一算:“啊呀,土龙星被其母误杀,正要盖棺受钉,安葬出殡,等他尸体一烂,怎救得活呢?”随即来到华盖高山,叫华盖老祖变只猛虎,度到华盖山修道,将来成其本位!
一阵虎风了不得,冲开张家两扇门。
梅香吓得溜,沈氏吓得抖,
爬在棺材底,吼(咳)总不敢吼。
老虎发狠,把棺材盖一梗,对地上一滚,用脚爪一抓,拿世云对背上一搭,
放开虎步往前奔,华盖高山面前呈。
虎一松口,拿他对前山一丢;用灵丹对他嘴里一按,阳气复原;眼睛一睁,看到一个年老伯伯对他面前一撑,他就开声:“老伯伯,这是什么地方?”“相公,这是华盖仙山。你被母亲用秤砣砸死,我把你度到山上救活,从此你不要染指红尘,与世争纷了。
你在前山修办道,我在后山任逍遥。”
张世云华盖山修道算得到安身处,再提经中另一情。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数载,刘佑天子想到——
多年不曾开文考,误失多少念书人。
皇榜挂到十三省,各州府县总知闻。
皇榜挂到杭州城,郭其才员外也知闻。他回去与玉童讲讲:“儿呀,今年皇上开南考,不知孩儿意如何?”“恩父,孩儿身受十载寒窗苦,倒有磨穿铁砚功,今逢皇上大比年,为儿要去跳龙门。
如今不把京城进,错过一时要等三春。”
郭员外随即替玉童备好书箱脚篮,笔墨纸砚,路费银子。
下厨房,吃的是,海咸河淡,
开箱笼,来更换,乃服衣裳。
高厅上面祭过祖,学堂拜别老先生,父母送到大路边——
玉童身坐一顶轿,安童陪他上皇城。
慢走如打逍遥鼓,快走像弹七弦琴。
晓夜行走不耽搁,赶到京都帝王城。
人人总说皇城好,话不虚传可是真。
皇城景色无心看,寻访招商店堂门。
来到招商饭店,行囊搬进店堂。
流水簿上登过号,客房里面去安身。
公子得到安身处,专等考期比诗文。
初三一场,十八二场,廿三三场考毕。探花出在桂州地,榜眼出在西安城,
玉童公子文章好,朱笔点点状元名。
刘佑天子龙心大喜。“也是孤家福气好,出到擎天柱一根。
状元前来听封赠,七省巡按你当身。
赐你三千人和马,巡访七省察民情。
再赐一把尚方剑,先斩后奏见当今。”
郭玉童心想:“诸处地方暂不去,单奔洛阳一座城——
我今先到洛阳地,察访父母冤案情。”
一日权在手,谁敢不低头。文点忠良才子,武点正直将军。
点起三千人和马,浩浩荡荡就动身。
红旗飘飘如烧山火,黑旗卷动赛乌云。
玉童想:走旱路人困马乏,行走缓慢;走水路不惊扰百姓,且顺流而下。于是三千兵马一齐登舟,状元公对舱中一安,心也蛮宽。水手拔跳撑篙,支桨摇橹——
顺风扯起篷来走,逆风打纤支橹摇。
船头冲开千层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状元出行运气通,天空赐他好顺风。
旗牌水手忙调桨,到了南门天妃宫。
船队来到洛阳南门码头,兵马上岸扎营,不准骚扰百姓,也不惊动当地官府,随即更换便服。头戴一顶道士巾,身穿蓝布直襟衫——
他就敲板来相面,扮作测字打卦人。
穿街过巷来得快,到了城外积谷村。
玉童进村,手敲竹板,嘴里就唱:“打卦相面,善观财气,能断祸福,能测凶吉。灵不灵当场应验,准不准事后方知。”
这时,沈氏正同张宝讲:“张宝,我这个家现在是人去屋空,只有我们二人,不要再分什么主呀奴了,这也不算什么稀奇,做一个半路夫妻,还可生个荡江儿传接我们的香烟。”张宝一听,暗自高兴。说:“承你不嫌我身卑人低,真是感激涕零。哎,外面有个测字先生在喊打卦相面,这倒可请他来问问凶吉,讨个喜讯!”“好的呢,把他叫来测个字看看哎。”张宝到门外请了测字先生。玉童他大摇大摆来到高厅,撩衣坐定。“主家奶奶,你是测字还是卜卦?”“先生,测个字问问家宅平安。”“哦,测‘平安’二字。测这两个字,你要对前跑三步,对后退三步给我看一看,方能测准。”玉童看了沈氏的行走步态,说了:“奶奶呀——
你向前三步是风扫地,退后三步是月点灯。”
“先生,这是什么解说?”“主家奶奶,你听了不要生气。向前三步风扫地,是你奶奶的命狠,家里人都给你扫光了,
退后三步是月点灯,你没添油掭灯人。”
沈氏一听,连忙用手捂住耳朵。“你捂耳不听,大概是我说的不灵?”“先生,灵格,灵格,再把‘平安’二字测给我听。”“主家奶奶,这平字嘛,上面一横短,是你夫君命不长;下面一横长,是你奶奶的身骨硬;中间两点,是你大小两子;十字穿心过,两个儿子总不靠身。
一子身受牢狱苦,一子飞走身不明。
奶奶呀,安字失去头上帽,当家乃是一女人。”
沈氏一惊,说到她心。便问:“先生,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年虽不长,倒是个仙人!”
“我家住山东蓬莱县,鬼谷仙子的小门生。”
“先生既是仙家门生,我把实话告诉你吧,可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奶奶你放心,我们走江湖的人,今天在山东,明天到山西,
只为糊张嘴,哪有工夫搬是非。”
“不瞒你先生说,长子不是我所育,次子是我亲骨肉。只为家中财和产,弄他在杭州坐监狱。媳妇陆氏是眼中钉,把她弄进监牢门。还有玉童一小孙,留在世上惹祸根。
怕他日后有升腾,将他斩草又除根。
谁知天公不作美,三个冤家又同进门。
急得我老娘拿办法,想害长子张世登,
心慌手抖砸不准,反杀了自己一亲生。
洛阳县上我告反状,瘟司老爷他不准,随即拿出推磨杠,重重送上金和银。百两金,千两银,还加百两马蹄金。
老爷见了动了心,官司这才算打赢。
先生呀,听说有个巡按到,深怕查出我命难存。
先生哪,可有办法解我难,愿酬千两雪花银。”
“主家奶奶,这区区小事,何用忧愁?只要你在家主神前烧三支香,连烧两三天,跪在家主神前——
阿弥陀佛念千声,保你灾难化灰尘。
切记,切记,不可忘记。我到第三天来替你画一张消灾符,一切灾难尽消除。就此,吾乃去了!”沈氏追到门外,送先生十两银子,玉童放手掌上掂掂,道声:“多谢了!”
巡按走出自家门,恨不得笑了肚里疼。
奶奶眼睛发得昏,自己孙子认不真。
我口口声声奶奶称,她声声口口叫先生。
测字先生来到西街,遇见一个女子,手挽一只讨饭篮子,一边跑来一边哭,啼啼哭哭往前行。测字先生对她一看,是自己的母亲,但又不便相认,于是随口问声:“你这女子何以这么伤心?”“先生,我怎欢喜得起来哩,丈夫被害坐监,儿子逃在远乡,夫离子散。”“哎,听说有个七省巡按到洛阳来了,有什么冤枉事——
你向巡按大人告一状,血海深冤总理得清。”
“先生,我一没人面,二没钱财,就是到鬼门关也伸不到冤啊?”“这不要紧,我这个人路见不平,就欢喜帮人,我帮你写张状子送进去!”“先生,我不怕你见笑,身上买状子纸的钱总没有。”“这也不要紧,我身边有包旱烟的纸哩。”说着随手摸出纸笔,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交与这个女子。陆氏到手一看,只是叹气摇头。“唉,这几个字恐怕老爷不收,告他不上。”“哎,你怎不懂。打仗呗,将在谋而不在勇;告状呗,理在足而字不在多。拿去,包你准状!哦,这里还有人家送给我的十两银子,权且拿去买饭吃。”陆氏感激流泪,抢上去向测字先生下跪谢恩。玉童眼明手快,上前一把抱住母亲不让她下跪。
“这位长者莫多心,不要折煞我江湖人。
明日洛阳堂上去,我来替你把冤伸。”
巡按大人回到船上,换上官服——
顿响三声狼烟炮,三千兵马开进城。
胡老爷接到码头上,就像童子拜观音。
胡老爷把巡按大人接到县衙,办起羊羔美酒,为他接风洗尘,歇宿一夜。次日清晨,旭日东升,衙内大小官员一齐来到各自班房理事。巡按大人问胡坤老爷:“境下五谷收成、社稷风情、民刑诉讼如何?”“回禀大人,在下虽然无能,总算田禾茂盛,五谷丰登;城乡安宁,犬不吠人,民不争讼,更无冤案积存。望大人明察!”
话犹未了,张陆氏上堂。
堂鼓敲得嘣嘣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衙役报:“喊冤者求见巡按大人!”胡老爷说:“郭大人,您来得及时,遇得也巧,就请您坐堂。”“那只好用你的公堂了。”巡按大人步上公堂,撤去县衙原班差役,换上巡按府的堂威。郭玉童一看,真是自己的母亲来了,便问:“谁人喊冤,是何冤事?快把状子送上!”巡按大人接过状子略略一看说:“请胡大人听着,该女子叫张陆氏,一告晚婆张沈氏害子灭孙;二告张宝雇凶杀人;三告你胡坤一是鸡血人血不分,滥施酷刑,草菅人命;四告你收受了张沈氏百两黄金、千两白银,还有百两马蹄金锭,得钱卖法,残害无辜良民。”
胡老爷听了这一声,魂灵飞到九霄云。
要想抵赖又不敢,好像鱼胶粘嘴唇。
“左右听令:先扯胡坤的乌纱袍靴,羁押后堂待审,再释张世登出狱,当堂对质,而后把张沈氏和张宝立拿到案——
三方四人当堂问,谁犯王法谁负刑。
我这钦赐尚方剑,一丝一毫不容情。”
公差衙役将张沈氏和张宝拿到公堂,巡按大人升堂。“你们听着:原告张陆氏,蒙冤者张世登,你们坐着;渎职贪赃的胡坤,你一人站着;杀子灭孙的张沈氏、雇凶杀人的张宝,你们跪下!张沈氏——
你抬起头来看看我,可是打卦的小先生?
你点点滴滴都招认了,还有何言可辩争?”
沈氏抬头一望,赛如丢了五肺六脏,魂总不在身上。心里说:“我半升子总倒给他了,还有底高话说呢?
大人哪,千错万错总我错,怪我老娘不算人。”
“张宝,你有何说?”张宝想:“主母都招了,我若再赖账,不是看着水塘往下踏——自讨苦吃!
大人哪,投毒害命、雇凶杀人,暗送金银给胡老爷,
处处总有张宝的份,我是狗听主使去咬人。”
巡按大人回头又问洛阳县令:“胡坤、胡坤,你有何说?”胡老爷“啪嗵”一声,双膝落地——
“大人哪,三方六面来对审,不用鞭来不用棍,
他们总说滴滴真,我有何面目见大人。”
一面招认一面写,花押画得紧腾腾。
巡按大人把尚方宝剑交到监斩官手里——
拿胡坤推到曹市口,身首两处了残生。
沈氏、张宝打入囚车里,重枷重锁戴上身。
又叫陆氏和张世登,你们暂且回家去,隔日跟我上皇城。
又命衙役将王老汉拿来。公差衙役四人来到王老汉茶店:“王老汉可在家?”“在家,在家,有什么事?”“巡按大人请你去!”王老汉在忙着烧水沏茶,也不曾抬头看看是谁叫他,便随口答道:“哪个寻碗寻筷的大人?店内忙,走不开!”公差说:“走不开用锁!”
铁链一根加把锁,拿王老汉拖了进衙门。
带到公堂,巡按大人问:“王老汉,你杀张玉童知罪吗?”“大人哪,天地良心,日月睽睽,我不曾杀他!”“王老汉,在我大堂之上不可撒谎抵赖!”“啊呀呀,我真的不曾杀他,是他的奶奶沈氏用十两银子买我杀她孙子,我于心不忍,乃放玉童逃生,还送十两银子给他作路费的呀,怎好害我杀的呢?如是那沈氏咬了我一口,她这犯舂犯磨的女人,死了总投不到人身!”
玉童上前双膝跪,恩人伯伯叫几声。
当初不是你救我,如今哪有这功程。
王老汉仔细一看,心里说:像的、像的,是在我刀下放走的张玉童。玉童说:“伯伯,你吓了我一下,我得卖身赎父;今朝挨我吓一下,请你在洛阳县做官——
王老汉前来听封赠,洛阳知县坐衙门。”
“大人,不要叫我吃锅巴受铲罪,我家父母穷,沿小不曾开过蒙,
人倒像个冲天棍,不曾写过‘上大人’。”
“伯伯,你胆大点,不会做官,只要懂理——
懂得仁义礼智信,走遍天下处处行。”
巡按大人又把牢头禁子叫来。
他就双膝来跪下,牢头伯伯叫几声。
“我娘不是你善待,哪有性命到如今。
赐你银子三百两,带回家去孝双亲。”
郭玉童在洛阳为父母伸了冤,惩办了贪官,将父母带了随身,去巡察南方七省。人马来到浙江杭州城,地方大小官员,富有乡绅,一齐来到城外恭迎,他会见了杭州府台后,把父母双亲带进了郭员外的家门。他脱去朝服,换上赴考时穿的一身新衣——
双膝跪到平阳地,亲亲父母叫几声。
回过头来拜三拜,恩父恩母二大人。
两父两母把眼瞪,喜坏了郭张二家门。
两家团叙三天,弟子不必细表。到了第四天早晨,玉童对两家父母说了:“孩儿公事在身,还要巡访六省回京复命,等我回到京都皇城,再请四位大人去共享天伦。”
经中言语省一省,把沈氏的囚车又带动身。
走过一省又一省,到过一城又一城。惩治了一些贪官污吏,拯救了不少含冤良民。
沈氏囚车经过处,沿路百姓像看灯。
当面受尽千人指,骂这晚娘不算人。
恨不得要剐她的肉,熬出油来点天灯。
照一照前娘并晚母,你是何心待儿孙?
巡按大人,历时三春,走遍大江上下和黄河南北七省,回到京都皇城,一一向刘佑天子呈上出巡奏本。刘佑天子龙心大喜,随即启齿动问:“郭爱卿,你上任伊始就奉旨南巡,功绩卓著,泾渭分明,朕无以赐赏,许你休假三月,回家荣宗耀祖,访友探亲!”“万岁,臣之家情,一言难尽,尽在奏章中奏明,请万岁龙目观看!”刘佑天子把奏章细细一看:“阿呀呀——
你是十磨九难成大器,磨难之中长成人。
你这个晚祖母呀,不仁不义,不慈不亲,丧尽天良,恶贯满盈,天上难找,世上难寻,实属十恶不赦!
赐她一根丝罗带,午朝门外了残生。
张宝这奴才去陪斩,两个罪魁合根绳。”
众位,宝卷是部劝世文,字字句句劝善人——
行好得好终身好,沈氏没得好收成。
前娘晚母两条心,老少善人莫多心。
若是虐待前娘子,照她沈氏一样行。
郭玉童将亲父亲母,恩父恩母接到京都,拜见刘佑天子,请求万岁恩赐。刘佑皇安抚了张世登夫妇,嘉奖了郭员外一门,而后说道:
“郭其才员外听封赠,杭州府义士受皇恩。
张世登前来听封赠,自在臣相你当身。”
封过官职,朝廷发皇银到浙江杭州,南山采木,北窑烧砖,千工动土,工部监督——
造起一座巡按府,旗杆竖到九霄云。
张世登说了——
“自在臣相我不会做,不如吃素办修行。”
陆氏说:“丈夫,你吃长斋修办道,我做烧香点烛人。”
房屋改作三宝殿,大小菩萨总装金。
华山公主想:“丈夫回家多年不来,我只身独拳打虎,成了孤家寡人,
假使朝中出能将,剿灭高山我命难存。
不如投奔中原帮皇治国,倒还可做一代功臣。”这就召集兵将,当众宣念:“各位兄弟姐妹,本人决意焚山解伙,改邪归正,山中所有金银财物,骡马牲口,一概与众通分,
兵卒每人八百两,将领每份二千银。
拿了银钱回家转,各自立业做营生。
三十六行总好做,莫做拦挡断路人。
高山放把无情火,下次不必躲强人。”
公主甩上银鬃马,打马加鞭上皇城。
一日,公主来到华盖山下,已是红日西沉,鸟雀归巢的时分。一看,山下荒无人烟,禽兽无声,我今晚下住何处呢?一想,是山必有庙,有庙必有人,不是尼姑就是僧——
倘若是个尼姑庙,尼姑身边可安身。
牵马上山,来到半山之上,真的有一座庙宇。走近庙前一看,灯火通明,一个和尚在那诵经。
一问一答吃一惊,原是丈夫张世云。
“冤家哎,你藏在此山修办道,也不知会我一声。
丈夫哎,你吃素呗我吃斋,一同修到见如来。”
从此华山公主在华盖山与张世云一起修道,
朝念千声弥陀佛,晚拜南海活观音。
修到功德圆满,玉帝打发火德星君下凡,放它一把无情火,烧了土龙星没处躲,
归去来兮归去来,火坑里面脱凡胎。
火德星君又到张世登的修道之处,放起南方丙丁火,火坑之中脱凡胎。
脱了凡胎换圣胎,度你们天宫去坐莲台。
一阵仙风,度上天宫,玉帝拿封神榜展开在榜上注名入册——
“张世云前来听封赠,山神土地受香烟。
三山五岳交与你,下管地狱上通天。
张世登来听封赠,当方土地受香烟。
保障一方田禾盛,五谷丰登度良民。
华山公主和陆氏听封赠,同是莲花正夫人。
一个陪伴张世云,一个跟随张世登。
天宫没你登,凡间去安身,各州府县去受香烟。”
玉帝派太白星君拿封神榜送到凡府,刘佑天子照本宣封。张世登受刘佑皇封了当方土地,去向他儿子——巡按府郭玉童要房子住。“儿呀,你倒是个大官有巡按府门,我只封的小小土地,连个掌烟火的庙堂都没有?你的神通大,要替我造座土地庙!”“父亲,你的庙要造多少高?”“这,我会射箭的,我骑在马上用穿云箭对空中射,射多高造多高——
我箭头射到天宫里,庙宇要造到九霄云。”
“格,父亲,你射呢。”张世登坐上马背,玉童在马后豁起来一鞭,将马打得飞跑。格呗,马奔像阵风,两手带住鬃,性命也难保,哪好再开弓。连忙把弓举起来,箭杆倒落下来啦!嗬嗬——
土地菩萨心高命不高,庙堂只有一人一手高。
他儿子说,还要替他老人家在门上写副对联才像个庙样呢。他就磨磨“大阁香”,笔头掭掭尖,上写:敬公公田禾茂盛,谢娘娘五谷丰登。横批:福德正神。
也是当年留笔迹,千古流传到如今。
从此,一些种田人就说了——
土地菩萨本姓张,住在东南埭头上。
保佑五谷十分收,猪头火炮谢保长。
一些风流才子,孔门书生——
写下一部《土地卷》,留在民间劝善人。
传呀传,传到各州各县,又好敬神又好劝善。土地菩萨保佑一方田禾茂盛,五谷丰登。种田人每到腊月卅夜,总要去敬土地神:土地菩萨,保住我五谷十分收,到卅夜我为你买猪头。现在土地分到户,土地菩萨的神通更加广大,学文化,讲科学,施化肥,喷农药,人人总说土地好,只长庄稼不长草。瓜果蔬菜样样有,一年四季吃不了。
吃不完上街卖,多余钞票进口袋。
口袋鼓得没处装,趸趸当当上银行。
宝卷圆满功德在,斋主家发点太平财。
老少念点太平佛,太太平平免三灾。
《土地宝卷》讲到此地,也算有始有终——
经到头来卷到梢,斋主家佛前请香烧。
圆满师菩萨摩诃萨,宝卷圆满注长生。
张艺荣 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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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宝卷(又名张四姐大闹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