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朱容藩自称楚世子、天下兵马副元帅,建行台于夔州;督师吕大器传檄诸路声其罪,命川将李占春诛之。

九月,召旧辅何吾驺、黄士俊入阁。

冬十月,何腾蛟攻永州、衡州,克之。成栋命其子元胤以兵三千宿卫,遂为禁旅。

是时,江西、广东俱复,惟赣州为高进库所守;金声桓使王得仁攻之不能克,命成栋率师助之。比成栋至,而大清兵已抵南昌,得仁还救;成栋战不利,退屯南康。

十一月,盗杀佟养甲于梧州。

李亦心与大兵战,破线国安于湘潭,遂复益阳、湘潭、湘乡、衡山等县。堵胤锡围长沙。

十二月辛丑朔,封李元胤南阳伯、马吉翎文安侯。

长沙告急,诸将溃,腾蛟退保湘潭。

大清顺治六年春正月庚申朔,王在肇庆,称永历三年。

壬申,朱天麟罢。

戊寅,南昌破;金声桓、王得仁皆死。

二月庚寅朔,湘潭破,马进忠败走。督师定兴侯何腾蛟被执,不屈;至长沙死之。李成栋亦败于信丰,渡河堕水死。事闻,王震悼,赠腾蛟中湘王,谥「忠烈」;成栋宁夏王、声桓南昌王,设坛祭之。以杜永和为两广总督;驻广州;罗成耀守南雄。

忠贞营之众亦溃于茶陵,由道州以入粤西。堵胤锡以胡一青、赵印选兵守衡州。三月,大清兵至,胤锡走道州。衡、永二府俱不守。

夏四月,孙可望遣使奉表投诚,请封王爵;廷议不可。可望自丁亥春入滇,据有全省,称国主,以干支纪年;其党李定国等抗不相下。云南监军杨畏知诱之来归,冀得封以制其党。议久不决;武康伯胡执恭驻思恩,便宜矫册印入滇封可望为秦王,而肇庆不知也。

六月己丑朔,堵锡胤至肇庆,加文渊阁大学士、封光化伯;使招李赤心等出楚。

秋七月,实封可望为平辽王,赐名朝宗;刘文秀、李定国、艾能奇等皆为公。可望却不受。

冬十月己丑,马进忠、王进才克武冈;乙卯,克宝庆、靖州。

何吾驺、王化澄罢。封黔镇皮熊为匡国公、滇镇王祥为忠国公,防守滇、黔。

十一月辛巳,督师大学士堵胤锡卒于浔州;赠浔国公。

十二月戊申,以史馆乏员,王亲试士;取刘■〈艹洍〉、钱东锡、杨在、李来、吴龙桢、姚子壮、涂宏猷、杨致和八人,俱授庶吉士。

大兵入粤东,罗成耀自南雄遁回。

大清顺治七年(庚寅)春正月乙卯朔,王在肇庆,称永历四年。

己未,闻庾关不守,问备御之策;群臣无对。

辛酉,王登舟。

戊辰,韶州复破。辛未,王西幸。问(?)戎政尚书刘远生、给事中金堡宣谕广州诸将,令杜永和出师;留马吉翔、李元胤居守。

庚辰,王至梧州,驻舟江干。内阁黄士俊以疾归,召朱天麟入直。

二月,大清兵至广州,围之。调陈邦傅、高必正等东援。

丁亥,户部尚书吴贞毓等合疏论袁彭年、金堡、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朋党误国十大罪。王以彭年反正有功,置不问:余下锦衣狱遣戌。

戊戌,大兵破武冈,马进忠退守靖州。

三月己未卯刻,日赤如血。

五月,必正与邦傅相雠杀,率所部西回;惟邦傅出屯肇庆。马宝等袭清远,败归。李元胤、马吉翔进驻三水,观望不敢进。而梧州郝永忠、惠州黄应杰俱已降,广州被围日久不能救;惟进封杜永和等为侯,以虚名慰劳而已。

六月,文安之入朝,命入阁办事。

秋八月,孙可望复遣使至梧州,自称秦王,且以不愿改号为请;付从官集议。

九月,可望由云南东袭贵州;皮熊走清浪,追执之,夺其兵。又使贺九仪袭遵义,滇镇王祥师败,自刎死。于是张先璧、马进忠等皆归可望,势益强,地与粤西相接矣。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十一月辛亥,广州破,范承恩降;杜永和奔琼州。

甲寅,桂林破,留守大学士瞿式耜、总督兵部侍郎张同敞皆死之。初,衡、永俱破,胡一青、赵印选等南走粤,式耜命与焦琏、杨国栋等扼榕江。既而全州复破,榕江尽溃。

报至梧州,乙卯,王乘唬船夜发;比晓,从官踉跄遁走。陈邦傅在清远闻广州失,飞帆先归,劫从官于藤江,部郎潘骏观、童英、许王凤等皆被杀。内阁王化澄、吏部尚书晏清等俱走北流,不得达。马吉翔、李元胤追及于南宁,从官稍集,饥冻无人色;乃括行槖并吉翔所献金四千,散给之。赵印选、胡一青率滇兵驻滨州。

袁彭年自佛山遁,复投大军降。

十二月,命文安之出督师,经略川、秦、楚、豫。封赵印选为开国公、胡一青为卫国公、王光兴等俱为侯伯;所谓十三家之兵也。

「勘本」曰:此粤中纪略,亦多简脱不完处。今从天末山樵「南樵外纪」增益之,分作上下两卷;然犹有所未尽也。案时以逆臣翻覆,政令靡常;金声桓之于江右、李成栋之于粤中,交错其会,纪载亦未能尽晰。温氏以成栋事附其子元胤传,今「勘本」并削诸,因节其翻覆厓略于此。方大兵之下岭也,成栋以降将先驱,摧锋拓地,皆出其力;佟养甲以重臣视师,拱手受成而已。及奏功,养甲得为制府,而成栋仍官总兵加都督衔。上事日,戎服廷参,心怏怏;所取故明印信迨五十颗,而独匿「总制」印不缴。尔际阁部陈子壮、尚书张家玉、给事陈邦彦及霍师连、韩如璜辈兵四起,成栋犹尽力相赴;而所望殊迁,终不得。时袁彭年为布政使,乃密与之谋。会赣州告急,养甲拨饷八万,令成栋往援之;彭年故言额匮,迁延不发。成栋潜招花山群盗大至广州,郭门昼闭;绐养甲曰:「干州旦暮亡,而此间土寇深,五岭且不保。彼声言复故国耳,曷若权宜许之,俟治军再剿」!养甲故庸懦,知其不可而无如何。群盗受所指,纵火焚野,呼声震天地;不得已,出示安民,但书「甲子」。榜既下,成栋宣言曰:「制府降矣」!即用所藏总制印,奉永历朔,上表南宁;养甲仓皇逊位。王遂加成栋大将军、惠国公,养甲兵部尚书、襄平伯。先是,陈阁部子壮之死,养甲寸磔之,投骨四郊。论者谓子壮先朝大臣起兵,亦各为其主。杀之足矣,而乃处以极刑;且未足,而至无完骸,忍过矣!至是,子壮赠太师、番禺侯,谥「文忠」;即遣养甲为谕祭使,养甲媿欲死。而遗臣又时相挫辱,乃密令人赍表北行,将自归,为逻者所得。旋遣祭兴陵(即桂端王墓);成栋子元胤以兵擒之江中,磔杀之。元胤恃功浸骄,父子且不相属。后成栋于国事复多观望;江右告急,将兵往援,而迁延不进。渡桥马蹶,人马俱坠下,直立水中以死。

●南疆绎史勘本卷五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纪略五

永明王(下)

右粤中纪略第五。

○永明王之于粤中也,地日以削、势日以偪,流离奔窜,已无复人君之望。然当其未入安龙时,合外内而言之,凡大臣之忠贞直亮者,犹大有人也:何忠烈、瞿文忠,皆天下后世所共见闻者也。王顾不得谓其无知人之明,实不能有自强之智。文忠定策元勋,一心王室;乃遽以翻覆无成之李成栋浸润数言,亟予内召,几几误乃公。为不获已,而自请留守,则元勋因之以丧。方其五虎横行,贤者已弗能并立;第不早为之所,而遂使聚讼朝堂。洎至孙可望之凶顽而倚之,则甚危矣;胁封肆毒,劫杀辅臣,旋又兴十八先生之狱。王固知李晋王之贤也,而独于奸险龌■〈齿局〉之马吉翔,去之不能、割之不绝,诚不可解。呜呼!当是时,问天厨之玉食,则犵酱藤醪也;问尚方之衮服,则桂布賨幪也;问法乘之钧驷,则露犬纨牛也;问上林之春色,则犵鸟蛮花也。虎落■〈拖,虫代扌〉乡,苟延喘息;君惟臣命,极此凌夷。然必曰皇帝一员、皇后一口而笔诸岁销银米册中,直是上下三千年于史籍外创一书法。吁!

纪略五

永明王(下)

。永明王(下)

大清顺治八年(辛卯)春正月己卯朔,永明王在南宁,称永历五年。二月,柳州破,移驻田州。

三月,使编修刘■〈艹洍〉封孙可望为冀王;至平越,不得入。

夏四月戊午,太妃王氏崩于田州。五月,葬南宁;上尊谥曰孝正、庄翼、康圣皇太后。

可望使贺九仪、张胜、张明志等将兵入卫,戕杀大学士严起恒、兵部尚书杨鼎和、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等,皆主不予「秦」封者也;投起恒尸于江。于是,真封可望为秦王。

秋八月,赠瞿式耜吴国公、张同敞江陵伯。

九月,陈邦傅叛,诱杀宣国公焦琏;率浔州郡县以降。报闻,王发南宁。冬十月,次新宁。上生母马氏徽号曰昭圣仁寿皇太后,册慈烜为太子。

十二月甲辰朔,大清兵破滨州;庚午,破南宁。赵印选、胡一青战败奔还,同马吉翔请王速行;急由水道走土司。抵濑湍,二将报大兵逼近,相距止百里;上下失色,从官多散去;更请弃舟从陆,尽焚龙舟重器而行。已次罗江,追骑相距止一舍。会日晡,引去;乃稍安。径由安平、下雷、归顺一路进发,诸蛮各供粮饷并从官夫役。可望以既受「秦」封,乃遣其将狄三品、陈国能、高文贵等率兵三千来迎;并致书从官曰:「当驻安隆」。从之。是时,可望已据有东、西两川矣。

大清顺治九年(壬辰)春正月癸酉朔,王行次龙英,称永历六年。留九日,发。戊子,次广南;孙可望遣总兵王爱秀奉表请居安隆。

二月戊申,王至安隆,改名安龙府。可望岁以银八千两、米六百石上供,从官取给焉。

大清命定南王孔有德统兵入川,可望守将白文选走回云南。有德以大兵驻柳州,自从广西以七百骑出河池州向黔。可望乃使李定国与冯双礼等围桂林,步骑八万人;刘文秀等围成都,步骑五万人。疏闻安隆,封定国西宁王、文秀南康王,余各加公侯;从可望请也。

三月壬申朔,建行在太庙。

夏五月,定国等进攻靖、沅、武冈,皆不下;疾趋广西。

秋七月癸酉,遂复桂林,定南王有德自焚死;获陈邦傅并其子曾禹,送贵州诛之。

杜永和以琼州北降。南阳侯李元胤及弟安肃伯李建捷见执;不屈,被杀。

文秀等陷叙州、重庆;大兵出击,大破之,全军俱杀。

秋九月,定国北取衡州。可望亦自至沅州,攻辰州府;陷之。

冬十一月辛未,大兵遇定国于衡州城下,大战竟日;定国不能支,遂败走。会我主帅敬谨亲王遇伏殒,定国乃得收兵退屯武冈。

是年,凡宗藩之在贵州者,可望皆以计敛杀之。

大清顺治十年(癸巳)春正月戊辰朔,王在安龙,称永历七年。

李定国自桂林胜后,不复受可望约束。可望恶之,使人召赴沅州议事,将杀之;定国辞不行,径回广西,可望自追之。大兵进宝庆,与可望战于花子街,杀伤相当;可望急退,诸营遂溃,大兵亦不进,各引还,以武、庆之间为界。

王在安龙,日益穷促。闻定国得广西,且与可望有隙;乃与大学士吴贞毓、中官张福禄、全为国等十八人定谋,召定国入卫。密使员外郎林青阳驰往谕之;定国感泣,许以身报。而马吉翔谄附可望,私告之。

大清顺治十一年(甲午)春正月壬辰朔,王在安龙,称永历八年。

二月,开科取士四十名。以四川熊渭为第一,授庶吉士;余授知县、教职有差。

孙可望既闻密敕召李定国,怨甚。三月,使其部将郑国至安龙,杀与谋大学士吴贞毓、员外郎蔡演、蒋干昌及中官张福禄、全为国等十八人;以贞毓为大臣,勒自尽。憾定国益深。

定国亦防可望来袭,因举兵出掠廉、雷。夏五月,陷高州,进围新会。冬十二月,我兵大帅尚可喜、耿继茂至,合击之;定国遂败走。

大清顺治十二年(乙未)春正月丙戌朔,王在安龙,称永历九年。孙可望遣兵攻常德,复败归。

王在安龙,涂苇薄以处,日食脱粟。守将承可望意,更相凌逼,挟弹骑马直入其门;文吏乘舆呵殿过之,不复下。仍改安龙府为安隆。岁造开销银米册报可望,称皇帝一员,月支若干;皇后一口,月支若干。隐忍之,苟延喘息而已。

李定国既解新会之围,由高州退守南宁。十二月,可望闻其势不振,遣兵袭之。

大清顺治十三年(丙申)春正月丙戌朔,王在安隆,称永历十年。李定国败可望兵于田州,率兵将袭安隆,迎王入滇;可望侦知之,先使白文选来促王移黔。太妃闻之哭,从官亦哭;文选见之心动,因以情告曰:「姑迟行。且俟西府至」(西府者,定国也)。遂以舆徒不集报可望,阴留候之。数日,定国至,遂奉王由安南卫西走云南。可望复遣兵来邀,定国已抵曲靖。时刘文秀守滇,亦素怨可望;闻定国至,即纳之。黔国公沐天波迎王于马龙驿。

三月,王入云南,居可望第中。加赐李定国晋王册宝,封刘文秀为蜀王、白文选巩国公,余俱为侯伯。又以定国记室金维新为吏部侍郎兼左都御史、龚铭为兵部侍郎,加天波柱国少师。马吉翎复谄附定国,仍以文安侯入阁办事如故。遣文选还黔慰可望;可望恨甚,以文选有二心,尽撤其所部而复羁之。然以妻子在滇,犹未敢公然为逆也。

大清顺治十四年(丁酉)春正月甲辰朔,王在云南,称永历十一年。

二月甲申,王子出阁讲学。

夏四月癸酉朔,上福王庙号曰安宗简皇帝、后曰简皇后,唐王庙号曰绍宗襄皇帝、后曰襄皇后,皇考庙号曰礼宗端皇帝、嫡母王氏曰端皇后。下诏大赦。

五月,使张虎送可望妻孥还黔。可望既无内顾,遂于秋七月举兵反;诏削其王爵。时可望所部至众,定国兵不过数千,文秀将留镇兵亦少;然人心不直可望,部下皆愿归定国。兵至交水三岔口,其大将白文选、马进忠、马维兴、马宝等皆叛之,遂大败走。还至贵州,守将冯双礼绐言追兵至;可望知人心已涣,乃挈妻子赴长沙投大清降。

论功,封冯双礼庆阳王、马进忠汉阳王、马维兴叙国公、贺九仪广国公,余将封侯伯者十五人。其党附可望者,程源、郑逢元等皆降级。

十月,遣使周金汤间道赴海,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

十一月,追赠吴贞毓以下十八人谥荫有差;遣官谕祭,立庙安隆。

大清顺治十五年(戊戌)春正月戊戌朔,王在云南,称永历十二年。

二月,王师从蜀、楚、粤三路入黔。李定国遣其将刘正国、杨武等分守三陂、红关诸险要以防蜀,使马进忠等驻贵州。

夏四月庚寅,刘文秀卒。可望旧将王士奇、关有才叛,定国讨平之;内乱靖,而贵州已不守矣。

是时,蜀师抵三陂,刘正国由水西奔回;晦日,克遵义。楚师自镇远抵黔,马进忠等亦走。

五月,蜀师击走杨武于开州之倒流水。

秋七月丙申朔,命李定国为招讨大元帅,赐黄钺。

粤师抵独山州。

冬十月,二路兵俱集,信郡王自北至,会于杨老堡,戒期入滇。定国与冯双礼等扼鸡公背,图复贵州。别遣白文选将四万兵守七星关;抵生界,立营示攻遵义,以牵制蜀师。

十二月,蜀师出遵义,由水西趋天生桥,入乌撒;文选惧,弃七星关走回沾益。泗城州土官岑继禄道粤师入安隆,定国使怀仁侯吴子圣御之,败绩;定国由盘江还兵拒战,连败于安隆之罗炎凉水井,遂撤寨遁回。丁丑,报至,王发云南。

大清顺治十六年(己亥)春正月癸巳朔,称永历十三年。王次永平。

乙未,大兵入云南。公侯伯文武吏多迎降。

丙申,王至永昌,下诏罪己;李定国还黄钺待罪,自请削秩;不许。

二月,白文选败于玉龙关。初,文选自沾益追及定国,留之断后。

是月癸亥朔,大兵出云南;辛未,追败王国勋于普洱。丙子,至大理玉龙关。文选与张先璧、陈胜等俱战败,由沙木和走镇康,出木邦土司;总兵吕三桂被杀。永昌闻之,使沐天波、马吉翔等随行。

己卯,王至腾越;李定国伏兵潞江之高黎贡山中。大兵抵永昌;辛巳,次潞江。中书卢桂投大营降,泄其谋。定国乃出战竟日,窦名望、王玺皆没于■〈阝覃〉。定国不能支,退兵;复遁出腾越,走孟艮。

时李国泰、马吉翔辎重甚厚,闻报,趣王乘夜走南甸;平阳侯崇雅邀劫之,资装尽失。定国令总兵靳统武以兵四千人为卫;火光烛天,中夜疾驰迷道,互相惊扰,群臣妻子不及顾,叛卒乘机剽掠。及天明,仍在故处也;贵人宫嫔已失去过半。戊子,抵囊木河;是为缅境。庚寅,至铜壁关。统武去,仍归定国。王命沐天波入谕,缅人始启关;勒从官尽弃所携兵器而后入。晦日,至蛮漠;土官思绵迎入土司城。蛮漠旧为寅抚司,属永昌府,自万历中始为缅有。

三月三日甲午,缅酋以四舟来迎,止足供王用;从官自觅江舟,得后者六百四十六人。故岷王子及总兵潘世荣、内监江国泰等九百余人、马九百四十余匹,俱由陆迂道入,期会于缅。中途遭缅人劫杀者:通政使朱蕴金、中军姜承德、副总兵高升、戚臣马九功、千户谢安祚、向鼎忠、范有礼、温如珍、李胜、刘兴隆、段忠等,皆死难。王自丁酉开舟,己酉至井亘。缅人禁勿进,遂止其地。

李定国驻孟艮、白文选驻木邦;已而,文选以兵入缅,缅使人至井亘求檄止兵。文选战不胜,走回孟艮。

夏四月,祁三升兵至蛮漠;复使丁调鼎、杨生芳往止之。沐天波、蒲缨、王启龙等谋奉王乘间走户腊二河,不许。

五月四日甲子,缅复以舟迎。乙丑,发井亘。丁卯,至阿瓦城;距河止焉(阿瓦者,缅酋所居城也)。戊寅,从旱道五、六里进赭硁,始知陆行者多遇害。初,潘世荣等先入缅,缅酋疑之;曰:「此非避乱来者,将为内应耳」。围之以兵,杀之。仅存者掠给土人为奴,亦多自杀;惟岷王子等八十人流入暹罗云。缅人于赭硁构台以栖车马,置草屋十间以居王。编木为城,每日以兵士百余人护之。从官各结茅篷散处,蛮男妇自来贸易。初至馈献颇丰,后渐薄。

秋九月,缅进新稻;命分给从官之窘者。

冬十月戊子朔,颁历于缅。

李定国入居孟艮;内有女土官,定国往擒之,遂据其城。十一月,白文选至,乃与定国合军。

十二月,文选移营猛■〈土禀〉。

大清顺治十七年(庚子)春正月丁巳朔,王在赭硁,称永历十四年。

三月,李定国部将贺九仪欲出降,定国杖杀之;其卒多溃,还云南。

夏四月,白文选移军景湶。李定国遣使往约会兵攻缅,欲迎王,不得;败缅兵于瑞羊堡。

从官资用尽竭,有数日不举火者。王出「皇帝之宝」,吉翔就地碎之分给,人各数钱。

秋九月,太白经天,凡十有五旬。

大清顺治十八年(辛丑)春正月辛亥朔,王在缅甸,称永历十五年。

缅发兵守隘,筑木城,防守甚严。李定国与缅战于垌■〈土白〉,白文选助之,复败缅兵;缅终不肯出王。

先是,定国军垌■〈土白〉,去缅城八十里;文选军象寨,去缅城一百十里:皆缅东南境也。定国遣人密奏曰:「臣等兵不敢深入,恐生内变;宜与缅人约送何地。诸臣在内何泄泄不以为意也」?文选旋驾浮梁将济师;缅人断之,不克济。定国乃遣都督丁仲柳、副将董朝用、高三允于阿瓦上流造舟,缅人夺之;仲柳等弃舟投大营以降。

五月,缅酋弟莽猛白弒兄自立;来索贺礼。秋七月,又言三月供给之劳,索报礼。俱无以应。于是,咒水之祸作。

是月丁亥,缅使人来绐言蛮俗贵诅盟,请与天朝诸公饮咒水;马吉翔与李国泰邀百官尽过河。既济,围以兵,戕之;自松滋王而下,勋臣黔国公沐天波、武臣马吉翔、王维恭、魏豹、马雄飞、王启龙、蒲缨、王自京、龚勋、陈谦、吴承爵、安朝柱、任子信、张拱极、刘相、宋宗宰、刘广寅、宋国柱、丁调鼎、文臣邓士廉、杨在、邬昌琦、邓居诏、任国玺、王祖望、裴廷谟、杨生芳、潘璜、齐应巽、郭璘、张宗伯、内监李国泰、李茂芳、杨宗华、杨强益、李崇贵、沉由龙、周某、卢某、曹某等凡四十二人,俱被害。惟都督同知邓凯以病足得免,生还;为人述其状。缅杀诸臣后,即以兵三千围王所,搜刮金帛,诸王妃及贵人、百官妻女多自尽;其未乱而先病故、遇乱而即毕命者,至不可胜数。俄有驰呼而来者曰:「勿害皇帝及黔国公」!盖欲留之以献也。而天波已先死;乃复治天波所居之室,移王及宫眷二十五人居之;并进衣食。

八月,李定国振兵以十六舟攻缅,复为所败,覆其五舟;遂引还。

冬十二月丙子朔,大清兵临缅;白文选以本部兵自木邦降。

戊申,缅人送王与王子至军前。明年三月丙戌,至云南府。夏四月望日戊午,王终,年三十又八;妃与王子俱从死。王丰颐伟干,貌似神宗,而性恶繁华亦颇类之。素不饮酒,无声色玩好。虽不甚学,而喜闻讲论忠义;事两宫俱克尽孝。蒙难时,有暴风雷雨之异;士卒皆涕出。丛葬于云南郡城北门外。太妃及余宫眷俱北去。

「勘本」曰:康熙元年(壬寅),奉诏恩免献俘;故永明得终于滇。时李晋王定国犹乞师车里、暹罗诸国;既闻王信,乃恸哭却食,旁皇于交址境上,呼天祈死。即以是夏发病,卒。其子旋出降。

古高阳氏曰:定国虽起家扰攘,而能辟党奉王,始终无间,百折不降。洎至天鉴其诚,祈死得死,可谓贤矣。推其晚节,惟不能杀一马吉翔为有余憾;若欲其挽邓林之落日,以一隅而抗天兵,则太苛也。全氏曰:「屈翁山(大均)题李献武王祠云:「从来赐姓者,只有晋王贤」;谓定国也。「明史」「桂王传」于王死后,大书曰「李定国卒,其子以所部降」;而后终卷。然则定国之卒,关于王者大矣。定国亦可以瞑目矣」。呜呼!李晋王之于永明,犹之黄靖南之于赧王、张司马之于鲁监国也。温氏于靖南则略,于晋王、于司马则阙;故「勘本」南都下,以靖南之殁大书爵位。此粤中、浙东二纪,则于「书后」特表出之,是不背乎载笔者之旌善云尔。

温氏原文之沿讹脱失处,虽校勘轃益过半矣。而续有所征者,随事订明,犹复不少。是卷殆以梨洲黄先生「桂藩纪年」为蓝本。当时传闻之殊,全氏亦详言之;兹更列数则以证:

桐城方密之(以智)之从亡梧江也,是年丁亥,永明王以阁衔召之入直。密之知事不可为,力辞;十召不至。及王走武冈,乃入天雷苗中,犹未为僧。庚寅,粤事再溃,叹曰:「南荒尽矣,舍西竺安归」!遂祝发。

陈邦傅驻浔州,焦琏驻平乐。从前焦最跋扈、陈最恭顺;其后陈叛焦死,两人判然不同。

孙可望争封,首辅严起恒力主不与;遂为所害,投尸于江。一夕,虎负之登岸。是滇中最大奇文、最大节目,盖王自起恒死而始入安隆也。原本太略;今起恒传列「摭遗」。

庚寅十一月初五日(甲寅),桂林城破。越日(乙卯),瞿留守与张少司马被执;至闰十一月十七日正命。案明金陵历、闽中历及会稽、长垣、舟山诸历,概与新历不符。此粤中历以庚寅十一月置闰,而国朝则顺治八年辛卯闰二月也;温氏于粤「纪略」中失之。

「岭表纪年」载:「尚书鲁元藻(本史作可藻)于己丑冬疏请召录诸贤。时杨廷枢已殉节,乃赠侍读;而召张自烈为简讨,且以沉寿民、刘城、康范三为给事,杜如兰、金光豸为礼兵二部郎,张之升、金光闵为行人」。当此匆匆而以收罗遗逸为事,亦见有明三百年养士善政未替也。「明史」,杨廷枢失载。案鲁可藻「明史」不为立传。全民曰:「可藻仕桂王,盖章旷之亚,出堵胤锡上。事去不辱,亦难能者也」。

「纪年」又载:「己丑,首辅瞿式耜同族人瞿共美到粤,亦海上来也。明年,题授行人」。考诸史皆无其美名;惟「天南逸史」,全氏谓是留守族人所着。卷中称留守为先太师、为稼轩,述留守之语呼之为弟。其自言在幕府司钱局事,是亦曾仕于粤。又云:是年图入蜀不果,往来恭城,颇与永国公曹志建善。又言:乙酉几死于詹世勋。则亦尝预于太湖集师之役者也。杨氏跋语云:「共美为瞿纯仁元初子。见钱东涧「元初墓志」」。

温氏讹以「天南逸史」为瞿昌文作。昌文乃文忠公孙,自有「粤中纪事」、「粤行纪」,方简讨密之以长歌题其后;自序:「戊子腊月,自吴赴粤;己丑徂暑,始抵桂林」。与其美到粤,亦海上来,书年相符。

右「粤中纪略」上、下两卷,多所勘补。孙可望之作孽、马吉翔之肆奸、大狱迭兴、缅人造祸,俱详列「摭遗」诸传。

●南疆绎史勘本卷六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纪略六

鲁监国

右浙东纪略第六。

○当时义旗初建,使鲁藩肯受约束,渡钱塘而来,三吴豪杰闻声相附,未必不可以为计也。其如畏葸自守,以蕞尔两府供十万之众,即王师不发一矢,一年之后亦涤地无遗类已。及自浙、闽失守之后,以海水为金汤、以舟楫为宫殿,陆处者惟舟山二年耳。御舟稍大,名曰河艍;即其顶为朝房,诸臣议事于此。落日狂涛,君臣相对;乱礁穷岛,衣冠聚谈。所谓零丁飘絮,固犹未罄其形容也矣。

◎案「浙东纪略」一卷,事实简漏,不成篇章。「原本」以鲁监国事为无足书者,谓其在浙则闽有君、入海则粤有君也。噫!温氏斯言则误甚。夫当日江东奋义,自孙忠襄嘉绩、钱忠介肃乐辈一呼振旅,凡遗臣、烈士、故老、逸民一时向风麇集;其如扼于强帅之手,无能为役!及其遯迹入海,飘泊于蛎滩鳌背之间,如张太傅肯堂、吴宗伯钟峦、张司马煌言辈,又皆崎岖相从。健跳之驻、舟山之守,从事诸臣大节昭然;书之不胜其书,若有过于南都、闽疆者焉。且南中之亡,走降相继;而江上之溃,激烈独多。直至海角天涯,犹是依依不释;剖肝绝腹,甘死若饴。则监国之为君,可概见已。而温氏略之又略,所失远矣。原文都半本诸黄梨洲(宗羲)「行朝录」;即如梨洲于丙戌二月授官职方主事、后累官至左都御史,「录」中自晦其名,每署之曰「某」;己丑,次健跳,书从亡之臣大学士沈宸荃而下有左都御史某。曰「某」者,宗羲也,其自晦也;温氏不察,乃仍其旧。凡此征引之失,虽经抉摘,而恐复有所未尽。「勘本」于此卷较补过半,然而乌得悉数以书。如甬上六狂生、钱氏诸弟之类,事有所系,而名弗及者,别于「摭遗」补传;监国事迹之续见者,更于「书后」详列焉。监国宫眷殉节最烈,温氏于此略不一书;「勘本」皆纂补。元妃张氏之出海而遭掠也,寻以智脱,入长垣、入舟山;舟山破而殉诸宫井者,即妃也。张国柱掠之北去者,为宫嫔周氏,亦自刎死。并于「摭遗」列传。

纪略六

鲁监国(附纪略补)

。鲁监国

鲁王讳以海,高帝十世孙也。父寿镛,世封于鲁;崇祯十五年,大清兵攻兖州,城破自缢。以海年幼,被执,三刃不中,乃舍去。十七年春二月甲戌,嗣鲁王位。

北都之变,诸王皆南下。

顺治二年(乙酉),南都称弘光元年。夏四月,命往移驻台州。五月,南都不守。六月,浙中潞王亦降。闰六月己丑,九江道佥事孙嘉绩、吏科都给事中熊汝霖同起兵于余姚。其明日,诸生郑遵谦应之绍兴,袭杀招抚使于江上;兵部尚书张国维起兵东阳。又明日,刑部员外郎钱肃乐起兵于鄞;以是月十八日遣举人张煌言奉笺赴台迎请鲁王监国。同时,以兵以饷来归者,总兵王之仁自定海,黄斌卿遣将自滃州,张名振自石浦,沉宸荃、冯元飗亦应之慈溪,声势震兴。二十八日,再奉笺劝进。国维与宋之溥、陈函辉、柯夏卿等亦具表迎王。即日移驻绍兴,以分守署为行在。途中,加钱肃乐太仆寺少卿,授张煌言为行人;至是,进肃乐右佥都御史,加督师衔。以张国维、朱大典、宋之溥为东阁大学士,国维督师江上、大典镇守金华、之溥司票拟。未几,召大学士方逢年入直,宋之博罢。起章正宸为户部左侍郎行吏部事;李占春户部尚书,王思任礼部尚书,余煌兵部尚书,张文郁工部尚书,陈函辉詹事府少詹事。擢陈潜夫为太仆寺少卿,寻改大理寺卿。列兵江上,画地戍守:总兵方国安自浙西来,驻守七条沙;王之仁守西兴,郑遵谦守少亹,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分守沥海。嘉绩、汝霖等亦加佥都御史督师衔;进国安镇东侯、之仁武宁伯。

秋七月,会师西兴。张国维复富阳,封其子世凤为将军。命姚志倬守分水。江上兵每日蓐食鸣鼓放船,登陆搏战,日中复转舵还戌;率为常。

八月,国维复于潜。兵部尚书田仰从海道至,留为东阁大学士。赐张煌言进士,加翰林院编修,典制诰。

九月,兵部主事摄余姚知县王正中表进监国大统历,宣付史馆。

冬十月,大清兵至。初八日壬辰,战于江上。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钱肃乐等咸率兵部翼后。前锋副将钟鼎新用火攻,首先击杀绯衣大将一;诸将等吕宗忠、王国斌、赵天祥各斩数十级。俞国荣等直抵张湾,夺获军械归。连阵十日,诸军皆有功,第七战尤捷。既乃贪功骄战,败至草桥门下;会大风雨,弓矢各不能发而退。时浙西诸路义旗四起,苏、松、嘉、湖列营数百;杭州孤悬,危甚。说者谓监国初起江上,适有浙西首尾相应之势;惜坐失此会也。

未几,分地分饷之议起:统计浙东地丁正饷六十余万,尽予正兵(正兵者,方、王之众也);义兵则取给于义饷(盖富户乐输之款也)。交争之,不能平;而国安尤暴横。已正兵并取义饷,致义兵无所仰给。钱肃乐屡疏入告,王不能问,但叙其十捷功,加右副都御史;具疏辞,且言:「臣今不能入杭,誓不再受一官」。不许。

闽中唐王立,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颁诏于越,将吏恇惑,谣称将避返台州。张国维亟驰还,令勿宣读。与熊汝霖议,以「唐、鲁同宗,无亲疏之别;义兵同举,无先后之分:惟成功者帝耳。若一称臣,则江上诸将须听命于闽,如王之号令何」?钱肃乐、朱大典谓「宜权称皇太侄报命。大敌在前,未可先雠同姓」!议大不合。然卒如国维指,具疏以报。于是,闽、浙若水火矣。行人张煌言自请充使赴闽释二国之嫌;从之。

以内臣客凤仪、李国辅兼制军饷,饷更不可问。

十一月,进方国安荆国公、王之仁宁武侯,封郑遵谦义兴伯。王劳军江上,驻札西兴;筑坛拜方国安为帅,命各营佥听节制。初,义兵派支鄞、奉二县义饷。至是,国安檄县不准应给,致绝粮四十余日,行乞于道;徒以肃乐忠义相激,无敢叛者。太仆寺卿陈潜夫破家治兵;既竭,请饷四百金,而饷臣弗给。马士英窜入国安军中,阮大铖亦踵至。士英欲朝见,不许;张国维劾其误国十大罪。

十二月,王回越城。以故太仆谢三宾为礼部尚书,入阁办事;从戚臣张国俊之请。国俊纳三宝贿,外倚方、王势,内通客、李二奄,与马、阮相呼应,遂表里作奸。王之仁上疏言:「义师初起,人人有直下黄龙之志。乃一败后,遂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尚何忍言!臣愿率所部沉船决一死战;今日欲死犹及于战,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不报。钱肃乐疏陈利害,言「国有十亡无一存,民有十死无一生」;王深然之,而无若强帅何。寻加肃乐兵部右侍郎;再疏辞,不许。命以王正中所进黄宗羲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颁行民间。命鼓铸「大明通宝」钱。

丙戌春正月,监国鲁王在绍兴。以柯夏卿、曹维才为使,奉书闽中。

二月,录黄宗羲造历、从军功,授兵部职方主事。张国柱掠余姚,其党张邦宁掠慈溪。国柱,刘泽清部将也。初,航海依王鸣谦于定海;得五百人,劫鸣谦入内地。行朝震恐,乃署以将军,始退。总兵陈锡败于嘉兴,掠余姚。摄令王正中遣卒系杀之。

三月丙寅,思宗大祥;王于朝堂哭临,三军缟素一日。谍言大清兵由海道来,钱肃乐移守海口;久之,终无所得饷,乃与孙嘉绩连名请以兵归开远伯吴凯,而身并从军自效。王温旨慰留;诸帅嫉甚,诬其有贰于闽,遣客刺之。肃乐乃弃军,拜表以行;表言:「臣今披发入山,永与世辞。请赐侦迹,必不入闽,自取殄灭」!王骇叹,即降旨令往海上,偕黄斌卿、张名振等作窥吴计。

大清兵入钱塘,张国维、王之仁率师拒战。东南风作,之仁扬帆奋斗;大兵触之,舟多碎,郑遵谦获铁甲八百余副。国维乘罅渡江围杭州,不克而还。

夏四月,大兵屯北岸,以巨炮击方国安营,厨灶尽破;国安叹曰:「此天夺我食」!遂欲投闽。王正中率众渡海盐,夺澉浦城。

五月,加孙嘉绩、熊汝霖东阁大学士,督师如故;而饷终不给,众心已涣。两人又不谙于军,乃以众付黄宗羲、王正中领之,合师三千;尚宝卿朱大定、大理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查继佐各募数百人来附。出札海坛山,将袭海宁;闻江上兵溃,皆散去。国安拔营走绍兴,劫王南行;郑遵谦入于海,张国维振旅追扈之。

时夏旱水涸,有浴于江者,徒涉往返;大军驱马试之,不及腹。潮信数日不至,相诧为神助。六月丙子朔,以数十骑过江,列戌惊溃;大清兵遂毕渡。马士英衔弗纳之怨,说方国安献监国以降。国安计决,乃遣人守王。守者病,王始得脱,亟趋海门航海去;令保定伯毛有伦扈王妃、世子出定海,张国维退守东阳以图后举。

大兵既逼,列城俱下。礼部尚书王思任绝粒死,兵部尚书余煌衣冠赴水死,礼部侍郎陈函辉入僧舍自经死,大理寺卿陈潜夫率妻妾联袂赴水死,通政使吴从鲁以不薙发死,主事叶汝■〈艹恒〉、高岱、故山西佥事郑之尹皆自溺死,故太常博士李山于吴中绝粒死,御史何弘仁追至关山岭投崖死,主事谢震龙被执不屈抗言死。

大清兵至金华,破义乌,大学士张国维死之。或有劝其入山者,国维曰:「误天下事者文山、叠山也」。乃自沉。武宁侯王之仁入海,沉其妻孥;既而曰:「吾死此无名」!乃由松江转至金陵。佥谓其降也,引之见大吏;命易服,曰:「吾来此求死,非求生也」!遂见杀。大学士朱大典犹守金华不下;马、阮既降,导兵攻破之,屠其城。大典发火药自焚死,全家俱殉。方逢年、方国安父子薙发迎附,旋并伏诛。马士英遁入太湖;明年俘获,亦伏法。阮大铖死仙霞岭上。

衢州知府伍经正、推官邓岩忠、守将张鹏翼、江山知县方召俱殉节。自金、衢陷,而全闽无一夫之拒矣。

王之出海也,石浦富平将军张名振弃其地以舟师来扈;至舟山,黄斌卿不纳。毛有伦扈王妃张氏及世子出海,为叛将张国柱劫之北去。会永胜伯郑彩至,奉王入闽;时唐王就擒,已终。

冬十月丁酉,王发舟山;十一月丙寅,次中左所(亦名鹭门)。郑芝龙方降附,密令彩执王归命;彩不可,乃匿王,以南夷貌类者服王冠服居舟中,谓守者曰:「苟事急,则缢以示之」!芝龙子成功起兵海上,驻札中左所;意不欲奉王,伪称明年为隆武三年。于是,郑彩奉王改次长垣。

丁亥春正月,监国鲁王在长垣。熊汝霖相;加张煌言右佥都御史。

辛未,王禡牙誓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皆以兵来会。进郑彩建国公、张名振定西侯、杨耿同安伯、郑联定远伯、周瑞闽安伯、周鹤芝平彝伯、阮骏荡湖伯。鹤芝复海口,以参谋林钥舞、总兵赵牧为守。时故尚书张肯堂募兵海上,贻书招之。前佥都御史金衢巡抚刘中藻以众来归,授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二月壬申朔,袭海澄,围其城。明日,攻漳州,失利。又明日,大清兵救海澄;退入于海。丙子,袭漳浦,以闽人洪有文为令;夏四月复破,有文死之。

郧西王复建宁,其裨将王祁复邵武。祁营山中,取民间几案数百张,每悬大线香数百炷,黑夜顺流环城而过。守者谓祁兵薄城,炮石大下;迟明,方知其伪,城中习之不疑。一日,祁突至,遂破。

五月,海口复失,林钥舞、赵牧死之;周鹤芝退守火烧屿。

六月,攻漳州,不利。钱肃乐来觐,王大喜,授兵部尚书。

秋七月,王亲戎,次长垣。会郑彩、周瑞、周鹤芝、阮骏之师攻福州,败绩。

八月丙戌,袭连江。

冬十月,长乐、永福、闽清皆下,罗源知县朱丕承、宁德知县钱楷皆以城来归。以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林正亨户部尚书、沈宸荃工部尚书,以刘沂春为右副都御史、吴钟峦通政使、余扬左都御史、林嵋吏科给事中、黄宾吏部考功司郎中。

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宁州;守将涂登华降。

辛未,邓藩理陈世亨以一旅复安固;援兵不继,被执不屈,死。吏部文选司员外郎林垐、兵部侍郎林汝翥自募乡勇围攻福清;战败,偕死之。

戊子春正月,监国鲁王在闽安镇;杨耿、朱继祚袭兴化。分巡道彭遇颽,故南都御史也,伺其守将出战,乃登陴尽易明帜;守将不敢入,城遂下。

望后二日,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及义兴侯郑遵谦。

二月,以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力辞,弗许。时郑彩横,专朝政,王亦不得顾问;逆节已着,诸镇皆恶之。肃乐日中系艍王舟之次,票拟章奏封进后,即解维别去。每入见,即流涕不止;曰:「朝衣拭泪,昔人所讥;而臣今不能禁」!王亦潸然。

江西金声桓遣部将郭天才援闽;与巡抚佟国鼐有隙,遂以兵来归。封为忠勤伯。

自王入闽,先后克获建宁、邵武、兴化、福宁三府一州及漳浦、海澄、连江、长乐等二十七县;温、台响应,军声颇振。至是,我大清调两广、江、浙之兵三路进讨,所得府县破失迨尽,仅存宁德、福安两邑而已。兴化郡城破,大学士朱继祚、参政汤芬、给事中林嵋、知县都廷谏俱自杀;永福、长乐间乡宦士庶亦多殉义者。

夏六月戊戌,兵部尚书大学士钱肃乐卒。王闻,震悼辍朝;赐祭、予谥荫。

冬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卒。沉宸荃相,刘沂春副之。

己丑春正月,监国鲁王次沙埕。

三月,宁德破。

夏四月,福安破;兵部尚书大学士刘中藻衣冠坐堂上,为文自祭,服金屑死。翰林院简讨兵科给事中钱肃范被执,不屈死。闽地悉平。

六月,定西侯张名振复健跳所,遣使迎王。

秋七月壬戌,王复入浙,次健跳;郑彩弃王去。从王者,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户部侍郎孙延龄、左副都御史黄宗羲、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及右佥都御史张煌言等;每日朝于水殿。中山王后徐仁爵以扈从功,封定南伯。

壬午,大清兵围健跳;阮骏以楼船至,遂解去。封王朝先为平西伯。朝先初同张国柱、王之仁出海,黄斌卿留之部下,不以事任;朝先故土司,调征塞上,累立战功,不肯郁郁居闲。请徇海边札奉化之鹿头镇,遂有众数千。

八月壬辰,世子生。

九月丁酉,张名振、阮骏、王朝先合兵执杀黄斌卿。

冬十月己巳,奉王驻札舟山。太保沈宸荃以疾请罢,刘沂春还闽。以前吏部尚书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朱永佑为吏部侍郎、孙延龄为户部尚书、张煌言为兵部左侍郎。

庚寅春正月,监国鲁王在舟山。岐阳王后李锡祚、弟锡贡并以勇着,航海来朝;命佐阮骏军守螺头门。

秋九月,周瑞、周鹤芝楼船三百余艘分屯温之三盘,以为犄角。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辛卯春正月,监国鲁王在舟山。

二月乙卯,张名振雠杀平西伯王朝先;时国事尽归名振。滃人有欲纳女于王者,张肯堂谏止之。

大清兵会攻舟山,命降将张天禄出崇安分水关、马进宝出台州海门、陈锦总督全师出定海。御史沈履祥督饷台州,被执死。

秋七月,舟山闻警,定西侯张名振奉王驾航入海,亲捣吴淞以牵制之;王命张肯堂以兵六千留守舟山。

八月辛酉,大兵试舟海口,肯堂令阮骏邀击之。骏以三舟突阵,夺楼船一、战舰十余;获十一人,纵之还。丙寅,大雾弥漫,咫尺莫睹。顷之,大兵悉抵螺头门,守阵者方觉。英义将军荡湖伯阮骏还师,遇之横水洋,以火球掷敌舟。风反转击,骏面烂焉;岐阳李锡祚救之,亦被创。师熸力竭,同投水死。安洋将军刘世勋、左都督张名扬统精兵五百、义勇数千背城奋战,杀伤过当。

九月二日丙子,诸军力竭,舟山城遂陷。世勋巷战,丛箭死;岐阳李锡贡短兵巷战,马蹶被执,不屈死;名扬(即名振弟)抱母范自焚死。太傅吏部尚书留守大学士张肯堂阖门尽节。其门下士礼部主事中书苏兆人先缢于庑,肯堂呼酒奠之,乃自冠带南向坐;视其子妇女孙及四妾先死,始自缢。其下奴婢之从死者,又二十人。兵部尚书李向中被执,大帅呵曰:「聘之不至,捕而至,何也」?对曰:「向则辞官,今就戮尔」!卒不屈死。礼部尚书吴钟峦入文庙抱孔子木主坐积薪上自焚死。吏部侍郎朱永佑执至,令薙发;曰:「吾发可薙,何待今日」!洞剌其胁而死。通政使郑遵谦、给事中董志宁、郎中朱养时、主事林瑛、江用楫、董元、李开国、顾珍、顾宗尧、王正、载仲明、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等俱死之。锦衣卫指挥王朝相护王妃陈氏、贵嫔张氏、义阳王妃杜氏投诸井,以巨石覆之,乃自刎;太监刘潮等从死者十有八人。事后,大兵相谓曰:「我军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今舟山而三耳」。

明年壬辰春,兵部侍郎沉廷扬率舟师北出福山口;战败,被获,不屈死。定西侯张名振、大学士沈宸荃、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扈王再入闽,至中左所。

又明年癸巳春三月,王自去监国号。甲午,移居金门(其后事轶)。

「勘本」曰:维时王师南征,所至奏捷。鲁监国自甲午后遁迹海岛者,又延九年而终。案昭讨郑成功初以唐之孤臣自居,军最盛;而既不肯奉王,诸藩畏之,亦莫敢助。独张司马煌言监富平将军张名振一军为左右卫,且时时激发诸藩使之致贡;尝曰:「昭讨始终为唐,真纯臣也」!成功闻之,曰:「侍郎始终为鲁,岂与吾异趣哉」!两人所奉不同,而其交甚睦。监国初至鹭门,成功礼待颇恭,亦良有以也。司马自平冈入卫,部下不满三百人,积年往来海峤,跋涉练兵,屡濒于危。比后富平卒,遗言以所部授诸;于是,稍稍振作。甲午,以富平军入长江、登金山,望陵遥祭;三军恸哭,声震江城。丙申,定南伯中山徐仁爵分兵攻崇沙战败,与郁离公子刘永锡同日死;师徒单弱,无响应者。司马乃还军天台,复军秦川。丁酉,大兵迁舟山之民。时王已自削其号,飘泊岛澳间;尝与滇中通问。洎至永明就俘、成功亦卒,闽南诸遗老犹欲再奉王为监国,贻书司马并故尚书卢若腾、成功子经谋复大举;会以郑经偷安自固,消息遂杳。康熙建元(壬寅)冬十一月,前监国鲁王殂于台。越二年(甲辰)秋九月,故明权兵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张煌言执送杭州,不屈饮刃死。

舟山之役,遗老几尽;郑氏子孙负隅抗命,自成一家。其心于明事者,惟张司马一人也。备尝险阻而死独殿,实与鲁监国脉络终始耳。监国殁而明之余气斩,司马殁而明之孤忠绝。皇朝应运,恩及前王;我高宗圣谕谓:「开创之初,兵威迅扫,不得不行抗命之诛。诸人琐尾间关,有死无贰;人臣忠于所事,实为无媿。即书为某王之某臣某,概不必斥之为伪」。猗欤!书法至公,允垂万世。此纪略六卷,敬从钦定「通鉴辑略」为则,旁及诸大家传载,核实纂补。在南都、闽、粤三朝事迹较备,渗漏无多;惟监国一卷,温氏原本简陋,今谨详为考订。凡所遗诸臣之有应予列传者,并于「摭遗」补稿。

旧传:鲁王在金门日益穷蹙,郑成功礼意寖衰。王不能平,将移居南澳;成功衔之,乃使人要于道而沉诸海。今以「台海纪事」、「鲁春秋」、「鲒埼亭集」各编依时考之,则此说弗信甚矣!由「甲午」下,王固浮沉海上,而未能实按岁居何所。故于「书后」补其阙文,于纪末则仍署为「轶」。盖句存温氏之本恉云尔。

绎史纪略补

道光十年秋九月,「绎史」捭订事毕,予抱书渡江诣军门。越三日,军门之客过予曰:「皇朝振旅入关,上契天心、下苏民困;堂堂整整,史册备详。而始,实因于吴三桂之奉书乞援耳。然三桂翻覆无恒及于自灭,在是史例不得载。惟桂王之死,实出其贪功希赏之举;似宜于「粤纪」下附言以证明之」。乃袖出一册曰「吴逆始末记」,盖当时军府从事者之日钞也。因复略综其说,作「纪略补」。

崇祯十七年春,流寇渐逼;给事中吴麟征请调宁远总兵官吴三桂兵入卫,帝意犹豫。三月,闯贼陷大同,京师戒严。乃封三桂为平西伯,飞檄召之,迁延不即发;及抵山海关,凶问至,遂止。

闯闻三桂据于关,执其父襄,令招以书;略曰:「尔以君恩特简,得专阃任。乃怯懦观望,使西兵长驱。事机已去,天命难回。尔君已逝,尔父犹存。呜呼,识时务者可以知所变计矣。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犹全孝子之名」。贼并发银四万,遣伪将赍往犒之。三桂得书,即令贼将入关代守,自率精锐赴燕京降。至滦州,闻爱姬陈圆为贼帅刘宗敏所掠。时方食,抵几于地,须发奋张。具书答襄曰:「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不能为孝子矣」!即卷旆驰还山海,袭杀贼将,歼其众。遣部将杨坤奉书乞师于我大清,略曰:「三桂以螡负之身,忝镇山海;亦思坚守东陲,巩固神京。不意流寇犯阙,奸党开门;先帝不幸,九庙煨烬。今天人共愤,众志已离,败可立待。三桂受国厚恩,欲兴师问罪;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国门,灭流寇于宫庭;则我朝之所图报,岂徒财帛而已哉」!时我睿亲王绥辑中原,得书即遣使报之;略云:「闻明祟祯帝丧于流寇,不胜发指。故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不旋旌;期必灭贼,出民水火。今伯遣人致书,深为喜悦。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旧土,晋为藩王;国雠可报,身家可保也」。三桂乃传檄远近云:「闯贼李自成以幺魔小丑荡秽神京,日色无光,妖氛吐焰;弒我帝后、刑我缙绅、戮僇我士民、掠我财物。二祖、列宗之怨恫,天寿凄风;元勋、懿戚之诛鉏,鬼门泣血」!又云:「周命未改,汉德可思。诚志所孚,顺能克逆。义兵所向,一以当千」。闯贼闻之大怒,执吴襄随行,亲帅贼众十余万东攻山海关。三桂惧,请我朝速进兵。

四月,大兵至沙河,败贼将唐通于一片石(通为明总兵官,守居庸;以关降贼者)。贼复部勒其众,北距山、南抵海,为长阵以待。睿亲王命三桂兵皆系白布为识,冲其中坚;贼不能支,追至永平。贼恨甚,杀吴襄悬首于竿,走还京师。大兵至,于四月晦日,闯焚宫殿,挟太子、二王西走。三桂追及于定州清水河,斩其伪帅谷可成。贼奔真定,三桂合辽东兵击之。贼以屡败而忿,乃勒精骑依山为阵,大呼曰:「今日亲决死斗,不求人助,乃为豪杰耳」!于是纵兵大战。狂风东来,卷沙蔽日,贼营旌旗俱折。贼恐,急收兵;三桂射之中肩,狼狈由故关遁去。时睿亲王摄政,赐三桂玉带、蟒服、鞍马、弓矢等物,晋爵平西王。

南都福王立,闻三桂乞师破贼,遥封为蓟国公。八月,遣使臣左懋第、陈洪范`赍银币入朝致谢,并诣三桂营致福王意。三桂谢曰:「时势至此,夫复何言!惟有闭门束甲,以俟后命耳」!所赐俱辞不受。

明年,南都亡,闽中唐王立。时秦、晋、楚、豫、吴越之地,俱入版图,三桂镇锦州。又明年,汀州亡,粤中桂王立。自湖以南,川、广、滇、黔皆为明守;乃移驻汉中。

顺治九年,桂王走安隆。十四年,三桂晋平西大将军,同都统莫尔根由四川定黔、滇。十五年,自重庆进兵破遵义之三坡,下贵阳,大兵毕集于平越之杨老堡。三桂兵至七星关,白文选分军守险,不得前;三桂乃从水西间道取乌撒,袭其后,守兵惊遁。是冬,三路兵会于云南,桂王君臣奔永昌,旋奔腾越。明年,克永昌,引大兵渡潞江。先,李定国设伏磨盘岭(即高梨贡山),为首尾横击计;为降人泄其谋,三桂分精甲先蹂之。大兵继至,短兵相接战山上;自卯至午,尸委山谷皆满。定国不能支,军溃。桂王亡入缅,滇地悉平。

十七年,朝命吴三桂以平西王为总管,镇云南。三桂裨将杨坤为之谋,请效黔国公世守滇中为子孙计,必入缅擒王以献乃可。三桂深然之;即具疏请兵云:「滇南负固有年,一朝戡定。独由榔在缅,李定国、白文选等分驻三宣、六慰、孟艮一带,借由榔以鼓惑众心。窥我边防,则患在门户;号召诸蛮,则患在肘腋;投诚生心,则患在腠理。请大举入缅」!冬十二月,大兵临缅江(即大金沙江)。缅人恐,送桂王并其眷属于军前。三桂使人环守之。王南面坐,三桂入见,北向长揖。王问为谁?三桂噤不敢对。再问之,不觉膝之屈也。问之数回,始称名以对。王切责良久,已而叹曰:「今亦已矣!我本北人,欲见十二陵而死;汝能任此事乎」?对曰:「能」。王乃麾之去。三桂伏地不能起,左右掖之出。自是不敢复见。越日,拥王还滇。康熙元年四月,三桂令人以帛缢杀王,藁葬云南城外。嗣奉朝命:「贵州一切文武官员兵民事务,照云南例,蓍平西王管理」;又令文武官听自选用。是时也,明之根蘖已尽;李定国已死、白文选已降,高枕无与复为难者。爵晋亲王,子尚公主。据有滇、黔数千里之地,爪牙腹心布列要害,自以为西南一隅真子孙万世之业,而不轨之迹渐彰矣。

古高阳氏曰:案顺治十年八月,以太宗十四女和硕公主下嫁三桂子应熊。夫三桂世受明恩,一旦国破君亡,而托于父命,即伏首降贼。既以妖淫艳嬖诡语复雠,始效秦庭之哭。关门再战,致其父殒首贼中而不恤一顾。负国忘亲,厥罪已不容擢发数矣。洎至永明之窜入缅甸也,我国家已度外置之。而三桂惑于营窟之谋,乃为此断草除根之举;为人臣者而忍出于此!矧既宣力兴朝,分茅胙土;特恩异数,天地同深。顾以衰朽余年而妄希非分,称兵构逆,自斩其宗;又安知非天诱其衷,以为明室诸孙之报乎!

●南疆绎史勘本卷七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一

史可法(上)

右督辅列传第一。

○「传」云:「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南渡之初,所恃者,史阁部一人而已。其余安守故常,不达时务,自谓清流。而小人鸱张满朝,相与排诋,树寇门庭;强臣悍将,因之拥兵安坐,遥制朝命。阁部奔走抚辑,内攘不给,何暇计疆场以外乎!迨夫左镇称兵,藩篱尽撤,王师长驱而入,所向投戈;烽镝未及乎国门,君相已弃其社稷而遯.此即睢阳坚御,何补败亡;况乎以一隅当百万之众哉!揽后之应廷吉论,亦足以明天命之不祚矣。虽有忠贞,岂能回天?悲夫!余所以读阁部之疏而惨乎有余恸焉尔。

◎案传中事迹、奏议,多所简略,于「我朝闻金陵自立,遣使贻书」之下,但云引「春秋」「不讨贼,新君不得书即位」之义,将移师相问。原本仅载督辅一书,亦舛缺不完全;传语义多勿贯注。夫睿亲王书,为南渡之初一大关键也。今从「史稿」、「东华录」诸编详校并列。督辅答书向存内阁,干隆间奉命检出装潢;御制弁文,有「即以可法比诸文天祥,亦无不可」之誉。忠贤遗泽垂二百年来,上邀宸鉴,弆重若斯;具征昭代右文,首崇名节,可弗与四海之内、千载之下共广见闻乎!勘补汇录,庶称合璧。

列传一

史可法(上)

。史可法(上)

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顺天大兴人。其先以开国公,世为锦衣百户。祖应元,举人,官黄平知州,有惠政;语其子从质曰:「我家必昌」。从质妻尹氏既娠,梦文天祥入其舍,生可法。事亲以孝。举崇祯元年戊辰进士,兼有文武材。

初授西安府推官。平剧盗,能声大着。迁户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八年,迁右参议,分守池州、太平。总理侍郎卢象升大举讨贼,改可法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军。楚寇南下攻颍、寿,犯皇陵,可法所部不及千人,日驰数十里。后贼大至,分掠宿松、太湖、潜山、桐城,将犯安庆;可法辄发兵袭击。复会同参将潘可大、左良玉、总兵牟文绶、刘良佐等连营堵剿,累有斩获。贼去则下马坐积尸上,计贼出没及身所历州邑、被陷长吏逃死状,草奏以闻;授军吏去,复上马驰行。且战且抚,贼乃不敢逼。

十年,廷议安庆急宜设重臣为镇,即擢可法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庐州、太平、池州四府及河南之光山、固始、罗田、湖广之蕲州、广济、黄梅、江西之德化、湖口诸县,提督军务。十二年,丁外艰归。

十四年,起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诸军。扬州漕挽岁致愆期,缺额几百万;可法即劾罢督粮道三人、增设漕储道一人,大浚南河,慎选运官,尽剔诸蠹弊。吏部尚书李日宣等言可法文武才,漕事方亟,治理有效;宜俟报竣召用。盖时有易可法为凤阳总督之议也(事备「明史」)。可法感上知,每自奋励。其治军也,身杂行伍间,与同劳苦。士不饱,不先食;不授衣,不先御。故将士皆感激,战辄有功。既乃开屯田、招流亡、缮城郭、访贤豪而咨以军政,江淮南北屹然称一重镇。天子嘉其能,凡所奏,悉报可。已而,贼又连破荆襄、承天,分兵南犯,蔓延河南、山东,军书旁午。可法即屯师淮岸,贼众望见旗帜辄遁去。寻欲召为兵部尚书;检讨汪伟曰:「有可法淮扬以安、无可法江南必危,且留之以系东南望」。

十六年,乃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可法入南都,武备久弛,即奏行更新八事。京营之有籍无兵者尽按去之,营中惮其威名不敢动。

十七年四月朔,知贼犯宫阙,大会群僚誓师勤王。檄诸镇兵并进,身即渡江抵浦口。及闻北都陷、庄烈帝崩,可法北向恸哭,以首触柱,血流至踵。遂发丧,提兵欲长驱决战。群僚诸将皆曰:「社稷无主,盍先择君以定南都」?是时潞王已过江,泊舟无锡。初议所立,谓以亲则桂而远,以贤则潞而近,而不知福王已在淮上也。诸大臣之在南京者,都御史张慎言、侍郎吕大器、詹事姜曰广等言「福王有七不可立,惟潞王贤明可定大计」;移牒可法。凤阳总督马士英先迎款于福王,欲挟之以居拥戴功;亦书咨可法,言以伦、以序无如福王。可法即答以「七不可」之说,而身还南京。诸大臣议未定,士英已内结操江诚意伯刘孔昭,外约靖南伯黄得功、总兵官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等发兵拥福王至仪征;可法不得已,乃与诸大臣具启往迎。

五月朔,王谒孝陵奉先殿毕,出居内守备府,群臣入朝。可法即陈战守大计,谓当素服郊次,发师讨罪,示天下以必报雠之义。王唯唯不能答一语;可法退,忧形于色。明日再朝,慎言以国虚无人,可遂即大位。可法曰:「太子存亡未卜,倘南来若何」?孔昭言:「今日既定,谁敢复更」!可法曰:「稍缓数日亦无害」。初三日,王监国。廷推阁臣,众举可法及弘图、曰广三人;孔昭攘臂欲并列。可法曰:「本朝无勋臣入阁例」。孔昭勃然云:「即我不可,马士英何不可」!乃并推士英。又议起废,共推郑三俊、刘宗周、徐石麒;孔昭特举阮大铖。可法曰:「此先帝钦定「逆案」,毋庸议」。越二日,拜可法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弘图、士英并;仍命可法掌兵部事、士英仍督凤阳。而王以士英有建立功,将专倚之。可法寓书士英曰:「寇深矣,黄、高、二刘之众未尽为国用,当更立重臣开府镇之。今日之事,非可法与公谁任之者」!因即合疏言:「守江南,必于江北当酌地利设四藩,以淮、扬、泗、庐自守,以徐、凤、池、六为进攻之途。兵马钱粮皆听镇臣自取给于有司,勿复为征输调度之扰。四藩一辖淮扬、一辖徐泗、一辖凤寿、一辖滁和,即以得功、杰、泽清、良佐为之。更立督师于扬州,节制诸镇。如此,则诸镇各卫其地无不致力,而受成于督师;机不遥度、事不中制,士气奋而民心定,江南庶几可保矣」。从之。又请定京营兵制,分设营将如北京事,简精壮、募义勇以实之;及侍卫与锦衣、銮仪诸司所隶军役,当多事之日,俱宜入伍操练,毋坐耗钱粮。至锦衣镇抚司官不必备,亦所以杜告密、节繁费、收人心,于新政有裨者也。

十五日,王即位。诏立四藩如可法议。当是时,士英旦夕冀入相,而廷臣皆欲士英督师。士英既闻仍督凤阳之命,大怒;密以可法「七不可」书陈于王,而拥兵请入觐,拜疏即驰。及至,谓可法曰:「我驭军宽,颇扰于民;公威名着淮上,军士皆惮服。公诚能经营于外而我居于中,帅以听命,当无不济者」!可法以士英之入,势不两立;乃曰:「居者守、行者御,莫能偏废。既受事,敢辞难乎」!遂请行。京师士民哗曰:「何乃夺我史公」!大学士陈方策、诸生卢经才等上疏言:「淮扬门户也,京师堂奥也。门户有人而堂奥无人可乎」?勿听。翌日,可法陛辞。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百官郊饯以行。可法去,士英即以是日入直,遂无所忌惮。旋进得功为侯,杰、泽清、良佐皆封伯。自是,四镇各拥重兵,愈尊贵自恣,渐不可制矣。

及慎言荐吴甡于朝,刘孔昭言其不可,露章劾慎言。廷臣言「孔昭武臣,不宜与铨选事」。士英阴嗾孔昭左右袒,联袂相结。可法叹曰:「党祸起矣」!上疏力言「甡无罪,可饬文武臣虚衷用事」。报闻。寻诏可法祭告凤陵、泗陵。事毕,因上言曰:「臣伏见二陵松楸如故,佳气郁郁,知万年灵祚之方未艾也。惟是北顾神州,山河顿异,感痛填膺不能已已。连岁凤、泗之间灾异叠见,天鼓一日数鸣,地且三震,以致今春罹兹大祸。先帝躬神明之质,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一十七年如一日;尚不免身殉社稷,抱恨千古!天命之难堪而地灵之不足恃,可见于此。陛下践祚之始,祗谒孝陵哭泣尽哀,道路感动。若使躬谒二陵,亲见凤、泗境中万井悲风、千里赤地,蒿莱极目,鸡犬无声;汤沐遗黎,死亡殆尽:其呜咽悲愤又不知何如也!伏愿陛下坚此一心,慎终如始;察天人相与之故,考祖宗灵爽之依。处深宫广厦,则思东北诸陵魂魄之未安;享玉食大庖,则思东北诸陵麦饭之无展;膺图受箓,则念先帝之临渊集木何以忽遘危亡?早朝宴罢,则念先帝之克勤克俭何以卒隳大业?战兢惕励,无敢刻忘,则二祖列宗在天之灵必为请命上帝,默相陛下光复中兴。若晏处东南不思远略,滥恩施、开告密,贤奸无辨、威断不灵,老成激而投簪、豪杰因之裹足。窃恐祖宗怨痛,天命潜移,东南一隅犹未可晏然自保也」。王嘉答之。

是月,吴三桂从我大清乞师入北京破贼。六月,贼遁而西。其山东、河南诸郡县,多据城自保,结寨聚义,杀贼所置伪官以望王师。可法请速遣使北行,颁发「监国」、「登极」二诏抚慰之;使中原知南国之有君,则人心忻向而大业可定。疏入,报可。

时四镇不即守所分地,暴横江北,皆欲驻扬州;以兵争扬州,民撄城弗纳。杰先至,纵军大掠城外,死者无算,民益怨恶。进士郑元勋素有才望,欲为之解;众疑其私于杰,竞起击杀之。知府马鸣录、推官汤来贺坚守月余,杰攻之日急。泽清又大掠淮上;良佐以临淮人不纳其兵,亦攻围之。诸邑民争诣阙言状;诏可法往解,使各归镇。可法以次往,得功、良佐、泽清皆听命;乃诣杰,杰素惮可法,具櫜鞬迎谒。升帐之日,洒然变色易容;可法知其军可用,欲以诚感之。裨校以下,无不召见抚慰;因责杰曰:「将军之所以贵显者,以有君命也。如不奉诏而妄冀非属之地,则诸军与扬州之民皆得弯弓而射将军,将军又何辞以对」?杰色沮,默然者久之。然漫视为易与,止可法宿军中;易所隶卒,而更遣部下百人给事左右,所移文檄必取视乃行。可法一以坦怀待之,勉众以大义;皆感泣,传语曰:「史相公,我主也」!杰惧可法得军心,而又深服其诚,乃谨事请受命。可法乃集扬州民曲谕之;即为具疏以瓜洲城屯杰众。可法遂留扬州,开府治事。设礼贤馆,招徕天下智谋之士及稍通天文并阴符、遁甲诸术者,皆廪饩之,以监纪推官应廷吉主其事。复募士,得胜铠甲者百余人。上疏请行保举之法,以补危疆守、令;许之。旋诏可法:谕四镇厉兵秣马驻防河淮,刻日进师。当可法出,士英未敢即背;屡疏请饷,士英命户部百方应之,按期分给,诸镇益和。

秋七月,大学士弘图乞休,请召可法还京;报闻。时我大清兵收附山东,且闻南都新立,摄政睿亲王遣官赍书可法曰:「予向在沈阳,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与都人士相接,识介弟于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权致衷绪,未审何时得达钧览!比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雠,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贼未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所以防乱贼,法至严也。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平西王吴三桂介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宿好、弃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驱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勋戚文武诸臣咸在朝列,恩礼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扰。方拟秋高气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联兵河朔。陈师鞠旅,戮力同心,报乃君国之雠,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弗审事机;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之!国家之抚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孝子仁人,当如何感恩图报!兹乃乘逆贼稽诛,王师暂息,遂欲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揆诸情理,岂可谓平!将以为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耶?夫闯贼但为明朝祟耳,未尝得罪于我国家也;徒以薄海同雠,特伸大义。今若拥号称尊,便是天有二日,俨为劲敌。予将简西行之锐卒,转旝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困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蓍龟矣。予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笃念故主、厚爱贤王,宜劝令削号归藩,永绥福禄;朝廷当待以虞宾,统承礼物,带砺山河,位在诸王侯上,庶不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之初心。至南州群彦翩然来仪,则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惟执事实图利之。挽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可为殷鉴。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至计;必能深惟终始,宁忍随俗浮沉?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西可东;南国安危,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讨贼为心,毋贪一时瞬息之荣,而重故国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记」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敬布腹心,伫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书不宣意」。可法表上其书,劝王为自强计。即自具答书曰:「南中向接好音,法随遣使问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仪于草莽也,诚以大夫无私交,「春秋」之义。今倥偬之际,忽捧琬瑊之章,真不啻从天而降也。循读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贼尚稽天讨,烦贵国忧,法且感且愧。惧左右不察,谓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怨;敬为贵国一详陈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也。以庸臣误国,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枢,救援无及。师次淮上,凶问遂来;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无君!虽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谢先皇帝于地下哉!尔时南中臣民,哀恸如丧考妣;无不拊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让再让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云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瞻,欣传盛事。大江涌出柟梓数十万章,助修宫殿;岂非天意也哉?越数日,遂命法视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成,为我先皇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宫阙,抚辑群黎。且罢薙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跽北向,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诲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言乎!然此文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纲目」,踵事「春秋」。其间特书,如莽移汉鼎,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愍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雠未翦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率以正统予之。甚至如元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庇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恩遐被。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载在盟府。后以小人构衅,致启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诛戮:此殿下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着于「春秋」矣。昔契丹和宋,止岁输以金缯;回纥助唐,原不利其地土。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乃乘我蒙难,弃好崇雠;规此幅■〈巾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为贼人所窃笑也,贵国又岂其然!往者,先帝轸念潢池,不忍尽戮,剿抚互用,贻误至今。今上天纵英武,刻刻以复仇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冑之士,饮泣枕戈;忠义民兵,愿为国死。窃以天亡逆闯,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曰:「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未服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头,以泄敷天之愤:则贵国义问照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休乎?至于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法北望陵庙,无涕可挥;身蹈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于地下者,实为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而已。即日奖帅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鼠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惟殿下实昭鉴之!弘光甲申九月十五日」。

「勘本」曰:案「东华录」称:「史公答书,「实录」不载。其原书尚存内阁,用红帖写,皮面一詹字,盖印文曰「督师辅臣之印」。首列衔款云:「大明国督师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某顿首,谨启大清国摄政王殿下」。每页作四行写,并抬头共二十字」。

●南疆绎史勘本卷八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二

史可法(下)(应廷吉、卢渭等附)

右督辅列传第二。

◎督辅开府维扬,志切中原,不辞劳瘁。无如权奸执国命、强帅专阃威,嗣主昏庸,荒耽于嬉;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茫茫宇宙,无计可施。遂尔收罗豪杰,激劝吏民;尽所血诚,早矢「一死而后已」之志,以殉于国。其同守诸君幕下客及扬之士庶具有天良者,感其忠荩,亦惟有一死以殉于公。总之,南都之亡,亡于左兵之内犯也。得如督辅议,则左乱自翦;防军弗撤,淮泗无波。维扬存而长城可倚,南都之胤祀或可一线苟延也。吁!天而既厌周德已,督辅其能与马、阮争乎?

列传二

史可法(下)(应廷吉、卢渭等附)

。史可法(下)

是时,可法锐意进取,出巡淮上。阅泽清、良佐军,徒虚夸不足用;惟高杰所统四万人皆山陕劲卒,欲使为前锋。乃与杰往复论事,多所奖借推重之,让扬州己府以处其妻子。杰大喜,刻期进取开、归。可法亟请饷于朝,而大铖为士英计,以镇将与可法协为不利己,尤畏杰强;阴欲裁抑之,且使可法不见信于四镇也。于是,四镇缺饷则号可法;可法以闻,士英益靳之不发,翻数诏趣出师。可法举示四镇;皆曰:「不能给我饷而责我战乎」!由是坐困。

亡何,士英力排众议,迁大铖兵部尚书,使握兵政。群臣交章论劾,疏数十上,俱不报;姜曰广、高弘图、徐石麒、刘宗周等以次去位。可法乃上言:「近来人才日耗,仕路日淆;由名心胜而实业不修,议论多而成功绝少。遇清卿台省,则曰谋猷经济非其人不可;遇钱榖之任,则曰此危地何为困我辈。此推彼卸,姑付庸人;倏用倏更,有同儿戏。即偶出特简,亦必百计求全,非托病、则弃官,曾无为国家实心任事者;以致败坏至此。今事势更非昔比,必专主讨成复雠,舍筹兵筹饷无议论,舍治兵、治饷无人才。有摭拾浮淡、巧营华要者,罚无赦。停不急官、罢不急务,俾大小臣工并力恢复:则中兴之业可成」!王仅优奖之而不能行。又言:「欲用大铖者以才,争大铖者以「逆案」也。大铖即可用,何必罪争者;即不可用,当采群议。何至以一人坏天下大计乎」?不听。

初,可法虞杰跋扈,故移得功军于仪征防之。九月朔,杰构兵土桥,得功几危,赖可法调剂始解。是月,徇阅得功士马,将赴河南;朝谕以北使方行议款,兵不宜继进,遂止。

前北都降贼诸臣,以贼败南还。可法言:「诸臣原籍北土者,宜令投呈吏、兵二部注名录用;否则,绝其南归之心」。又言:「北都之变,凡属臣子皆有罪。若在北者始应从死,岂在南者独非人臣。即臣可法谬典南枢、臣士英叨任凤督,未能悉东南兵甲疾趋北援;镇臣泽清、杰以兵力不支,折而南走:是首应重论者,臣等罪也。乃因圣明继统,鈇钺未加,且恩荣叠被;而独于在北诸臣毛举而概绳之,岂散秩间曹责反重于南枢、凤督乎!宜摘罪状显著者,重惩示儆。若伪命未污、身被刑辱,皆当姑置不问;其逃避北方、徘徊后至者,许戴罪讨贼,赴臣军前效用」。廷议并从之。

寻赴清江浦,遣官屯田开封,为经略中原计。诸镇各分汛地择便利者;其王家营而北至宿迁最冲要,诸镇不敢任,可法自任之,令幕下文武筑垒缘河南岸。

十一月四日,舟次鹤镇。谍报我大清兵入海州,破宿迁;即遣总兵刘肇基往援,大兵引还。无何,围邳州,肇基复援,相持半月而解。山东镇将邱磊将航海降,诛之。先,可法檄诸镇出兵,高杰首奉命渡泗水,遣所部王之纲前驱薄睢阳。可法因亦移营进次河上,建大纛南岸戒师。而大铖方引其党布列朝端,朝政大乱。凡可法所奏请,辄多中格;期所请铠仗刍粮,皆不至。可法复上疏曰:「自三月以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逆贼鼠窜,一矢未加;备员督师,死不塞责。昔晋之东也,其君臣日图中原,而仅保江左;宋之南也,其君臣尽力楚、蜀,而仅保临安。盖偏安者恢复之却步;未有意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大变之初,君臣洒泣,士庶悲哀;痛愤相乘,犹有朝气。今则兵骄饷绌、文恬武嬉,顿成暮气矣。屡得北来谍报,□兵皆必南下;水则广调唬船,陆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悉已沦没;而我河上之防,百未经理。人心不肃,威令不行。复雠之师,不闻及关、陕;讨贼之诏,不闻达燕、齐。晏然以不共戴天之雠置诸膜外,遂使北朝翻得以「僭逆」加我,鞿我使臣、蹂我近境:是和议断断不成也。宗社安危,决于此日。今即庳宫室、菲饮食、卧薪尝胆、破釜沉舟,尚虞无救;况臣观庙堂之规画、百执事之经营,尚有未尽然者乎!夫将之所以能克敌者,气也;君之所以能驭将者,志也。庙堂之志不奋,则行间之气不张。夏少康痛心出窦,终缵旧服;汉光武抚膺河北,奄有万邦。惟愿陛下之为少康、光武,不愿左右贽御之臣仅以晋元、宋高之说进也。忆臣等初迎圣驾时,陛下言及先帝,则泣下沾襟;恭谒孝陵,则泪痕满袖。皇天后土,实式鉴临。曾几何时,顿忘斯志。先皇帝死于贼、恭皇帝亦死于贼,此千古未有之痛;国家变出非常,在北诸臣死节者无多、在南诸臣讨贼者复少,此千古未有之耻。夫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脰,得而甘心;况在朝廷,顾可膜置!臣恐恢复无期,即偏安亦未再保也。为今之计,宜速下讨贼之诏,严责臣与诸镇悉简精锐,直指秦关;悬上赏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内忠臣义士闻风感愤,必有投袂而起者矣。国家遭此大故,陛下嗣登大宝,原与先朝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曾无功之足录;幸免斧锧,已为大幸。臣于陛下登极诏稿,特去「加恩」一条;不意颁发之日,仍复开载,贻笑天下。今复恩外加恩,纷纷陈乞;貂珰满座,保傅洊加:名器滥觞,于斯为极!似宜少加毖慎,以待战功;庶使行间戮力者,有所激劝。至师行讨贼,最苦无粮;搜括不可行,劝输亦难继。请将不急之工、可省之费,一切报罢;朝夕之燕衎、左右之进献,一切谢绝。即事关典礼、万不容已者,亦概从俭约。盖盗贼一日不灭,海宇一日不宁。即有深宫曲房,岂能晏处;即有锦衣玉食,岂能安享!此时一举一动,皆人情向背所关,窥伺所及。必得陛下早作夜思,念祖宗之鸿业,复先帝之深仇;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并于选将、练兵之一事:庶乎人心可鼓,天意可回耳。臣待罪戎行,不宜复预朝政。然安内实外攘之本,故敢痛切直陈,惟陛下留意」!疏出,朝野传诵。可法受事数月,疏凡数十上,皆中兴大故,言极痛愤。时诸镇位秩既崇,咸无进师意,且数相攻;可法深悔之。尝语其客曰:「宜斩己及弘图、士英、曰广四人头,为任事不忠者戒」!复疏言:「先帝待诸镇甚厚,陛下封诸镇甚隆。乃不思报国,自弄干戈;舍父母之雠,寻同室之斗。今和议不成,惟有言战;战非诸镇事而谁事乎」?可法每缮疏,循环讽诵,呜咽不自胜,幕下士皆为饮泣;其如朝廷方骛声色,恶闻危乱。士英、大铖争斗门户,起大狱,欲杀尽清流,以快己意;出师、聚饷未暇及也。

乙酉春三月,大清兵分道南下。令沂州、济宁兵从庙湾南渡,薄邳、宿;彰德、卫辉兵从孟津东渡,逼归、徐。可法飞章以报,言「我与北军仅隔一河耳。今已渡河长驱而来,旦夕不守。乞多给军饷,移得功、良佐兵驻颍、亳,以杰守归、徐;戮力同心,无分畛域。臣犹恐江南半壁未能高枕而卧也」!疏入,士英谓可法徒欲叙防河将士功,卒不省。前左中允卫胤文,韩城人;曾受伪命,与杰同乡。杰荐之,请留监己军。闻朝中有严治从逆之命,胤文惧,欲娱士英以自解;度士英所忌,乃上疏曰:「国家兵事问镇臣、粮饷问部臣,督师赘也。且可法浪得名耳,朝廷当置居内员,备顾问;亦不得听归故里,养其高望。陛下若念拥戴功,则爵之侯伯、优以廪饩,毋令久当津要为也」。疏入,得旨严责;然士英则心是之也。可法因具陈乞罢,不许。

已而兴平伯高杰所遣荡寇将军王之纲与许定国争睢阳不决,定国于杰伪为恭顺;杰至则张乐设晏,伏兵杀之。诘且,杰部兵攻城入,定国走北降;之纲等遂大掠,睢阳旁近二百里民无孑遗。杰兵仓卒未有属,互为雄长。可法闻变,疾驰至徐州抚定之,以杰甥总兵李本深为都督,代统其军;立杰子元爵为世子,请恤于朝。士英闻可法大得杰军心,勿善也;乃擢胤文为兵部右侍郎,都督兴平营。将士怒,于胤文莅任日,禁无一人至。可法再三讽谕之,忘其曾劾己者;之纲等益以此归可法,即胤文亦心折焉。而都督之命久不下,兴平军士皆弃汛奔还。

时大清兵已悉渡河。值庄烈帝讳日,诏可法等望祭河上;可法因言「天星已周,君仇未复;乞先治臣罪以谢天下」!无何,大兵破蒙城,逼淮、徐,江南震恐;乃下诏从可法议,以李本深为左都督,尽领兴平诸将,已无及矣。而得功、泽清、良佐闻本深领军,连章劾可法。

二月,可法将还扬州。未至,得功来袭,欲代统杰军;城中大惧。可法急遣同知曲从直等解之,始引去。

夏四月朔,淮南告警。可法将移镇泗州护祖陵,合诸军防御,命幕僚载辎重先赴。会有伪太子事,诸臣失职者,咸欲藉名攻士英。宁南侯左良玉声称奉太子密诏以清君侧,发兵将犯阙,移檄远近;南都戒严。王手书召可法督诸军渡江入援;可法言:「北势日迫,请留诸镇兵迎敌;亲往谕良玉要与俱西,有功则割地王之。倘勿听,而后击之」。不可,诏且切责。于是合诸军倍道入,抵浦口,将入朝面陈;士英等惧,扬言可法且为内应,遂弗许。

大清兵已入亳州、下天长,援将侯方岩全军败没。盱眙降,徐、泗飞书告急。复召可法还扬援泗,亟渡江,昼夜兼行。及抵泗,守将李遇春已举城叛,可法退保扬州。俄报徐州破,降将李成栋引兵而南,攻扬州新城。可法方在旧城,急檄防河诸镇赴援。总兵李栖凤、张天禄皆不应,寻拔营叛;惟左都督刘肇基、副总兵乙邦才、庄子固与楼挺等各引所部至。可法乃率扬州知府任民育、按察佥事王缵爵、监军同知曲从直、江都知县周志畏、权令罗伏龙、参军何刚,又盐运使杨振熙、监饷佥事黄铉、通判吴道正、县丞王志瑞及肇基诸将等,昼夜分陴严守。十八日,降将李遇春持大清豫亲王檄抵城下招可法,可法指遇春数其罪。遇春曰:「公忠义闻华夏,而独不见信于朝,死何益也!何如退选义帝以成名乎」?可法怒,趣发矢射之。须臾,复令乡民持书至,守者引之见;遂挞守者,人与书俱投诸水。豫王愈欲生致之,麾诸军攻姑缓。复遣人贻以书;不启,趣焚之。王知其意坚,攻始急。监军副使高岐凤等踰城降,城中益孤,势不支。越二日,可法乃为书辞其母及妻,呼部将史德威诀曰:「我死当葬我高皇帝侧;不能,梅花岭下可也」。即擐甲上城。豫王复以诏书招之。可法守愈固,相拒七昼夜。大兵四面环击,可法祷诸天,发炮击伤数百人。豫王怒,自督劲卒用巨炮悉力攻城西北隅,崩声如雷;守陴者犹不退,发矢如雨。城下死者山积,大兵翻藉以登,城遂陷。时乙酉四月二十五日也。

先是,可法谓庄子固曰:「城一破,托君剸办之」!子固姑许之。是时,引颈相向,子固弗忍,可法急拔刀自刎。子固与参将许谨共抱持之,血溅满衣袂,未决。复命德威加刃;德威泣,可法骂之。乱兵至,拥之下城,而谨与子固已中飞矢死。一将挟之出小东门,可法大呼曰:「我史阁部也,可见汝兵主」!遂见豫王。王劳之曰:「累以书招而先生不从。今忠义既成,可为我收拾江南,当不惜重任」。可法曰:「我来此,祗索一死耳」!王曰:「君不见洪承畴乎?降则富贵」。曰:「承畴受先帝厚恩而不死,其不忠于后也明矣!我讵肯效其所为」!王乃命将宜尔顿劝之。三日,终不屈,乃杀之。宜尔顿为之殓,未暇识姓名于棺,遂不可辨。肇基等各率将佐巷战移时,格杀千余人,全军尽没,飞矢贯额死;邦才力竭自杀,挺战死城上。其余文武将吏,死者甚众;另有传幕下宾从等之从死者,得十又九人。

扬州既陷五日,史德威报赴南京;举朝震惊,不知所出。又数日,福王出奔太平,京师溃。可法督师几一年,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小冠窄衣,与部卒相杂处。短小精悍,面黑色,两目烁烁有光;将士见者多慑服。年四十余无子,妻欲为置妾,可法曰:「王事方殷,敢恋儿女私乎」!遂无子。军中值岁除封印,南北文移交至,手自批答。自辰至酉,分给将士月粮。至夜三鼓,谓军吏曰:「今夕,除夕也。索酒试饮」。酒未至,复呼曰:「礼贤馆诸秀才当共饮。顾夜已半,可赍酒资分馈之」。吏往,独酌;庖人报日中飨士肉已尽,乃索盐豉下之。可法素善饮,数斗不乱;军兴以来,竟绝饮。不解衣就寝者,已七阅月。当夕满酌数十杯;思及先帝,泫然泪下。酒微醺,隐几卧。将旦,有司吏士咸集军门外,门未启;军吏遥谓曰:「相公方隐几奈何」?知府任民育曰:「噫,相公此夕不易得也,勿惊之」!且戒鼓人更击四鼓。可法寤,天已曙,大惊;闻鼓声怒曰:「乃敢乱我军法」!传令缚至,趣斩之。诸将士皆长跪言:「相公久劳苦,始得一夕暇,不忍相惊;故乱鼓声以待。此知府意也」。可法意解。亟具盥漱,启门,文武臣皆北向贺,将吏上谒。民育更前请罪;可法曰:「公固爱我,奈何以私爱变常法」!乃赦鼓人。然自是不复隐几卧矣。后军事益冗,以监军郎中黄日芳才敏练,留之左右;辞曰:「日芳老矣,岂能久侍,公亦宜节劳。发书走檄,僚士优为;征兵问饷,有司专责:何必昼夜损神,躬亲庶务乎!且兵,杀机也,当以乐意行之;将,死官也,须以生气出之:汾阳所以生色满前也」。可法笑不答。

初以定策功,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太后至,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叙江北战功,加少兼师太子太师;徐州擒盗功,加太傅:皆力辞,不许。后以宫殿成,加太师;又辞,许之。既死后,四方弄兵者念其遗烈,多假其名号以行,故时谓可法不死。部将史德威奉遗命为子,乃具衣冠招魂葬于梅花岭下。闽中立国,首赠太师,谥「忠靖」。

弟可程,崇祯癸未进士,选庶吉士。京师陷,不能死;贼去,南归。可法请下吏;朝廷以可法故,令家居养母。后流寓金陵,阅四十年而卒。

「勘本」曰:阁辅史忠正公殉节后,或有诬之者曰:公如姚平仲故事,跨白骡去。或曰:缒城走,目沉诸江。或曰:城破,执至大营,留三日,不屈杀之(温氏从此)。杨氏跋语云:「皆非也。事实得杨遇蕃、安珠护、史德威之所述而后知公之授命,即于城破之日也。杨遇蕃,凤阳人,向依幕下。扬州破,公自刭未遂,乱兵拥至西城上见大帅。帅询之,公曰:「我史阁部也」。时,遇蕃被擒,令辨之。报曰:「确」。帅乃劝公降,公怒。遇蕃亦言「愿忍须臾死,以救百姓」。公叱曰:「若父一教官权令事而能死节;我独何?我今日一死外,遑恤其它」!声愈厉。帅起拔刀将砍之,公挺立,首迎其刃。帅退,叠呼「好男子」不置。左右杀之,支解之。遇蕃遁,潜觅公骸竟不可得:此见之阁部遗文王源序(遇蕃父教谕舒城,流贼将偪,县令乏人,上台乃檄之署事。城破,骂贼死。遇蕃婴贼刃亦死,民救之苏。后具其父死节状于官,久不报。比公巡抚安庆复上之,邀恤典甚优。遂相依幕下云)。四明万季野先生曰:康熙时吴汉槎(兆骞)流宁古塔,后释还。其守将安珠护者谓之曰:「今闻朝廷修明史,徐立斋先生总其事。余昔在军,亲见史阁部之死,而世或诬为隐去。子归,幸告之。初,扬州城破,求史公不得。既而自出,众挟之见豫王。王疑之,公曰:「我出以明白死,岂伪邪」!令人识之,信。劝之降,不应;即见杀。余生平但闻忠臣,不知何状;及见史公,而始信世真有忠臣也」。案黎士宏书扬州殉事,载此小异。于公自裁不绝,拥至小东门下云:公问前驱为谁?德威言是豫王。公自呼曰:「某在斯」。众惊愕,执赴新城堞楼上。王遇之以礼,称先生;劝之降。公曰:「吾为天朝重臣,岂可苟且偷生,作万世罪人哉!吾头可断,身不可屈。愿速死,从先帝于地下」。德威持遗书投城中旌忠寺藏之;复驰回见公,公词色益厉。王曰:「既为忠臣,当杀之以全其名」。公厉声应曰:「吾意早决,城亡与亡。即劈尸万段,甘之如饴。但扬城百万生灵,不可杀戮」!遂慨然授命。德威被执,发许定国处讯嗣公真赝得实,王令释诸,以保忠臣之后。时四月二十五日也。德威即渡江赴报。比五月七日还扬,入城觅公尸,气候炎蒸,胔骸塞路,无可识。乃奉公袍笏招魂,如命葬于梅花岭下,立石封坎而去」。

古高阳氏曰:公而果为文信国之后身邪?则两朝残局两世兵解已。以言乎数,则天也;天何以必如此而始成其为忠臣烈士也!太空冥冥,孰能起乌龙而叩诸?呜呼!

是卷于公之奏疏、从难之职名缺失尤甚。悉勘补。

应廷吉字棐臣,鄞县人。天启丁卯进士,授砀山知县。史可法督师扬州,御史左光先荐其才,擢淮安府推官,赴军前为监纪。与黄日芳、陆逊之、刘湘客、张鑻、纪允明等并事幕府,一时称得人。

廷吉精天文,用勾股三式之学,可法倚之。先是,丁丑计偕,至宣武门见一白鸡,羽毛鲜好、啄距纯赤,重四十斤;哄观莫识。廷吉惨然曰:「此鹜也。见则亡国」。癸未六月露生,阴云骤合,雷电并作;有大星出,声如爆。廷吉曰:「「天元玉历」所谓电中聚火也。君绝世乱,此殆是乎」!。可法按部至淮,升帐,有旋风从东南起,吹折牙旗,转至丹墀下。命占之;曰:「风从月德方来,是本日贵人时,当有贵人奉王命至者。风势飘忽旋转,其事为争。音属征,象为火,数居四;二十日内当有争斗之事,近地则虞火灾,损六畜」。越三日,城北隅火,毁民舍,伤一骡;匝月,而有土桥之变,中官以朝命至:悉如其占。淮阴紫霄观皂荚树间产物如饴,色黄味美,人以为甘露。廷吉曰:「此爵饧也;白者甘露,黄者爵饧。所见之地,期年易王」。

时可法锐意经略河南。日芳、逊之辈私问曰:「阁部志勤矣,于君意何如」?廷吉曰:「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始击掩寿星之次,法当蹶上将;天下事无可为也。意者先试之山左乎!民翘首王师如时雨焉。若旌旗旅进,豪杰必有响应者」。及高杰将行,誓师祭旗;忽风起纛折,西洋炮无故裂。廷吉知为不祥。十月十四日登舟,廷吉曰:「此俗称月忌日,又为十恶大败;高师其不免乎」!明年正月,杰果为定国所戕。

可法议修屯政,欲遣逊之屯开、归,廷吉屯邳、宿。廷吉曰:「国家故有屯军,世受业为恒产矣,安所得闲田而屯哉?且田之所获既入官军,有司常赋又将何出?开挑诸生有愿输牛百头、麦五百石以博县令者,此面欺耳」。及河防戒严,令秦士奇沿岸筑土墩驻炮。廷吉曰:「无益也。黄河沙岸,其性虚浮,水至即圯,安架炮为」!议乃格。是冬,紫微垣诸星皆暗。可法夜召廷吉曰:「垣星失耀,奈何」?曰:「上将独明」。可法怆然曰:「辅弼皆暗,上将其独生乎」!左兵东下,福王手书至;可法亟问延吉曰:「君精三式之学,所言淮阴安堵终不被兵,人能言之。第谓夏至后南都多事,果何所见」?对曰:「今岁太乙阳局,镇坤二宫,始击关提,主大将凶。客参将发,且文昌与太阴并,凶祸有不可言者。夏至后,更换阴局,大事去矣」。可法欷歔久之。因出书示之曰:「君言不信犹可,信则天也」。以军事付廷吉。越三日,督诸军赴泗州。过山阳,刘泽清遣人取军器、火药、饷银;廷吉不与,退屯高邮。

大清兵破盱眙,可法还扬州,立召廷吉督饷至浦口。已而,又令率军回扬屯天长。廷吉曰:「阁部方寸乱矣!岂有千里之程一日三调?警急频仍,扬且有内变」!急入城,坐守南门。可法又令移取泗饷;是夜,缒城出。明日城陷,得免于难。

可法之筑礼贤馆也,招四方才智及下僚有才被弃者,悉举任用;命廷吉董其事。时方士云集,少负所能,咸思效用;而幸进之徒,日亦踵至。廷吉曰:「是皆跃冶之士,坐谈有余,无俾实用。当此财匮而月给不赀,盍且散遣之,别选真才乎」?可法曰:「吾将以礼为罗,冀收什一于千百耳」。行之数月,迄无拔萃破格之选。诸人私谓曰:「始吾以为幸馆也,今求囊而不得矣」!于是,稍稍引去。可法将移镇泗州护祖陵,谓廷吉曰:「诸生从事防河,积苦既久;今又趋泗,是重劳也。君其品定,量授一官酬之」。四月二日,发策试士,拔取长洲卢渭、昆山归昭等二十余人,拟授通判、推官、知县;甫二旬,而扬州城陷。渭字渭生,方以岁贡,自当得官,不受职;监守钞关,投河死。昭分守西门,死。同时从可法死者,书记顾起龙、龚之厚、陆晓、唐经世、家人史书等共十九人焉。

「勘本」曰:监纪应君主幕中事最悉。此文与督辅传相发明,例当附后;温氏列诸次卷之首,则其序翻越阁臣高、姜而上,谬矣。「勘本」纂立扬州从难一门于南都守职下,应君则不及于难者,故不得并列,而亦不得以正名书。

●南疆绎史勘本卷九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三

高弘图姜日广

右阁辅列传第三。

◎温氏有言:弘图、曰广固平世三公望也。观于跄攘之际,正议不挠,亦足以想其风概。夫胶州、新建之并相也,仅阅五月,正气一伸。胶州于丑类虽未显有抉摘,新建则极言诋之;故士英犹有所牵制不为,必欲挤两公以去也。两公去而群小幸进,遂肆无忌惮,无所不为已。胶州于政令率以承平旧章,实无裨益。如言通使礼,尚欲自尊所称。君子曰:「固哉!高叟之为相也。亦难免乎不达时务之讥矣」。初,士英自以荐阮大铖后丛物议,稍稍意折。一日阁中为词臣缺,论及故庶吉士张溥。士英曰:「是我故人也。我闻其死,酹而哭之」。新建莞尔曰:「公哭东林贤者,亦东林邪」?士英佛然嚄唶久之,曰:「我非畔东林者,东林拒我耳」。胶州窥其意,从旁怂惥之。士英色始解。然则高与姜亦少有殊趣者与!赧王六相,史忠正以尽瘁维扬,殉于兵;胶州以克守臣节,殉于野。最后,新建以金、王之难殉于水。谢山全氏曰:「不然,则南都纶扉真秽地矣」!全氏有与绍守为明故相胶州高公立祠议。据监国时评事林时跃草制云:「即避兵之净土,为荐酹之周垣」。是胶州之殁于竹园僧舍也,征矣。当时我朝贝勒具书聘六公,附以貂参之属,高相为首。使者至而胶州已殁。遂致命殡宫,太息而返。

列传三

高弘图、姜日广

。高弘图

高弘图字研文,号硁斋,胶州人。万历庚戌进士,授中书舍人,擢御史。天启元年,陈时政八患,并请用邹元标、赵南星。寻与同官张慎言交章论救贾继春;忤旨,停俸。

已而巡按陕西,捕诛奸民扇乱者;澄清吏治,风裁肃然。因题荐属吏,为南星所纠,心衔之。当时东林齐、楚、宣、浙之党互相诋诽,弘图辄无所附丽。及魏忠贤乱政,杨涟、魏大中之狱起,锻炼严酷;乃上疏力诋南星,微言忠贤过当。且引汉元帝乘船事,又谏毋出东郊。而忠贤方导游幸,怒甚,矫旨以抗沮切责之;名以此高。既乃乞归,令闲住。

庄烈帝即位,起故官,擢大仆少卿。逾年,迁佥都御史,转左副都御史,进工部右侍郎。是时,中官张彝宪受敕总理户、工二部事;弘图耻与并坐,七疏乞休,复罢归,声望益重。家居十年不起,言者交荐。来年春,帝思之;且闻其佐胶州城守功,召至阙,谘以时事。补南京兵部右侍郎,就迁户部尚书。

甲申,闯贼犯阙,史可法谋勤王,弘图转刍粟浮江入淮以济。师方发,而庄烈凶问至;南都大臣议所立,可法谓非英主不足以定乱,弘图与姜曰广、吕大器佐之。会福王至淮,马士英贪定策功,与诸将以兵威奉王,仓卒称号。以弘图物望所属,改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与可法并入直。弘图因请移跸中都,进山东,以示大举讨贼。疏陈新政八事:一、宣义问,请声逆贼之罪,鼓发忠义。一、勤圣学,请不俟释服,日御经筵。一、设记注,请召词臣入侍,日记言动。一睦亲藩,请如先朝践极故事,遣官赍玺书慰问。一、议庙祀,请权附列圣神主于奉先殿,仍于孝陵侧望祀列圣山陵。一、严章奏,请禁奸宄小人借端妄言,脱罪侥幸。一、收人心,请蠲江北、河南、山东田租,毋使贼徒借口。一、择诏使,请遣官招谕朝鲜,示牵制之势。并褒纳焉。

未几,可法出督师,士英辅政,惮弘图、曰广、慎言等持正。廷议起废,慎言举用吴甡、郑三俊;士英党诚意伯刘孔昭率诸动臣叱慎言于朝,目为奸邪,声振殿陛。弘图曰:「文武各有所司,即文臣中各部不得侵吏部之权,武臣何得越职相争!且甡与三俊三朝遗老,清望在人。孔昭妄思侵害,非其党者目为奸臣。忝在政府,宸陛之严,化为讼庭,愧死无地;乞赐斥罢」!不许。既而士英疏荐阮大铖,弘图持之。士英曰:「我既犯人言,岂敢相累」。因拟旨,命假冠带来京陛见。大铖既见,疏陈江防要害,娓娓可听。将退,士英奏曰:「大铖名在丹书,非其罪也,人诬之耳」!大铖因奏向日冤陷状,引弘图为证;以弘图素不附东林,必不忌己也。弘图曰:「大铖顷者陈说兵事,臣不知兵,无所参驳。若其起用,关系非细。昔崔、魏乱政,风教堕地。先帝首锄大恶,其党附者不可胜诛。钦定「逆案」一书以遏群邪,大铖与焉。臣不知其果知兵与否,但以先帝明鉴,岂容擅改。即如士英奏,乞下群臣集议,以彰公论;则大铖用亦光明」。士英愤然曰:「臣荐大铖,非受贿也,何不光明之有」?弘图因乞罢,以谢不能附和之罪;王慰留之。而大铖卒起为兵部侍郎,弘图则渐不安其位矣。

左懋第之北使也,弘图奏事宜曰:「一、山陵宜选日改葬。闻梓宫今葬田贵妃墓,应在天寿山特立陵寝。一、分地毋许割偷。关以外,不得侵及关内。一、岁币宜量增十之三。一、国书宜如古可汗之称。一、使礼宜遵「会典」,不应屈膝以致辱命」。后议简用中官督畿辅、浙、闽粮饷,复设东厂;弘图皆力争之。都御史刘宗周劾大铖疏至,大铖宣言:「日广实使之」。士英怒,连起「逆案」张捷、谢升。于是朝端益水火矣。已用中旨传升户部侍郎张有誉为尚书;弘图谓其端不可开,封还诏书。又请召还史可法入直。士英愈怒,矫旨切责;因力求去。秋八月,加太子少师,改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大后至,进太子太保。冬十月,致仕。弘图在阁,士英尚畏之,不敢肆志。及其去,遂无所忌惮。

时山东已失,弘图无家可归,乃流寓吴门。已复渡江,入浙东。南都亡,泣涕绝食,殁于会稽之竹园寺。「佚史」曰:金陵立国,弘图与小人同朝;不激不随,持守正直,有足观者。然不能通古今之变、览存亡之势。如论使礼,犹执向时故事,将约是具文乎,抑欲求当于国事也!史可法恐四镇之横,以建议始封为弘图误国罪。是则不然,使君相英明,庙堂胜算,四镇何尝不可用;况如得功之忠勇乎!自马、阮出而纪纲紊乱,外结强援,以遏正士;贤者岌岌乎不安其位。是四镇之横,马、阮召之也,于弘图何尤哉!弘图虽非材,使其幸而当平世,固一贤宰相也。

「勘本」曰:胶州家本素封,以兵乱不存片瓦。罢相后,挈一少子至吴。初之常熟,欲居不果;乃还之郡城寓。久之,入浙居绍兴;人乞一面不可得,日惟一餐祈死。既闻芜湖败,蕺山先生与姚江熊公渡江,议发罗木营兵奉潞藩拒守;胶州不往,叹曰:「天之丧明,若穑夫徒苦江东父老,复何益!吾筹之熟矣」。乃托其子于门客海昌谈迁携之去。盖逆知其地之必将有事也。遂绝粒。浙东监国,赠太师,谥「文忠」。是皆明史诸野乘所未及者,特表证诸。

姜曰广

姜曰广字居之,号燕及,新建人。万历己未进士,改庶吉士,进编修。天启六年,出使朝鲜;还,陈海外情形有裨军国者八事。明年,魏忠贤以其为东林因得推升,削其籍。崇祯初,起右中允;积官至吏部右侍郎。坐事,左迁太常卿;引疾去。后以廷荐,擢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印。福王之至也,文武大臣具集议守备。太监韩赞周定议具启迎王,令各官署名;曰广曰:「此大事,须先祭告奉先殿,然后举行」。福王立,廷推阁臣,用史可法、高弘图、马士英;以曰广曾有异议,不用。及推词臣,以王铎、陈子壮、黄道周等上,而曰广居首;乃改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与弘图协心辅政,将以次渐引正人为中兴之望。

已而士英锐意欲用阮大铖,内结勋臣朱国弼、刘孔昭、赵之龙,外连诸镇刘泽清、刘良佐等谋擅朝权,深忌二人。及曰广沮大铖进用,益为所疾。因抗疏乞休曰:「前者文武纷竞,自惭无术调和;近尔「逆案」掀翻,又愧无能寝息。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顿付逝波;皇上数日前之精神,竟同反汗。梓宫未冷,增龙驭之凄凉;制墨未干,骇四方之观听。惜哉维新,遂有此举!但恐忠臣裹足,志士灰心。臣遭遇圣明,备员政府,不能扶危持颠,有负生平。必待群言交责,始求斥罢,良亦晚矣。夫祖宗会推之典,行之万世者也;昨日大铖之起,竟出内传。夫斜封墨敕,种种覆辙,史册昭然。臣观先帝之善政虽多,而以坚持「逆案」为盛美;先帝之害政间有,而以频出口宣为乱阶。用阁臣以内传,用部臣、勋臣以内传,选大将、选言官以内传。所得阁臣,则淫贪巧猾之周延儒,逢君朘民、奸险刻毒之温体仁、杨嗣昌(体仁名原阙,勘补),偷生从贼之魏藻德;所得部臣,则阴邪贪狡之王永光、陈新甲;所得勋臣,则力阻南迁、尽撤守御狂穉之李国桢;所得大将,则纨绔支离之王朴、倪宠辈;所得言官,则贪横无赖之史■〈范上土下〉、陈启新。凡此皆力排众议,简自中旨者也,其后效亦可睹矣。陛下亦知内传之故乎?总缘鄙夫热心仕进,一见摈于公论,遂乞哀于内廷;见其可悯之状、听其一面之词,不能无动者,亦人情也。而外庭口谈清议之人,亦有贪婪败类之事;援之口舌,得以反唇。而内廷攻之者,尽皆如此也。间其以事情密闻于上及得上之意,则又转而援之。于是别创新法,令之面试平台,祗须一语投机也。夫立谈取官,同登场之戏剧;下殿意得,类赢胜之贩夫:天下事从此不可为矣。臣昔痛心此事,亦于讲义敷陈。小人何知,求进而已。阴夺会推之柄,阳避中旨之名,此岂可为训哉!先帝一误,皇上岂堪再误!天威在上,密勿深严,臣安得事事争!但愿深宫有暇,时取「大学衍义」、「资治通鉴」视之:周宣、汉光何以复还前烈,晋元、宋高何以终狃偏安?武侯之出师,何惓惓于亲君子、远小人?李纲之御敌,何切切以信君子、勿比小人进?必能发圣心之天明、破邪说于先觉,然后国耻可得雪、中兴可得期也。臣待罪纶扉,朝廷未肃、风俗未淳、兵民之危疑未解、江河之备御全疏,半壁东南,有同幕燕,就死无地;终夜拊膺,而责臣者丛至矣。苟好尽言,终蹈不测之祸;聊取充位,又来鲜耻之讥。郁郁居此,臣今诚病,恐他日求病而死亦不可得耳」。疏入,王温旨慰留。而士英、大铖大愠,阴嗾国弼、孔昭以诽谤先帝、诬蔑忠臣李国桢为辞,交章攻之,诋为党人。时议复设厂卫,曰广力持不可;言「缉事不除,宗社且不可知,何厂卫之有」!会苏松巡抚祁彪佳亦上疏力谏,曰广拟旨俞之;亦不从。乃具疏力争之,始改命五城御史察访。士英念曰广不去,己终不得肆志,乃使大铖为疏,令宗室朱统■〈金类〉上之;言「从贼之辈,皆曰广私人。定策时又怀异志,不可为相」。旋又劾曰广五大罪,其词甚丑秽。疏不由通政司上,礼科纠之,通政使刘士桢亦劾其违制;俱不问。其词曰:「一、引用东林死党郑三俊、吴甡等,把持朝政;以刘士桢为通政,沮遏章奏;以王重为文选,广植私人。二、纂逆。令杨廷麟出剧盗于狱,交联江河大侠,与水陆奸弁日窥南都声息。非谋劫迁,则谋别戴。三、庇从贼诸臣。四、纳贿。五、奸媳。请并士桢、重、廷麟及刘宗周、陈必谦、周镳、雷演祚俱置之理」。疏入,必谦、镳并被逮。给事中熊汝霖、总督袁继咸抗疏论列,不报;朝士皆为不平。

曰广连被诬蔑,于是求罢益力。以太后至,加太子太保;至九月,得请。及陛辞日,王御殿,群臣陪列;曰广曰:「微臣触忤权奸,自应万死。圣恩广大,犹许归田。臣去后,陛下当还以国事为重」!王曰:「先生言是」。士英勃然曰:「我为权奸,汝且老而贼矣」!即叩头言:「臣从满朝异议中拥戴皇上,愿以犬马余生归老贵阳,避贤路。如陛下留臣,臣亦但多一死」。曰广叱之曰:「拥戴,是人臣居功地耶」!士英曰:「汝谋立潞藩,功安在」?王曰:「潞王,朕之叔父,贤明当立。两先生无伤国体!内廷之事,不可向外廷道也」。既出,复于朝门相诟骂。曰广骨鲠廉介,正色立朝,有古大臣风;扼于奸邪,未竟其用,天下惜之。

南京亡,越二年,而金声桓事起。声桓,左良玉部将也。良玉死,其子梦庚与之降大清,即遣声桓及副将王体忠同取江西。声桓畏体忠兵强,伏甲杀之;以其中军王得仁统其众,略定南昌、九江、抚、饶诸郡。得仁起盗贼,与声桓素骄横。抚按骤节制之,怨甚;遂以戊子正月二十七日壬戌举兵反。曰广方居家,声桓、得仁以其名望所归,迎至省,奉为盟主,以资号召。曰广顾纯墨士,用兵非其所长。初与隐士汉儒裔交;洎将应金、王而出也,使人邀与俱,裔力辞。既受事,又邀致之,乃入谒。曰广问事当若何?不答。固问之,则曰:「明之所以失天下,非左与闯耶?金则左孽、王乃闯枝,公与侯安所授之哉!十月间,年号两易;名虽归明,实叛清耳。今擅除爵、杀人、筦刑权,若明有主而不待命,是僭也;若不奉隆、永而为之,是伪也。与僭伪,「春秋」所不许。而公与之同事,后世且以公为何如人?今两人内相猜忌,公能亲于建武之与豫国乎?能则揽其兵柄,退称旧辅,缟素待罪,以告天下。令其惭而听我,竭心力为之;不济则死。不能,则引身而退,归耕浠水之阳,毋从叛乱。夫人居美名,天道所恶也」。曰广沉吟无以答。后在围城中徘徊太息,思其言而悔不能用。

及己丑正月十九日戊寅,城溃。声桓、得仁俱自杀。曰广乃作绝命歌六章,投偰家池死。一家从死者三十余人。

「佚史」曰:姜曰广持躬端正,惜非拨乱才。至军旅之事,尤非所长。议者徒见金、王举事不成,因以咎姜太保之不智。嗟乎!陆沉海竭,大事已矣。忠臣之谊,苟有其会,则且几千万一,岂暇择其人、计其利害哉!文信国崎岖山海,尚招义旅。况乎居名城、树强兵,拥戴中兴而鄙夷不屑,则太保之所以不敢不出也。故夫南昌之举,君子悲之。

「勘本」曰:初,刘泽清附东林;拥立时,亦主潞议。及士英乱政,欲自解,入朝见王,乃力诋东林之诳。已且曰:「中兴所恃,全在政府。此后用辅臣,须令大帅佥议」。比谒内阁,姜太保微以声气动之。泽清作色曰:「我在先朝为东林所卖,被弹几无完肤;今不尽杀此辈不止也」。姜默然。越数日,泽清竟劾吕大器、雷演祚而荐张捷、张孙振等;又陈保邦八事,首规政府、末刺朋党,语绝恣肆;又请免故辅周延儒赃。姜恶其渐干朝政,留其疏;欲待言路之发,然后下之。久之,无言者,乃下部议;竟不许。泽清益衔之。尝与士英言定策勋,交诋王前。姜曰:「以亲以序,上自应立,汝何功」?士英厉声曰:「吾无功,尔辈欲立潞藩,故成吾功耳」!

庄烈帝君临天下十七年,而内阁宰臣至五十人;方诸汉武五十四年间相者十三人,殆不啻十倍过之。杨氏曰:「国变以后,在朝、在野存者十有九人:南北死难者三,范景文、傅冠、蒋德璟;为贼榜掠死者四,陈演、魏藻德、方岳贡、邱瑜入;仕本朝者二,谢升、李建泰;降者一,方逢年;仕闽、粤者三,黄景昉、何吾驺、黄士俊;家居终老者五,钱龙锡、吴甡、孔贞运、钱士升(一阙)。五人中,机山之殁,金陵有国,犹是赵家土也;无媿完人。若兴化之自命,则曰远追微、箕狂遁之迹,终矢龚、谢病卧之心,凛守岁寒,归觐君父;又言以溪堂为大窖,胆薪为毡雪,冠履为汉节。其志虽未必尽然,然视香山、顺德,迥不侔矣。至此,南渡一年之局,而两太保执政祗数月耳。高则绝粒尽节、姜则助兵尽诚,直可于范文贞下增一坐焉;彼陈、魏、谢、方辈得无耻死」!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四

张慎言徐石麒张有誉解学龙吕大器高倬

右卿贰列传第四。

○南都初建,众正盈朝;其六卿之长,皆民誉也。迨马、阮执国命,次第芟斥,而国事变坏不可救;然则小人亦何利之有哉!南都之不终也,议者多追咎潞王之不得立,以为差胜;是岂其然!盖王亦中材耳。其居杭州,常命内官博访古玩。南都亡,都御史刘宗周劝王监国守浙境,王不可。及大兵至,即与巡抚张秉贞开门迎降,乃纳叛臣陈洪范之谋也。大理少卿沉胤培尝言:「使潞王立而钱谦益为相,其败坏与马士英等耳」。呜乎!谦益之欲立潞王,亦自为富贵计也。使其果欲为国择贤,则其后不先马、阮而卖国已!

◎张金铭、徐宝摩之代为冢宰也,皆能持正举贤;无如愠于群小,不三月而廷辱之、诬揭之,朝堂聚讼,而赧王胥柔,置之弗顾也。始政如此,宜贤者之席不暇暖矣。张司农夙膺才望,几误内传;众正争之,而卒归于廷推以上也。解石帆畅晓庶务,即「额兵岁饷」一疏,可谓痛快明彻已。及官南渡,岂绌于马、阮,而所定六等案率多不实、不尽处。既掌刑权,奈何悬论人罪而贻议从来邪?

「原本」于从逆诸人官阶悉作分注,多所错讹;殆传钞展转,久而愈淆。今并校及,贯书之。

列传四

张慎言、徐石麒、张有誉、解学龙、吕大器、高倬

。张慎言

张慎言字金铭,阳城人;万历庚戌进士。天启时,除寿张知县;有能声,绸繁曹县。泰昌时,擢御史;立群枉之间,持议侃侃。卒为冯铨所陷,编戍肃州。崇祯初,起故官,累迁太常卿、刑部右侍郎;改南京吏部尚书,掌右都御史事。南都官名吏隐政事,皆决于北;慎言虽位冢宰,从众佥名而已。

京师陷,南都建国;以慎言宿德重望,命专理部事。慎言上中兴八议:「一曰:议节制。淮、安、凤、庐、荆、襄为锁钥重地,自寇盗充斥,城郭荒残。宜申命镇抚大臣分戍增保,扼守险要;东西关阃,首尾相援。添战舰于江、淮之间,沿北郡县各积榖万石,为仓卒转运之资。二曰:议屏藩。诸王流离南窜,不可不思所以处之者,浙东名山郡邑及闽、粤间居焉。其府第之护卫官属,暂从节省。三曰:议开屯。江北地广名流,今为畿辅。若于其间招集流离,开立屯田,择其邑之豪,以百夫屯为百夫长、千百屯为千夫长,连其什伍、教之兵阵,就使守御,亦强富之一策也。四曰:议招徕。河北沦陷郡县设立伪官,有能诛擒者赏。五曰:议宽宥。诸臣陷贼,事非得已;家属在南,企望归正。不宜以风闻苛议,坚其从贼之想。至若自拔来归,尤宜矜嘉,随才录用;不当以死责。六曰:议褒恤。忠烈之臣,如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等传闻确者,立宜赠恤,以慰幽魂。其余次第详核,勿有所遗。七曰:议铨叙。起废之条,是非庞杂,不可不慎。若「逆案」诸人,无容更议。其在戌籍废居者,一从清论,不挠毁誉。八曰:议漕卒。北漕万有余旗,柁工、挽夫实烦有徒;募自外江,衣食于官。今漕登近地,此十余万人无室无乡,游食不已,为患非细;安辑宜亟也」!俱嘉纳之。

未几,大起废籍。慎言荐吴甡、郑三俊,命召甡陛见,三俊不许;大学士高弘图所拟也。甡者,故大学士,先帝时命之督师,以逗遛遣戌者。时阮大铖方谋起用,而诏款有「逆案」不得轻议之文。慎言秉铨持正,度不可进言;诚意伯刘孔昭故与大铖善,因置酒约诸勋臣赵之龙等,欲廷讦慎言以起衅。次日朝罢,群诟于廷,指慎言及甡为奸邪;叱咤声彻殿陛;慎言立班不辩。给事中罗万象言:「慎言平生具在,甡素有清望,安得妄指」!高弘图解之,不退。孔昭遂拔刀,声言:「杀此老奸」!慎言于丛人中展转相避,众皆失色,班行大乱。司礼太监韩赞周从殿上大声叱之曰:「从古无此朝仪」!孔昭始约刀伏地痛哭,谓「慎言举用文臣,不及武臣」;嚣争不已。王曰:「文武各官宜和衷,何得偏竞」!乃出,复具疏劾慎言,极诋三俊;且谓「慎言当迎立时阻难肆辨,怀二心,且多欺蔽罪状;乞寝甡陛见之命」!慎言疏辨,因乞休。可法闻之,奏:「慎言之荐,非为不当。即诸臣以为不可,亦须平心入告,何至痛哭喧呼,灭绝法纪!使骄将悍卒闻之,不益轻朝廷,长祸乱耶!昔主辱而臣死,今主亡而臣生,凡在臣工,谁能无罪。文臣固多误国,武臣岂尽矢忠!若各执成见,文武水火,国家朋党之祸自此开,人才向用之途自此塞。臣不愿诸臣存此见也」!给事中罗万象言:「首膺封爵者,四镇也;新改京营,又加二镇衔,何尝不用武。年来封疆之法,先帝多宽武臣;武臣报先帝者安在?祖制以票拟归阁臣、以参驳归言官,不闻委勋臣以纠劾也。使勋臣得兼纠劾,文臣可胜逐哉」!御史王孙蕃亦具疏为慎言辨,劾孔昭不敬;言「用人吏部职掌,奈何廷辱冢宰」!弘图等亦以不能戢和文武,各疏乞休。王又柔置不问,但慰留弘图、慎言而已。

甡既不受诏,慎言四疏乞罢,乃得请;赉银币,给应得诰命、恩荫。慎言立辞,其表有云:「先帝山陵未卜,而臣之祖父先受丝纶;青宫皇子安在,而臣之子孙妄叨恩荫。况风尘不定,逐虎驱狼;回首长安诸陵下而松楸黍稷,诸臣何以为心?而犹侈口论功乎」!秋七月,加太子太保,荫一子。自慎言罢,徐石麒亦继之去;大铖乃起其党张捷为之。捷惟奉行马、阮指挥,贿赂公行,诸丽名「逆案」者尽发用。于是铨政不可问矣。

时山西尽陷于贼,慎言无家可归,流寓芜湖、宣城间。南都亡,疽发于背,戒勿药卒;年六十有九。生少孤,鞠于祖母;及为御史,讣闻,乞归执丧三年以报。

子履旋,壬午举人。贼陷阳城,叹曰:「吾父决不为乱臣,吾岂为贼子」!遂投崖死。事闻,赠御史。

徐石麒

徐石麒字宝摩,号虞求;嘉兴人。天启壬戌进士,授工部营缮主事。御史黄尊素坐忤魏忠贤,下狱;石麒以座主故,为尽力。忠贤怒,诬以赃私,削其籍。崇祯中,起官南京;历十二年,始入为通政司,升刑部侍郎、署部事。时帝以刑威驭下,法官引律大抵深入;石麒多所平反。寻进尚书,论诛兵部尚书陈新甲。最后有熊、姜之狱,卒以执法去位。

南京立国,起右都御史;未至,改吏部尚书。再疏力辞,举郑三俊自代;不允。乃入朝,即奏陈省庶官、慎破格、行久任、重名器、严起废、明保举、交堂廉七事;皆褒纳之。石麒方以进贤退奸为任,而马士英、阮大铖植党树私,货贿公行,权倾中外;石麒以祖宗之法裁之。士英欲得侯封,讽司礼监韩赞周入言之,请加恩定策,五等延世。石麒奏曰:「世宗以外藩入继,将封辅臣伯爵,而杨廷和、蒋冕谦不受。今国耻未雪,诸臣俱列土自荣,不愧廷和等耶?且俟海内清晏之后,议之未晚」。又言:「恭王殉难,先帝尚遣一勋臣、一黄门、一内侍审唁具殓。今先帝梓官何处,封树若何?仅遣一健儿应故事;则群臣之悲思大行,祗具文耳」!士英恶之,凡所上考选年例,少所称可。

先是,御史刘宗周矢公甄别,拟庄元辰等十三人为科道;士英庇其私人,更易殆半。御史黄耳鼎、陆朗有物议,石麒以年例出之;朗急贿奄人内传留用。石麒愤甚,因发朗内通之罪;朗恚诋石麒,石麒遂称疾乞休。无何,耳鼎亦两疏劾石麒:一言尝劾吴昌时,代为报复;一言枉杀陈新甲,致败和局。士英助之。石麒益愤,历叙昔年和议始未及新甲欺罔隐情;因力请罢斥,卒引疾去。去后以登极恩,加太子太保。

明年南都亡,石麒移居嘉兴城外,扁舟水宿。及城守将破,至城下呼曰:「吾大臣不可野死,当与城俱」。复入居城中,朝服自缢死;闰六月二十七日也。僧真实藏之柜中,踰二旬始殓,颜色如生。仆祖敏、李升从死。时刘宗周在绍兴饿经七日,曰:「此降城,非我死所」!乃至城外野寺死。夫二公之意相反,而其义则一也;士人作「降城叹」、「我公回」乐府以美之。闽中唐王立,谥「忠襄」。

石麒立朝刚方清介,值权奸用事,郁郁不得志。中贵田成辈纳赂请属,皆拒不应,且疏劾之。其博闻强识,尤长于国家掌故。性乐易爱人,与人言移日不倦。下吏寒士有才者,汲引不遗余力。所着有「可经堂集」。

张有誉

张有誉字难誉,江阴人;天启壬戌进士。以户部主事榷税芜湖,力持清操。崇祯中,出为饶州知府,累迁江西督粮副使、四川按察司,俱有惠政。吏部尚书郑三俊举天下廉能方面官五人,以有誉为首;帝书其名于屏,擢南京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粮储。还中道,闻都城之变;抵任,则福王立矣。内官张执中兼收白粮,勒铺垫费踰旧例数倍,杖毙解户;有誉连疏论之,收其胥役送狱,执中稍敛。常因召对,言「统计一年经费须千余万,今所入仅八百万,不敷所出。惟有裁冗兵、节冗食、汰冗费,自宫中始。愿圣明躬行节俭,为天下先」!

时士英锐意起阮大铖而廷臣持之急,思以中旨用之,难以发端。以有誉人望也;八月,即传旨用为户部尚书。高弘图以有誉才望堪用,而内传不可开,封还诏旨;群臣亦交章论奏。不许。自是,传升纷然矣。

寻加太子太保。时四镇各需饷二十万,有誉计无所出,至呕血。连疏乞归,不允。

明年五月,南京失守,有誉奔武康。久之,旋里。仕宦二十年,仅守先世遗产。其治家居乡,俱堪为后人法。八十一而终。

解学龙

解学龙字石帆,兴化人;万历己丑进士。历金华、东昌二府推官,擢刑科给事中。魏忠贤乱政,以东林削籍。

崇祯中,累迁太仆卿、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擢南京兵部右侍郎,未赴。时黄道周方得罪,学龙于荐举属吏,推引及之。帝怒,惩下狱;杖八十,遣戍。

福王立,召起故官。十月,擢刑部尚书。时方治从贼诸臣,马士英、阮大铖视贿为出入,故案久不定。学龙仿唐制,以六等定罪。一等应磔者十一人:吏部员外郎宋起郊、举人牛金星、平阳知府张嶙然,太仆少卿曹钦程、御史李振声、喻上猷、山西提学黎志升、陕西布政陆之祺、兵科高翔汉、潼关道杨王休、检讨刘世芳;二等应斩、秋决者四人:刑科光时亨、河南提学巩焴、庶吉士周钟、兵部主事方允昌;三等应绞者七人:编修陈名夏、户科杨枝起、廖国遴、襄阳知府王承曾、天津兵备原毓宗、庶吉士何孕光、少詹项煜;四等应流者十五人:礼部主事王孙蕙、检讨梁兆阳、大理寺正卿钱位坤、总督侯恂、山西副使王秉鉴、御史陈万象、给事中申芝芳、举人金汝砺、黄维祖、修撰杨廷鉴、司员陈羽白、刘大巩、裴希度、张懋爵;五等应徒者十人:通政参议宋学显、进士沈元龙、谕德方拱干、工部主事缪沅,给事中吕兆龙、傅振铎、进士吴恩刚、检讨方以智、傅鼎铨、庶吉士张家玉;六等应杖者八人:员外潘同春、吴泰来、主事张琦、行人王于曜、行取知县周寿明、进士向列星、李刚、徐家麟。自绞以下听赎、候定夺者十九人:少詹何征瑞、杨观光、仆少张若麒、副使方大猷、户部侍郎党崇雅、吏部郎中熊文举、太仆卿叶初春、给中事龚鼎孳、戴明说、孙承泽、刘昌、御史涂必泓、张鸣骏、司业薛所蕴、通政赵京仕、编修高尔俨、郎中卫周祚、黄纪、孙襄;其另存再议者二十八人:给事中翁元益、郭充、庶吉士鲁■、吴尔埙、史可程、王自超、白引谦、梁清标、杨栖鹗、张元琳、吕崇烈、李化麟、朱积、赵颖、刘廷琮、部郎侯佐、左懋泰、吴之琦、邹明魁、行人诸伟梅、博士龚懋熙、进士王显、庶职王之牧、王皋、梅鄂、姬琨、朱国寿、吴嵩引;已奉旨录用者十人:尚书张缙彦、给事中时敏、谕德卫胤文、韩四维、御史苏京、行取知县黄国琦、施凤仪、部郎张正声、中书顾大成、姜荃林。疏上,士英以轻不称意;矫旨云:「周钟等不当缓决,陈名夏等未蔽厥辜,侯恂、宋学显、吴思刚、方以智、潘同春等拟罪未合。新榜进士尽污伪命,不当复玷班联。其再议」!而方拱干以结纳马、阮,特免罪。明年正月,学龙拟重,周钟、光时亨各加一等;潘同春诸臣皆候补小臣,受伪无据,仍执前议。时马、阮必欲杀周钟,而学龙欲为之缓死,乃谋之次辅王铎,乘士英注籍上之,且请停刑。铎即拟俞旨,且有「详慎平允」之褒。士英闻而怒,然事已无及。大铖暨其党张捷、杨维垣声言欲劾学龙,学龙乃引疾。大铖复嗾保国公朱国弼、御史张孙振诋其曲庇行私;遂削籍。至四月,左良玉犯阙。士英即传旨杀钟、时亨。旋命二等罪斩者,遣戍云南金齿;三等罪绞者,戍广西边卫;四等流徒以下为民,永不叙录。然学龙所定亦多未审:其一等犯皆随贼西行,实未得正法;傅鼎铨、张家玉后起兵死节最烈,亦在五等中。要之,身未对理而悬拟罪名。原马、阮之意,亦不过借以快恩仇、制党人,立威自重;「爰书」所据尽属传闻,非为国家明正典刑也。

学龙通晓政务,在崇祯朝所敷奏,皆关天下大计。尝言:「辽左额兵旧九万四千有奇,岁饷四十余万耳。今关上兵止十余万人,而月饷乃至二十二万。辽兵尽溃,关门不得不募新兵。蓟镇则旧有额兵,乃亦行召募,给以厚糈;旧兵以其饷厚,悉窜入新营,而旧额依然如故:其为漏卮可胜言哉!国初,定文职五千四百有奇、武职二万八千有奇;神祖时,文增至一万六千余员、武增至八万二千余员矣。今日不知又增几倍!主爵者诚肯悉心计度,冗者汰之,岁可得饷数十万;裁冗吏、核旷卒,俾卫所应袭子弟袭职而不给俸,又可得数十万。从来问国之强,莫若民富;问民之富,莫若多粟。亦尝取京边之米,较其出入而推其损益乎?夫京边之米一石,其输自民间,则非一石也;以民之费与国之收衷之,不啻三倍:是国之一、民之三也。今关饷一斛抵银四钱;迨以易钱,则米好者不过百文、恶者止三四十文。又其下者,则腐臭而不可食。以国之费与兵之食衷之,不啻二倍:是兵之一、国之三矣。总计之,则民费其六,而兵食其一;民既病矣,兵亦未尝利也。况小民作奸以欺漕卒、漕卒作奸以欺官司、官司作奸以欺天子,展转相欺,而米已化为糠粃、为沙土,兼湿热所蒸,色味俱变,食不可下咽:是又化有用之六为无用之一矣。然则如之何?臣以为莫如修屯政。屯政修,则地辟而民有乐土、粟积而民有固志。昔吴璘守天水,经营屯事,纵横凿渠,绵亘不绝,名曰地网;敌骑不能逞。今略仿其制,毕力图之。沟涂之界,则各树土所宜木;小可获薪果之饶、大可得控扼之利。敌虽强,何所施乎」!帝善其言,亟下所司议之;然竟中格。

吕大器

吕大器字俨若,遂宁人。崇祯戊辰进士;授行人,擢吏部稽勋主事。更历四司,至文选,乞假归。以邑城痹恶,倡率修筑。工甫竣而贼至,大器佐有司拒守,城获全。诏赠秩一等;出为关南道参议,迁固原副使。讨长武剧贼,以穴地火攻法灭之。寻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劾罢总兵柴时华,威望甚着。迁兵部添注右侍郎。

大器负才而性刚,善于避事。见天下多故,惧当军旅任;力辞。以「五不堪、四不可」自揭吏科,言己好酒色、近财,必不可用。给事中劾之。帝趣令入京,诡称疾不至;严旨切责,亦不至。给事中郝絅劾其偃卧邱园,不知有君国;命所司察奏。明年三月,始至京;命以本官兼右佥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未几,以保定息警,罢总督官。特设江西湖广应天安庆总督,驻九江;大器任之。时湖北已失,武昌亦陷。左良玉与大器不和,札九江,称疾不进,疑大器图己;大器诣榻前与慰劳,稍释。而廷议虑其败事,乃以袁继咸代之;改大器南京兵部右侍郎兼礼部事。

十七年四月,尚书史可法闻贼犯京师,督兵入卫;方抵江浦,而北都报陷,南京诸大臣议所立。时潞王常淓已渡江在吴中,前侍郎钱谦益与雷演祚等议立之;乃入说大器曰:「潞王,穆宗之孙、神宗犹子,昭穆不远,贤明可立。福恭王,昔者觊觎天位,几酿大祸;若立其子,势必翻三案以报私雠,视吾辈俎上肉矣。公今掌礼、兵二部事,公若倡言,谁敢异议」!大器然之,慎言、曰广等亦附焉。贻书可法,言福王有「七不可立」状。议未决,而马士英与镇将刘泽清等已率兵拥福王至。大器犹不肯署状;给事中李沾面折之曰:「今日之事,论典礼,则礼莫重于尊君;论典兵,则兵莫先于卫王。众议佥同,公独持异,沾请得以颈血溅公衣矣」!大器乃不敢言。福王监国,迁大器吏部左侍郎;遂以异议见绌,恒自危。及可法出督师,士英入辅政,与刘孔昭比;欲尽起「逆案」诸人,先荐阮大铖为兵部侍郎;举朝大哗。大器知必不为时所容,乃倡言以攻士英;言「其拥兵入朝,腼留政府,浊乱纪纲,颠倒邪正。「逆案」一书先帝手定,而士英悍然不顾,目无先帝,何论陛下!且其子以铜臭列衔都督,女弟之夫未履行阵冒授总戎;姻娅若越其杰、田仰、杨文骢等皆先朝罪人,尽登膴仕。名器僭越,莫此为甚!总之,吴甡、郑三俊,臣不谓无一事之失,而端方亮直终为海内正人之归;士英、大铖,臣不谓无一技之长,而奸回邪慝终为宗社无穷之祸」。疏入,勖以和衷体国,已不能用也。而士英则大怒,嗾刘泽清劾其心怀异图。未几,逮雷演祚、周镳下狱;二人亦主潞议者。大器遂致仕去。虑有后祸,以手书监国告庙文送内阁。士英憾未已,令李沾复劾之,遂削籍;乃超擢沾为左都御史。复命法司逮治大器,以蜀地尽失,无可踪迹而止。而谦益谄附士英,上书颂其功,与大铖深相结,得为礼部尚书;独演祚论死。

明年,唐王立,召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道梗,久而始至。汀州变,奔广东,与丁魁楚等拥立永明王;命以原官掌兵部事,入直。及幸梧州,自请留守东方;遂往韶州。久之,入乌罗土司。

戊子春,王应熊卒;进大器少傅,尽督西南诸军,赐剑便宜从事。其夏,至涪州。荡寇将军李占春来谒,大器以为可用,深相结;他部杨展、于大海、胡云凤、袁韬、武大定、谭弘、谭诣、谭文等皆受约束。会宗室朱容藩谋逆,自称楚世子、天下兵马副元帅;建行台于夔州,称制封职(时以武冈之败,讹传永明王已殁)。大器乃过占春营,具言容藩乘机僭窃罪;传檄诸路军,声其罪以讨之。容藩窘,北依二谭,乞兵攻石砫.占春往击之,遂败走云阳以死。

寻赴召至思南,谓遵义守将王祥曰:「吾历观川将,杨展志大而疏,大海、韬贪而无谋,余鄙劣不足数;国家将何藉以中兴邪?吾死目不瞑矣」!时已得疾。明年春,次都匀卒;谥「文肃」。

子潜,癸未进士;隐居湖州不仕。

「勘本」曰:「原本」「吕文肃传」脱简甚伙;殆重其南都初立之持议,而以其从粤督师为轻。故于「至涪州」下,即略焉弗详。案文肃于永明幸梧后,自请留守;得赐剑尽督诸军,徇行蛮境,志将别有所为也。就其联络诸镇传檄以平楚宗朱容藩之乱,则其勋亦卓然不尠已。是文肃当以晚节重,且宜列诸粤中阁辅矣。兹所以仍其旧者,以尝历事四朝,为时相准耳。温氏略之,意不可解;岂缘其「五不堪、四不可」之说而有所不足与?

高倬

高倬,忠州人。天启乙丑进士;除德清知县,调金华。祟祯初,征为河南道御史。草场火,以巡规不谨,褫职。其后起废,屡迁南京太仆卿、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

福王立,用为工部右侍郎。御用监内官请给工料钱置龙凤几榻诸器及宫殿陈设宝玩金玉计费数十万、光禄寺诸办御用器至一万五千七百有奇;倬上言:「国家草创,民愁财匮,宜力行节俭,为天下先。昔卫之亡也,卫文公衣大布之衣、冠大帛之冠,通商务农,故能立国楚邱。今大难未夷,百万之师宿于江淮,嗷嗷告饥;司农遂无以应,以致觖望掠食。即君臣缟素,示以匮乏,彼尚未必信也。而乃雕镂华彩,欲饰太平美观乎」!皆不纳。

明年二月,由左侍郎拜刑部尚书,代解学龙任。

南都失守,投缳死。

「勘本」曰:残明之金陵,不同于南宋之杭州也;以留都城池宫殿之皆所固有也。如此丧乱之余,诚如高司寇言:宜力行节俭,为天下先。而赧王则工作繁兴,征及玩好已。于是奄人得计,因之请数十万不急之费,为一时粉饰太平之用;而置江淮诸镇之执锐披坚数百万口于不给。吁!器造既成,而宫殿墟矣。哀哉!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一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五

刘宗周(祝渊、王毓蓍、潘集、傅日炯、张应煜、恽日初、张之璇附)黄道周(赵士超等)

右儒臣列传第五。

○当明之季,若刘、黄二公,岂非盛时之麟凤哉!惜乎,出非其时!夫道有污隆、时有常变,文经武纬迭相为用。兵之设,肇于炎黄,圣人未尝不亟讲之也;故「易」着师象、艺尚射御。武王亲秉旄钺,周公东征,四国是吪。孔子夹谷之会,具左右司马,诛莱夷而齐侯惧;清之战,冉求用矛以入齐师,孔子称其义。故以即戎望之善人,而自言战必克,盖得其道矣;圣人亦何尝讳言兵哉!自晋人尚清言、宋人祟理学,指武备为末事、将帅伪麤人,借弭兵偃武之说以自文其不能,天下靡然从之;于是将鲜道德之选、兵蔑尊亲之习,甲兵朽钝,行伍单弱。驯至盗贼纵横,貊夷交侵;乃尊用麤暴猛厉之夫,奉以为将。始则慢之,继则畏之;骄兵悍将挟寇自重,文吏恇怯而不敢救。盖后世中国之衰,皆自腐儒酿之也。宗周侃侃正色,忠矣、直矣。至欲以干羽格闯、献方张之虐焰,何迂也!南都立国,宿将尽矣,惟有镇耳。故虽暴横,而史公欲用之;不惮委曲绸缪,抚绥其众。乃宗周指其当诛以激其怒;使之抗疏诬诋大臣,不反轻朝廷之威耶?汉文帝有言曰:「卑之无甚高论」;自古及今皆可施行也。后世君子自持正论,岂计时势之不能行哉!夫道周出关之举,志则伟矣。然以不练之兵甲,糗粮百不一具,又轻信敌人之间深入险地,是弃师也。呜呼!世有君子而使其道不得行,亦君子之过也。尊其身矣、听其言矣,而言不度乎时宜、身无救于败亡,则岂孔、孟之道果仅可用诸平世欤!若二公者,君子谅其志焉可也。

列传五

刘宗周(祝渊、王毓蓍、潘集、傅日炯、张应煜、恽日初、张之璇附) 黄道周(赵士超等)

。刘宗周

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山阴人;学者所称蕺山先生者也。万历辛丑进士;以家难,久之始谒选。时中朝有昆党、宣党与东林为难;乃上言:「东林顾宪成讲学处,高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辈皆贤人;于玉立、丁元荐亦较然不欺其志,有国士风。是故摘流品可也,争意见不可;攻东林可也,党昆、宣必不可」!于是,党人大哗。御史劾之,因请告归。

天启元年,起仪制主事。抗疏极言「魏进忠导皇上驰射戏剧,而奉圣夫人客氏出入自由,无以闲内外;且一举逐谏臣三人、罚一人,皆出中旨。左右将日进鹰犬声色,指鹿为马,生杀予夺制国家大命。今东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阉竖哉」!进忠者,忠贤也;大怒,将重谴之。既而,累迁光禄丞、尚宝太仆卿。忠贤恶之,寻夺其职。崇祯元年,召为顺天府尹,屡论时攻得失,以直谏闻(语详「明史」);历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后以请释熊、姜之狱,斥为民,年已六十有四。

归二年,而京师陷。宗周闻之,恸哭徒步涉江诣杭州,以发丧讨贼责巡抚黄鸣骏;〔鸣骏〕曰:「哀诏未至,何故发丧?且今当静以镇之」。宗周勃然曰:「嘻!此何时,安所得哀诏哉!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励同仇,反借口镇静作逊避计耶」?于是发丧哭临毕,与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将发,而福王立于南京,以原官召;宗周以大仇未报,不敢受职。

六月,上疏陈时政四事,自称「草莽孤臣」;言「今日宗社大计,舍讨贼复仇,无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决策亲征,亦无以作天下忠臣义士之气。至讨贼次第:一曰据形胜以规进取。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图江北。凤阳号称中都,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楚,南去金陵不远。亲征之师驻跸于此,大小铨除暂称「行在」,少存臣子负罪引慝之心。从此渐进,秦、晋、燕、齐必有响应而起者。一曰重屏藩以资弹压。淮阳数百里设两节钺不能御乱,争先南下,致江北一块土拱手授贼。督漕路振飞坐守淮城,久以家属浮舟远地,是倡之逃也;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遂有家属寄江南之说。军法临阵脱逃者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一曰慎爵赏以肃军情。请分别各帅封赏,孰当孰滥?轻则收侯爵,重则夺伯爵。夫以左帅之恢复而封,高、刘之败逃亦封,又谁不当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臣既滥,中珰随之:恐天下闻而解体也。一曰核旧官以立臣纪。燕京既破,有受伪命而叛者、有受伪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奉使命而逃者,法皆不赦;亟宜分别定罪,为戒将来。至于伪命南下,徘徊顺逆之间,实烦有徒;必且倡为曲说以惑人心,尤宜诛绝」。又言:「今日问罪之师,当自中外诸臣之不职者始。一、当贼入秦流晋,渐逼畿南,远近汹汹;独大江南北晏然,而一、二督抚不闻遣一骑以壮声援,贼遂得长驱犯阙。坐视君父之危亡而不救: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一、凶问已确,诸臣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愆,自当不俟朝食。方且仰声息于南中,争言固圉之策;卸兵权于阃外,首图定策之功:则封疆诸臣之尤当诛者。一、新朝既立,谓宜不待终日,首建北伐之师。不然,则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哭九庙、厝梓宫、访诸王,万无容自诿者。更不然,则起闽帅郑芝龙以海师直下,与九边督镇合谋共奋,事或可为。而诸臣泄泄自安,计不出此: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一、罪废诸臣量从昭雪,自应援先帝遗诏及之。今乃概用新恩,诛奄定案前后诏书鹘突,势必彪虎之类,尽从平反而后已: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尤当诛者」。诏报曰:「亲统六师,光复旧物;严文武恇怯之大法、激臣子忠义之良心,慎新爵、劾旧官:朕拜昌言,宣付史馆」。中外为之悚动。是时,宗周本无意于出,谓朝中党祸方兴,何暇图贼;而一时奸人虽不利宗周,然又耻不能致宗周,急其一出。及方出,而弹劾踵至。其言谔谔,引绳披根,不少假借。由是群小侧目,马士英、高杰、刘泽清尤深疾之。

宗周连疏请告不得命,遂抗疏劾士英,言「陛下龙飞淮甸,天实予之。乃有扈跸微劳,入内阁、进中枢,官衔世荫,晏然当之不疑者,非士英乎?于是李沾侈言定策,挑激廷臣矣。刘孔昭以功赏不均,发愤冢臣,朝端哗然聚讼,而群阴且翩翩起矣。借知兵之名,则「逆案」可以燃灰;宽反正之路,则逃臣可以吸引:而阁部诸臣且次第言去矣。中朝之党论方兴,何暇图河北之贼;立国之本纪已疏,何以言匡襄之略。高杰一逃将也,而奉若骄子,浸有尾大之忧。淮阳失事,不难谴抚臣、道臣以谢之;安得不长其桀骜,则亦恃士英卵翼也。刘、黄诸将各有汛地而置若奕棋,汹汹为连溪之势,至分剖江北四镇以慰之,安得不启其雄心;则皆高杰一人倡之也。京营自祖宗以来,皆勋臣为政,枢贰佐之。陛下立国伊始,而有内臣卢九德之命;则士英有不得辞其责者。总之,兵戈盗贼皆从小人气类感召而生,而小人与奄竖又往往相表里。自古未有奄官用事,而将帅能树功于方域者。惟陛下首辨阴阳消长之几,出士英仍督凤阳,联络诸镇,决用兵之策;史可法即不还中枢,亦当自淮而北、历河以南,别开幕府,与士英相犄角。京营提省,独断寝之。书之史册,为弘光第一美政」。王优诏答之,而促其速入。士英益怒,佯具疏辞位;且扬言于朝曰:「刘公自称「草莽孤臣」、不书新命,是明示不臣也」。

朱统■〈金类〉言:「宗周请移跸凤阳。凤阳高墙所在,盖欲以罪宗处皇上,而与史可法拥立潞王。其兵已伏丹阳,宜急备」!是时,浙抚黄鸣骏入觐,兵抵京口,与防江兵相击斗;士英闻之而信,亦震怒。泽清初倚东林,极重宗周;至是恨甚,具疏痛诋,词连姜曰广、吴甡,且请正以谋危君父之罪。疏出,举朝大骇。弘图乃言于上,传谕曰:「昔汉宣起于艰难,魏、丙合志;唐肃兴于灵武,李、郭同心。今者袒分左右、口构元黄,天下事不堪再坏。诸臣各宜和衷集事,息竞图功。庶几君臣之间,礼全终始」。宗周不得已,受命。

方宗周在丹阳僧舍也,泽清、杰遣刺客数辈迹之。见其正容危坐,亦心折不敢加害。以七月十八日入朝,仍居萧寺。士英不使入对,给事中陈子龙以为言,不省。时南渡乱政,无不危言奸党士英、孔昭、泽清、杰内外结连,人莫敢忤;宗周昌言排之。甫视事,即引董仲舒言,请正心以正朝廷;会设东厂,给事中袁彭年争之被谪,宗周复力言其冤。及阮大铖起用,宗周曰:「大铖进退,江左之兴亡系焉」。其视国事之颠连,犹疾病之在身也;流涕正辞,以冀庙堂之一悟。迄不见纳。

九月,再疏乞休;许驰驿归,给登极恩典。临行,复疏陈五事:一曰修圣政,毋以近娱忽远猷;二曰振王纲,毋以主恩伤臣纪;三曰明国是,毋以邪锋危正气;四曰端治术,毋以刑名先教化;五曰固邦本,毋以外衅酿内忧。优诏报闻而已。宗周以宿儒重望为海内清流领袖,以出处卜国家治乱。既出国门,都人士聚观叹息,知南都之不可有为也。

明年五月南都亡,六月浙江亦不守;宗周方食,推案恸哭曰:「此余正命之时也」!移居郭外。门人有以文、谢故事劝者,宗周曰:「北都之变不死者,以身在田里,留以俟后王也。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仆在悬车,尚曰可以死、可以无死。今吾越又降,区区老臣尚何之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乎?故相江万里之所以死也。世无逃生之宰相,亦岂有逃死之御史大夫哉」!扁舟辞墓,舟过西洋港,再拜叩头,跃入水中。水浅不得死,舟人扶出之。绝食二十三日,始犹进茗饮,后勺水不下者十三日,与门人问答如平时;竟以闰六月八日卒。宗周既死,浙东绅士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郑遵谦等各起兵迎鲁王监国绍兴,与大兵相距者一年。人以为由宗周所倡云。

宗周以遗腹生。父坡为诸生,家酷贫。母章氏,姙甫五月而坡亡,遂育之外家。幼端颖,稍长即志圣贤之学,内行修饰。然体孱甚,母忧念不置,因成疾;以贫故,忍而不治。宗周甫释褐,即遭母丧,奔归;为垩室中门外,日哭泣其中。尚书陶望龄吊之,叹曰:「世衰礼废,吾未见善居丧若刘子者」!服阕,选行人。以祖父母老疾请养;柝薪、汲水、持药糜伺息望颜,三年未尝少惰。及遭丧,哀瘠如初。居七年,而始赴补。

母乃以节闻于朝,建坊旌表。通籍四十五年,立朝仅四年。絜守所学,不以时方变乱更术以进也。庄烈帝综核名实,群下惴恐;宗周以为此刑名之术,不可以治天下,乃以仁义之说进。帝每谓其清执敢言,有古大臣风;然终以为迂,故不得久在位。居家潜心理学,清修笃行,无愧衾影。性严正,尝面折人过,不可干以私。其学以慎独为功、以知天为归,而本之敬诚,作「人谱」以授学者。立古小学,日会讲其中。说者为明之大儒推薛、胡、陈、王,而宗周似胜之。所着有「刘子全书」百余卷及他著述二十余种。

子汋,字伯绳;执贫乐道,能世守其学,同人私谥之曰「贞孝」。

「勘本」曰:蕺山先生未生,其父秦台公亡故,号曰念台。幼从外大父南洲章公学。家贫无衣锦,外家为之制縘袍,落拓如袯;及长,犹衣之。尝以就学寿昌,烈日中走百里,一足遂挛。既而师事许孚远,分别理欲;受古大学于高大行攀龙。已同总宪邹元标讲首善书院,避珰祸。时辑「皇明道统录」,始以逊志、终于阳明;尝曰:「吾今而知主静之要也」。辛卯,由京兆请告,立证人社,弟子日益众。乃着第一义等说,又集圣学宗要。及官少司空,记所独得曰「独证篇」。晚年着「读易经说」、「易钞」、「经籍考」,既又编辑「十三经诸子史传」之有裨于教者。萧山毛氏曰:「其言逾博而旨逾谧」。甬上全氏有「子刘子祠堂配享碑记」。其门弟子之最著者,为海盐吴磊斋(麟征)、顺天余伯玉(铉。皆甲申北都殉难;见「明史」)、山阴祁虎子(彪佳。乙酉尽节)、海盐彭观我(期生。赣州殉难)、会稽章格庵(正宸。浙东兵败,以缁衣隐。「绎史」皆有传)、润州叶润山(廷秀。闽败披缁,以忧死)、山阴何书台(宏仁。丙戌后,以缁衣终)、关右董(标;未详其字。甲申前卒)。全氏曰:「八先生者皆执弟子礼,而子刘子但以朋辈待之,如蔡季通例」。其余则山阴陈敬伯(尧年。党祸之烈,曾受孤托)、会稽章晋侯(明德)、余姚王士美(业洵。蕺山开讲时,陶石梁之徒有异说,晋侯、士美、黄梨洲辈力辟之)、山阴朱绵之(昌祚。皆甲申前死)、海宁祝开美(渊)、会稽王元趾(毓蓍)、山阴潘子翔(集)、诸暨傅中黄(日炯。自祝而下,皆乙酉殉难;语附「书后」)、武进恽逊庵(日初。晚为灵隐僧;见「书后」)、西安叶静远(敦艮。全氏称为大弟子,能昌明蕺山之教者)、慈溪刘瑞当(应期。丙戌后,以愤死)、山阴张奠夫(应鳌。在南都作「中兴金鉴」,欲上不果。丙戌后,嗣讲山中)、会稽董旡休(玚.有高行,晚岁披缁,手辑「刘子遗书」)、山阴戴南枝(易。吴中徐高士枋殿独理其丧,为世所称;遗民中之奇者)、鄞华吉甫(夏)、王卣一(家勤。甬上六狂生之二。兵以同起以同死,「摭遗」补传)、余姚张应煜(不详其字。语见「书后」)、会稽赵禹功(甸。丙戌后,以缁衣隐;见「摭遗」)、慈溪张能信(成义。丙戌后,起兵不克,行逊;莫知所终)、萧山徐徽之(芳馨)、仁和沉甸华(确)、海宁陈干初(确)、山阴周敬可(之璇;见「书后」),诸暨陈章侯(淇绶)、余姚黄梨洲(宗羲)及其弟晦木(宗光)、泽望(宗会。并见「摭遗」),都三十又五人。其间为忠臣、为义士、为逸民,皆不负所学而能有光于门下者也。

先生居贫,食不兼蔬。尝以少宰起官,中道赀乏,受临朐令十金之馈;至前途得故人助,乃如数趣还之。熊、姜之狱时掌宪,仅六十日罢归,至不能成行;朝士为之敛赆,悉不纳。后赴南都召,冠服久敝,假于从子之有官者。比其归,仍饬还之;笑曰:「吾不可挂他人冠也」。其耿介类此。

初,京口兵哄,马士英遽指先生怀异,将与黄鸣骏入清君侧,为废立计;故入朝而竟不听见。洎至绝粒时,有名王之聘;已困不能语,张目颔之。既卒,先生子贞孝君又自号遯斋者奉遗书避兵山中,盖犹护发未薙云。

祝渊,崇祯癸酉举于乡。自以所学未充,借僧舍读书三年,僧罕睹其面。壬午冬,公车入都,值先生诤熊、姜狱削籍,抗疏申救,罚停会试,下礼官议;时与先生犹未相识也。既得命,始走谒之。先生曰:「子为是举,无为而为之乎,抑动于民心而为之也」?因爽然自失曰:「先生名满天下,诚耻不得列门墙尔」!遂执贽为弟子。明年,礼官议逮渊下狱,诘指使者姓名;慷慨对曰:「男儿死即死,安肯听人指使」!未几,都城陷,太常少卿吴麟征殉难,辄亲为函殓,宿柩下者旬日。寻诣南京刑部请竟前狱,尚书谕止之。已复草一疏请诛奸辅,通政司屏不奏。时先生复罢官归,因而数往从学。尝有过,入曲室闭户长跪竟日不起,流涕自挝。杭州失守,方葬母山中,趣速竣工;还家设祭,即投缳死。年三十五。

王毓蓍,少为诸生,跌宕不羁。已受业先生门下,同门生咸非笑之,不顾。乙酉六月,先生绝粒未死;乃上书曰:「愿先生早自裁,毋为王炎午所吊」!先生得书,呼其字曰:「元趾,吾讲数十年,得子随之足矣」!俄其友来视,毓着问曰:「子若何」?友曰:「有陶渊明故事在」。曰:「是不然。吾辈声色中人,久则难持;及今早死为愈」!乃召故交张乐欢饮;既酣,携灯出门,投梭桥下死。乡人私谥曰「正义」。

潘集,闻毓蓍死,为文祭之。袖二石及所着诗文至东渡桥下,亦自沉。

傅日炯,于江上师溃,遍别所亲,先赴池死。

张应煜,当先生誓死时,劝拥诸藩起兵。先生谢以事不可为;曰:「然则此降城也,亦非先生死所」。先生瞿然起,曰:「子言是也」。遽出城。

恽日初,风概颇近祝子,亦尝上书为先生申救者。既闻殉节,累过山阴哭奠;手撰行状几十万言。晚岁披缁,为灵隐嗣法僧。

张之璇,与先生子遯斋同入山,累受逻者之厄,流离迁播。每谓之曰:「死则俱死,断不负吾师以生」!既而薙发令严,相与披缁兴福寺,诡耳。事定还家,则田宅尽为人夺,至无栖止处。或劝之讼;曰:「吾不忠不孝,投死他乡,复何颜构狱,与恶少对簿」!之璇本世勋籍。初,证人之会以为左班官子弟忽之,而不知其后之苦节过人也。已遂寄食遯斋所以死。

黄道周(赵士超等)

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漳浦人。家贫。时挟策远游,读书罗浮山。山水暴涨,坠涧中,溯流而出;遇异人,授以读书之法,过目不忘。自少攻苦,为文典奥,原本经术。登天启壬戌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内艰归。崇祯初,起右中允,以救钱龙锡贬三秩,调他曹。未几,遘疾求去;濒行,犹疏引「易」理治乱之准为谏。屡起屡蹶,五迁而至少詹事兼侍讲学士。

道周以文章风节高天下,而严厉方刚,不谐流俗;公卿多畏而忌之。尝上疏自陈,言己有三罪、四耻、七不如。三罪、四耻以自责;七不如者,谓品行高峻、卓绝伦表不如刘宗周,至性奇情、无媿纯孝不如倪元潞,湛深大虑、远见深计不如魏呈润,犯颜敢谏、清裁绝俗不如詹尔选、吴执御,志尚高雅、博学多通不如华亭布衣陈继儒、龙溪举人张燮,至圜土累系之臣朴心纯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意气、坎坷磊落不如钱谦益、郑鄤。时鄤方以杖母被大诟;帝得疏骇异,而忌者愈藉为口实。最后以劾杨嗣昌夺情入阁,帝怒甚,亲召至平台诘责,下狱遣戍(事具「明史」)。

南渡,起吏部右侍郎。道周不欲出,马士英遣人讽之曰:「人望在公,公而不起,岂欲从史可法拥立潞王乎」?道周不得已,乃趋朝;至则陈进取九策。九月,升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寻以祭告禹陵出。临行上言:「今欲东收兖济、北略漳河、西取应安,然后问洛阳之钟簴、扫承德之松楸,上规天寿:此旷日持久,其道诚难。必如臣愚计,得一沉鸷之将,简士三万、赍粮百日,出赣榆、韦桥,东踰破车,度临朐,历博兴,直上盐山,抵沧州。此间千四百里皆荒旷如升虚邑,惟临朐、安邱、乐安、阳信之间稍有屯聚,可因粮而食。尽七昼夜至武清,渡白沟,出其不意,从天而下。然后致陛下哀痛之意,祭告洒扫于十二陵,与长安士民拭泪而觐九庙。还则兵分两道:一下临清,以收兖济;一下邯郸,以收彰卫。其用力甚少,奏功甚钜。此耿弇所发愤于祝阿、刘裕所欢呼于大岘也」。

南京溃,唐王建号福州;以本官兼武英殿大学士,参赞机务。王素重其学行,礼敬备至。时何吾驺、蒋德璟等未至,道周为首辅。会赐宴,郑芝龙以侯爵欲居第一;道周谓「祖制武职无班文臣右者」。芝龙辞绌。由是文武不和。有诸生上书诋道周迂,不可居相位;王知出芝龙意,下督学御史挞之。然是时国势衰微,兵食俱乏,政归郑氏;诸大帅选观望。

道周见芝龙殊无经略之志,愤激请督师自效。请兵请粮,芝龙皆不应。乃以七月二十二日启行,仅赍一月粮以虚声鼓动忠义士,旬日间得九千余人。亲写札副奖语给为公赏,得之者荣于诰敕。而应募者多不练之兵,不能应敌。由广信抵衢州;婺源令某,其门人也,伪致降书,道周信之,决计深入。曰:「国家养士数百年,士民岂无人心;传檄自归命耳」。十二月,至婺源明堂里,大兵猝至,一军歼焉,道周知为令所卖。比从者俱遁,曰:「吾死此矣」!遂被执。幕下士兵部职方主事福建赵士超,字渊卿;中书赖维谨,字敬儒;蔡春溶,字时培:皆漳州人。道周妻弟通判毛玉洁,字去水,六合人。四人俱从之。道周绝粒七日,不死。至徽州,元旦张灯甚盛,为鱼龙曼衍诸戏;乃与士超等怅然赋诗。是夜,雷雨大作,统行三昼夜不止;训导吴士绣呼其子祺生曰:「皇天震怒,殆为黄先生乎」!不食而卒。道周至江宁,洪承畴其乡人也;遣使来言:「幸毋自苦,我可以保先生不死」。道周詈之曰:「承畴死久矣!松山之败,先帝痛其死,亲自祭哭,焉得尚存?此无藉小人冒其名耳」。承畴馆而礼之,上疏乞贷死;朝旨不许。道周在馆,与门人讲习吟咏如常,着诗文数卷。素善书翰,都人争求之,终日握管不辞也。三月七日赴市,书绝命词于衣带间;过东华门坐不起,曰:「此与高皇帝陵寝近,可死也」!既见市有竖福建门牌者,指曰:「福建吾君在焉,死于此可也」!南向再拜,遂受刑;士超等四人皆从死。唐王闻之大哭,迫赠文明伯,谥「忠烈」。

道周诗文敏捷,精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所着「三易洞诠」、「革象新书」,学者穷年不能通其说;而道周以之推验治乱,其说多中。自推行年终于六十三岁丙戌,书之小册;始知其能前知也。

「勘本」曰:石斋先生为翰林时,补经筵展书官;故事:必膝行以前。先生独否;魏忠贤目慑之。后救故相钱龙锡,疏凡三上;钱得减死。及召对平台,帝问:「郑鄤,激父杖母者也。尔自言不如,何邪」?对曰:「匡章见弃通国,孟子不失礼貌。臣言文章不如,且众恶之必察也」。论列久之(语详「明史」)。既而曰:「臣今日不尽言,则臣欺陛下;陛下今日杀臣,则陛下负臣」。帝怒,下之狱,寻即遣戌。时有涂仲吉者,漳浦诸生;以论救受廷杖,遂终身事之无怨言。先生所至,学者云集,讲论无倦。所居铜山在孤岛中,有石室,自幼坐卧其中;故门下士称为石斋先生。讲学禹航时,爱大涤山川之胜;尝曰:「大涤,吾墓田也」。后之人有为之立祠祀焉者。其传道弟子,曰禹航何羲兆(瑞图)、曰绍兴吕汉■〈常上心下〉(叔伦)。先生正命,门人星散;惟二君抱其遗书入山,终身不出,以逸民终,其节最高。他如甬上董次公(守谕),少即受业,而讲学于大涤山房为最久;江东司饟,几至杀身。其所着「易学」,则犹是漳海绪言也。

右是卷,专为儒臣二周先生传。原本简略过半;如子刘子门下尽属有光残局者也,特于「书后」表出诸,以证一时忠义之盛云。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二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六

左懋第(陈用极)袁继咸

右〔使臣〕封疆列传第六。

○呜呼!左司马之忠,烈矣!虽然,吾于通使事深叹谋国之无人也。当是时江南虽立君,败亡之余耳。而我朝替天顺人,应运入关,将相之豫和、士马之坚利,骎骎乎有席卷囊括之势。为江南计者,或辑重兵固守河淮,而遣智辨之士具玉帛,卑辞纳款,愿为兴朝输岁币,画大河为界;凡降臣家属之在城者,厚予赈抚,以系其心,毋令进说内戕:犹恐朝计未必听从,南牧之马难遏也。而乃晏然自大,欲执承平故事折捶之。所遣之使固刚直不挠,而又佐以阴奸悖逆之流;徒是知不屈膝之为不辱命,而不知适以启衅之为败国也。且夫金革不避,君子犹将议之;况煌煌聘问之吉而以缞绖将之,可乎?家国不可两顾、忠孝不得两全,懋第请之则不智,廷臣不言则不忠;致使御书不达、使事不终,岂非谋国者之咎哉!即无陈洪范之阴输,亦岂能有当乎?故夫忠臣之义,全国为上;吾计足以卫国不用而后死之,则庶乎其无憾也。江督之料左审矣。小人反龃龉之,以自撤其藩篱。使江督计得行,内外一心,良玉虽有异志,尚有所惮而必不至称戈内向也!呜呼!天祸人国,凶德会参。君子不幸而值其时,计惟一死以报国耳。若二公之忠节,固昭昭乎与日月争光哉!

◎温氏于左萝石之论,是矣!而古高阳氏则犹有所进言者。夫庄烈之自讼曰非亡国君,固也;然性愎而护非,祸实基之。其退宦官,未几复用。申款议负气,终挠泥于龙虎将军之称必欲以臣礼待我;何所见之浅也。在昔辽、宋议和,不过敌体,以南朝为兄耳。伏案我太宗时,与有明议和之交,至再至三;初与督抚言、与镇守太监言、与庄烈帝书为亲言,已而令朵颜三卫上疏言。后破济南,执德王;即令王上疏,激切以言。而帝悉岸然置之。其始欲我去大号,我太宗亦降心相从,不称帝而称汗,并乞明人制宝给之;复不应。尔时我朝国书,推为中原共主,则视辽为尤谦矣。甬上全氏曰:「亦思本朝何所畏于明而求和乎」?明人于百战百败之后,负气若此、不量力若此,是则自求灭亡之道也。总之,有明之所以亡者,非流贼也。力屈于东、祸蔓于西;卢九台(象升)、孙白谷(传庭)及洪承畴三人皆治贼之有效者,向使东方修好,而专力于西,则闯、献之首早授矣。乃未几,而杨嗣昌与陈新甲私意言和,致杀九台、陷白谷,以求成其谋。厥罪通天,两不相顾;熊罴尽而府库竭,即令流贼不陷京师,而大兵再至,将何以应?亦终必亡而已矣!吾故曰:庄烈虽有十七年之忧勤惕励,而适足以误天下苍生者也。至于左萝石之奉使,而彼以坚强倔傲竭其忠,则礼于何有、情于何有?亦思奉使者为何事邪?然及此而论,则末也;而萝石之于南都,要不失为尽职者也。南都之亡,亡于左兵之内犯也。然将军跋扈,亦以姑息而成。夫称兵索饷为良玉故智;在先得袁临侯数言开导,即媿返武昌,则知良玉本无贼心也。比至借名清侧,实因裁其额饷,势激使然,且惑于黄澍之怂谗耳。福王溺听谗言,不特不纳临侯之谏、不许史忠正之调度,而翻疑忠正之为内应。吁!其不亡也何待!当时临侯处境虽有封疆之尊,而实展侧不能自如矣,不信于朝而威令不能制下矣。观其舟中慷慨、城上涕洟,虽以良玉之暴戾,而犹大哭为「我负临侯」;则临侯之足以定左也可见矣。嗟哉!

列传六

左懋第(陈用极)、袁继咸

。左懋第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授韩城知县,有异政。遭父丧,三年不入内寝;事母尽孝。擢户科给事中。

十七年春,奉命督兵湖襄;闻变,誓师而北。会南京建号,懋第入见,流涕陈中兴大计;遂命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徽州诸府,督师江上。时大清连破闯贼兵,朝议遣使通好,祭告大行皇帝,且册封吴三桂。而懋第以母陈氏死于天津,讣至,疏请终制;不许。因请使北,诏加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以行;左都督陈洪范、太仆寺少卿兼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副之。绍愉,先帝时令与陈新甲通款事于我朝,至义州而还,未能得要领;皆为懋第劾罢者也。诏旨又令第懋经理河北,联络关东诸军务。懋第言:「臣此行致祭先帝后梓宫、访东宫二王踪迹,谊不敢辞。但既充使臣,势不能兼封疆重任。绍愉前事奉使辱国,为臣劾罢,今不当与共事。且经理、通和两事也,今以之兼行,则名实乖;将先夺地而后经理乎,抑先经理而后往和乎?如必欲用臣经理,则乞命洪范同绍愉出使,而假臣一旅偕山东抚臣收拾山东以待,不敢复言北行;如用臣与洪范北行,则去臣经理联络之衔,但衔命而往谒先帝梓宫、访东宫二王踪迹,而罢绍愉勿遣」。阁部议止绍愉,改命原任蓟督王永吉;不听。懋第临行,复上疏曰:「臣此行生死未卜,愿以辞阙之身效一言。臣所望者恢复,而近日朝政似少恢复之气;望陛下时时以先帝之仇、北都之耻为念。瞻高皇帝之松楸,而即念成祖、烈宗之陵寝见有黍离之痛;抚江左之遗民,而即念河北、山东之版图不免陆沉之祸。更望严谕诸臣整顿士马,勿以臣北行为必可成!即成矣,勿以和成为必可恃!必能渡河而战,而后能扼河而守;必能扼河而守,而后能拱护南都于万全」。末言「先帝殉难臣少,由谏诤臣少也。远如幽燕之地,勿以在远而忘;近如汲真之流,勿以逆耳而弃。惟陛下幸察」!众韪其言。赍银十万两、金一千两、币数万端,吏卒三千人护行。时可法驻泗州,与懋第相见,谓曰:「经理具文耳。通和诏旨也,公宜疾行无留」!以故所至山东,豪杰稽首愿效驱策者皆不敢用,慰遣而已。

八月,渡河,次沧州。闻吴三桂已改封平西王,于是遣使以策命先授三桂,喻来意。三桂不发书,缄册上摄政王,王怒;然朝议以礼来,且令使臣入见。十月至张家湾,令以百人入,授四夷馆。懋第曰:「我奉命通好而夷馆授我,是以属国见待也,我必不入」。往返再四,乃改鸿胪寺;且遣官骑迎之,建旄乘车,肃队而入。懋第斩缞大绖,迎者讶曰:「吉礼也,而以凶服将之可乎」?答曰:「国丧也,兼有母丧。国丧臣所同,而母丧所独也」。迎者不能诘。十四日,内院大学士刚林至,责朝见。懋第欲以客礼,刚林曰:「我皇帝践祚,不闻尔国朝贡使臣乃欲据客礼耶」!懋第曰:「我中朝使臣,自应具主客礼见。我皇上嗣位中兴,朝贡云何」?反复折辨,声色俱厉。洪范、绍愉俱戄然色变,乃曰:「此大事,非可一日决,姑徐之」!刚林出。明日,索国书;懋第不答,以所赍金、币及陵工之犒先之。时我朝初定中原,中朝故事犹未深晣;所往复辨论者,皆诸降臣之指。而懋第慷慨引义,正气不挠;刚林叹曰:「此中国奇男子也」!厚为客礼待之。懋第既不得谒陵,乃陈太牢于寺厅,率将士丧服为三日哭。摄政王闻,益重之。二十八日,悉归使臣。甫出京,洪范已输款,请身赴江南招诸将刘泽清等以地来降;而留懋第等勿遣。乃自沧州复追懋第、绍愉还,独洪范得归;而大兵已南下,十一月初五也。懋第北发止沧州,将士以数骑随行,改馆于太医院。久之,上摄政王启曰:「懋第奉命通两国好,今无故羁我使臣,我士马饥困;则后之持节者,谁复不避险阻以勤国事」?不报。

明年正月,沧州将士刘英、曹逊、金镳等入见;懋第曰:「生为明臣,死为明鬼,我志也」!因以蜡丸奉表南京,遣金镳、杨三泰往;道梗,不得达。三月十九日,为哀表望祭先帝,哭失声。六月,闻南京失守,恸哭。其从弟懋泰先降贼为吏部郎,后归本朝授官者;来见,劝之降。懋第叱曰:「我家无是人也」!遣出之。闰六月十五日,命薙发;中军艾大选有二志,懋第怒杀之。十九日,乃收入狱;参谋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翰、守备刘统五人俱从入。守者来讯,懋第曰:「我头可断、发不可断,我早办一死矣。艾大选违我节制,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与」!越日,复廷谕,终不屈。摄政王雅敬懋第,欲生之,以问在廷汉臣;而降臣愧见之,无复言者。王叹曰:「汝等不畏死,皆忠臣也。然降,终不失富贵」。莫应,乃引出。既至市,王又遣骑谕降者三,终莫应。懋第顾谓五人曰:「得毋悔乎」!用极曰:「求仁得仁,又何怨」!懋第向北再拜曰:「臣等事大明之心尽矣」!端坐受刑。行刑者亦挥泪。大风昼晦,卷市棚入云际,观者无不泣下。门人戚默、徐元敷葬之彰义门白马寺侧。将士留沧州者闻之,号泣散去。绍愉获免。所奉蜡书,久之始达于鲁王。

懋第之在太医院也,处之恬然,读书不辍。凡中朝降臣来者必遭叱骂,朝土亦惮其忠直,遂不敢见。陈用极,昆山人;王一斌,宁国人;张良佐、王廷翰、刘统,皆上元人。

「佚史」曰:陈洪范卖懋第得侯。明年六月十又九日病亟,连称「老爷至」,哀呼而死。

「勘本」曰:左司马临难时题绝命词曰:「漠漠黄沙少雁过,片云南下竟如何!丹忱碧血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一时风沙四起,都民为之罢市。

袁继咸

袁继咸字季通,号临侯;宜春人。天启乙丑进士,授行人;迁广东道御史,巡视中城。以监会试疏纵,谪南京行人司副。踰年,迁礼部员外郎;出为山西学道,巡抚吴甡特疏荐之。巡按张孙振以请属不应,衔之;诬劾以赃,逮问。三晋士民赴阙讼冤,得释。进武昌参议;平贼吕瘦子,核贼产数万亩使民佃之,以其半入为军粮。寻升郧阳抚治佥都御史;以贼陷襄阳不能御,逮治遣戍,归。明年,以荐复起,总理河北屯政。大学士吴甡将出视师,议设总督于九江控制吴、楚;乃加继咸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江、楚、应、皖。至芜湖,遇左良玉索饷东下;继咸激以忠义,挽良玉西行。时张献忠方蹂躏楚地;至安庆,指江中浮尸示良玉曰:「大将军忍见此乎」!左变色。因责之曰:「君侯功虽多,过亦不少。朝廷不遣责,岁遣中使宣谕,奈何不图报称!且人孰无死,张睢阳死、贺兰进明亦死;某宁为睢阳死,不为进明生也」!良玉大感动,遂旋师复武昌。继咸至九江,申明军政,实联络柯、陈诸大姓兵扼瑞州,窥贼所向。而吴甡得罪,又改屯田;以吕大器代之。大器与良玉不睦,军中大哄。帝曰:「今日袁、明日吕,朕不知诸臣纷纷何见也」!于是,复以继咸代大器。

甲申四月闻京师陷,史可法遣人约勤王,继咸遽率师;至安庆,而福王监国诏至。继咸虑宁南左右无正人,闻变必生异议;亟致书言福王伦序之正,邀同入朝。良玉得诏果不肯拜;闻继咸言,开读如礼。俄以拥戴功,晋四镇伯爵;继咸入见,面陈「封爵以劝有功,无功而伯,则有功者不劝;跋扈而伯,则跋扈者愈多」。王深然之,曰:「事已行,奈何」!继咸又言:「皇上即位之初,虽以恩泽收人心,尤当以纪纲肃众志。盖君德刚毅为先,不可使太阿倒持。窃虑冬、春之间,淮上未必无事。臣虽驽,愿奉六龙为澶渊之行」。王有难色。阁臣姜曰广曰:「所言非遽为此事,要不可不存此心」!又诣榻前密奏曰:「左良玉虽无异图,然所部多降将,非孝子顺孙。陛下初登大宝,人心未免危疑。意外不可不防,臣当驰还汛地」。上是之。继咸赴阁,责可法不当封杰等,士英嗛之。俄陈致治守邦大计,言「金陵之界限在大江,而淮南、江北为之屏蔽;金陵之咽喉在浔阳,而湖南襄樊为之门户。今淮南、江北无恙也,叛将溃兵盘踞其间;小民嚣然,丧其乐生之心:此可不加意措置?湖南新经贼乱,千里蒿莱;宜简重臣抚治其地,选补廉吏缉和难民,招徕商贾,通巴蜀、黔、粤之货。襄阳为古今必争之地,必设重镇。重镇必宿兵,宿兵必责饷、修城、置器,诸费不赀,皆不可不早计也。夫樊、襄守,则可由宛叶以图关中;淮南、江北守,则可由归德以图河南,亦可由彭城以图河北。攻守之大势如此」。又言:「致治必先得人。高宗知李纲、赵鼎之贤而不能用、用而不能信,而以汪伯彦、黄潜善、秦桧、汤恩泰诸小人参之,以致主势日卑,亲耻不雪;其得偏安一隅,犹幸耳。国难虽殷,老成未谢。以臣所知,若刘宗周、吴甡、黄道周、杨廷麟、叶廷秀诸人,著名先朝;至今思其议论,于后之祸败,灼如蓍龟。使先帝早用其言,岂有今日」!马士英以为刺己,恨之。

亡何,逆党诸人尽起,通政司杨维垣请「三朝要典」重颁天下。会湖广巡按御史黄澍监良玉军,挟其势,劾士英罪可斩。澍返,士英遣缇骑往逮之;澍乃阴讽将士哗。继咸为留江漕十万石、饷十三万金给之,且代澍申理。明年元月,具疏曰:「今元朔受贺,人以为拜手称觞之日,陛下当以为卧薪尝胆之日。乞痛念大耻未雪,以周宣之未央问夜为法,以晚近长夜之饮、角抵之戏为戒。省土木之工、节浮淫之费,儆谕臣工后私斗而急国雠。臣每叹三十年来,徒以三案葛藤不已。若「要典」一书,先帝特旨焚毁;诸臣非属附崔、魏之人,何必复寻崔、魏罗织之书。臣请书未进,亟寝之;己进,亟毁之。至王者代兴,从古亦多异同。平、勃迎立汉文,不闻穷治朱虚之过;房、杜决策秦邸,不闻力究魏征之非。固其君豁达大度,亦其大臣公忠善谋,翊赞其美。请再下宽大之诏,解圜扉疑入之囚,断草野株连之案」。王降旨俞其言;而士英等方以「要典」排善类,力持之不毁也。刘泽清之诬奏姜曰广也,继咸又驰疏申辨。士英愈怒,欲败坏其事;凡所陈奏及题用监司郡县官,悉被停寝。而阮大铖在兵部于继咸奏调部将,必俟行贿,方给敕印。由是,诸将愈解体。

先是,楚将杨国栋、张先璧、黄朝先等溃卒数万人无所属,劫掠蕲、黄间。继咸阴以恩抚之,使无为良玉用;疏请湖南总督速莅任,收士卒心。而士英不听,方进良玉侯爵,令镇全楚;良玉得尽收先璧等军,其势愈张。继咸贻书朝臣,「左兵不可不备。宜稍加督抚权,示相维势」。士英终不省,反裁其额饷六万,且以之畀良玉;军中有怨言。继咸疏争不得,力求罢;又不许。时继咸以江上兵寡,而郑鸿逵战舰又不还,议更造;檄九江佥事叶士彦于江流截买树木。士彦家芜湖,与诸商昵,封还其檄。继咸耻令不行,疏劾士彦。士彦同年黄耳鼎亦劾继咸有心腹将校劝左良玉立他宗,良玉不从;盖欲离间两人交也。良玉先不拜监国诏;闻之,益疑惧。乃抗疏力辨明与继咸无隙,诋耳鼎受指使,而言「要典」宜焚。议者遂为继咸与良玉倡和,胁制朝廷。由是群小衔继咸不已,将召入害之,推为刑部右侍郎;王曰:「彼地须继咸耳」。不允。复推为户部右侍郎;王恐无以牵制良玉,亦不果。

伪太子事起,士英、大铖欲借之以起大狱,尽诛正人,流传汹汹。良玉疏争,不纳。继咸疏言:「太子真伪非臣所能悬揣,真则望行良玉言,伪则不妨从容审处;多召东宫旧臣辨识,以解中外之疑」。疏未达,良玉已起兵。时闯贼败,方逼汉、沔,左兵欲避寇无名;黄澍因说良玉清君侧恶,救太子。乙酉四月,良玉遂传檄数士英罪,部署三十六总兵而东。初,继咸闻闯贼南渡,令其部将郝效忠、邓林奇等守九江,自统副将汪硕画、李士元等援吉安。甫登舟而闻左兵且至,九江士民大恐,环泣留;继咸乃争移诸将家口入城以系兵心,列兵城外拒战。士民皆言「我兵十不及三,激之祸不测。若俟良玉至,谕之以理,且令诸将敛兵入守,相机而动」。继咸曰:「入城示之弱,不可」。而裨将郝效忠不得令,随移其家口入城矣。良玉抵北岸,书来:愿握手一别,为太子死。继咸至其舟,言及太子事,良玉大哭,袖出太子密谕劫诸将盟。继咸正色曰:「先帝旧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亦不可负。密谕从何来?公今以檄行之,是仇国也;请改为疏」。良玉不得已,约不破城、从之驻军、侯旨成礼而别。继咸归,集诸将城楼,涕泣曰:「兵谏,非正也。晋阳之甲,「春秋」所恶;我可同乱乎!当与诸君共城守以俟朝命」!而两营诸将有相通者,左营蓦入纵火。袁营张世勋、郝效忠夜半斩门出,良玉兵士遂入城劫财物、掠妇女。继咸度不能制,冠带欲自尽。黄澍入署泣拜曰:「宁南无异图。公以一死激成之,大事去矣」!副将李士春密白继咸:「隐忍到前途,王文成之事可图也」。继咸乃止,出城欲面责之。

时良玉疾已剧,望城中火光,大哭曰:「我负临侯矣」!呕血数升而死。其子梦庚秘不发丧,自为留后;邀继咸偕至池州。阅日,报大兵已破泗州,逼仪征;黄澍、梦庚阴遣人迎降。继咸孤舟避芦苇中,梦庚劫之去;入大清营见豫王,长揖不拜。王亦敬礼之,为设宴;不饮,亦不交一言。舟中夜起,自缢。监纪俞有灏觉而解之,乃拘送北。在道中绝粒八日,不死。至良乡,叹曰:「此谢叠山尽节处也」!又缢,左右又解之。入京就馆。梦庚将朝,学士刘某曰:「盍与之同朝乎」?继咸曰:「今与之同朝,何异前与之同叛乎」!次日,内院学士刚林等复劝之朝;且曰:「朝廷为明讨贼,今贼未绝,君入仕,可得为元帝报仇」。继咸曰:「讨贼者,新朝之惠也。今弘光何在,而臣子可图富贵乎」!刘曰:「弘光之立是乎?贼未讨、君未葬,安得遽立」!继咸曰:「今上神宗孙也,伦序以继。大变之后,社稷为重;立君所以示四方有主也」。刘又言弘光不道事。曰:「是吾君也。君父之过,臣子何敢知」!阅数日,摄政王传谕欲官之;乃大恸曰:「国亡与亡,古今通义。继咸今日可以负明,异日亦可以负清。此不忠之臣,又安所用之」!王知其志不可夺,改馆;逻卒守之。幅巾衲衣,兀坐读书,终不薙发。明年六月二十四日,出至柴市,问何地?从者曰:「柴市也」。曰:「昔文先生死此,吾得死所矣」!遂见杀。年四十九。乡人李元鼎为兵部右侍郎,收其骸骨归袁州。子一藻,不仕,亦早卒。

「勘本」曰:袁制府督学晋巾,得阳曲士傅山,最契之。后为巡按张孙振所诬,傅约同学诣匦使,三上书讼冤,不得通;乃伏阙陈情。时抚军吴公甡亦直袁,遂得雪。乙酉,制府以难中诗贻之曰:「晋士惟门下知我深。盖棺不远,断不肯负知己,使异日羞称友生也」。傅得书恸哭,曰:「公乎!吾亦安敢负公哉」!后累遭刑辱,抗词不屈(吾见「摭遗」补传)。初,制府为梦庚挟至池、阳,南都皆疑其同反。前后遣使奉书凡数上,率不达;乃书之衣带,以死自誓。屡劝梦庚旋师,弗听;寻寄语部将邓林奇、汪硕画、李士元等不可为不忠事。林奇等移舟避入皖湖之阴,密遣人来迎。而裨将郝效忠有异志,不以情告;绐言林奇等已入南昌为后图,制府信之。行及河口,复为梦庚劫之以北。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三

古高阳氏补纂

目录

列传七

黄得功高杰刘泽清

右镇将列传第七。

◎温氏「原本」于四镇最略,仅节「绥寇纪略」数语合论之。夫靖南之神勇多劳、戆忠殉主,兴平之投诚服善、赍志亡身,虽其始末踪迹有殊,要之尽于国事,均足千古者也。史督辅于四镇中,实惟兴平有厚望焉;故于其受害后而叹为「中原之不复可图」。尚兴平而抑东平,是崇褒裁贬之道,亦历世至公之道。至于广昌固不足论与补三传;三传为通篇补纂之文,而四镇则列名「绎史」者,又未可类入「摭遗」也。芟其文,仍其编次,读者当亮我阑入之咎!

列传七

黄得功、高杰、刘泽清

。黄得功

黄得功字浒山,开原卫人;其先自合肥徙。早孤,与母徐居。少负奇气,胆略过人。年十二,母酿酒熟,窃饮至尽;母责之,笑曰:「偿易耳」。时辽事方急,得功持刀杂行伍间,出斩首二级;中赏率得白金五十两。归奉母曰:「儿以之偿酒也」。既而执鞭役属人,年壮出关投经略为健卒,遂隶辽阳籍。忠勇、善骑射,帅拔之帐前亲军。积功至游击,入援山东,擢参将。旋充总兵官,加太子太师。每临阵,饮酒数斗。酒酣,气益厉;深入敌营,不顾生死利害。战喜持铁鞭,鞭血渍手腕,以水需之久不脱。军中呼为「黄闯子」。

祟祯十五年,流贼陷庐、凤,诏镇定远。时献忠潜匿英、霍,旁掠潜山、太湖间。得功以骑五千蹑之,遇于石牌;献贼惧,不敢战。得功追及距丈许,欲生致之,反为逸去;乃收其所掳男女万余人,令各回乡土,以甲仗辎重归于朝。明年,移镇庐州,讨平叛将刘迁。十七年,封靖南伯。

南都立,进封侯。旋命与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为四镇。初,督辅史可法虑杰跋扈,请置得功于仪征,阴相牵制。杰素忌得功,适登莱总兵黄蜚将之任,与得功同姓称兄弟,道由维扬,乞兵为护,得功率轻骑三百出高邮以迎。三叉河守备胡茂桢遽报杰;杰疑其图己,乃伏精卒中道邀击之。得功至土桥,方作食,伏者猝起,亟举鞭上马。飞矢雨集,所乘马值千金,中矢踣;腾上他骑驰去。杰之遣伏也,戒必生获得功。有骁健十七骑舞槊直前,得功大呼反斗,挟其槊抶之,人马披靡。复发腰间七矢,殪七人。矢尽,挥长刀更杀数人,跳入颓垣中,哮声如雷。追者不敢逼,乃及于大军以免。方斗时,杰潜师袭仪征,夜至。守将邱钺、马岱侦知,设守于城外,棋置炬火为疑兵;杰不敢进。岱等开门出击,杀伤相当。得功还,怒甚;而所俱行之骑三百人尽殁,遂诉于朝,誓与杰决一死战。可法命监军万元吉解之,不可。会得功有母丧,可法来吊,立而语之曰:「土桥之衅,无智愚知杰不义。今将军以国事、亲事蠲盛怒,是归曲于彼,而将军收大名于天下也」。得功色稍和,终以所杀亡多为恨。可法即令监纪应廷吉、陆逊之语杰曰:「靖南首肯矣,君何爱数百骑而害大事乎」!杰如命偿其马。马羸病不堪,可法自出三千金代之偿;复属杰以千金为黄母赗.得功不得已,听之。

明年,杰感可法义,如议规取中原,提兵抵关雒,进据虎牢;诏得功、良佐屯守颍、亳、邳、徐间为后应。杰死,得功还仪征,奋袂起曰:「固当以此州还我」!引众至境,将袭之。可法亟命中军马应魁、同知曲从直往解;得功曰:「吾为大将勋最多,僻处濒江小邑。杰有何功?食数城。姑念其不终,割三县足矣;余非高有也」!可法曰:「吾岂不知将军功,又非爱杰而故右之。徒以彼士马多,令不一;今日骤夺,明日必乱,乱且曰:「将军首难也」」。得功悔,因挥其众少却。会朝廷亦遣中官卢九德来谕止,遂罢去;得功乃复移镇庐州。

四月,宁南侯左良玉举兵称清君侧恶;至九江死,军中立其子梦庚。诏得功堵剿,驻师荻港;寻破梦庚于坂子矶,命移家太平镇之。论功,进封靖国公,世袭;加左柱国。

时大清兵已渡江,福王奔,分兵来袭。得功方收兵屯芜湖,福王蓦然入其营;得功大骇失色,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尽力。奈何听奸人言,仓卒至此。且臣方对敌,安能扈驾」!王亦泣曰:「非卿,则谁可仗者」?得功泣曰:「无已,顾效死」!先,得功战荻港时伤臂几堕;衣葛衣,以帛络臂,佩刀坐小舟,督麾下八总兵结束迎敌。而刘良佐已归命,大呼岸上招之降;得功怒吼曰:「汝其降乎」!忽叛将张天禄从良佐后抽矢射中喉,偏左。得功知不可为,掷刀拾所拔箭自刺其吭而死。其妻闻之,亦自经。

得功麤猛,不识文义。福王新立,诏旨多出群小;得功受诏,每对使谩骂,或裂而掷之地。然忠义天成,有以国事相规者,辄俛首引咎改。不旋踵伪太子狱起,抗疏屡争;言「东宫未必假冒。先帝子即上子,岂有了无证明而敢于自投者」?又言:「臣恐在廷诸臣谄徇者多、抗颜者少,即明白识认,亦不敢抗词取祸矣」!时太子真伪莫决,而其忠愤不阿如此。军行,纪律严,无敢犯。所至人感其德,庐州、桐城、定远皆为立生祠。葬仪征方山母墓侧。

魔下总兵有翁之琪者,于得功自尽时,投江死。中军田雄,遂挟福王以降。

「勘本」曰:靖南戆而忠,其神勇,当时几诧为无敌。年少,尝执鞭从群商出山东。响马突发,群商遁;靖南手捉两驴蹄,独御之。由是,远近闻其名。办贼时,革里眼、左金王、老回回等俱畏避。靖南有前锋副将林报国,勇敢当先,所向有功。革贼设伏截杀之,提其首登山诱骂,左右无敢前;靖南恨切齿,匹马直取贼。贼有二用挠勾,勾之几中,亟奔回。二贼追将近,靖南翻身射,连殪二贼。贼兵来夺,乃掣铁鞭击之却;竟割贼首归以祭林,群贼丧气去。兴平之为扬州也,史阁部从靖南饮帐下,将佐以次坐;盘列生彘肩,浮巨觥。有邱总兵弟,官守备,辞不能;靖南怒,呼杖。总兵目公,公大笑。靖南问故曰:「生笑守备腿不及棒粗也」。一笑解。俄报高兵至,离十里;笑饮不动。报五里、又报三里,饮如故。及报已抵城,乃从容上马,一卒授弓左手执,一卒授鎗挂肘后,一卒授鞭跨左腿下,一卒授锏挟右腿上;背后五骑,骑负一箭筩,筩箭百。传炮以出,抽箭乱射,疾如雨。箭尽掷弓,以鎗贯二骑;折,又击死二骑。乃掷鎗,以鞭、以锏两挥之,肉雨阵飞。众已唱凯,旋复入坐,豪饮如初。呜呼!靖南始随大帅立功名,及专镇封侯不一年而南北转移;徒以忠义自激,无所致其力;主奔将溃,与国俱亡,故至今人有余哀也。彼恃势横恣,末复倒戈相向者,岂可以之同日语。江干庙貌与武穆埒,谅哉!「金陵剩事」云:「靖南既尽节,忽有人奔真武庙跳舞,大呼曰:「我黄某,承上帝命代岳为四将。今岳已升」。遂入右廊提岳像出,登其位作握鞭状,良久始苏。土人念之,更塑之」。

高杰

高杰字英吾,米脂人;与李自成同起事。初寇陇州,参将贺人龙来救,自成令杰遗书约其反,不报;使者回,先见杰。城围两月不下,自成心疑之,遣别将代其归,令守营。自成前妻韩,故倡也,与县役通;杀之,乃亡命。后妻邢,趫武多智,掌军资;每日支粮仗,杰辄过邢氏营,分合符验。邢伟其貌,与之通;惧诛,遂偕以归降。即隶人龙麾下,令破贼立效为信。杰尝语人曰:「邢有将略,吾得以自助,非贪其色也」。破献贼于盐井,授游击。从孙传庭冢头之战,擢副总兵;朝廷以杰为自成所切齿,故命专意办贼,充总兵官。郏县溃,潼关不支;杰时有众四十万,渡河南下,肆志大掠。邳、泗之间惊呼高兵至,居者丧失魂魄。

福王立,督辅史可法忧之;议设四镇,俾画疆以守,勿妄有越。进封兴平伯,领扬州,驻城外。杰固欲入城,官民畏弗纳,登陴死守。进士郑元勋自恃才望,锐然出为游说;杰喜,置酒款之,具陈无他意。元勋归语于众曰:「高帅奉敕来,言入城当镇静父老以无动。苟如是,南京且听之入,况扬州乎」!众哗曰:「元勋反矣,卖吾城以市德」。捽其首,脔割之立尽。杰攻城益急;逾月剽敓厢村妇女,屠脍日以百数。会可法渡江誓师,杰见暴骨载道,虑非法;趣其下宵坎而埋之,攻稍懈。可法至,诸将櫜键来迎,视杰加恭。既庭谒,可法故示以坦易,偏裨而下无不召见,加慰劳。杰以元勋死非命,请究首恶,纳其兵;可法弗许。因谋止以要之,屏其左右,易已所亲者,杖刀侍侧;可法谈笑不为动,徐草奏与以瓜洲城,众乃慑服。寻命驻徐州,给事中卫胤文过之,请留为监军。以擒斩土贼程继孔功,加太子太傅,荫一子。

初,杰伏兵土桥,要击黄得功,得功几不免;两镇遂相雠怨。当时兴平军最强,争扬州时,可法颇受窘。邢氏言史公出至诚,背之不祥,调护良厚,屡劝杰倾心以事。至是,杰感悟,遂与可法议恢复。可法锐志中原,亦念非杰不足以任。因调得功、泽清分屯颍、亳、邳、宿间,以李本深、王之纲、李成栋、胡茂桢为大将与之俱。杰曰:「身既许公,而将吏妻子暴露野次,非所以安内顾也;敢终以扬州请」!士民复震动。可法乃自迁东偏,虚己府为之舍;邢氏亦约其兵听节制,军民相安。九月十日,杰誓师,大风折纛,炮自裂;识者为之危。十月十四日,杰提兵直趋归、开,且■〈耳敢〉宛、洛、荆、襄为根本。具疏言:「今日大势,守江北以保江南,人能言之。然从曹、单渡,则黄河无险;自颍、归入,则凤、泗可虑:犹曰有长江天堑在耳。若何而据上游、若何而防海道,岂止瓜、仪、浦、采为江南门户已邪!伏乞通盘筹算,定议速行;中兴大业,庶几可观」!语极激切。又云:「得功与臣犹介介前事,臣知报君雪耻而已,安肯与同列较短长哉」!然得功固不欲为后劲,而泽清尤狡横;可法不得已,更调良佐赴徐为声援。

明年正月,杰抵归德。总兵许定国方驻睢州,年已七十矣;尝毁家养士,负其功不得封,上疏诋杰为贼,杰怨之。定国不自安,求可法为计;可法曰:「许总兵何地不可居,而必睢州乎」!时有言其送子渡河者。杰至不出,巡抚越其杰、巡按御史陈潜夫偕往趣之,始郊迎。其杰讽杰勿入城,杰心轻之,遽入。诘朝,召定国数之曰:「若岂不知我之将杀汝而顾不去,何也」?定国顿首谢曰:「固知公之怒,然不知所罪」。杰言:「累疏名我为贼,乌得无罪」?曰:「此定国之所以不可去也。定国目不知书,仓皇中假手记室,误入公名,初不知疏中为何语。以此见杀,不亦冤乎」?杰索记室名;曰:「彼知公怒,先期遁。彼去而定国不去,以明向名公者之非定国意也」。杰麤疏,见其屈服且怜之,以为信。比有千户某遮马投牒云:「许将不利于公」!杰故示勿贰,马前笞六十,付定国置之法;更刑牲约为兄弟。十三日夜,定国开宴极声伎之盛。杰既酣,为之刻行期,固促之去,并微及送子事。定国愤,伏甲杰所,传炮大呼,其杰等遁走;亲将俱沾醉,杰酣卧帐中,仓卒夺刀斗,力竭就执。拥至定国前,定国蹀血南向坐,曰:「三日来受汝挫辱已尽,今定何如」?杰大笑曰:「吾乃为竖子所算。呼酒来,当痛饮死」!明日日中,城不启;李本深、王之纲等攻南门入,老弱无孑遗。而定国已渡河,投大清以降。先是,杰以定国将去睢,尽发所部戍开封,所留仅亲健三百人;竟尽死。

可法至徐州,初勿信。既而审之确,乃哭之恸,知中原之不复可图矣。赠太子太保,子元爵袭职。

「勘本」曰:兴平扰攘起家,性淫毒;扬之人闻其死,酹酒相贺。然其末也,能感史阁部之化,改行效忠,锐意进取;故时复有惜之者矣。军至睢州,营于城外二十里,悬王命旗于城之闉,非令不得入;所从者,左右骁健三百人。定国诈为恭顺,曲意下之;私饰美姝以进。兴平屏弗御,笑曰:「军行无事女子,弟蓄之,俟功成以娱我老」!十三日夜,定国烧镫张乐,令其弟饮诸将于别所,妇女宾客相杂坐。酒半,许弟举止失度;坐者觉,密告兴平。兴平推之以手,曰:「去夫!何敢」!于是,三百人尽醉。兴平所居,睢人甲第也,重垣复室;定国置伏,故人不知。既息,榻畔仅二、三治文书者与传事小儿而已。漏将残,屋瓦历然作声;惊视,则壮士数十辈踰垣入。兴平有备身铁杖,亟索之,已亡去;犹夺他人刀鎗斗。诸将皆受定国算,以二伎偶一人寝,且尽醉;闻炮欲起,为二伎所嬲无脱者。惟一人伏床下,床陷幸免;他日告人如此。吁!酒色之误人,况军行乎!当其驻徐州日,尝启约我朝大帅会兵灭贼;报云:「同灭闯贼,其事不合与予言。弃暗投明,宜早自择」!我将唐起龙父唐虞时与兴平有旧,亦致书招之,有「大王、小侯,世世茅士」之语;而竟不为动。其贤于东平也远矣。「东华录」载:是年正月,奏报睢州总兵许定国遣子投诚;并言高杰以兵五千围睢城,请师驰救。又于二月,定国疏报高杰已用计擒斩,请发大军以靖残寇。呜呼!当日送子渡河,已南北偏闻;而兴平顾一以坦率遇之邪!定国子名尔安,封一等子。兴平之能一志尽诚,卒收此令名者,亦阁部有以化之耳。吾更奇邢氏者之出身若彼,而独知以大义劝。甚矣!人之不可概论也,有是夫?

刘泽清

刘泽清字鹤洲,曹县人。以将材,授辽东卫守备。积功至总兵官,加左都督,进太子太师;久镇山东。尝率五千人渡河救汴,壁垒未成,贼来争,相持三日,互有杀伤,即命拔营去;惶扰奔迸,士卒争舟,多溺死。将略无所长,惟货利声色之是好;赂贻权贵,招纳宾客。部兵所至,焚掠一空。给事中韩如愈劾之,泽清亟赂以重币,如愈拒弗纳,且加诮让;后奉使督饷江、浙还,过东昌,泽清遣人劫杀之,无敢上闻者。如愈立朝严正,被劫时身中数创,挺挺不挠,惟言幼子不应杀;劫者曰:「无与小儿事」。舍之去。

京师陷,泽清走南都。福王以为四镇之一,封东平伯,驻庐州;与马士英相表里。时武臣各占分地,赋入不上供,恣其所用;封疆兵事,置不问。泽清颇涉文艺,与闻国是,所言多狂悖。王初立,即援靖康故事,请以今岁五月改元、请宥故辅周延儒、请禁巡按不得访拏追贼、请严缉故督侯恂及其子方夏。都御史刘宗周尝劾诸镇跋扈状,泽清两疏痛诋之。初言宗周劝往凤阳,为谋不忠、料事不智;抗疏称「孤臣」,无礼;阴挠恢复,不义;欲诛臣等,激变士心,召生灵之祸,不仁。疏未下,复草一疏,并署得功、杰、良佐名上之;言「诸人往以梃击、红丸谋害皇祖母、皇考,今岁迎立时又方戴疏藩、诋诬圣德。非臣等与马士英、朱国弼歃血订盟,书约可法翊戴,则天位久属他人。宗周谋危圣躬,已见于「驻凤阳」一疏。凤阳无城郭,止有高墙。陛下新承大统,欲安置于烽火凶危之地;此必非宗周一人逆谋,乃姜曰广、吴甡合谋也。曰广心雄胆大、行诡言坚,不快陛下之得位;故密通死党宗周,先翦除内外翊戴诸忠,然后迫劫乘舆迁居耳。乞逮曰广、甡、宗周三奸付法司,明正其谋危君父大罪。如甡等入都,臣等即刻渡江赴阙,面讦其奸,正「春秋」讨贼之义」。疏入,举朝大骇。先是,泽清录稿示杰,杰曰:「我辈武人,乃预朝事邪」!得功亦驰奏明不预闻,士英尼之不上。督辅史可法不平,遣使遍诘诸镇,咸云不知;可法遽以入告。泽清闻之,即言疏实己出而良佐知状。可法驳议公疏不知是居何心?又曰:「陛下若诛宗周,臣愿即刻卸职。惟皇上赐剑」!朝廷不得已,温诏解之。是冬,进爵为侯。

明年,可法谋恢复,杰兵趋河南,议调诸镇防河。而泽清狡横难任,比杰死,复与二镇谋分其众;朝议弗许。遂于其间大治淮邸,极宫室之盛,且以钟鼓、美人充之。三月,左兵起;即托名勤王,大掠而东。四月,扬州告急,诏泽清等往援;泽清已与良佐潜谋输款矣,良佐寻以所部至上新河降。

良佐字明宇,故淮督朱大典部将也。从护祖陵,御革、左二寇及收永城功,积官至总兵。福王封为广昌伯,镇寿州;泽清倚之若唇齿。诬劾宗周时,良佐亦附和出疏,言「宗周力持三案为门户主盟;倡议亲征,图晁错之自为居守、司马懿之闭城拒君。陛下既不为诸奸所容,莫若顺成其志,暂幸凤阳」!嗟乎!当时士英预结诸镇以胁制大臣,而诸镇又各居拥戴功互分党援,专一排挤异己,干预朝政;奏牍纷陈,纪纲尽裂。及南都覆,泽清与良佐即解甲归命,且同称愿执弘光以自效。性惟反复,至顺治五年戊子,勾连曹县叛首李名让、李化鲸、张学允等作乱;是冬十月,伏诛。良佐受职本朝,例不列传。削其名,而略附其事,亦以见二刘之有同志焉。

「勘本」曰:维时大厦将倾,仅仅督辅以一木搘之;栋折榱崩,势必然也。诸镇虽合志尽诚,犹且有覆厌之惧;况各殊城府而复观望怀私哉!吾论东平之为人,其一无所取者也。当怀宗朝,妄报大捷,诡称坠马,屡邀宠赉。既于枕戈喋血之际,费千金构一水阁,招诸生争献诗歌颂功德,亦祗自诩其能文事、能咏吟而已,而遂置疆理大计于不问邪!初诣淮安,守将邱磊劫其辎重;恐贻侪辈羞,匿不闻。旋中以他罪,顾又置酒就系所为驩,卒又致之以成其死。向特以计厚兴平;兴平受害,则曰:「我维孺子不足立,固当分其众部之」。士英不可,曰:「彼所部亦恶肯轻属人,徒多乱耳。亟假诸将以号,待其子元爵长而还之」。然东平此中不无怏怏也。平居蓄两猿,以名呼之立至。一日宴其故人子,酌酒金瓯中。瓯可容三升许,呼猿捧之跪送客。客以猿状狰狞,逡巡不敢受。东平笑曰:「若怖乎」?命取囚来,扑阶下,剜其心肝与脑和酒置瓯中,付猿捧之前,饮嚼立尽,颜色自若。其谲诈凶顽类此,又恶可与论天下大计哉!

史例,武臣率书诸传之末。温氏于「封疆」下,即以四镇列之;良以尔时镇将得与闻朝政。况若靖南者,实与督辅史忠正相终始与有关系耳。故三传之补,仍其旧次。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四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八

祁彪佳王瑞旃凌駉陈潜夫何刚

右抚按列传第八。

○祁、王以下五人者,皆经济才也。彪佳、瑞旃、凌駉,深沉有谋,辅以儒术;潜夫、何刚,倜傥奇伟,言多大略。使畀之重任,未必不足以削平祸乱;而卒无成者,何也?言之而不用、用之而不尽,而忌沮者之众也。自古金陵之国必以河、洛为屏蔽,荆、襄为门户;故刘裕、桓温尝出锐师亲举北伐,宿重兵于徐、凤,而后江南得偏安焉。当明之末,李自成奔突之寇,得城不守;京师虽陷,中原则犹完土也,日盻王师如时雨焉。苟有贤君,疾遣重臣镇之,控制河淮、联络山左,其间草野寨师、龙蛇将士,且望风向附,争先效命;晋、宋之业未失也。乃委而去之,视为异域;至有人焉,创立军府,疾呼望援,曾不策应。遂至士民失望,豪杰解体;骁将劲旅,反戈相向。此岂得谓天亡之哉!瑞旃之策抚事审矣;文灿庸愚,有谋不信,以酿滔天之祸。呜呼!为人主者,奈何置庸愚于高位,使惘惘事机,而抱奇智者沉沦下僚,视其败而不得救。有志之士,所以抚膺而太息也。

◎温氏「祁忠敏传」,讹「彪」为「豸」,事迹简脱甚伙。先从正史勘补;读西河毛氏传,补所不足,见诸「书后」。比阅于越「殉节录」,当忠敏赴寓园尽节时,又有所证明处,则纂入「摭遗」。其子理孙、班孙,传中得参观焉。

列传八

祁彪佳、王瑞旃、凌駉、陈潜夫、何刚

。祁彪佳

祁彪佳字弘吉,一字虎子;山阴人。年十七,举于乡。又四年,第天启壬戌进士,授兴化府推官。生而英特,丰姿绝人。胥吏易其年少;及视事,剖决精敏,民间情伪无不洞知,始惊服。故事:巡按御史率依推官为耳目,其胥吏奸恶无问者;彪佳倡议凡访犯,先从推官左右始,中外服其公。居数年,政绩大着;以外艰归。

祟祯初,起擢御史。时治尚综核;彪佳言:「如此则人臣救过不遑,揣摹迎合,渐至规避,天下事益不可为矣」!军兴,上合筹天下全局疏。出按苏、松、宜兴。翰林陈于鼎、陈于泰暴于其乡,民乃聚焚其庐、发其墓并及首辅周延儒祖墓,汹汹不散。彪佳单骑往,捕治如法,而于延儒无所徇;延儒憾之。吴中奸民结党,立「天主」名号,横行乡里,有司不能制。彪佳廉得其魁四人,召绅士父老会鞫城隍庙,咸曰:「可杀」。实时杖死之,民大称快表礼。郡中清修之士归子慕、朱升宣、张基等奉羊酒鼓吹骑从列门以见,并疏其学行于朝,请授翰林院待诏;士林传颂,为一时盛事。既而回道考核,延儒修怨,讽主考者镌秩一级;帝察其无罪,祗令降俸。寻请终养归,从刘宗周游,其学益进。家居九年,母服阕,召掌河南道事。宗周以直谏撄帝怒,彪佳言「清望直臣,宜留诸表率百官」。奉旨切责。以京察不当,面斥吴昌时于朝;昌时方附首辅,声势赫弈,迄获罪。是时彪佳以御史刷卷南畿;乞休,不允,便道还家。

闻北都变,恸哭趋赴南京。会福王至,群议援宋高宗故事,立为兵马大元帅。彪佳曰:「今日与宋不同,宋时徽、钦尚在也。今海内无主,盍如景泰制,称监国」!首陈纪纲法度为立国本,次及发号、用人二事。五月三日,王监国,俄内传即位;盖侍郎吕太器初主潞议,惧祸欲自媚,请即登极也。彪佳曰:「监国名正,遽议登极,何以服人心、谢江北将士?且今日监国、明日即位,事同儿戏。宜待发丧、除服后,始议其仪」。从之。又二日,疏陈致治大本,语甚剀切;王嘉纳之。高杰驻扬州,纵兵淫掠,士民奔避,无赖者乘间剽敓。廷议以彪佳尝按吴,有威望,命往宣谕。斩倡乱者数人,宣布赦文,甄别有司臧否;一方遂安。

六月,迁大理寺丞,转右佥都御史,巡抚江南。先是,北京之变,缙绅授伪职者,乡邑间各出檄文以讨。奸人因之择其众所怨者纷纷焚劫,且以为利;苏州詹事项煜、大理寺正钱位坤、通政司参议宋学显、礼部员外郎汤有庆四家荡洗无遗,又焚常熟给事中时敏家,三代四棺俱毁。彪佳奏「民情嚣动,借名义愤;与其振之使惧,不如感之使服。国法诚申,人心自正。朝廷宜将从逆诸臣灼知其实者,先行处分,使士庶无所借口;则焚掠之徒,可加等治」。允之。寻诏复设厂卫缉事官。彪佳上言:「洪武初,官民有犯,或收系锦衣卫,当事者因非法凌虐;高皇帝乃于二十年焚其刑具,送囚刑部:是祖制原无诏狱也。后以锻炼为工,罗织为事。虽朝廷爪牙,实权臣鹰狗,举朝尽知其枉,而法司无敢雪;惨酷等于来、周,平反从无徐、杜:此诏狱之弊也。永乐间,设立东厂,始开告密。无籍凶徒投为厮养,诬告遍及善良,赤手立致钜万。招承多出于拷掠,怨愤充塞于京畿。欲绝苞苴,苞苴弥盛;欲清奸宄,奸宄益多:此缉事之弊也。若夫刑不上大夫,祖宗忠厚立国之本。及逆瑾用事,始去衣受杖。刑章不归司败,扑责多及直臣;本无可杀之罪,乃加必死之刑。血溅玉阶、肉飞金陛,班行削色,气短神摇。即恤录随颁,已魂惊骨削矣。朝廷徒受复谏之名,天下反归忠直之誉:此廷杖之弊也。三者弊政,当永行禁革」。疏入,大学士姜曰广拟俞旨;群奄共挠之。曰广复力争曰:「缉事不除,宗社且不可知,何厂卫之有」!乃命五城御史体访。

督辅史可法部将刘肇基、于永绶、陈可立、张应梦驻防京口,浙江入卫都司黄之奎亦部水陆兵数千戍其地。之奎御军严;四将兵恣横,尝刃伤士民,劫夺财物。浙兵见之不平,缚而投之江,相激起斗。浙将中矢死,京口兵乘势焚掠,死者四百人,民财罄尽。彪佳闻之,自苏昼夜兼驰至。永绶等怵其威名,乘舟遁;斩首数十,变遂定。奏闻,命四将赴可法军前听核;彪佳巡视被难家,赒恤备至,民咸悦。当是时,高杰、刘泽清开藩江北,顾未尝忘情江南也。闻彪佳布置周详,沿江设屯,惮其威望,未敢犯;各以书通问,报书感以大义。自是,无一卒渡江者。杰驻瓜洲尤跋扈,尝以书克期会于大观楼。杰意彪佳文士畏缩,必不敢轻渡江。至期,风大作,彪佳掉小舟、屏仪卫,从小吏数人出没波浪中,须臾泊岸。杰见大骇异,尽撤兵卫,下拜曰:「不意公之勇亦如是也」!彪佳披肝膈,勉以共奖王室,慷慨流涕。杰曰:「杰阅人多矣,如公者,甘为之死!公一日在吴,杰一日遵公约束」!张筵驩饮,明晨别去。马士英辈驱除异己,嫉之甚;嗾私人朱统■〈金类〉劾之。未几,御史张孙振希士英指,亦劾之;谓初沮登极者,为潞王地。十一月,彪佳竟移疾去;三吴之民,泣送载道。遂隐于云门山。

明年五月,南都失守;六月,大兵下杭州。使者以书币至越,不受,因绝粒。其妻虑其死,令家人环守之;乃洋洋如平时,防守稍疏。闰六月四日,出云门,至寓园;饮至夜分,遣从者出,惟其友祝山人在。星月微明,望南山喟然叹曰:「山川人物,皆属幻景;山川无改,而人物倏忽一世矣」!已而山人卧,处分余事,自携烛投梅花阁前浅水中,端坐而逝;年四十有四。家人觉而寻之,烛犹未见跋也。唐王赠少保、兵部尚书,谥「忠敏」。

彪佳举止蕴藉,见者爱其和雅;及处事断决,凛如也。宗周告以「舍生取义」之说;观彪佳之从容殉节,可谓不负所学矣!

「勘本」曰:「祁忠敏传」,萧山毛氏曰:「字幼文。初授官,濒行,跪其父故参政承■〈火业〉前请教,不答。或问之,曰:「不见夫诲泅者乎?絷壶而扶瓮,人藉以肘,终其身不能泅;一旦挟诸清冷之渊,翻壶却瓮,■〈扌双〉其身入水,而泅成矣。今者入官,则翻壶却瓮时也」」。案忠敏之按吾吴也,威令大彰。檄苏、松所属,有十革、十四申见询之目。革者革其弊,申者申其所当行,询者询其何者可行、何者在所革?即核属所报之是否,定黜陟。郡中无厉者名「打行」,以有事为荣。乃械其首恶四,集乡三老询之曰:「可杀否」?曰「可」。即又询诸观者,观者亦曰「杀之可」。于是抡大棰(棰厚一寸、宽半尺),每十棰易一人操之,棰至死而陈尸于涂。宜兴乡官陈,为旧辅周延儒僚婿,纵奴客肆虐,占掠乡间妇女、田产;怨家刑牲邀众焚劫之。遂先捕诸奴客至法,追还所占掠,而奏夺陈氏父子官,然后治怨家之为乱者。后乞病家居,过八年。尝立赈灾法赈东南,浙中宁、绍、台皆仿之行。尝自劾,请照闲住逾限五年例;诏免,即起掌察。及召对,赐茶饼。福王监国,旋议正大位;抗言不可,且曰:「群帅劝表未至。自古忠如陶侃,尚以不预定策为耻,况其它乎」!寻以民变,安抚苏州。所至设先帝位,率众哭,晓以大义;言中原已无贼,国有长君,使人心得安。揭榜通衢曰:「叛逆不可名,忠义不可矜。毋借锄逆报私怨,毋假勤王造祸乱」。民乱初定,而嘉定华生家奴客勾合他家奴及群不逞近万人,突起劫敓,各暴其主。且踞坐索身券,缚而杖之。忠敏悉捕之,立斩数辈,余尽掩诸狱;令曰:「有原主来保者,得贳死」。于是诸奴搏颡膝行丐原主以免。因募士为苍头军,亲教战。后张孙振党奸劾之,谓「前阻正位,乃为潞王地」。竟勿与辨,祗疏辞定策功所擢右都御史而归。大兵渡江,贝勒孛罗驻营萧然山下,命将以貂、参聘六遗老:首胶州、次蕺山、再次忠敏与格庵,其二则降。已忠敏驾言应召出,瞒其所亲,宿别业中以自沉。家人索之,见水面露巾角,诧曰:「是邪」!盖入水端坐之云。

忠敏世为山阴巨室,其「淡生堂」藏书最富,为江南冠。家居梅墅,而园林池馆在寓山,其盛则甲于越东也。夫人商,有淑德,能文。公子二:理孙、班孙;后将兵江上,倾家助饟,思所以申父志而不得。呜呼!贤矣(详「摭遗」补传)!

王瑞旃

王瑞旃字圣木,永嘉人。天启乙丑进士,授苏州推官,兼理兑运。军民交兑,恒相轧启衅;瑞旃调剂得宜,岁省浮费三万金,上官为勒石着令。寻改河间推官,入为工部主事,转兵部职方员外郎,擢郧襄兵备佥事。

会张献忠据榖城乞抚,总理熊文灿许之。瑞旃以为非计,谋于巡按林铭球、总兵官左良玉,将俟其至执之。文灿固以为不可。瑞旃言:「贼以抚愚我,我岂可以抚自愚」?文灿恚,以为挠抚局。瑞旃曰:「非挠抚,实济抚也。今良玉等力能办贼,南漳费一选、光化周士凤四面分防,皆为劲敌。当召布于榖城近郊,下令会剿。夫贼未创而遽抚,彼将无所惧;惟示之以必剿之势,乃心折不敢贰。否则,玩而尝我,我何以制其变也」?文灿不从。瑞旃知事必败,亟陈随征、归农、解散三策;又不从。乃自为檄谕献忠;献忠恃文灿庇己,不听。瑞旃曰:「天下事可知矣」!继而群盗混世王、整世王、托天王、小秦王、过天星逼处均、房间,复乞抚;文灿又力持之。瑞旃曰:「争抚必堕贼计;且仓猝间前后受抚,郧、襄为贼薮矣」!文灿坚执不从。明年,献忠果反,瑞旃已以忧去。献忠留书于壁,言己之叛,总理使然。列具上官姓名及取贿岁月多寡于下;题其末曰:「不受献忠钱者,郧襄道王瑞旃一人耳」。由是,名大着。

南渡,授太仆寺少卿,将用为湖广巡抚,极陈有司虐民状。旋告归。

唐王召赴福建,仍故官,督理兵饷。未几,闽地全失,温州亦不守;谕降不应,避之山中。丁亥五月十五,为瑞旃生日;从容拜家庙,置酒高会。既而良久不出,则缢死寝室矣。遗命五日而殓;及有司验视,恰〔五〕日云。

凌駉

凌駉字龙翰,歙县人。崇祯癸未进士,授兵部职方主事,赞画督师李建泰军。建泰至保定降贼,駉遁至临清。临清陷,官吏溃降贼,株求富室。駉因商人之资,募兵三千人,权佩州印,部署乡勇;说降贼将,擒斩贼官,临清、济宁同日收复,与德州诸生谢陛遥相应(谢陛者,起兵德州,南中讹传以为故相谢升者也)。駉间道使人上言,请收拾山东,通好南北;又言胶州与南岸相对者为庙湾,宜设水师一旅与青、齐义勇暗相结援,东郡可不劳而下。当是时,朝议方以江北分四镇,遂无一人计及山东者;疏入,不省。然駉孤军难以自立,亦时与我朝通书问;将以兵科给事中畀之,駉不受。

甲申七月,东昌下,駉走大名。冬,至南京陛见,授监察御史,巡按山东。而山东已溃,駉乃入河南;上方略云:「臣今与各寨将领约分地画守,仿古人合纵之策,一寨破,约各寨致讨;以长河为边垣,以各寨为州郡,以守为战、以农为兵。臣寝食于河,创痕风裂,不敢自逸」。诏命吏、兵二部给空札百余,以待归正之人。然实无一军相策应。

乙酉正月,许定国杀高杰叛降,与李际遇导大清兵从河南渡河。駉行部至归德,兵猝至;遣人入城说降,駉斩之。次日,守城吏民开门款迎。駉将仰药死,豫王下令须生致凌御史,否者城且屠!駉叹曰:「与其慷慨而殃小民,何如从容而全大义」!遂往见;从子润生从之。长揖不拜;赐之酒,辞不饮。越日,无降意。王取学道蔡凤、监军道吴琦于阶前斩之;且云:「公以首领易虚名乎」?曰:「駉已早办一死」!遗之貂裘、革舄,皆不受。是夜,谓润生曰:「吾艰险倍尝,欲守此土以为江南屏蔽。今已矣,臣志未尽,死有遗恨」!乃上书豫王言:「大江以南,天之所限;否则,扬子江头凌御史,即钱塘江上伍相国也」。遂与润生同死。王命殡之,吏民皆哭失声。事闻,赠兵部侍郎。

当江南初建,自谓画淮而守之以偷安;孰知门庭撤而堂奥必不固也!使于大兵未集之日,一军北出与駉犄角为势,则中原或可稍持;即不然,大兵传檄而下,亦未必若是之神且速也。豫王心重駉,不忍杀之,有以哉!

陈潜夫

陈潜夫初名朱明,字符倩,仁和人;崇祯丙子举人。好大言以骇俗,广交游,多豪举。臧否人物,里人恶之。尝与友人陆培有违言,陆氏党为文逐潜夫;潜夫不与较,避居华亭。曰:「士贵自立垂不朽,岂以翰墨争是非哉」!

十六年,授开封府推官。时大河以南五郡尽为贼蹂躏,开封被河灌,城虚无人,诸持节者皆移封邱以居。有劝潜夫勿往者,不听;乃驰之封邱。甲申正月,奉周王渡河;至杞县,檄召旁近长吏,设高皇帝位,歃血誓守。闻西平寨副将刘洪起勇而好义,杀贼有功;躬往说之。五月五日,方誓师而京师报陷;乃恸哭,令其下尽缟素。率洪起兵先驱至杞,俘贼伪官,大破贼将陈德于柳园,获牛马、辎重无算。

时李自成已败走山西,福王立;潜夫传露布至南京,朝中大喜,即擢监军御史,巡按河南。潜夫乃入朝,言「中兴在进取,王业不偏安。山东、河南地,尺寸不可弃;其间豪杰结寨自固,大者数万、小亦千人,莫不引领以待官军。诚能分命藩镇一军出颍、寿,一军出淮、徐,使天下知朝廷有必进之心,则众心尽奋,争为我用。更颁爵赏鼓舞,计远近,画城堡,俾以自守;而我督抚、将帅屯锐师于要害以策应之。宽则耕屯为食,急则荷戈乘墉;一方有警,前后救援,长河不足守也。汴梁义勇,臣联络已定,旬日可集十余万众;稍给糗粮,容臣自将。臣当荷戈先驱,诸藩镇为后劲,则河南五郡可尽复。五郡既复,画河为固,南联荆、楚,西控秦、闽,北临赵、卫;上之则恢复可望,下之则江淮永安:此今日至计也。两淮之上,何事多兵;督抚纷纭,并为虚设。若不思外拒,专事退守,举土地甲兵之利委之他人,臣恐江淮亦未可保也」!时马士英不恤国计,佯应之而阴绌其言。尔际开封、汝宁间列寨百数,刘洪起最大;南阳列寨数十,萧应训最大;洛阳列寨亦数十,李际遇最大。诸帅中独洪起志在效忠,潜夫请予桂印为将军;士英不听,而用其姻娅越其杰巡抚河南。潜夫自九月入觐,便道省亲;五日即驰赴河上。所建白皆不用,诸镇兵亦无至者。其杰老惫不知兵;兵部尚书张缙彦总督河南、山东军务,止提空名,不能驭诸将。他寨闻潜夫来,颇有归意。十月,萧应训复南阳及泌阳、舞阳、桐柏诸县,遣其子三杰来献捷;潜夫饮之酒,为授告身,鼓吹旌旗前导出,三杰喜过望。谒其杰,其杰谓其势衰而来附也,意觊其贿,故为尊严、倨辞色以见之,且诋为贼;三杰泣而出,大恨,萌异心。潜夫按行诸寨,皆列旗帐铙吹迎送;其杰间过之,诸寨辄闭门不出。其杰恚,谓潜夫实使之,日夜谮于士英;士英怒,岁终召潜夫还,以凌駉代。潜夫亦遭外艰,归。

明年三月,给事中林有本疏劾御史彭遇颽,并及潜夫。遇颽为士英私人,置不问;令独议潜夫罪。已而有故妃童氏事。王初封德昌,娶黄氏;继李、再继童,封王妃。洛阳陷,遂相失;太妃及妃各依人自活。太妃之南也,潜夫奏童妃故在,王不问。妃乃诣其杰自陈本末,刘良佐具礼送之;会潜夫至寿州,见车马驺从传呼「皇后来」,亦称臣朝谒。及童氏入都,王以为假冒,下镇抚司拷问;士英因责潜夫妄谒妖妇,逮下法司治之。

南京溃,得归。鲁王监国绍兴,潜夫往谒。命复故官,加太仆寺少卿,监军浙西;乃自募三百人,与孙、熊诸家军列营江上。寻改大理寺,兼御史如故。

丙戌夏五月,浙中防江师尽溃。潜夫谓其妻孟氏、妾孟氏曰:「我为忠臣、尔为烈女,泉下差不恶」!秉烛书绝命词,拜辞祖庙,相携至化龙桥下曰:「不图孟氏有此二人」!拊其背,令之先下;乃自沉。年仅三十有七。

何刚

何刚字悫人,上海人;崇祯庚午举人。为人英毅,有才略。见海内乱作,与同郡士结几社,诋诽迂儒徐言踽步之辈,日讲求济世事,其成就乃多实学;与陈子龙、徐孚远为之魁也,所交多奇士。东阳许都亦以豪杰自喜者,尝从刚学;刚谓之曰:「子居天下精兵处,高皇帝尝用之平乱矣。盍不令成一旅以待用乎」?许都归,散财结客,招致数千人;后为邑令姚孙棐所陷。

十七年春,刚疏陈选练、灭贼诸策;帝褒纳之。又言:「国家设制科、立资格,以约束天下豪杰。此所以弭乱,非所以戡乱也。今救民生、匡君国,则莫急于治兵。然平生未尝学问,一旦畀以兵戎,孰能胜任?臣愿陛下亲简强壮英敏之士,命知兵大臣教习之;日讲韬钤,练筋骨、拓胆智,陛下时召试之。俟实学既成者,特优其秩,寄以兵柄;必能建奇功,当一面。臣尝游东阳、义乌间,见其人多智勇奋发、忠义慷慨;戚继光书数言其兵可用。昔时名将劲旅,半出其地。臣愿以布衣奔走联络,准继光遗法,申详约束、开导劝率,并收徽、婺奇才。岁余,必可赴汤蹈火;使诸分布河南郡州,则大寇不足平也」!因荐许都及进士杭州姚奇胤、生员桐城周岐、陕西刘湘客(时多死者,而刚不知)。帝壮其言,特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募兵金华。先,贼逼京师,陈子龙、夏允彝以二千人联海舟达天津为缓急计。及福王立,子龙入为给事中;言「防江之策莫过水师,海舟之设更不容缓。臣昔召募得二千人,请委何刚训练」!从之。九月,命防篙子港,转本司员外郎。

时朝廷草创,庶务繁兴,皆非所急。刚言:「臣请陛下三年之内宫室不必修,礼乐百官不必备;惟日求天下奇士智谋者决策,廉明者理财,勇捍者临戎。朝政、爵禄、军务不出三者,驱天下材能而图之,求富必富、求强必强。若漫无经制,空言恢复,是却行而求前也;优游岁月,润色偏安,是株守以待尽也。惟庙堂不及文辞取士,而以实用爵人,则真才皆为国用,而朝廷亦少浮议矣。令大度之士分兵四出,求草泽英雄,得才多者受上赏;则枭雄皆毕命疆场,而内地亦鲜寇盗矣。南人满,徙之江北地方,或以赐爵、或以赎刑;则豪右皆尽力农事,而军资亦充实矣。今臣窃观庙堂经国者,徒欲袭晋、宋之余业,恐未必能及晋、宋也」!寻命以其兵隶史可法。可法甚奇其才,刚亦以遇知己誓同生死。

大兵破徐、泗,泗军退屯瓦窑铺,刚以所部会之。及逼扬州,因率之入卫。可法曰:「城危矣,死无益也。不如出城号召援兵,以为后图」!刚叹曰:「刚计之熟矣。天命已去,民心瓦解,谁复应者?刚为国家死则死之、为知己死则死之,濡忍而无成,非智士也」!城陷,以弓弦自勒死。刚之才虽不尽用,而其死则烈矣。

「勘本」曰:何兵部之论,亦高阔而鲜实用;徒以其后之从阁部死为重耳。「原本」列于凌御史后、祁中丞前,且截分两卷,综错甚矣。案温氏言五人皆经济才;此五传,自应合作一卷也。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五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九

周镳雷演祚周钟

右罪案列传第九。

◎温氏以镳、钟、演祚三人为南渡一大案也;镳以张孙振而死,演祚以阮大铖而死,钟又害于镳而致死。夫马士英力起大铖,孙振辈乃归其狱于从逆诸臣;诸臣多以贿免,乃归其罪于镳、钟、演祚,而非致之死地不快也。大钺所谓立「顺案」相对者,斯也。既名罪案,则他传不得与并;因就此三人为一卷。

列传九

周镳、雷演祚、周钟

。周镳

周镳字仲驭,号鹿溪;金坛人。父泰时,云南布政使。镳举乡试第一;崇祯戊辰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榷税芜湖,以忧归。服阕,授礼部主事。抗疏极论不当宠任内臣,罢斥言官;帝怒,斥为民。自是知名。镳伯父,尚书应秋;叔父,御史维持:以党附魏忠贤并列「逆案」,镳深耻之。通籍后,即交东林,矫矫树名节。及被放,与宣城沉寿民读书茅山。然好臧否人物是非,不少假借;名愈高,而谤议滋起矣。会廷臣多论荐者,起故官,进郎中;复为给事中韩如愈劾罢。

南都议立,吕大器、姜曰广并主潞王,镳与雷演祚往来游说。及福王立、大器被逐,马士英深恶曰广,令其私人朱统■〈金类〉诬劾之,而指镳、演祚为曰广私党,悉置于理;复诋镳榷关时贪肆状。士英亦劾周钟从逆,牵连及镳;有诏俱逮治。镳叔父维持与弟前萧山知县铨及钟因奏言:「家门不幸,镳、钟兄弟成隙,而镳乃私刻「燕中纪事」、「国变录」诸书,伪撰「劝进表」、「下江南策」以诬钟;恶名流布,不能洗。且镳于陛下登极时首倡异谋,别图拥戴。是钟罪止一身,镳罪实在社稷也」。诏所司并勘。先,阮大铖徙居金陵,招纳时流,置酒高会,复联络诸废类,将为翻「逆案」计。镳恶之曰:「此乱萌也」;与同社顾杲等出「留都防乱公揭」讨之。以故大铖憾甚,必欲杀之。狱急,镳嘱御史陈丹衷致书币求解于士英;为缉事者所获,丹衷坐谪,出为长沙知府。御史罗万爵上疏痛诋镳,且遍诋东林。

明年三月,诛妖僧大悲。御史王懩因言:「斩百大悲,不如斩周镳、雷演祚;二人者,妖所由兴也。夫真主既出,海内帖然;乃今日冒称皇子、明日冒称皇后,希踵王郎故智,实由二人讥讪新政、造谤宫闱,故讹言烦兴。若不立斩二人,恐鱼腹藏书、狐号丛野,乘间窃发」!而光禄卿祁逢吉与镳同邑,以詈镳得为户部侍郎。

初,镳友人桐城左国棅、芜湖沉士柱皆列名「防乱公揭」;后避大铖,客左良玉所。及良玉称兵犯阙,传檄讨士英罪,言其引用大铖,构陷镳、演祚。士英、大铖益怒,谓良玉之兵,镳实召之;遂得旨赐镳、演祚自尽。二人闻命,互书「先帝遗臣」于腹,乃就缢。

雷演祚

雷演祚字介公,太湖人;崇祯庚午举于乡。十三年夏,帝思破格用人,而考选止及进士;乃命举、贡悉就铨,用为部寺司属及州县吏凡二百六十三人:时号「庚辰特用」,命勒石太学以张大之,而演祚得刑部主事。踰年,擢武德道兵备佥事。十二月,山东被兵,演祚固守德州,有诏奖励。乃劾督师范志完纵兵淫掠、折除军饷,构大党;帝心善其言,召之入朝,与志完面质。卒诛志完,而令演祚还任。初,演祚之来也,意骄甚,自谓可得总宪,故极意攻击;及是,颇沮丧,廷臣遂忌之。寻以忧去。

姜曰广之谋立潞王也,演祚参其谋。及福王立,士英乃借演祚倾曰广,以其为曰广之门人也。刘孔昭尝语大铖曰:「当迎立时,曰广、演祚倡言上不可立,当设法阻之」。大铖竟据以入告;且曰:「陛下龙飞之初,不知彼欲设何法,可为寒心。曰广尚不敢为贾充,而演祚公然欲为成济;宜立正西市」。

明年二月,给事中林有本复劾其为不孝、不忠。至四月,遂与镳俱赐自尽。

「勘本」曰:介公此传原列介生之后,非是;因其事与仲驭相联属也,今移次之。

周钟

周钟字介生,镳从弟也。为诸生,有盛名。举崇祯癸未进士,改庶吉士。甫半载,李自成陷京师,钟出降;贼徒顾君恩荐之牛金星,用为检讨。

贼败,南归。周氏金坛贵族,而其父子、兄弟悉有离心。镳与钟尤以才相忌,各招致生徒,立门户;汲引既广,败类入焉。彼讪此谤,两家弟子遇于途不交一揖。钟既降贼,镳门人徐时霖等益被以恶名;朝中传其「劝进表」有「独夫授首,万姓归心;比尧、舜而有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等语,远近莫不切齿。初,钟与弟某遇阮大铖于酒肆,席间弟与语不合,推案坏座;坐者皆失色,钟徐引去不为谢。刘泽清之镇山东也,慕钟名,奉五百金以交欢;拒勿纳。以此,二人深恨之。至是,大铖用事,与马士英谋必欲杀钟。其年八月,士英言:「给事中光时亨力阻南迁,致使先帝身殒社稷;而身先从贼,为大逆之尤。庶吉士周钟者,劝进未已,又劝贼早定江南;闻其尝骤马于先帝梓宫前,臣不胜发指。其伯父应秋、维持皆魏忠贤鹰犬,今钟复为闯贼忠臣,枭獍萃一门、逆恶种两世,宜加赤族诛。其胞兄铨尚厕衣冠之班、从兄镳俨然寅清之署,均宜从坐,用清逆党」。钟遂被逮。初,士英之起大铖也,为廷臣所阻,怒甚。大铖语人曰:「彼阻「逆案」,我当立「顺案」相对」(以闯伪号「顺」也)。由是,痛斥从贼诸人。其以钟为首者,以钟自谓领袖复社、继嗣东林,故曰为党魁;而不知复社者举场事之标榜,非东林也。

钟既系狱,数求解于士英,不可得。及六等定罪,刑官解学龙置钟次等待系。士英拟旨诘问;学龙不得已,改从一等而以停刑请。士英怒,学龙以此去位。明年四月,御史张孙振再鞫,杖钟三十。居数日而左兵檄至,人情汹汹,遂与光时亨、武愫同弃市。

「佚史」曰:故事,小臣无赐自尽者;盖大铖辈急欲杀之也。初,少詹事吴伟业奉使出都,大铖语之曰:「今上仁柔,一切生杀予夺,与数公主焉。归与诸君猿鹤梦稳,定不赴同文狱也」。又曰:「周钟、光时亨听之公论,周镳无死法,惟雷演祚不可赦耳」。而御史张振孙必欲尽杀之。给事中钱增曰:「镳非从逆者」。孙振曰:「当以门户诛之」。黄宗羲曰:「徐时霖为镳而啮钟,翻因钟以害镳;大铖无心于杀钟,又因镳以累钟:事之不可知如斯」!要之,立乎乱人之朝,倾险獧薄,衅起萧墙,宜其不免也哉!

「勘本」曰:钟在乡里,文名出镳右。镳先五科得第,而钟犹非讪之。其假仁义以骂天下者,已二十年。国变降贼,而为贼画策以自献其能,良不诬也。后高司寇倬擒钟至,开新竹篦对众杖数十。嗟乎!不知钟于二十年前所读何书,而肺肝之坏一至于斯!其于宗族兄弟间之势不相能也,亦无足怪矣。

仲驭自以门户耻,竭志湔立,遂与群小迕。阮大铖初以魏奄义子而废居金陵也,阴谋复用;诸名士深诋之,每于雨花、桃叶间置酒高会。大铖尝密遣黎园子弟为间谍,窃听公评。诸名士当酣歌畅意,多戟手毒詈以为快。大铖闻之,辄嚼腭搥床大恨。比时流贼南犯,烽火及瓜步、浦口,人且疑大铖为内应;于是有「留都防乱檄」之作也。大铖内衔且惧,独身跳匿于牛首山之祖堂;使腹心收买檄文,愈收而布愈广。或谓大铖曰:「周镳之名以诟公而重,诸名士之党又以诟公者媚镳」。于是大铖怨仲驭及诸名士次骨;一朝得志,即欲起大狱,非杀之尽不止也。赧王立,起废;仲驭与雷介公初以「三朝要典」力阻定策迕士英意,群小遂谓仲驭欲迎立疏藩。及大铖用事,修「要典」、翻「逆案」,举朝之号为君子者争之,市井中又满布歌谣谓必杀马、阮。于是忌之者,又谓仲驭实使之也。马、阮因而合谋,不逐东林诸臣,则「逆案」不可翻;不杀镳一人,则东林不尽;不根究迎立疏藩之名,则杀镳无名。遂以镳为钟兄,法当从坐。一时附奸者先后疏劾,以验成其罪,与介公同系刑部狱。校尉纷出,捕诸名士,善类一空。

雷介公有直谏名,癸未疏劾宜兴当柄纳贿、招权,凡考选科道求总兵巡抚者,必先通其幕客董廷献,然后得之。上始疑宜兴,放之归。复征听勘,及赐之死,以故众正为归。既与仲驭同系,御史王懩迎马、阮意,请斩此二人。吉服承旨入狱,介公曰:「王懩能断我辈首邪」!仲驭曰:「不能,则吉服何为」?会左兵起,檄中有「构陷周镳、雷演祚」语。马、阮益怒,扬言镳与演祚实召左兵,趣赐自尽。乃各作家书,互为书腹,投缳死。遗命仿伍子胥抉目意,置棺雨花台;不浃月,而南都陷矣。是曰罪案,实大铖藉报私雠而士英为渠所用耳。

左兵下,大铖欲借题报怨,即扬言兵实周、雷所招。已又言:「归德侯生将内应」。于是缇骑四出,阖城鼎沸矣。侯生方域,本复社中人,大铖所切齿者。时寓湖上,以书诋大铖,其略曰:「仆闻君子处己,不欲自恕而苛责他人,以非其道。今执事之于仆有不然者。执事,仆之父行也;神宗之末,与大人同朝甚驩.后乃有欲终事之而不能者,执事当自追忆其故,不必仆言之也。大人削官归时,念执事才,往往嗟惜弥日。及仆之金陵求友,大人曰:「御史成公勇虽后进,而我常心重之。汝至,当以为师;老友方公孔照,汝当持刺拜床下」。而语不及执事。比至,则成公已得罪,仅见方公。方子以智与仆夙有交,以此晨夕过从。执事同为父行,理当谒;然不敢者,执事当自追忆其故,不必仆言之也。今执事责仆与方公厚、与执事薄;噫!亦过矣。忽一日,有王将军者过仆,甚恭。每至,必邀仆为诗歌;既得,必喜而为仆贳酒奏伎,招游舫、携山屐,殷殷不倦。积旬日,仆初疑之,问将军;将军屏人以告曰:「是皆阮光禄所纳交于君者也。光禄方为诸君所诟,愿更有以道之。君之友陈君定生、吴君次尾,庶稍湔乎」!仆敛容谢之曰:「光禄身为贵卿,不少佳宾客足自娱;又安用此二、三书生为哉!仆果道之两君,必重为两君绝;仆若独从光禄游,窃恐无益于光禄。辱相款八日,意良厚;然不得不绝矣」!凡此,皆仆平心称量,自以为未甚太过;而执事顾含怒不已,仆诚无所逃罪矣。昨夜方寝,杨令君文骢叩门过仆曰:「左将军兵且来,都人汹汹。阮光禄扬言于清议堂云:子与左有旧,将应之于内;子盍行乎?仆乃知执事不独怒之,且恨之、且欲置之族灭而后快也。仆诚与友有旧,亦已奉熊尚书教,驰书止之,而其心事尚不可知。若其犯顺,则贼也;仆诚应之于内,亦贼也。士君子稍知礼义,何至甘心作贼?万一有焉,此必日暮途穷、倒行而逆施。若昔日干儿义孙之徒,计无复之,容出于此;而仆岂其人耶?何执事文织之深也!窃怪执事常愿下交天下士,而展转蹉跎,乃至嫁祸而灭人之族,亦甚违其本念。倘一旦追忆天下士所以相远之故,执事当未必不悔,悔未必不改;果悔且改,静待数年,则心事未必不暴白;果暴白,则天下士未必不接踵而至执事之门;天下士果接踵而至执事之门,仆亦必随属其后,长揖谢过,岂为晚乎!而奈何阴毒左计一至于此!仆今遭乱无家,扁舟短棹,措此身甚易。独惜执事忮机一动,长伏草莽则已万一;复得志,礜必至杀尽天下,以酬其宿所不快。则是使天下士终不复至执事之门,而后世操简书以议执事者,不能如仆之词微而义婉也!仆且去,可以不言。然恐执事不察,终谓仆于长者傲;故敢述其区区,以告后世之操简书者」(「摭遗」补曰:朝宗此书不恶而严;其手迹犹存万卷楼,与刻稿略有异。阮胡当周、雷之狱,已放手杀人;凡复社名流之来探问者,豫属狱吏报其名,次尾则幸脱者也。而朝宗夷然不避,尚尔游燕甄歌,狂言无忌;故阮胡就左兵之起以中之。使龙友不之告,则必遭所荼毒矣。夫君子、小人势无两立,在马、阮之必杀周、雷,殊不足异;而独怪仲驭构家门之变,彼周铨者兄也、张明弼者甥也,皆从而挤之以下石焉。甚至门弟子之尝亲受业者,皆扇为异辞,但字仲驭而不先生;又举人某以受德素深者,至比部磨勘时,不特不为之地,复呈身要路,持疏恫喝,多方毕力而速死其师。吁!此紫阳门下之胡綋仅知附韩侂胃而遂屏朱子为伪学也,怪哉)!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六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

刘成治黄端伯吴嘉胤龚廷祥陈于阶(吴可箕、黄金玺等附)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马应魁、许谨、楼挺等)卫胤文吴尔埙张伯鲸(高孝缵、王士琇等)

右南都守职、扬州从难诸臣列传第十。

○呜呼!南渡君臣岂不哀哉!大兵已逼,而朝堂嬉戏若无事然。及闻扬州破,文武大僚始仓皇丛集,窃窃偶语;百官后至,微闻其语曰:「即降志辱身,亦所甘心」!盖群思卖国也。兵科吴适至兵部问防江守御计,职方王期升曰:「长江之险,北军岂能飞渡?君何深虑」!于是一骑未至,君相先逃;总督京营戎政忻城伯赵之龙、礼部尚书钱谦益首先具启迎降。百官或降或窜,奔走恐后矣。其出降者,公侯则徐允爵、朱国弼、常延龄(延龄名,温氏误入,辨详「摭遗」世臣下;其次,顾鸣郊、唐世济亦误窜)、汤国祚、柳祚昌、徐弘爵、李祖述、顾鸣郊、张拱日、孙维城、邓文郁、方一元、郭永祚、焦梦熊、刘印吉、张承志、邹存义、黄中鼎、常应俊、齐赞元,大学士则王铎、蔡奕琛,都御史则李沾、唐世济、邹之麟,侍郎则李乔、朱之臣、梁云构,翰林詹事则陈于鼎、程正揆、李景濂、刘正宗、张居仁、陈之遴,给事中则钱增、陆朗、丁允之、王之晋,御史则张孙振、徐复扬、袁弘勋、王懩;其余部曹寺司下僚,不可胜计。而独刘成治、王端伯数人者,挺然不屈、嚼然不缁;岂非希世之鸣凤哉!且此数人者,位非尊也、禄非厚也、权非重也、无封疆守城之寄、无兵马捍御之责,冷曹散秩,具员而已;而引义自守,刀锯不避。高皇帝陵寝之防,灵爽所冯,仅此数人之仰答。其平居自讲东林,号召徒众相与标榜,而首倡邪谋,腼颜屈膝,曾不愧耻,至今人翻称誉之。呜呼,世之衰也,三代直道泯没尽矣!当大清豫王之将至也,戎政府、都察院先遣官骑迎之于郊;之龙、谦益奉舆图、册籍候之于途,四拜长跪以献。将入城,大雨淋漓,百官搴裳恐后。王命谦益以五百骑入清宫,谦益封府库、收锁钥导之入。之龙集梨园子弟数百人张筵广乐迎王南面坐,奉觞上寿;张幕天坛,椎牛酾酒,大飨将士。酒未半,广昌伯刘良佐、东平伯刘泽清率其军士投戈解甲,稽首归命,且请擒弘光以自效。不五日,而田雄等竟挟福王以至矣。

◎扬州溃而南都不守,其事实相属也。南都之下,凡拥高位、食世禄,争以识天命迎王师者,得尔许人;而湛然以臣节守者,祗此下僚之五君子也。之五人可以死、可以毋死也,而竟死;则死或重于泰山者邪!扬州破,知府任民育及监军、佥事等官死之。温氏立传于后,是皆有守土责,不可以不死者也。其左都督刘肇基以下数人皆一心于阁部者,讵可略焉弗详(前刻附于史忠正传后,非是)!至卫胤文得罪清议,「佚史」削诸;「勘本」予诸,乃予其死而不予其生尔。故不得与守土并列,而赘附于诸将之末也。吴参军以乡贼自新、张兵部以乡官见重,因而并书之曰「扬州从难」。

刘成治、黄端伯、吴嘉胤、 龚廷祥、 陈于阶(吴可箕、黄金玺等附)、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马应魁、许谨、楼挺等)、卫胤文、吴尔埙、张伯鲸(高孝缵、王士琇等)

。刘成治

户部郎中刘成治字广如,汉阳人。崇祯甲戌进士,初知庐陵县。南渡,补国子监助教;历升郎署。

赵之龙将出降,先入户部封库;成治怒,奋拳击之,之龙亟走免。大兵入城,成治闭户不出。已闻豫王命百官谒见,出使乞假者注册,晨起呼名,官吏俱寅往午归;否则,妻子为俘。成治慨然曰:「国家养士三百年,遂无一忠义以报累朝恩邪」?即题壁曰:「钟山之气,赫赫洋洋;归于帝侧,保此冠裳」。自缢死。

黄端伯

礼部主事黄端伯字符公,新城人。崇祯戊辰进士,为宁波、杭州二府推官;皆古越名胜地,人士汇集。端伯聪颖,杂治儒、墨百家之学。性冲淡夷旷,虚怀下士。每出,则诸生以经史、文艺及语录、禅旨、金丹符箓裒然竞进者,恒数百人;端伯应接从容,莫不厌服而去。治行报最,征入京,以忧归。意不欲仕,将嗣法于开元寺而不果。已而屏弃一切,潜心儒学,慨然欲自树名节。当少时,每思遗世出尘,自署印文曰「海岸道人」。至是,改其篆曰「忠孝廉节之章」;识者知其学之更有进也。益王居建昌,与郑芝龙结姻,势横甚;端伯疏论之。益王怒,亦劾端伯离间亲藩及出妻、酗酒事。有诏候勘,端伯乃避迹庐山。

福王立,大学士姜曰广荐起之,授礼部仪制主事。南京覆,或曰:「公如老衲,盍浮沉山野」?端伯曰:「临难苟免,先圣训也;我岂借口释氏以苟活乎」!百官迎降,端伯独不赴。从者固请,乃书一帖与之,曰「大明忠臣黄端伯」。豫王命趣召之。兵往,先捶其妾;端伯毅然不顾曰:「杀即杀耳,我不投谒也」。系之去,方巾不冠,亦不拜。王甚重之,授以职,不可;以方外礼,亦不可。王问:弘光何君?曰:「圣君」。问何以指昏为圣?曰:「子不言父过」。问马士英何相?曰:「贤相」。问何指奸为贤?曰:「不降即贤」。遂下狱。狱中作「明夷录」自跋云:「甲戍易数疏成,灵龟旁见。初筮得明夷,再筮得箕子之明夷。今江南犴狴,妖梦是践;有欲以三公洿我者,我任死不从也。薇荒麦秀,寓象明夷,岂不信而有征哉」!豫王高其义,欲生之不得;乃曰:「文信国终不负宋,姑听之以成其义」。八月十三日,正坐待命。一卒左刃之,手颤弃刀走;一卒右刃之,亦颤弃刀走。端伯厉声曰:「吾心不死,头不可断;盍刺吾心」!卒如之而绝。一仆拱立其侧,挥之不去;亦见杀。鲁王赠太常卿,谥「忠节」。

端伯深于禅,归于忠义以死。当两京陷没,大臣之不能死者,辄因缘杖拂称济洞宗嗣,以自文其偷生之末路;岂端伯所谓借口释氏者乎?

吴嘉胤

户部主事吴嘉胤字绳如,松江华亭人。天启甲子举于乡,历官户部主事;方正不苟。

南渡,管理新饷;奉使至丹阳闻变,亟驰还。从者曰:「往则投死耳。幸而不遇难,且归为后图」!嘉胤曰:「是何言欤!君亡,则率土皆非明有也。我归欲安之」!乃还,止车城外报恩寺;上书求存明社稷,不报。命二仆携官服至方正学祠,拜曰:「愿从先生于地下,令后世知吾与先生同志也」。从容缢于树。一仆欲解之,一仆曰:「嗟乎!主人有成言矣。解之必不听,不如已也」!此仆亦从死。

龚廷祥

中书舍人龚廷祥字伯兴,无锡人;马世奇门人也。癸未进士。明年京师陷,福王立;廷祥知其不能为国,不欲出。既而念母老,冀得诰命以荣之;慨然曰:「仕不仕,我已策名吏部,国难不可避也;将为娱亲地乎」!乃赴选,授中书舍人。四月,命下。

旬日间,扬州不守,南都继覆,举朝迎附。廷祥恸哭曰:「吾固知国祚必移,而不意如是其速也。吾岂忍背恩于国乎」!遗书戒其子曰:「捐躯见志,吾事也。善事祖母,无使老人悲」!五月二十二日,与吏部主事骆天闲约同死。天闲佯听之,偕诣文庙跪,将自刎;其仆急持之,天闲竟去。廷祥乃肃衣冠拜孔子讫,大呼曰:「吾不负师友马君常、刘湛六也」!自投武定桥下死。

陈于阶

钦天监五官挈壶正陈于阶,字詹一;上海人。尝从大学士徐光启学历法,荐授是职。

南渡,令督造火器。及大兵至,叹曰:「吾微员也,可以无死;然他日何以见徐公哉」!遂自经于天主堂。呜呼!此可谓不负徐公矣。

「勘本」曰:同时,国子监生徽州吴可箕题诗衣襟,自缢于鸡鸣山关壮缪祠。金陵黄金玺者,闻诸勋臣大僚俱出降,大书于壁曰:「大明武举黄金玺以一死而媿人臣之怀二心者」!遂自经。布衣陈士达,亦投水死。

「佚史」曰:予于诸人皆大书其官者何?官以人重也。且以见贤人君子沦于下僚而奸狠卖国之徒翻居高位,此国之所以亡也。或曰:其时吏部尚书张捷、副都御史杨维垣皆死,子削而不书,何也?曰:非死义也。福王既出,城中无主;百姓群起破狱,出太子拥之入朝,道遇王铎,群殴之曰:「汝何故以我先帝子为假子」?拔其须且尽。张捷闻之,恐其及己也,欲走丹阳,城闭不得出。仓皇与僧怀璧走鸡鸣寺,寺人复窘之;怀璧劝之死,不得已,乃缢。维垣亦虑祸及,驱二妾投井死;置三棺,旁殓二妾,中题己名,置中堂。身微服夜遁,至土桥为冤家所杀。死如是,得谓之死义乎?且夫维垣身附「逆案」、名在「丹书」,马、阮嬖之,拔置显秩,首以颁「要典」请。自是群小鸱张,联翩而至;乱政亟行,以速于败。张捷身为冢宰,曾不救正,惟马、阮意旨是奉:所谓死不偿责者也。昔齐庄公之杀贾举、州绰十人者死之,「春秋」削而不书;胡文定以为是皆逢君之恶从于昏乱,不得以死节名。然则使张、杨慨然殉国,犹贾举类耳;况于不得已而为人所杀哉!「传」曰:「君子表微」。余于是史之作,发潜德、阐幽贞,旁搜远绍,虽市夫田隶苟其死义,必不敢遗;岂于大僚而翻略之!惟其征之而信、考之而核,而后敢书而传之;传之不妄,而后可以告天下万世也。

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马应奎、许谨、楼挺等)

◎阁部军前将官之叛降者,比比矣。惟刘都督、乙、庄、马副戎而下数人奋身从公,守死无二。彼东平、广昌之徒,得毋媿见于地下邪!温氏略焉,兹特补传,以「扬州从难」名。

左都督刘肇基字鼎维,辽东人。嗣世职指挥佥事,迁都司佥书,隶山海总兵尤世威麾下,多战功。世威罢,肇基分领其众。贼破汝州,而所部皆边军,久戍思归,噪而走。坐是,解职。寻起为辽东副总兵,擢都督佥事。

十七年春,加都督同知,提督南京大教场。南都立,史可法督师淮阳;肇基请从征自效,屡加左都督、太子太保。可法议分布诸将,荐令肇基驻高家集、李栖凤驻睢宁以防河。栖凤本甘肃总兵,以地失留淮扬者;督师前锋,则用张天禄驻瓜州。十一月,肇基、栖凤以可法命,谋取宿迁。初八日,渡河复其城。越数日,大清兵围邳州,军城北;肇基军城南,相持半月始解去。

明年四月,大兵抵扬州,可法邀诸将赴援,肇基(栖凤?)、天禄不至,寻皆叛降,独肇基自白河以兵四千趋赴;过高邮,且不见妻子。既入城,请乘北军未集,背城一战;可法持重,不可。肇基乃分守北门,发炮伤围者无算。已而城破,率所部死士四百人巷战,格杀千余人。兵来益众,力不支,为流矢贯额死;一军皆覆。

乙邦才,青州人;庄子固,辽东人;马应魁,贵池人:俱从可法军前,官副总兵。邦才初以队长,击贼于河南、江北间。黄得功与贼战霍山,单骑陷淖中,贼围而射之,马毙,得功徒步斗,天将暮,仅余一矢,邦才大呼冲贼走,得功乃得出;邦才授以己马,分与矢,且走且射,连殪追骑,始得及其军。得功自是知其能。时颍、寿、六、霍诸郡县数被寇,六安围急,凤阳总督马士英命邦才与张衡者往六安取知州状;两人简精骑二百,夜冲贼阵,遶州城呼曰:「大军至矣,固守勿懈」!城中因以恃之,守益坚。得状后复突围出,不损一骑。邦才凡大小十余战,咸有功。可法镇扬州,携之行,用为副总兵,分徇江北;城围,即率所部趋援,分门守御。既破力战,自刎死。

子固字宪伯;年十三,杀人亡命。后从军,积功至参将。可法令之兴屯徐州、归德间,乃募壮士七百人,立旗帜以「赤心报国」为号。闻扬州围急,率众驰救,三日而至。城垂破,可法自刎不殊,子固与内营参将许谨共抱持之;将拥以出,遇我兵格斗,力竭死。谨亦中流矢死。

应魁字守卿,初为小将,巡行村落。贼至,从者惧而奔,应魁呼曰:「勿怖死,死亦命也」!连发二矢,殪二贼,贼即退。可法拔之,俾领旗鼓。每战披白甲,大书于背曰「尽忠报国」。城破,巷战死。

同时,副将楼挺、江云龙、李豫、冯国用、副旗鼓参将陶国祚、前营参将陈光玉、徐纯仁、李隆、游击李大忠、孙闻忠、都司姚怀龙、解学曾等皆以巷战死。

卫胤文

扬州从难卫胤文字祥趾,韩城人。祟祯辛未进士,授庶吉士;历编修、司业、中允、谕德,告归。十四年闯贼入关,全省瓦解。胤文方在里,星夜赴都,痛哭陈剿贼计;言「西士之危,将延社稷」。并请召四大镇翼卫王室。连上十五疏,捐资犒军。帝以其剀切,召对褒劳之。京师陷,匿民间。贼搜得,拷讯备至;乘间南奔。

南渡,仍故官,擢御史。后希马士英意,奏罢督师兵;诏切责之,士英遂与之昵。寻诣兴平营谒高杰,杰以同里故,疏请留监己军。杰死,士英荐之,即以兵部右侍郎,都督兴平所部,经略开、归军务,兼徐、扬巡抚。

扬州被围,降将李遇春至城下招谕,史可法及四总兵、二道等官皆不从。城破,胤文赴水死。

「勘本」曰:胤文之初,颇见忠悃。既后希奸附热,遂有妄劾督辅「请解兵柄」一疏,致屏清议。温氏削其名固当然;卒能以一死为报,亦足逭其罪已。兹以「扬州从难」冠其名,盖不得与守土者例也。

吴尔埙

阁部参军吴尔埙,崇德人。祟祯癸未进士,授庶吉士。京师陷,降于贼。贼败,南还谒可法,请从军赎罪,可法遂留之参军事。其父之屏,方督学福建;尔埙断一指,畀故人祝渊曰:「君归语我父母,悉出私财畀我饷军。我他日不归,以指葬可也」。寻从高杰至睢;杰死,寓祥符,遇一妇,言是福王妃;因守臣附疏以闻。诏斥为妄,逮之。可法为救免,分守新城。城破,投井死。

张伯鲸(高孝缵、王士琇等)

江都乡官张伯鲸字绳海,万历丙辰进士,历知会稽、归安、鄞三县事;内迁户部主事,出督延、宁二镇军储。后擢兵部添设左侍郎,摄行尚书事。召对万岁山,步行中寒,足疾作,伏地不能起;帝命中官扶出之。遂乞休。

南渡后,家居不出。左兵起,马士英尽撤江北兵以御;鲸叹曰:「天下事不可为矣」!扬州受围,与当事分城坚守。城破,身被数创死。妻杨氏、子妇郝,俱从死。

诸生高孝缵,字申伯。城破,书衣衿曰:「首阳志、睢阳气,不二其心,古今一致」。入学宫,投先圣座下自经死。

同时,王士琇于新城垂破之日,设庄烈帝位,号哭载拜,与其弟并缢死。又有王缵、王绩、王续者昆季三人,俱自沉。医士陈天拔、画士陆榆、武生戴之蕃、义勇张有德、市民冯应昌,皆死之。

「勘本」曰:维扬感督辅之化,一时顾名殉义者颇伙,惜不得姓氏以传;其见诸史册者,则寥寥也。外于南都覆后,如皋、六合间亦有数辈,详入「摭遗」。此「扬州从难」之附于「南都守职」下者,时则同而事亦类也。「原本」有卷次,而等类不分;所谓「南都守职」,亦是「勘本」之区别耳。自刘都督传下皆「勘本」纂补之文。并注。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七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一

徐汧华允诚杨廷枢刘曙陆培王道焜叶向荣

○右义烈诸臣列传第十一。

此数君子者,皆直谅气节之士也。使其当平世,岂不彬彬乎王国之羽仪哉!学不售于时、才不展乎用,从容引义以自毕其志,盖列圣祖宗养士之泽,即此亦可见也。当明之季,江、浙人文最炽,衣冠甲第遍满郊圻。专化枢、秉国钧,翰林、侍从、台省跄跻于长安道上,华緌高轩、鸣驺呵拥者,半江、浙士也。于是尚诗书、说礼乐,相矜以文墨、相接以儒雅。而儇巧机诈、舞智恃势者,亦时出于其间。及乎江翻海覆、陵圮谷迁,而挺然以纲常自任者,亦郡不数人;其余,率恇怯淟涊、与时俱化而已。

◎「原本」,徐宫尹下七君子统于祁忠敏后为一卷。推温氏言,以祁后五臣为治世才,而若嗟其用之晚;以徐下七君为南中贤士,而微议其死之激:事文简缺。此「勘本」之所以缀补而类分也。夫有明十六朝,除逆奄乱政外,遇士固不薄;而士报,亦较历代为独昌。逮至小朝廷上马、阮得志,则势必于清流一网尽之矣。设使金陵无恙,而勿斋先生辈则时在两奸梦呓之中得忘情而不予罗织乎?矧夫有柳祚昌者之狂吠而噬人乎!

列传十一

徐汧、华允诚、杨廷枢、刘曙、陆培、王道焜、叶向荣

。徐汧

徐汧字九一,号勿斋;长洲人。崇祯戊辰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迁右谕德。黄道周以救钱龙锡贬官,倪元璐请以己代谪,不允。汧上疏力颂道周、元璐贤,自请偕与罢斥;忤旨切责,乞假归。久之还朝,迁右庶子,充日讲官。寻奉使江西封益藩,便道旋里。周延儒再柄国政,数招之,不应。久而始行抵镇江,闻京师陷,一恸几绝。汧雅好交游,畜声妓;至是,悉屏去,独居一室。

南都立,起少詹事。汧以国破君亡,臣子不当叨位,具疏固辞。且痛宗社之丧,由朋党相倾;移书当事,言「今日贤邪之辨,不可不严;而异同之见,不可不化。在诸君以君民为心、以职掌为务耳。其忠君爱民清白乃心者,君子也;否则小人。修职就业、竭节在公者,君子也;否则小人。执此为衡流品、明澄叙,当矣;岂必人挟异同哉!先帝十七年之中,忧勤干惕有如一日,卒使海内鼎沸、社稷邱墟,良由频年来是非混淆,士大夫精神智虑不为君民,不念职掌;乃至膜视王上,委身寇仇,岂不痛哉!祸及国君,身亦随之。然则朋党相倾,亦何利之有?今丧败之余,人思危惧。宜戒前事,勿蹈覆辙;尊耿介特立之人、尚悃愊无华之士,并建贤哲,明试以功,各修职业,思不出位。未有人心不正,而能支撑倾侧者也」!既就职,即陈时政七事:曰辨人才、课职业、敦寅恭、励廉耻、核名实、纳忠谠、破情面;复惓惓以化恩雠、去偏党为言。已而乞退。

及南都失守,慨然太息;作书戒其二子曰:「国事不支,吾死迫矣」!出居村舍。乙酉六月四日,闻郡城破,夜自缢,仆救之苏;其友朱薇曰:「公大臣也,野死可乎」?汧曰:「郡城,非吾土也,我何家有」!遂自沉于虎邱之后河。尝语人曰:「留此不屈膝、不薙头之身,以见先人于地下」。时闰六月十一日也。阅三日,颜色如生。一老仆随之死。郡中赴哭者数千人。

长子枋,字昭法;弱冠,登崇祯壬午贤书。痛父死节,隐居不仕,有高行。

「勘本」曰:徐宫尹生未期而孤,稍长砥行,有时誉。天启五年奄祸作,逮魏忠节公大中过苏州,宫尹贷金资其行;后周忠介公顺昌亦被逮,缇骑横索钱,复与同里杨维斗(廷枢)为之敛财以助。官南都时,马、阮乱政,群小憎之。安远侯柳祚昌希马、阮指,疏攻之;言「前者潞藩在京口,汧朝服以谒,有异志。自恃东林巨魁,与复社诸奸张采、华元诚、杨廷枢、顾杲等狼狈相倚。陛下定鼎金陵,彼公然为讨金陵檄;所云「中原逐鹿,南国指马」,是为何语?乞置汧于理;除廷枢、杲名,立行提讯!其余党徒,容臣次第纠弹」。疏出,善类惶惧。幸而尔时士英不欲骤兴大狱,寝其奏;宫尹乃得移疾归。苏城既破,肃衣冠北向稽首,投虎邱之新塘桥下死。子枋隐居涧上,终身不入城市,与宣城沉寿名、嘉兴巢鸣盛为海内三遗民。制军蔡毓荣慕之,具书币属友人通意,坚不受;汤文正抚吴时,屏从入山造庐至再,卒不得一见,叹息而返。居恒以书画自娱,笔致高简。乡人争重之,号为俟斋先生。其所居当天平山麓,后之人就草堂立祠祀焉(详于「摭遗」补传)。

华允诚

华允诚字汝立,号凤超;无锡人。早有志行,受「易」于同郡钱一本。天启壬戌殿试对策,极陈奄寺之害;主者不敢进呈,置二甲。乃从同里高攀龙讲学首善书院,执业为弟子,传其「主静」之学。

旋从攀龙入京,授工部都水司主事。时魏奄乱政日炽,攀龙去官归,允诚亦乞假同行。崇祯改元,起营缮主事,转员外郎。命督琉璃厂,减经费数万缮城工。明年冬,京师戒严;诸曹郎分守城门,以守御不备,多杖下毙。允诚守德胜门,四十余日不稍懈。帝微行察知之,赐白金;叙功,复加俸一年。久之,调兵部职方员外郎;谢绝请寄,门庭肃然。疏言时政,至不顾身。寻以终养归里。居十二年,事母色养备至,母年八十三而终;哀毁骨立。服阕,未赴而京城陷。

南都立,起验封员外郎,署文选司事。莅官十三日,见高弘图、徐石麒等先后去位,即引疾退。乙酉后,屏居墓田,杜门读「易」。戊子四月,有讦其不薙发者;逮至江宁,满、汉各执事并以缓言款之。允诚直立南向,举手曰:「二祖、列宗,神灵在天;允诚发不可薙,身不可降」。因赋绝命诗,遂见杀;年六十一。

其从孙尚濂字静观,亦违制同执;巡抚宥之归,尚濂不肯,乃与允诚同死。仆薛成闻主被执,长恸不食,先一日死。讣至,仆宋孝亦号哭触阶死。

「勘本」曰:华选部当崇祯五年夏,愤首辅温体仁乱政,疏陈三大可惜、四大可忧;言「天子焦劳于上、群工鞅掌于下,孜孜日不暇给。而法令滋章,臣民解体;人才荡尽,根本受伤。惟愿尚德缓可,用贤去佞。勿以治人治法之大,为奸邪所牵。勿过于严,致士气人心日趋须懦;勿偏为任,致名流善类永锢清时。使臣言得行,即治臣以出位僭越之罪,臣有余荣矣」。疏凡千余言,并论尚书闵洪学附和作奸状。奏入,朝士共危之;选部亦目以身后事嘱其家人,祸恐不测也。帝疑其别有指授,责令回奏。乃复言:「体仁生平紾臂涂颜,廉隅扫地;一厕揆路,熏灼顿张。又有如洪学者为之羽翼,必欲收尽天下之私人、戕尽天下之善类。两年来,无一人敢犯其锋者。臣忠孝自盟,岂肯受人指使」!时帝方以体仁为纯忠亮节,摘疏中有「握定机关」一语,再令陈状。选部又言:「二人表里朋比,朝端共知。外廷一事之失、一言之讹,政府无不抉摘;何两月来独洪学事事尽善,一然可抉摘乎?温体仁铜臭小人,文义不识;其部考之卷,满堂掩口,裒然首拔。罗义喻以「左右非人」一语为体仁所深恨,遂遭斥逐。此非事之彰明较著者乎」?于是,帝亦悟两人同里有私;仅夺选部半年俸,而洪学即罢去焉。

杨廷枢

杨廷枢字维斗,吴县人。为诸生,以气质自任。天启丙寅,逆奄矫诏逮吏部周顺昌,廷枢倡率士民数千人谒巡抚,乞上书申救。巡抚不可,哭声振地;校尉呵问,即起击杀之。已而又逮御史黄尊素至驿中,士民共出阊门焚其舟,毁其驾帖。巡抚毛一鹭惧祸,根究乱民,杀颜佩韦、马杰、杨念如、沈杨、周文元五人以谢奄;苏人义而表其墓,所谓五人之墓也。廷枢仅而得免,名以此闻。崇祯庚午,举应天乡试第一。幼与同里徐汧交最善;乙酉夏,闻其殉难,即隐居邓尉山中,浙东遥授翰林院检讨兼兵科给事中。廷枢深自韬晦,改号复庵。

丁亥四月,松江总兵官吴兆胜叛;为之运筹者,乃廷枢之门人戴之隽也。事败,词连廷枢。廷枢被执系狱中,慨然曰:「予自幼读书,慕文信国之为人;今日之事,素志也」。饿延五日,遍体伤,十指俱陨;而浩然之气正与信国柴市不异,俯仰忻然,可无憾矣。五月朔,大帅会鞫于吴江泗洲寺,语不屈。巡抚重其名,欲生之,命之薙头;廷枢曰:「砍头事小,薙头事大」!乃拥出至寺桥,临刑大声曰:生为大明人,……」;刑者急挥刀,首坠地,复曰:「……死为大明鬼」。刑者为之咋舌,乃礼而殡之。

「勘本」曰:杨先生维斗受刑后,指尽断;强书血衣以遗其孤曰:「惜时命之不犹,未登朝而食禄;值中原之多难,遂蒙祸以捐生。其年丁亥之建,为日孟夏之终;方隐遯夫山椒,忽陷罹于罗网。虽云突如其来,亦已知之稔矣。生平所学,至此方快;千古为昭,到底不没。但因报国无能、怀忠未展,是人臣未竟之志,辜累朝所授之恩」云云。末复附以绝命诗十二章。夫先生负气不挠,死犹湛然;首既坠而复能作语,正与蔺坦生事绝相类。

坦生名刚中,陵县进士,官山西副使。甫抵任,城陷于贼,被执;说之降,大骂曰:「岂有蔺坦生屈膝求活者乎」!贼杀之。首坠地,复跃起丈余,贼皆辟易。时甲申二月五日也。谚云:「从古忠臣最易死」;其所千古不死者,惟此浩然之气也。孤忠触类,因赘及之。

刘曙

刘曙字公旦,长洲人。崇祯癸未进士。授南昌知县,未赴而苏州破;避地邓尉山,未尝一至城市。丁亥,南海诸生钦浩通款舟山,疏吴中忠义士二十三人,以曙为首;游骑获其书,上之巡抚。乃逮曙,曙膝不肯屈;诘曰:「尔反乎」?曰:「诚有之,愧事未成耳」!然曙实不识钦也。知其无罪,第恶其词激,槛送金陵,卒不辨。下狱八旬,赋诗别其母,于九月十九日出市,夷然就刑死。

「佚史」曰:或谓死亦君子之所重也;可以死、可以无死,则君子不必死。若杨、刘二君者,其于明士也、非臣也;且其事诬而不辨,毋乃过欤!或曰:不然,二君者其愿死久矣,特未得其死所耳。苟有其会,视死如归,岂复肯濡首以自明哉!君子曰:二君者,虽死不死也。而其时之腼颜偷生者,乃真死!

陆培

陆培字鲲庭,仁和人。父运昌,以进士知永丰县、调吉水,有声。培少负俊才,美丰仪;善属文,行谊修谨。尝客华亭,主人妾从屏间窥而悦之,遣青衣致意;培不答,即放舟去。登崇祯庚辰进士,不谒选,归而读书。里中多名士,培时初冠,出与之上下议论,咸以为弗如也。其所为诗文,一时争效之;号浙派。性峻洁,遇高才则轻身下之;有不可意,辄瞋目叱之。与陈潜夫有违言,即为文以逐之;于是,传者谓其任侠使气。然与人交,重然诺、急困阨,虽患难死生不易也。

南都授行人。十月朔,〔副〕吏科熊汝霖祭奠淮安,知国势已去,不复命,便道归家;与其友陆彦龙结壮士数百人,谋保障乡土。大兵至浙,谒巡抚张秉贞,请兵拒守;而秉贞已与陈洪范谋,挟潞王降,令曰:「太后在此,危驾者诛」!培恸哭去,曰:「事难立矣!吾不死无以报国」。乃携家避横山之桐岭,道遇其友陈廷会,语以故;廷会曰:「君职行人,无守士责。且天下事未可知,无已,国亡与亡,不亦可乎」?培仰天叹息曰:「需,乃事之贼!后日将有求死不得者,子不见北都某某乎」?遂长号而别。

俄闻潞王降,索酒饮,将自裁。其妻昼夜防之严,乃止。一日,绐其妻他往,脱身归故居,键户自经。妻兄子破壁救之苏,培大恨;曰:「奈何苦我」!夜上书辞母,作绝命词;揖其二仆,以绳授之曰:「我为烈士,若辈宜成我志」!坐方床,从容就缢死;年二十九。闽中赠尚宝司少卿,谥「忠毅」。

王道焜

王道焜字少平,仁和人。少豪宕,好声伎;性高迈。家藏法书名画、尊古彝器物最伙;客室,摩挲品评,焚香赋诗,竟日无俗语。

天启辛酉,举于乡。历福宁州学正,升南平知县,南雄、邵武二府同知。时光泽妖乱,抚按交章请留,诏摄光泽县事。至则单骑往谕,降之。庄烈帝破格求材,尽征天下廉能吏,临轩亲试,不次用;抚按以道焜名上,铨曹谓郡丞例不与选,授兵部职方主事。道焜不平,抗疏言:「皇上破资格以待非常,铨臣援故例而靳考选。夫知州、同知秩皆五品,御史王孙蕃即由知州改授;何知州可改而同知独不可改乎?是非陛下搜罗贤豪之至意」!寻得温旨,许候考。会都城陷,微服南归。

及杭州不守,慨然谓其子均曰:「北都之变,我受先帝知遇恩,当死久矣。所以不死者,俟将以有为也。南都之立,小人盈朝,我往必不得志,故濡濡至今,更何望哉!且向者铨曹以故事格我,庳我官也;今而不死,天下将谓属吏中固无人矣」!乃投缳死。均举崇祯壬午乡试。

叶向荣

叶向荣,金华举人。庚辰,以乡荐授宁都知县;廉明有惠政。修城垣、足兵食,数月,守具悉备。有贼邱旭东行劫邻邑,郡守檄向荣捕之;即捐金购贼,获其魁七人。闯贼寇江西,去宁都百里为营。向荣昼夜登陴;贼知有备,不敢犯。既而贼屯马羊坑,先伏十人于关下;向荣侦得,立杀之,陈尸于郊。自督乡勇衔枚出击,斩首二百余,生擒贼渠十五人,余皆窜去。总督袁继咸、御史周灿交章荐之,以忤马士英意,量移吉安同知;向荣遂投劾归。

明年夏,浙东失;金华城将破,乃具衣冠投项村之野塘死。

「勘本」曰:鲲庭、元倩两先生,初以细故起门户争,各分左右袒。乙酉,鲲庭殉节而元倩起兵西陵,于是异立者咸来谢过,深悔前此之不相知而不相能也。元倩乃具疏首为鲲庭请恤谥,时益叹为不可及。既而,陆氏之子梦其父曰:「若辈小儿,恐未知大义。自今以往,其与陈氏重叙旧好,以永世世」。吁!所谓死者其糟粕、不死者其精英耶!

案鲲庭十六补诸生,十七娶妇陈。十八,吉水公方释褐,初授永丰令。时大母乐家居,留侍之。诸父曰:「豫章多才,可求友」。遂读书令署。其同产兄弟六,日以书下酒,轰饮畅辩,声彻外垣;宵巡者每迟铃柝,惊听。己卯,登贤书,联捷成进士。辛巳,父殁南徐;乃徒行数百里,跪柩前,呼号动地,抟颡尽肿;更自啮臂,血肉淋漓,左右惨莫可视。平居所为古今文辞,人谓之西陵体。与元倩忤,时同年姚有仆(奇胤)劝之止,弗善也。尝坐逆旅中,酣饮读史;一夕,觉身渐短可四、三寸,良久方能引长。甲申之变,长号,即欲殉国;其妇亟止之曰:「君素称读史,不闻晋、宋间事乎?宜有待」!已而南中赧王立,拜行人,栖迟冷署凡十阅月。乙酉,江防溃乱,奉母居盐官。寻入桐坞,过其友陈廷会家,握手涕洟曰:「行将别矣」!妇敕左右守之。始缢,为左右救,大愠。越夕,呼纸笔为书三缄,冠带叩头北向五、南向三,以结袜绳付二仆,再拜属其成所志;年仅二十又八。妇陈誓以殉,自楼坠地,若有神持之者;又饿经旬,竟无恙。母氏裘谓之曰:「是天欲生汝也,违天不祥」。乃不死。先是,母氏裘方娠,梦羽葆鼓吹,有神人从云际直堕入怀,始见生。乡举后,尝祈梦于忠肃祠,梦忠肃召与语;语甚秘,世莫能解。既而,沉子鼎新者暴卒;及苏,语人曰:「陆部娄(陆之字)方与某某副冥司任」。林鹿■〈人酉皿,上中下〉璐曰:「忠孝人极也,如王新建故事,亦无足怪。惟不媿乎人,斯可以为神」。王昭平闻鲲庭死而亦死,江东独赠「忠毅」谥,而不及昭平。董户部守谕曰:「两人同死,岂以道焜非进士邪」?乃得谥「节愍」。

仁和徐世臣于南都,举明经;首为文,深刺匦臣之奸。士英怒,趣官旗逮之。时鲲庭为大行力争之;谓「世臣十岁能文,历主东南坛坫;今朝廷新立,不宜轻名下士」。乃已。世臣后为僧,大畅宗风,号俍亭。初,大行之友最密者为吴宫允,曾约与之尽国事。及将殉,邀之偕;吴乃不顾而逃。

补注:己丑冬,粤中鲁尚书可藻疏请召录诸贤,首举杨先生维斗;既闻其殉,乃赠以翰林侍读。

《南疆绎史》 中 (清)温睿临、李瑶 撰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八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二

金声(江天一)夏允彝(子完淳、兄之旭)陈子龙沉廷扬

右义师诸臣列传第十二。

○金、陈诸君子,皆以文章名世者也;而其激昂磊落之气,复不甘自晦。适会其变,慷慨投袂,誓不顾死,固忠义奋发哉;亦其才之所施,有以成之也。议者徒见举事之不遂,祸延宗戚,因以咎其不智。嗟乎!明之亡也,士大夫皆背公植私,蔑视君亲;名教既隳,祸乱遂作。有诸君子,而后人知义之贵乎生、君国之急于身家者也,其遗教万世者远矣。夫岂不知其事之难成哉!惟知其不可而犹为之,此志士仁人之所以「杀身成仁」也。

◎原本四传行实、笺奏,罣漏致多。兹各厘次案补;有弗尽者,更于「书后」见诸。如江文石之附于金文毅传,寥寥数语而已;沈侍郎传,则讹脱尤甚也。文毅始于黔兵之狱,保卫梓桑,为力最钜。乙酉义师起,指画机宜,昕夕不暇休息,不阅旬而须鬓俱白。以绩溪之大鄣山为中屯,一出太平之箬岭、一出旌德之岩关、一出祁门之祁山,据扼形势,民心倾向而首尾联络。若非降人黄澍诱之,则亦一时未易下也。

列传十二

金声(江天一)、夏允彝(子完淳、兄之旭)、陈子龙、沉廷扬

。金声(江天一)

金声字正希,休宁人。少好学,工举子业;多湛深之思,名倾一时。崇祯戊辰进士,改庶吉士。

明年十一月,大清兵自大安口入,京师戒严。声上言慷慨,乞面陈急务,即召对平台;退,具疏言:「臣书生,素矢忠义;遭遇圣明,日夜为陛下忧念天下事。今兵逼京畿,不得不急为君父用。夫通州、昌平为京师左右翼,宜戍以重兵;而天津漕艘所集,尤宜急防。今天下草泽之雄,欲效用国家者不少,在破格用之耳。臣所知申甫有将才,愿仗圣天子威灵,与之练敢战之士,为国家捍御强敌;惟陛下立赐裁许」!申甫者,僧也;云南人。好谈兵,少遇异人授,能制战车、火器。以其术游长安,干诸公卿;声独信之。既荐,帝纳其言,令取车器入览,授申甫都司佥书。即日召见,奏对称旨,擢副总兵;敕募新军,便宜从事,以声为御史监其军。当是时,权贵人俱不习兵,且与声素相左;忌甫以草泽进,所需军装、粮饷又不时给。甫仓猝间募得数千人,皆市井游游也。而大兵久在郊,朝廷日夜下兵符,趣使出战。甫与总理满桂兵不和,委之当敌;不得已,恸哭缒城引众出,结车营于芦沟桥。大兵遶出其后,御车惶惧不能转,歼戮殆尽,甫亦阵亡。权贵人乃诮声不知人;声痛伤之,言甫受事日浅,直前冲锋,遗骸矢刃殆遍,非喋血力战不至此。帝亦伤之,命予恤典。后屡请练兵收桑榆之效,又请颁诏朝鲜、连络东江张海外形势;皆不果用。久之,谢病归。

十六年春,凤阳总督马士英遣使者李章玉调黔兵剿寇,过徽州大掠;吏民以为贼,率众破走之。章玉讳其激变,谓声与推官吴翔凤所主使。士英以闻;声两疏陈辨,帝察其无罪,置不问。是冬,廷臣交荐,起为修撰。会母丧,未赴。

南渡,迁左佥都御史,不出。知天下多故,与其门人江天一纠练义勇以虑变。乙酉夏,大兵破池州,将及徽、宁。声以闰六月奉太祖高皇帝像,率士民拜哭,谋起兵。天一曰:「徽州为形胜地,诸县皆有阻隘可守。独绩溪一面当孔道,其地平迤,宜筑关隘以重兵据之,与他县为砥柱」。遂筑丛山关,屯军其中,分守六岭。于是,宁国邱祖德、泾县尹民兴、徽州温璜、贵池吴应箕等多应之。乃遣使拜表闽中,唐王亦命中书童赤心授声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总督南直军务。声刊布唐王手诏,曰:「使南中知闽地之有主也」。遂拔旌德、宁国诸县。

已而大兵攻绩溪,天一率兵登陴守御;间出迎战,杀伤相当。复相持累月,会军无粮,祖德、民兴等多败死。降将张天禄等以少骑牵制天一于绩溪,间道从新岭入,守岭者先溃。九月二十日,徽故御史黄澍诈称援兵入绩溪,声见其着故衣冠而发未薙也,信之;城遂破,为杨守壮所获。呼曰:「徽民之守,吾使之。第执吾去,勿残民」!天一追及之,声言:「君有老母不可死」!天一谢曰:「焉有与人共事而逃其难者」!系至南京时,改服已久,声与天一等犹峨冠博带入,道路聚观。诸大僚知其名,欲降之,馆而加礼;不顾。十月十八日,引诣通济门。临刑,官复遣人与耳语。天一大呼曰:「先生之千秋,在此一刻也」!声谓刑者曰:「但绝我气,无断我头」!捻须仰面饮刃死。唐王赠为礼部尚书,谥「文毅」。

天一,字文石,歙诸生;赠礼部主事。同死者,天一外,有陈际遇、吴国祯、余元英。其同起兵者,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先后被执,不屈死。

「勘本」曰:文毅金先生,平居着论,原本性情。每制一艺,兀坐蒲团或半日、或终日;起则一挥就,神情孤往,笔力坚锐。论者谓其弃魄取神、弃骨取髓,纵横穿穴,而又不越乎法度,与震川并驾海内焉。其先,为休宁城东十里瓯山人。原字子骏。其父客嘉鱼,遂籍嘉鱼;故其子为熊鱼山婿。先生四岁就傅,问孔子何人?曰:「圣人」。问何在?曰:「没且二千年矣」。乃哭不食。由拔萃,举顺天乡试。既成进士,授庶常。闭户读书,旋以病归。流寇起,行友助法以保御之。邑中灾,所在遏籴;因集乡三老议平粜,藉是饥不为害。寻授山东道监察御史,丁内艰。比有黔兵之乱,与凤督马士英翻覆申论;及逮治,曰:「吾以一身当之」!疏上,帝怆念旧劳,传旨:「金声速与起用」。遂以翰林修撰召。明年甲申至丹徒;国变乃还,诣县哭临。既闻汪长源(伟)殉难,哭之曰:「吾与同籍十七年,无日不在其包罗中。今长源往已,吾将继之见先帝于地下」。每出,遇绝壁下临无底,辄伫目俛视,足三分出外;旁观者股栗。曰:「吾炼吾心耳」。盖先生早已决志尽命也。或有议其临难费曲折者,何梦梦邪!

江主事文石,家贫好学,其为文亦磊落闳肆。困童子试,凡二十年。祖母胡,以节孝着。父宦楚,殉献贼难,自沉于江。世居歙之寒江村。初闻介生名,徒步往从。归语其友曰:「周君,非佳士也」!比为博士弟子,贫益甚,帬穿见尻。会有所亲谋脱官事,馅以金百二十;不顾而唾。既乃授徒淮上。淮之妇有截肝活姑者,心义之;乃妄干淮守,请予旌。守藐其为别郡生,弗许。遂私出束修羊,以己名刻楔往表诸。守出适相陟,鼓乐突前;守亦义其所为,置勿问。晚年厌弃举业,慨然有澄清志,奉金先生讲学里中。先生起兵,参其事;撄险固守,劳最多。及先生受执,挥之去,文石亟走归;拜其祖母、母并家庙曰:「吾首与金公举事,义不能使公独死也」!复追之及,呼曰:「我金翰林参军江天一也」!并执之。其族孙孟卿者从之,亦见杀;妻孥并没入官。其友闵遵古、萧伦、僧海月,构尸殡之。

夏允彝(子完淳、兄之旭)

夏允彝字彝仲,松江华亭人。弱冠举于乡;好古博学,工属文。时东林方盛讲学,长洲名士杨廷枢、太仓张溥等慕之,结文会,名复社;允彝与同邑陈子龙、何刚、徐孚远、王光书辈亦结几社相应和。由是,名重海内。

崇祯丁丑,与子龙同举进士,授长乐知县。善决事,他郡邑疑狱,上官多下长乐审。居五年,邑大治。吏部尚书郑三俊荐天下廉能知县七人,允彝为首;大臣方岳贡等力称其贤,召见。将特擢,会丁母忧归。北都变闻,恸哭累日。毁家倡义,走谒尚书史可法,与谋兴复。福王立,乃还。是年五月,擢吏部考功主事;疏请终制,不赴。及马、阮乱政,重允彝名,屡为好辞招之;拒不应。服阕,犹不起。御史徐复阳者,故「逆案」中人;复官后,希马、阮意,劾允彝与其同官文德翼居丧授职为非制:以两人皆东林也。而两人实未尝之官,无可罪;吏部尚书张捷遽议贬秩调用。时论为之不平。

乙酉八月,大兵遣安抚官入郡,士大夫不出谒者以逆论。允彝彷徨山泽间,欲有所为;乃投之书曰:「大清革命,万物维新;故明废臣,理应芟除,其何所逃死!顾有一言,为盛朝陈之。昔金人渡江下三吴抵温、宁,还师以授宋高;即中原之地,亦举以授张邦昌、刘豫者。诚以南土庳湿多疫、海险江深,毒蛇匝地,聚螡若雷,呕吐霍乱以时而发。凡同居中国,北人之吏于南者,犹以为病;况自塞外来邪!昔蒙古之为南吏者,以三月至,九月归;一切吏治,惟中土人是问。其赋税漕粮,尽由海运。未及八十年,而吴、浙剧寇猬毛以起;江南大乱,河北瓦解。是江南为元累,不为元利矣。向使割江南以予宋,岁辇金缯以实北地,则元之疆场正未艾也。今为盛朝计,明之支系惙若悬丝,莫若以淮河为界,存其宗社,则可收千百世兴灭继绝之名;责其岁币,亦可获数万里盟主睦邻之利。于名甚隆、于利可久,惟执事以下裁之」!书入,罔报。是时,总兵吴志葵方起兵吴淞江;允彝入其军,为之飞书走檄,联络江、浙士大夫,由是四方响应。然皆文士不知兵,所聚又多市井无赖子,见敌辄蹷,迄于无成。

松江破,或说之入海趋闽。允彝曰:「我昔吏闽,闽中八郡咸德我恩。今往辅闽主,图再举,策固善;然举事一不当,而遯以求生,何以示后世哉!不如死也」。嘉定侯峒曾遇害,允彝经纪其丧。归,闻徐石麒、黄淳耀、徐汧等皆死,欲自经。其兄之旭讽投方外;允彝曰:「是多方求活耳」。当事重其名,欲招致之,云「夏君来,当大用之。即不愿,第一见我」!允彝曰:「譬有贞妇,或欲嫁之,妇不可;则语之曰:「尔即勿从,姑出其面」;妇将搴帷以出乎,抑以死自蔽乎」!乃作绝命词。九月,自沉于松塘;尸浮水面,衣带不濡。越三日,黄道周奉唐王檄,以翰林侍读兼给事中召;至则方殓矣,使者哭而去。赠左春坊左庶子,谥「文忠」。所着「禹贡合注」,有「幸存录」为绝笔。

子完淳,字存古。生有异禀,七岁能诗文。年十三,拟庾信「大哀赋」;才藻横逸,江左罕俪。丙戌,上书监国,授中书舍人。监国航海,完淳拜表慰问,为罗者所得。明年,以子龙狱词连及,逮下狱;谈笑自如,作乐府数十首。临刑,神色不变;年甫十八。

允彝兄之旭,字符初;以诸生贡于廷,有声。以匿陈子龙,官兵捕之;乃谒文庙自缢于复圣颜子位旁。其遗令云:「余自舍弟殉节,即欲偕死;彼以孤寡见托,未忍也。然不向城市坐者,两年于兹矣。今者吴镇效忠,一时趋附。几事不密,变且中作;搜求余党,坐以叛名。嗟乎!新朝之所谓「叛」,乃故国之所谓「忠」也;夫何伤哉!余幼读圣贤书,今死圣贤地;夫亦死于圣贤之教,非死于法也」。其诗曰:「嗟乎薄祜,少遭不造;皇路多虞,抚膺思报。穰穰国人,藩之垣之;惴惴缧绁,抗章白之。余一介儒,曾霁天颜;岁寒之义,至死勿迁。仲也怀沙,身无贬屈;惜哉卧子,何不早决!故君曰逝,故友云云;吾将安归,敬附首阳。从容自引,鲁璧跄跄;遐哉尼父,余敢对扬」!

「勘本」曰:彝仲有经世之志,好奖励后进,片善必称;人多因以成材者。其所学历朝制度、昭代典章,靡不赅贯,名倾四方。书问酬答,日无暇晷。横云山人言其独处一室,志常在天下。与卧子齐名,晚节亦略相似;可谓白首同所归云。又元初诗「曾霁天颜」句,温氏原注云:「岂救松江守方岳贡事邪」?案是句未必有所实指,殆自谓入贡王廷意尔。

陈子龙

陈子龙字卧子,松江华亭人。幼时颖异,工举业,兼治诗赋、古文,卓绝流辈。以经世自任,喜纵横术;与郡人别树坛坫,立几社,海内宗仰之。与江右艾南英争名,诋讥不相下。登崇祯丁丑进士,授惠州推官;改绍兴。折节下士,叙盟社交。

东阳诸生许都者,副使达道孙也;家富,任侠好施,能得人。见天下将乱,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思得一当。同郡孝廉徐孚远见而奇之,谓子龙曰:「许都国士,朝廷方破格求材,倘假以职,隐然干城也」。子龙因与都游,数荐之上官,不能用。东阳令姚孙棐,桐城人;以备乱敛士民赀,坐都以万金,都乞免不得。适义乌奸人假中贵名招兵事发,令谓都结党逆,持之急。时都有母丧,会葬山中者数千人;令疑为变,遽告监司王雄曰:「都反矣」!雄乃遣使收捕都党,执令痛笞之。旬日间,聚众数万,下东阳、义乌、浦江,遂逼郡城。然都一无所杀掠,遣从者谢长吏而已。巡抚董象恒坐事逮,代者未至;巡按御史左光先与令同里姻连,急调抚标兵行剿。民各保寨拒敌,官兵大败。监司雄欲抚之,语子龙曰:「贼聚粮据险,官军不能仰攻,非久持不克。我兵万人,止五日粮,奈何」?子龙曰:「都,旧识也;请往察之」!乃单骑入都营,数其罪;谕令归降,待之以不死。乃挟都见雄,复挟之徇山中散遣其众;都乃以二百人随子龙来降。光先忌其功,且将以报;令竟杀都等六十余人于江浒。子龙救之不得,大恨。当是时,按臣专生杀,而光先尤庸懦。夫都以一书生能聚万众,其才必有过人者;感知己一言投戈就缚,此岂悖逆之人哉!激于贪令无以自明,不得已而走险耳。使赦其死,令率所抚众渡江逐贼自赎,将必有得当以报者;而顾令豪俊之士骈首同尽!子龙纪其事曰:「激变之虐令不诛、受降之功绩不叙,官军剿杀平民,株连无辜。贼平数月,犹骚扰不得宁」。呜呼!即此一事,知明之所以亡矣。以招抚功,擢兵科给事中;子龙痛负都,不赴也。

南都立,以原官召用。子龙疏言:「自古中兴之主如少康、周宣,皆躬亲武事。三代以后,汉之光武、唐之肃宗,莫不身先士卒,故能光复旧物;从未有深居法宫,履安处顺,而可以勘定祸乱者。臣瞻拜孝陵,依依北望,不知十二陵尚能无恙否?而先帝、先后之梓宫何在?兴言及此,陛下当尝胆卧薪、宵衣旰食,群工庶尹亦宜砥砺锋锷、奋发意志,以报仇雪耻是务。窃闻山东、河北义旗云集,咸拭目以望南师。朝廷晏然置之度外,何以收三齐抗手之雄、慰赵魏悲歌之士乎!臣恐天下豪杰知朝廷不足恃,不折而归贼,则群然有自王之心矣!伏望陛下速幸京营大阅,复弭节江浒,大集舟师,分命武臣一至芜湖、一至京口,以视险要、固根本,使天下晓然知陛下下诏亲戎六师。并发令一军由归、亳以入汝、雒,次潼关;一军由襄、邓以攻武关,出广汉;巴蜀之甲、燕晋之师则用之为奇兵,为声援。逆贼授首,可计日待矣」。又言:「臣入国门再旬矣。人情泄沓,无异升平;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内,臣不知其所终。其始皆起姑息一、二武臣,至凡百政令皆因循遵养,臣甚为之寒心也」!时廷臣惩刘孔昭殿上相争事,多无敢言者。太仆少卿马绍愉陛见,言及陈新甲主款事,王曰:「如此新甲,当恤」!群下愕然相顾,少詹陈盟曰:「可」。因命予恤,且追罪尝劾新甲者。子龙与同官李清交章力谏之,乃获已。未几,请召还故尚书郑三俊、御史易应昌、房可壮、孙昔等;并可之。又上防守要策,言「防江之计,莫过水师;海舟之设,更不容缓。请专委兵部主事何刚训练」!又疏备边三害,请收复襄阳:皆当时至计,而莫之能用也。

明年二月,以时事不可为,乞终养去。马士英深忌之,恐其奉潞藩以清君侧,未尝一日忘也。南都不守,闰六月十日松江兵起。子龙设太祖像誓众称监军左给事中,沉犹龙称总督兵部尚书,邀致水师总兵黄蜚、吴淞副总兵吴志葵、故巡抚王家瑞、苏松兵备李向中等为守城计。闽中授子龙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浙东授兵部尚书,节制七省漕务。八月三日,李成栋破松江,子龙以祖母在,匿深山。

无何,吴胜兆之事起。胜兆提督松江,长洲诸生戴之隽客其所,教之反;阴遣人约舟山黄斌卿,令举兵内向,己可从中取事。斌卿以故所封伯印授胜兆,期于丁亥四月十五、六日以水部至。胜兆机事不密,通国皆知,海防同知杨之易、推官方重朗密揭告变于总督洪承畴。承畴未之信,即以其揭下胜兆;已又杀其部将之在金陵者毕光胜。十五日,胜兆知事泄,以令箭促之易、重朗至,亦杀之,下令入海;意翼日海兵之必至也。使中军詹世勋、都司高永义侦之,而海兵已于十四夜为飓风所没。世勋、永义登城久望,烽火寂然;遂变志反兵相向,矫令召其所亲信者尽杀之。之隽亦死,竟执胜兆送江宁穷治。其狱词连子龙,子龙亡命,同夏之旭奔嘉定,告急于侯岐曾;匿其仆刘驯家,已迁昆山顾天逵所。当事迹至嘉定,执岐曾,别遣兵围天逵家;遂获子龙,锁舟中,泊跨塘桥下。子龙乘间,跃入水死,是月二十四日也;犹戮其尸。时以匿子龙死者,延安推官顾咸正、诸生侯岐曾、夏之旭、张宽也。

「勘本」曰:卧子不独文行高迈,其见事远到,尤为人所弗及。有明庶政,以采选民间淑女为第一弊;南都数月之君,而采选令凡三见。大兵渡淮,史阁部已退保扬州,危不可支;犹进淑女于元辉殿选御,当时无敢一言及者。卧子入国门不数旬,即疏言:「近来中使四出搜巷,凡有女之家以黄纸贴额,持之即去;闾井骚然,怨讟已甚。明旨未经有司,中使私自搜采,甚非法纪」!疏入,乃有禁讹传诳惑之命。嗟乎!卧子死,而苏、杭郡县间有于明伦堂下为位哭之者,亦宜也。卧子为文以汉、魏为宗;其骈俪之体,虽徐、庾弗能过。所谓死者其糟粕,不死者其精英邪!

沉廷扬

沈廷扬字季明,崇明人。为人多智,好谈经济。崇祯中,由国子生,为内阁中书舍人。帝以山东多警,运道时梗,议复海运。廷扬生长海滨,习水道,上疏极言其便。且辑「海运书」五卷,因户部尚书倪元璐以呈,请以庙湾六船试之。不一月,廷扬上谒。元璐惊曰:「我已言公去矣,奈何尚在」?廷扬笑曰:「粮至」!已元璐即入奏,帝大喜。即授户部郎中;往登州与巡抚徐人龙计海运事。向来宁远军饷,用天津船自登州候东南风转粟至天津,又候西南风转至宁远;廷扬请从登州直达宁远。帝用其议,省费甚多。寻命赴淮安,专督海运事宜,加光禄寺少卿。

福王立,命以原官督饷馈江北诸军。乃疏言:「臣历年海运,有舟百艘皆高大完好,系臣自造,中可容兵二百人。所招水手,亦皆熟知水道、便捷善斗,堪充水师。但曩时止及于运米,故每舟不过三十人;今海运已停,如招集水师,加以简练,沿江上下习战,臣愿统之。则二万人之众,足成一军,亦长江之卫也」。疏上,不报。时廷臣有请由海道出师北伐者;叹曰:「诚使是策得用,愿为前军开道」。皆不行;但命运米十万饷吴三桂军。刘泽清在淮上,欲得其舟;廷扬曰:「须俟朝命」。泽清纵兵夺之。时漕抚田仰为马士英私人,一切军务置不问。淮上瓦解,遂率部下归崇明。

大兵下江南,廷扬航海入浙。鲁王监国,加以户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浙、直,令由海道以窥三吴。时田仰为相,忌之;廷扬乃至舟山依黄斌卿。唐王在闽,授官亦如之。时诸军无饷,竞起剽敓,系累男妇,索钱取赎,肆行淫纵;浙东之张国柱、陈梧为尤甚。乃密谓斌卿曰:「师以恢复为名。今若此,则贼已。将军其戒之」!斌卿曰:「军中乏食,不得不取之于民。公言固是,然将何以足食」?廷扬因为之定履亩劝输法,于是军士不复敢掠。

丁亥,松江提督吴胜兆之将举事也,送款舟山,斌卿犹豫不欲应。廷扬曰:「事机之来,间不容发。奈何坐失之」!定西侯张名振慨然请行,邀之为导。乃谓之曰:「兵至必以崇明为驻札地,禁打粮,然后可」。名振许之。至崇明食尽,名振违约登岸掠食。舟泊鹿苑,五更飓风大作,自相击,军士溺死者过半。大兵逆岸上,合呼「薙发者不死」;名振与监军都御史张煌言、冯京第杂降卒中逸去。廷扬叹曰:「风波如此,其天意耶!吾当以一死报国。然死此无名」!乃呼谓游骑曰:「吾都御史也,可解吾之南京」!时四月十四日事也。至苏,见抚军,谕之降;不可。曰:「事之不济,命耳」!至江宁,经略洪承畴与有旧,使人说之曰:「公但薙发,当大用」。问谁使汝来?曰:「经略」。廷扬曰:「经略死松山之难,先帝赐祭十三坛,建祠都下;安得尚有其人」!承畴知必不可屈。遂与部下十二人同日被刑死。其亲兵六百人,斩于苏之娄门,无一降者;时比诸田横之士云。

「勘本」曰:侍郎部下从死之士,温氏作十四人;今实考之,仅十有二:赞画职方主事沉始元、总兵官蔡德(「原本」作聪)、游击蔡耀、戴启、施荣、刘金城、翁彪、朱斌、林树、守备毕从义、陈邦定及从子甲也。「原本」:「南京失守,走还乡里」;实则,扼于田仰,其归犹甲申岁也。吴胜兆之事,即书「慨然请行」,无定西侯名。谢山全氏曰:「公上书在诸生时,倪公元璐在户部,是辛巳以后事」:温氏皆误。案甲申正月,流贼犯急,京师粮匮,侍郎乃言于尚书倪公曰:「事急矣,请以大部檄借漕粮二十万,复从海运,勿拘常期。侥天之幸,得达京师,或可以济」。倪公然之,付以檄;即驰至淮上。时漕抚为路公振飞,如数拨给。顾米甫还发,而凶报至;路公驰使追还之。其初崇祯丙子,侍郎应诏请复海运,始以庙湾六船试运,由淮河口出,七昼夜达天津。驰疏以闻,命奴子致笺户部。户部诸臣见而诧曰:「前已奏汝主人就道,奈何犹在」?奴子笑曰:「运船抵津矣」。思宗大喜。而在廷诸臣尚疑之,谓其饶于财,恐自东省买米充数;海道艰难,乌得七日即至之理!不数日,漕抚奏报拨米开洋日期、津抚奏报米至登岸日期,咸与之合。思宗出示群臣曰:「朕固知其无伪也」!遂定议,岁以春秋两运增米二十万石;经费悉委任之,运到给费如内漕之半。督运凡七年,历官主事员外郎郎中。癸未,加内府光禄少卿,驻札登州,督运如故。初,大兵之下松山也,绕出洪承畴后,围之急,援兵十三镇俱不得前;城中粮绝,道已断。思宗召之议,侍郎请行;乃由天津口出,经山海关,左达鸭绿江,半月抵松山,军中皆呼万岁。侍郎还,而后饷不继,城遂陷。此承畴之所以相识也。比侍郎执至,使人劝降,实媿与之见耳。黄斌卿本无大略,后卒以不奉监国被诛。其军之稍有纪律而民以无援者,微夫人之力不及此。故侍郎受刑后,问至舟山,哭声如雷,就地立祠以祀焉。右温氏所讹数则之仍其故者,质此,始见传信之难;特于「书后」详证之。自「南都立后,疏请招集水师」下诸文,多「勘本」补纂。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九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三

李模乔可聘(姚思孝)章正宸李清熊开元(姜采附)金堡

右谏臣列传第十三。

○言路之开,至明盛矣。高皇帝鉴拥蔽之害,故令公卿大夫、士庶皆得言事,而以封驳、纠弹归台谏。由是,其权愈重。其始也,纠主慝、劾权奸、达民隐,朝纲凛焉;盛矣美矣!既其弊也,朋党比周、假公植私,毁誉乱真:意之所昵,廉来可为尧;意之所触,颜曾可为跖。即有经纶才干之士为国家任艰巨、捍患难者,稍拂其意,必百计败坏其功以伸己之说。于是贤智毒螫于内、将帅钤束于外,使人主眩瞀于是非而莫知适从;事机屡失,贤奸不辨:岂非言路太横而无所以择之哉!南中立国之日浅,其风未熄,故马、阮既得借爪牙于张孙振辈以肆其虐。至于崎岖两粤间,而五虎之威犹能专执朝命,可畏哉!宋时台谏之选,常及清流;其要在慎择其人而已矣。若开元、正宸诸人,皆言路之铮铮者也;然无救于败亡。金堡之昌言不讳,横幸詟慑;而比匪怙势以受酷刑,悲夫!

◎谏垣诸传,「原本」综错;章格庵申申前事简脱太甚,今详于「书后」。金道隐人固不足取,而事迹弗可略也;殿诸。

列传十三

李模、乔可聘(姚思孝)、章正宸、李清、熊开元(姜采附)、金堡

。李模

李模字子木,号灌溪;吴县人。天启乙丑进士,授东莞知县,有声。入为御史,巡按真定诸府。劾论分守中官,〔出为〕南京国子监典籍。

福王立,封四镇为侯伯;模上言:「拥立时,陛下不以得位为利,诸臣何敢以定策为功!甚至侯伯之封,轻加镇将。夫诸将事先帝未收桑榆之效、事陛下未彰汗马之绩,按其实,亦在戴罪科,而与之定策勋,其何以安?诸将性果忠义,必先大慰先帝殉国之灵,而后可膺陛下延世之赏」。报闻。寻复为河南道御史。马、阮乱政,叹曰:「事不可为矣」!即请告还家,不复出。

国变后,里居三十余年而终。

乔可聘(姚思孝)

乔可聘字君征,宝应人;天启壬戍进士,官御史。

崇祯时,出按浙江。行部至金华,水涨舟阻,索挽夫不得;兰溪知县盛王赞持手版立雨中,大声曰:「村民方事东作,县令请以身代役」。可聘立乘肩舆冒雨去,而慰荐县令于朝。时人两贤之。寻以所属大吏坐赃败,贬三秩。

南渡,起故官,掌河南道事。数陈宜罢厂卫、停燕饮;君臣交儆,早决大计,用光中兴。皆不省。御史黄耳鼎外迁,疏诋都御史刘宗周,牵连朝士甚众。可聘言:「宗周正色立朝,实社稷臣。耳鼎厌外转,尽诬善类以畅己私,非人臣也。请以耳鼎所转官,换臣为之」。事乃止。御史黄澍之面劾马士英也,士英衔之入骨。而澍按湖广有秽声,故锦衣刘侨希士英指讦之,章下法司。宗周怒侨,将救澍;可聘曰:「侨希时相指,固也。而澍贪亦有迹,请行巡按何腾蛟核奏」!时谓得体。宗周初劾台臣从贼者三十三人;及李沾代事,欲翻其议,可聘抗不可。其在台班与掌科章正宸持论侃侃,群小惮之;乃起戌籍张孙振为河南道。孙振贪横与马、阮比,陵厉出沾上;凡坏法乱纪事,争先为之,台纲扫地矣。

左良玉犯阙,士英欲尽撤江北兵以御。时大兵日逼,可聘与大理少卿姚思孝、御史成友廉合疏乞留江北兵,固守淮阳、控扼颍寿,命刘良佐还镇;士英于御前戟手詈之,举朝气慑。南都亡,归老于家。

思孝,崇祯辛未进士;在谏垣论列最多,时号称职。后薙发为僧。与友廉、可聘俱同乡。

章正宸

章正宸字羽侯,号格庵;会稽人。从学同里刘宗周,早以学行着。登崇祯辛未进士,选庶吉士,改礼科给事中。疏请法周、孔仁义,黜管、商富强,则太平可坐而致;报闻。后以会推阁臣失帝意,谪戍均州。

南渡,召复故官。疏言:「今日江左形势,视晋、宋为更难。当事者泄泄偷息,处堂自娱。两月以来,闻文吏锡鞶矣,不闻献馘;闻武臣私斗矣,不闻公战;闻老成引遁矣,不闻敌忾;闻诸生卷堂矣,不闻请缨:如此可曰兴朝气象乎?臣愚以为今宜以进取为第一义;进取不锐,守御必不坚。比者河北、山东忠义响应,立寨自保;截戮伪官,为朝廷效死。不及此时电掣星驰、风雷奔赴,使联络壁垒,倡义申讨,是劘天下之气而坐失事机也。当急檄四镇渡河,与河北、山东诸路齐心协力,互为声援;使两京道通,而后塞井陉、绝孟津,扼武关以夺陇右。陇右士民怨贼入骨髓,临以大师,贼不难平也。陛下宜缟素誓师,驻跸淮上;声灵所及,人切同仇。今乃部院寺司各署不称「行在」,而工作烦兴;议者已占陛下志图偏安,天下事变皆生意外,将何以待之」!其言甚激切,然不能用。

马士英欲以中旨起阮大铖,先内传张有誉为户部尚书。正宸封还诏书,以有誉虽贤,而传升之弊必不可启。抗疏力争,有誉卒以廷推进。旋安远候柳祚昌受士英指,荐用大铖;正宸又力争,且曰:「朝廷如此举动,邸报流传,见臣姓名尚挂仕版,必相顾骇愕;谓负掖垣职掌,万死何辞!乞放臣归里」!正宸清严方正,为清流所倚赖。其同官沈胤培常言「章君不特怒时可畏,即笑时亦可畏」。时士英辈忌之甚,转为大理寺丞,实夺其言路也。已见国事日非,乞假归。

鲁王监国,起吏部左侍郎。不受;仍署旧官。明年事败,溺水不死、自经又不死,遂以僧服去,不知所终。

「勘本」曰:格庵章先生,为蕺山先生夫人之妷也。乡、会试,俱冠经有名。温体仁私招之,不往,出为礼科给事中。王应熊与戚畹通,内传入阁,在廷莫敢谏;乃抗疏论之曰:「岂有枚卜下传奉者。在皇上出此,必谓特用易感恩;却众议,则绝窥伺。顾天下未有不顺人情而可以有济者也!夫应熊亦惟非人情故,不可用。夫徇情与顺情名同而实异,振作与操作事近而用殊;今廷臣纵乏人,奈何使傲狠之夫赞平成之治哉」!帝大怒,诏狱镇抚曰:「新进妄言耳,无他肺肠」。格庵仰而曰:「新进直言则有之,未妄也」。词臣马世奇为解于应熊,应熊遽离坐掷茗碗去。科臣同力救之,止革职。及贼犯凤阳陵,帝怒应熊曲庇凤抚,廷臣遽以格庵荐。体仁抑之,应熊败。议起废,吏部条上百余员,体仁嘱■〈扌戹〉其名。帝曰:「中何以无正宸邪」?亲笔取十二人,而乙名其间。体仁务刻,深结诸奄,毛举细故;至军国大事,概置勿问。科道箝默,甚以圣朝无阙为谀。格庵甫复官,即疏谢;沥言左右茸阘宰执,上下惜身家、保禄位,关通内侍,名为线索,其言不可问。帝亲标其疏,令通行严饬;于是阁臣、内官咸切齿。明之设立西厂也,为累朝弊政,旋革旋复。崇祯中,内官专权,罗织人罪;公卿以下,仰鼻息幸免。凡所刺举,无枉直,皆糜烂。京师无厉子弟窜身入籍,白鞾带力,攫市井金钱;每一指,大符立下郡县,无不灭门者。格庵愤激疏陈,帝心动,以红勒「西厂」字付阁票旨。阁臣惧珰责,拟以不合。三上三改,帝密召大珰戒之。寻罢厂,厂焰一夕散。比已再迁礼科左给事中,然阁臣、内官之伺其短者日益至,帝每维持之。其乡举时主试姚明恭,尝以乡人谋官吏部为嘱;力却之。

故辅周延儒会试知贡举也,时家居;朝议起用。格庵曰:「不闻处为远志乎」?延儒闻,大憾。旋掌吏科,而延儒适入。壬午元日朝贺毕,宣延儒上殿,帝东向揖,称先生;曰:「先生其辅朕,朕将端冕以求」。格庵遂驩呼入颂圣德,且责阁臣以报称,累数千言。帝叹赏,称汉子。而延儒见疏大惊曰:「是劾我也」!尝过其居,执手叹曰:「朝廷事大家可为,何必执意见以与物忤」!乃悚然对曰:「正宸亦惟视大家事,故不敢徇私」。延儒色变。旧辅冯铨,延儒姻家也;将复以冠带,格庵复争之。延儒大怒曰:「吾固无师生已,而欲我无姻亲耶」?既而推举阁臣,欲骤用魏藻德,召对中左门,语不合;延儒乘机谮之,谓「正宸与尚书李日宣等把持枚卜,罪不赦」。次日,复召平台赐食。群臣叩头讫,帝大呼正宸、日宣及左都御史房可壮、侍郎宋玫等,大诟之;立叱卫士捽头、褫衣冠,缚出午门候处分。漏下,传付法司拷讯。而内奄修憾,捕诸家奴之送橐饘者为詷察狱情。于是扃鐍严求,牍具拟杖赎;中旨加日宣等遣戌,格庵遂编管均州。十七年三月,太常吴磊斋(麟征)迁掌科,荐以自代。命甫下,而京师陷;蕺山先生偕之缞绖号哭,荷戈渡江,诸生门弟子从者数百人。乃趣浙抚黄鸣俊发丧出师,鸣俊谢之。蕺山勃然出,同裂尺布裹头,率官吏士民行哭庙礼于佑圣观;和者数万,声宸屋瓦。寻募义旅将出,会南都立,诏至乃止。初,蕺山开讲偁山,格庵首从之。生平崇尚气节,不甚讲学;曰:「力行不在口说也」。

乙酉六遗臣之聘使至,逃去。复起兵,败;求死不得,遂行遁为僧。

右是篇「书后」,尽补崇祯时事。以前传改官谪戍,简错弗明,故复见诸。又案萧山毛氏言,杭州哭临后,以丁艰归庐墓凡一年;大哭三日,别墓髠其首以僧去。据此,若未尝官南渡矣;殊不可解。

李清

李清字映碧,扬州兴化人;大学士春芳五世孙、礼部尚书思诚之孙也。举崇祯辛未进士,授宁波府推官。擢刑科给事中,请宥绩溪李世选假敕之狱。未移工科左给事中,出封淮南。

会国变,复命南京,进本科给事中。上言:「陛下自中州播迁后,栉风沐雨,备极辛苦。汉光武之不忘麦饭豆粥、唐太宗之不忘质衣僦舍,皆从安乐忆艰难以励俭也。陛下亦宜持此自励,则安不忘危,侈源塞矣。否则,奢用必至多藏,多藏必至厚敛,厚敛必至烦刑;恐全盛之天下,膏血亦殚,况今日乎!乞申饬内外,废无用之金玉、罢不时之传奉,勿谓奢小而为之、勿谓俭小而不为;则宗社幸甚,臣民幸甚」!又言:「当今各镇自为守土计,增设兵马,需求器械;曾不念司农之艰?各监局辟为御用计,增索金钱,务求华靡;曾不顾司空之匮?公私交困,何以应之!乞敕各部察现征之数,通行会计,量入为出」!皆报闻。是时庙堂但修文法、饰太平,无复有报仇讨贼之志。而清于其间,亦请追谥开国名臣、武熹两朝忠谏诸臣,加成祖朝奸谀大臣胡广、陈瑊等恶谥;更请追封冯胜、傅友德为王,赐之谥。皆得议;然人多议其所言非急务也。懿文太子时已尊为孝康皇帝,清请与兴、献并祀别庙,奉孝宗为不祧之宗;不听。北都之陷,镇远侯顾肇迹等十五人为贼所杀,诸勋臣朱国弼等请如殉国难例,赠荫庙祭。清言:「肇迹等或禁或拷,半膏贼刃,非殉难也。同时文臣若内阁邱瑜、方岳贡等何尝不以拷禁死,而褒讥相半,祠祭犹悬;何独文武异施」!乃已。请裁宫中兽炭,岁省费一千八百余金。议者谓时政虽乱,言官尚有权;惜乎所争者细,无裨大计。清在省中号为清正,尝陈内治之说,引规时事;言「子胥之揣句践,曰为人能辛苦。何谓辛苦,毋荒于燕觞,毋荒于琼宫、瑶台、南金、和宝是也」。明年二月,进大理寺卿。请更思宗庙号、修「实录」及「惠宗实录」;并允之。四月,遣祭南岳。

南都亡,归隐于家,以著述自娱。阅四十年,乃卒。

「勘本」曰:映碧先生「三垣笔记」,力为赧王湔雪,言其仁慈胜而决断少;固是人臣不没故君之义。然持议以恕为主,则未足昭信后来也。而况如李国桢之误国丧名,张捷、杨维垣之作奸逃死,而皆书为「甲乙死难」;则尤失之甚焉者矣。谢山全氏谓其语最和平,可想见其宅心仁恕。当时多气节士,虽于清议有功,然亦多激成小人之祸;使皆得如映碧者,则党祸可消矣。

案假敕之狱,世选为韩国善长十世孙;洪武时,驸马都尉祺坐父罪死,其子盛庆即临安公主出贬绩溪为民。主号泣上前,上手赐龙封,许二百十六年执此见主复故爵。世选于崇祯初具奏呈验,而敕中讹「祺」为「棋」,以胡惟庸为「容」,善长死年且不符;谳狱者乃援妄假敕书律,论辟。司寇郑三俊批其牍曰:「若善长之功,虽百世宥之可也」。映碧善其言,力请释之。然世选已长系十年矣;所呈龙封纸墨钤印严重久远,实非外间仓卒所能办。是岂当时高皇故为斯误以塞主请,以开后世疑案邪?

熊开元

熊开元字鱼山,嘉鱼人。天启乙丑进士;除崇明知县,调繁吴江。崇祯朝,征授吏科给事中。论事逆意,贬二秩外用,不赴。久之,起山西按察司照磨,迁光禄寺监事、行人司副。劾首辅周延儒得罪,与给事中姜采同受廷杖,下狱;所谓「熊、姜之狱」者也。卒遣戌杭州(事具「明史」)。

南都建国,起吏科给事中;会丁内艰,不赴。闽中唐王立,以工科召;疏请终丧。连擢太常少卿、佥都御史,再疏辞。诏曰:「天地生才,祗有此数。迩者老臣凋丧,宗周、彪佳、石麒等既皆捐躯,郑三俊又损目;故于开元之至,旦夕以冀。既在郊垧,慰予饥渴」!及入对,眷礼有加。开元请罢捐助、停事例、重爵禄、简刑罚、急亲征、实听纳、散朋党,俱嘉纳之。越日,敕授御营随征东阁大学士兼行在右副都御史,权理院事。时方破格用人,躁竞者争以口舌得官;开元恶之,力持资格。丹徒诸生钱邦芑言事称旨,特授御史,开元请改兵部司务;重违王意,命以司务,得非时言事,实同御史权。丙戌正月,王在建宁;外虽优礼辅臣,而事辄独断。开元遂乞罢归,不许。已而邦芑复授御史;开元力争,不令入院。诸御史合疏劾之,乃引疾。自是,王出幸,皆不及从。

汀州破,弃家为僧于苏之灵岩,师事南岳和尚。开元素精「内典」,嗣其法;辟居华山,称善知识者三十年。年七十余,卒。

「勘本」曰:故事:左降官率骤迁。鱼山以淹久觖望,会光禄缺丞,为诣延儒述己困顿状;延儒适有事,辄命驾出。鱼山大愠,尝思所以报之。后畿辅被兵求谠言,两次召见;比欲尽发延儒罪,以其侍侧,逡巡不敢尽,请补牍。时大兵未退,思宗焦劳甚,览奏大怒;令锦衣卫逮治,严刑诘供主谋。系至午门,命与姜采并杖一百,下刑部狱。或云尔时思陵已愠延儒,实怒鱼山首鼠;谓其两下讨好,故反以诽谤大臣加之耳。

姜贞毅采纠延儒疏中,有「皇上何所见而云然」一语,思陵怒其诘问诏旨,因责二十四气姓名,遂获谴。福王立,得赦;起故官,以忧不赴,流寓苏州。浙东监国,再以兵部侍郎手诏起之,亦不赴。疾革时,语二子曰:「吾奉先帝命戌宣州,死必葬我敬亭山麓」!其弟贞文孝友过人,当贞毅廷杖毕已死,乃口溺灌之始苏。既闻莱阳乡邑破,父殉难,一门死者二十余人;即疏请代兄系狱,乞释兄归葬。不许。阮大铖得志,屡欲杀之;遂奉母居于苏,变姓名之宁波。后应监国召,奔走钱忠介公幕下,几为方国安所杀。戊子而后,犹时探五岭消息;久之卒。人称「二姜先生」,吴门立祠祀焉。贞文名垓,字如须。

南岳和尚,号退翁;是浮屠中之遗民也。名满天下,有真实行。鱼山自蛮中归,闻其名,往依之,请为执爨。退翁一见曰:「是非常人也」。乃授以钵。鱼山尝住休宁仰山,改号蘖庵。随人参谒,或以禅悦忠孝、或以经史艺文,率各各惬心去。后卒于花山,葬徽州黄山之丞相原。

金堡

金堡字道隐,仁和人。崇祯庚辰进士,授临清知县;坐事罢。十六年,吏部尚书郑三俊荐其才,未及用而都城陷。堡南还,丁内艰。

乙酉,杭州失守;偕里人姚志卓起兵山中,与浙东诸军遥为声援。唐王立,堡入朝陈志卓战功,劝王弃闽幸楚,谓何腾蛟可依、郑芝龙不可倚;且言「中兴之国,须马上成功。湖南有新抚诸营,陛下亲往效光武故事,此皆精兵百战,可得其力。若乃千骑万乘出入警跸,是承平威仪,宜且屏不用」。帝大喜,与廷臣曰:「朕见金堡,如获异宝」。即授兵科给事中,封志卓仁武伯。堡以服未终,力辞;请赐敕印联络江上师。从之。既至浙,入大将方国安军。诸事于鲁王者诋曰:「堡已北降,来为间谍耳」!鲁王语国安,国安执堡。御史陈潜夫曰:「堡何罪?彼与志卓起兵,公所知也。今其家且渡江来,何罪见执」?国安曰:「此郑氏意」。因出芝龙书示之;且曰:「今我释之去,去勿入闽。入闽,必杀之;我不敢得罪郑氏也」。潜夫以告堡。堡曰:「我必入闽缴敕印。倘中道死于盗,亦命耳」!明年夏,再谒王,以敕印上。王欲夺情,堡固辞;不许。芝龙谓将大用之也,嫉愈甚。大学士曾樱曰:「果欲保全堡,莫若听其辞」。遂以秋八月,辞朝去。闽亡,堡流寓他所。

及戊子冬,诣肇庆谒永明王,授礼科给事中。堡抗直有锋气,不畏强御,遇事敢言。甫受职,疏陈八事,劾庆国公陈邦傅「十可斩」,文安侯马吉翔、司礼监太监庞天寿、大学士严起恒、王化澄等并与焉。吉翔方倚上宠,掌锦衣、典戎政;一切诏敕符命及奉使四方关领、吏兵二部文凭札付,悉出其手,气焰方炽。至是颇惧,尽谢诸务。时化澄督师于外,与起恒并疏乞休;大学士朱天麟奏留之。由是,堡直声大振。诸轻剽喜事者,南阳伯李元胤、左都御史袁彭年、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丁时魁、蒙正发,咸与交欢。

当时朝臣各分党类,从成栋来归者:兵部尚书曹晔、工部尚书耿献忠、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纬、通政司毛毓祥、太仆卿李绮为一类;自夸反正功,气陵朝士。从广西扈行至者:大学士起恒、化澄、天麟、吏部尚书晏清、户部尚书吴贞毓、给事中吴其雷、洪士彭、雷得复、尹三聘、许兆进、张孝起为一类;自恃旧臣,诋曹、耿辈尝事异姓。久之,复分吴、楚两局:主吴者,内则天麟、贞毓、给事中张孝起、李用楫,外则督师大学士化澄、堵胤锡及兵部侍郎万翱、程源、礼部侍郎郭之奇:皆内结马吉翔、外结邦傅以自助。主楚者:彭年、时魁、正发,而湘客以秦人、堡以浙人为之辅;皆外结巡抚瞿式耜、内结元胤以自强。元胤,惠国公成栋子,为锦衣卫指挥使,进封南阳伯,握大权;以彭年与同反正,倚为腹心,势张甚。彭年尝论事王前,语不逊;王责以君臣之义,彭年勃然曰:「倘去年此日惠国以五千铁骑鼓行而西,君臣之义安在」?帝变色,大恶之。湘客稍通文墨,由荐举入仕,授知式耜;贪狡多智,时魁等动必咨之。时魁起家进士,刚狠使气,富而好利。堡清操绝俗,衣食皆资二人,故称莫逆交;赋性鄙刻,不近人情。惟正发依倚诸人,听受指使。而皆以元胤为归,终日聚谋,专揽朝政;时有五虎之号,又谓之假虎邱。以彭年为虎头、时魁为虎尾、湘客虎皮、堡虎牙、正发虎喉;假者,元胤本姓贾,讥诸臣之以张威耳。后堡与时魁等复相继攻起恒、吉翔、天寿无已;太妃召天麟面谕曰:「武冈之厄,赖吉翔左右之」;令拟旨严责堡等。天麟乃为两解,卒未尝罪言者,而彭年辈怒不止。王知群臣水火甚,令盟于太庙;然党益固不可解。明年正月,邦傅怨堡,因奏言:「堡谓臣无将无兵,请即令监臣军,观臣十万铁骑为何如!且堡昔官临清,曾降贼受伪命」。疏至,天麟抵几笑曰:「道隐善骂人,今亦遭人骂也」!因拟旨:「金堡辛苦何来?实所未悉。所谓监军,可即集议」。盖用杜甫「辛苦贼中来」语。堡固未尝降贼,见之大恚愤。时魁乃鼓言官十六人诣阁诋天麟曰:「堡论邦傅,即令之监其军;论郝永忠,若请其头,亦即与耶」?相与登殿陛大哗,弃官掷印出;哄曰:「我辈不复仕矣」!王方坐后殿与侍臣论事,大惊;两手交战,茶倾于衣。急命天麟取还所拟,谕诸臣供职;天麟遂辞位,慰留之不可。寻诏何吾驺、黄士俊入辅。吾驺为元胤所荐,既知时魁等意不属,亦引进。元胤强留之,秉政数月,卒不为楚众所喜,交章诋诽;至八月,去。时魁等又劾王化澄贪鄙无物望;会经筵传班,堡面叱之。化澄愤,碎其冠服,立辞去。堡等既连逐诸臣,志益横肆;往往入内阁指挥授意,阁臣唯唯从命。湘客尤工窥瞷,出则指词嫁祸。阁臣患之,请于殿旁建文华殿。九月,殿成,王出御,辅臣侍坐拟旨,于是觊觎之风少止。堵胤锡自湖南入朝,堡劾以丧师失地,面责其结李赤心为援、张筵宴孙可望使者事;且曰:「滇与忠贞皆国仇也,厥罪滔天。公奈何独与之昵」!胤锡失色,徐云:「我鞅掌边事,如君言,竟无功」?堡曰:「劳则有之,功于何有」!朝士因多不直堡。孙可望遣使乞封,堡以异姓无封王例,七疏力争。及胡执恭矫诏封可望为秦王,又请立斩执恭以正国法。可望遂怨恨,愈跋扈。堡之为言,多循资格,拘小数;不能权衡时势,以济艰难。后更连劾贞毓及万翱、程源等,廷臣无不掊击;一月章至六十上。其时政出私门,爵赏过滥;堡一切引绳批根。由是诸臣必欲置之死,徒恐元胤为援,未即发。

庚寅春,王赴梧州,元胤留守肇庆,陈邦傅统兵入卫。贞毓、之奇、翱、源辈咸修旧怨,乃与给事中张孝起、李用楫、李日炜、朱士鲲、御史朱统钥、王命来、陈光胤、彭全等合疏论彭年、湘客、时魁、堡、正发把持朝政,罔上行私,列朋党误国十大罪。王以彭年反正有功,特免议;余下锦衣狱。瞿式耜闻之,再疏申救,不听。大学士起恒请对水殿,不得入;乃长跪沙际为求免刑。程源立御舟侧,扬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表何在」二语,当万死」!盖造为飞语以诬太妃。都督张凤鸣受密旨,欲因是杀堡;于古庙中陈刑具,用厂卫故事严鞫之,拷掠惨酷。堡大呼二祖列宗;余皆哀祈,招贿以数十万计,尽以充饷。狱成,堡、时魁并谪戌,湘客、正发赎配追赃。已而李元胤、高必正入朝,咸为堡申雪,王意渐解。庶吉士钱秉镫因言「堡被刑最剧,左足已折;相随止一老仆,又堕水死。安能■〈敝〉躃万里,远戍金齿」?乃改清浪卫;得移居桂林。

是冬,桂林破,薙发为僧。后二十余年而终。

「勘本」曰:当时五虎钩党横行,黩乱朝政。如金道隐之为人,徒以謇謇自命,图骋私志,救时无济,偾事有余;出语不伦,及身受祸。我纯庙睿断,谓无足齿录;真千古公论也。初拟削其名,以其行事散隶他传;惟温氏原文于永明一朝略无传者,独存此篇,以见水殿君臣之概,因而不革。是区区者亦有所不获已尔!

南疆绎史 · 第 2 / 65 卷